年酒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角那个落了灰的移动硬盘上。
标签纸已经泛黄卷边,上面是自己三年前的笔迹。
《半盏雪》。
三年前,她刚摸进沉浸式情节游戏的圈子,那时候《三界逢尘》还只是个没名没姓的试行版小游戏,官网上挂着的名字叫《半盏雪》。
她在新手村晃荡了两天,稀里糊涂接了个隐藏任务,一脚踏进了那座连攻略站都没收录过的副本。
第一次见到施修白的时候,年酒只觉得这男人比画报上画的还好看。
月色和雪色之间,他是第三种绝色。
施修白是个站在回廊下看雪的仙人,头顶悬着一行系统提示字——唯一现存上古神·施修白,下面坠着一条好感度判定条,0%。
按话本里的套路,这种开局,这位神君冷心冷情数万年,以有情之道,破无情之局。
毕竟无情道的毕业率不一定,但是脱单率是100%的。
年酒准备开启她漫漫求师路。
“晚辈年年,仰慕神君风采已久,特来......拜师!”
系统弹了个提示出来:好感度+1。
后面的事情不提也罢。
那个副本她没走完,别说攻略了,她连徒弟都还没当上。
年酒还在上大二,申请到了国外的学校,正忙着准备出国。
那台全息游戏舱是爸妈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嫌贵,被爸妈按着签收。
那是年酒最后一次收他们的礼物。
然后是那个电话。
凌晨三点,电话那头是陌生人的声音,言简意赅。
催债。
她从床上爬起来,茫然地对着窗外的夜色站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没有哭,只是手一直在抖。
之后也和电视剧上演的差不多。
父母从楼上跳下、通知、遗产、债务。
往日熟络的亲戚们比冬天的冰还冷,电话一个个打过去,不是忙音就是“不太方便”。
父母最后留给她的,就是一笔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个零的巨额债务。
年酒把出国的材料锁进了行李箱最底层,开始打零工。
那几年的日子,说不上惨,就是磨人。
好几份兼职来回倒,挤在早班地铁和末班公交的间隙里。
出租屋小得转不开身,厨房和床之间只隔着一个行李箱的距离。
每天最奢侈的事,就是在便利店的关东煮锅前站一会儿,犹豫要不要多加一根肠。
什么全息游戏,什么副本钻研,那些东西都要花钱。
而钱是那几年她最没有的东西。
游戏舱被卖了交了房租。
那个叫《半盏雪》的副本,和行李箱里那些未完成的留学梦一起,被她塞进了记忆的背面。
做游戏主播这件事,也是碰巧。
生活总是需要些怀念的。
她偶然在网上发了一篇副本思路解析,是之前玩过的另一个小众游戏,写得很细,把隐藏机制和NPC行为逻辑拆得明明白白。
帖子在论坛挂了三天,莫名其妙爆了,私信里塞满了“大佬求带”和“能出视频吗”。
第一条视频是用手机录的,画质糊得看不清脸,麦克风还有电流声。
但那条视频让她收到了第一笔打赏,十二块钱,刚好够买两天的菜。
后来慢慢有了起色。
换设备、开直播、签约平台,一步步走过来。
她从不翻车,从无败绩,每一个副本在她手里都像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数学题。
因为每个副本,就代表着一份钱。
哪有什么天赋异禀。
不过是见过最深的深渊,从此其他沟坎都不算事。
年酒重新置办游戏设备那天,登录界面弹出来的时候,系统提示她上一次登录的记录还在。
她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年酒以为她早就忘了,记得当初刚进入游戏的时候施修白对她说:“别怕,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她小时候总爱生病,疼了又醒,每次最高兴的事就是打开游戏看着他。
之前总觉得那些沉迷游戏的人都是傻子,后来她也变成了那个傻子。
年酒记得他的声音很好听,睫毛很长、笑起来很好看......
她花了那个账号所有的积分,看到了最后的结局。
【神君施修白移居北冥崖顶,结庐而居,朝夕望星。
星移斗转,云卷云舒,皆不入目。唯夜半银河横亘时,神君偶举杯对空,饮尽即归。
无人知其所观者何,亦无人知其所待者谁。
天地大劫起,浊气倾覆三界,生灵十不存一。
神君于北冥崖顶睁目,崖下沧溟为之倒流。
遂以身为祭,投渊镇魔。
是日,天界落雪,人间覆霜,六合九州,飞雪漫天,无一处无白。
雪落三十三昼夜,魔渊合,浊气散。然神君亦随之散尽,形神俱灭,无骸骨,无遗物,唯崖顶石案上一空杯尚存。
野史杂记:上神昔年曾赴姻缘石,欲镌双名定缘,屡刻不成,石上唯留己名孤字,余痕皆隐。
昔年常观星,静待故人归。
雪落千秋寂,空石寄相思。】
年酒点了删除。
然后注册了新的ID,头也不回地进了《三界逢尘》。
年酒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还停在那个移动硬盘上,她把硬盘往桌角推了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透的水。
现实就是现实。
她打开分析笔记,密密麻麻的数据和逻辑推导填满了整个笔记本。
年酒刚准备提笔,手机响了起来——
温峤南。
唯一一个在她家破产还和她联系的朋友。
年酒瞥了一眼,顺手点了免提。
“喂?阿酒,你知道你被挂论坛热帖了吗?”
“什么帖?”她随口问,笔没停,在本子空白处又补了一行判定条件。
温峤南二话不说甩了个链接过来。
是《三界逢尘》官方论坛的攻略区,一个红字加精的帖子飘在最上面,标题写着——“理性分析:数字九,来打三界逢尘,翻车概率百分之九十九。”
她挑了挑眉,往下扫了一眼发帖人ID。
策无遗。
老熟人了。
攻略圈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当年在好几个游戏的高难本攻略上跟她掰过手腕,赢少输多,后来就养成了在论坛写小作文的爱好,每次她开新坑,这人必定准时到场,洋洋洒洒几千字,中心思想永远只有一个。
你要丸。
她往下翻了翻,大意是说她的攻略风格讲究效率最大化,最短路径、最优解、最精准的选项组合,但《三界逢尘》这款游戏的特殊之处在于NPC行为逻辑的高度拟真化和不可预测性,她的那一套功利主义打法完全失效。
帖子最后一行,字体加粗:赌一百块,她第一个高难本就翻车。
年酒看完,嗤地笑了一声,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理他干啥,又不是第一次了。”
温峤南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省得你在直播间被弹幕刷屏还不知道咋回事。再说你都失败三次了,那一百块都让他赢走了。”
年酒不以为然:“我都觉得他是我的真爱粉了。又是给我花钱又是写小作文的,这份情谊,感天动地。”
“对了,和你说个正事。”温峤南说。
“什么?”
“有个大小姐,要古代副本—裴青衍的攻略手册。开价五十万。”
“这么大手笔?”
“可不,要不是我行我就上了,你知道那个裴青衍把我怎么了?”
年酒来了兴致,问道:“怎么了?”
温峤南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人倾诉的语气扑面而来:“他是真的傻啊,我嫁衣都穿了,他以为我要和他拜把子,拉着我在关公像前歃血为盟,喝交杯——不是,喝结义酒。”
年酒已经笑得不行了。
“你别笑!我穿着女装,还特意去查了当初你写的那个什么NPC审美偏好分析,我想着男人最懂男人嘛?他看了我半天,一拍大腿说,你来给我当证婚人?”
“哈哈哈哈哈哈,你确定你男扮女装没被人发现?”
温峤南生无可恋,“他拉着我喝了一夜的酒,跟我掏心掏肺讲他未婚妻有多好,说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怎么心动,说我永远是他的好妹妹。”
年酒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所以你这是失恋了?”
“放屁!”温峤南炸了,“我进去本来想给你探探路,这位大小姐绝对是已经碰过壁了才来找人的。你接不接?五十万,就一份攻略手册。”
“接,”年酒把笔往桌上一拍,干脆利落,“五十万不挣是傻子。”
“行,那我回她了。对了,对方要求一月内交付,你来得及吗?”
年酒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小黑屋的数据分析还没做完,明天还要开播。
“来得及。让她把需求文档发我,越详细越好,尤其是她之前在裴青衍那儿碰过什么壁,踩过什么坑,全都列出来。”
“了解。那先这样,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