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酒把那条银丝蹀躞带拍在村长桌上的时候,老头的表情堪称精彩。
老村长用牙咬了咬带扣上镶嵌的那颗墨玉。
“玩家慢走,玩家有空常回来看看。”村长站在村口挥手,笑得像朵迎风招展的花。
《三界逢尘》古代副本被网友起名叫做《我和温太后那些不得不报的仇。》
时代设定在一个名为“大雍”的虚构王朝。
大雍王朝,历三朝君主,目前副本所在时间宣和十五年
年轻的崇光帝试图从母后温氏手中夺回君权。
温太后是先帝晚年宠冠后宫的贵妃,先帝驾崩时她才二十出头,如今也不过三十多岁。
三十多岁的太后,通晓权术,手腕老辣,崇光帝没能完全挣脱太后铺下的那张网。
有玩家去问官方:权谋线真的能赢吗?
官方回复:“一切皆有可能。”
玩家:“那为什么至今没有人赢过?”
官方:“可能大家都在认真谈恋爱吧。”
玩家:“……”
——
宣和十五年有一件对裴青衍来说至关重要的事。
按照经典套路,故事的男主角总会有些奇怪的病,什么失眠、洁癖、皮肤饥渴症、述情障碍......
裴青衍是空间幽闭症。
那时镇北侯正和北狄打的火热,那北狄见打不过老的,使诈抓了小的。
裴青衍彼时才七岁,被北狄关进了一具运送尸体的木匣里。
关了大概一个月,北狄大败,才从已经散发尸臭的木匣里找到了裴青衍。
情节没描写那一个月他怎么过来的,只是后来情节描述裴青衍寝室门窗永远大敞,隆冬亦然。
年酒用了道具【任意门】
当然,要钱很多。
不过对于林茜茜那种氪金大佬来说,都不是什么事。
她去往了宣和十五年的北狄阵营。
塞上黄蒿兮枝枯叶乾,沙场白骨兮刀痕箭瘢。
纸上寥寥一笔血腥味,轻飘飘没有重量。
年酒此刻立于荒冢遍野的塞上,那腥气裹着黄土、腐草与铁锈钻进肺腑,糊住口鼻。
风卷着干黄蒿秆掠过累累白骨,刀箭伤痕隐在灰败皮肉间,腥甜混着腐朽,层层叠叠绕在周身,怎么都散不开,才懂笔墨描摹,不及亲临的一点。
年酒听着身侧几名北狄兵士低声絮语。
一名年轻兵士握着卷了刃的弯刀,“看眼下这般光景,咱们……怕是要败了。”
旁侧一名久经战事的老兵望着帐外沉沉暮色,“何曾想我北狄铁骑纵横塞上多年,竟也会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休得说这般灭自己威风的丧气话。那镇北侯纵然用兵如神,可世人皆有破绽,他终究也是有软肋的。”
“软肋?如今可汗亲率三军浴血奋战,尚且节节败退,又有何办法?”
“镇北侯一生铁血无情,唯独膝下留有一子,在天京城。”
“你要去天京城掳人?”
“正是。”那人颔首,“如今我北狄连战连败,皆以为我们只剩苟延残喘之力,天京城守备定然早已松懈,这般空当,便是天赐良机。”
“高!实在是高!不愧是咱们营里读过书的。”
那人被夸得面色微松,粗声嗤了一句:“豆芽菜!”
年酒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北狄自幼长于苦寒塞上,个个身形魁梧挺拔、骨架宽大,军营之中尽是高大壮汉。
年酒寻了半天才找出一个身量纤细的孩子混在队伍里。
周遭静了一瞬,那老兵见年酒迟迟不动,再度出声呵斥:“叫你呢!豆芽菜!整日白吃军粮不长个子,怎的连耳朵也一并不好使了?”
年酒嗓音刻意压得粗哑,“属下在。”
“旁人身形扎眼,入京极易被守军察觉,唯独你身量瘦小,不起眼、好藏匿。此番去京城掳镇北侯幼子的差事,便交给你。”
“让豆芽菜去?他能干啥。”
那老兵嗤笑一声,“弱才是最好的掩护。寻常精锐死士,入京必遭盘查,最不起眼的人,才能做最稳妥的事,等他引出世子,我们的人再动手。”
“再说了,那镇北侯世子才七岁,本事能有多大。”
“今夜便随死士小队动身,潜赴京城。只需将侯府世子带出府邸,便是大功一件。事成归来,你就能见你爹了。”
年酒哑着嗓子,恭顺应声:“属下……遵命。”
原来裴青衍被掳只是几个北狄士兵随意想的计策,怪不得北狄都战败了,都忘了自己手里还有镇北侯府世子。
年酒骑在马上摇了摇头。
不严谨啊!
明显是刻意为了给裴青衍套那个空间幽闭症,专门设计的情节。
——
北狄一战已经毫无悬念,正值年关,京城家家户户灯笼高照,丝毫没受边外战事影响。
入城排查见年酒瘦小,守门的将士还好心给她个白馍,让她好好吃饭。
【叮!得到白馍。】
【体质+10】
年酒沿着墙根走,避开人流,最后在一条僻静小巷停下来。
按照温峤南给的镇北侯府图纸,这处应该有处狗洞。
年酒刚弓起腰,脚边忽然多了团毛茸茸的东西。
“汪!”
一只小黄狗。
圆滚滚的,像是刚断奶不久,浑身毛色油亮,颈上系着根红绳,绳尾缀了颗小银铃。
“正门不进,你干嘛抢旺财的门!”
年酒灰扑扑的爬出来,看面前的男童。
身量未足,脸上还带着青涩,可那副骨相已经显出日后的轮廓来了。
眼尾上挑,鼻梁高挺,活脱脱一个还没长开的祸害。
七岁的裴青衍。
小裴青衍皱了皱鼻子,像是闻见了她身上蹭的泥灰味,嫌弃地退后半步,“你是哪个院子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年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旺财捞起来抱在怀里,“这是你的狗?”
“自然。”小裴青衍下巴一抬。
“哦。”年酒摸了摸狗头,“那它可比你懂事。”
“我怎么了?!”小裴青衍一听就不愿意了。
“大晚上还在外面跑不怕被人抓!”
“我爹是镇北侯,谁敢抓我!!!”
得。
年酒知道裴青衍为什么那么容易被人抓了。
这人恨不得拿个铜锣挂在脖子上,走一路敲一路。
我是世子,快来抓我。
正想着,暗处忽然冲出好几个人。
劲装蒙面,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
为首的目光在年酒和男童之间飞快地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她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黄狗身上。
一个眼色递出去。
“就是他,情报说镇北侯世子有条黄狗,那人抱着狗,准是世子。”
年酒:“……”
不是?
你们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几条黑影已经扑上来,麻袋兜头一罩,干净利落。
黑暗混着粗麻的气味压下来,年酒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扛了起来。
麻袋外面,传来那小裴青衍气急败坏的喊声:“你们抓错人了!我才是……”
后半句被夜风吞了。
年酒在麻袋里颠了颠,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旺财往怀里又拢了拢。
这小东西倒是心大,被人扛着跑,尾巴还在她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扫。
她忽然有点想笑。
就这?
北狄就这水平?
连正主站面前都认不出来,抱着狗的就是世子,那抱着猪的岂不是太子?
年酒在麻袋里翻了个白眼。
北狄败得不冤。
就这种货色,别说镇北侯的精兵,她一个人出场,都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年酒被装进了那个本该装裴青衍的木匣,旁边是一个尸体,阵阵发臭。
狭小,逼仄,连翻身都做不到。
旺财还在怀里,身子缩成一团。
年酒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这小东西还活着。
死者应该是个老人,指腹触到的皮肤皱缩而松弛,胸口有道什么伤口,血还没完全干透,正沿着木板的缝隙缓慢地渗出去。
年酒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
这种情况,小小的裴青衍待了一个月。
这个策划真是男主亲妈,这么狠心虐。
【系统警告:请玩家在2h内抵达镇北侯府别院,触发主线情节。否则视任务失败!!!!!】
本来还淡定的年酒,瞬间不淡定了。
当初使用道具的时候不是说没有时间限制吗?
年酒敲了敲门板。
木匣似乎被搁在了地上,外头静得只有风声。
她开始找缝隙,想把门板撬开,刚摸到一条木缝,还没来得及用力,透进来一线光。
有人在外面撬木匣。
年酒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护住怀里的旺财。
光线越来越亮,木板被撬得吱嘎作响,最后一整块板子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月光灌进来。
她眯起眼,看到了一张脸。
小裴青衍趴在木匣边上,发髻散了半边,白玉坠子歪到后腰去了,银朱色的锦袍蹭得东一块西一块的灰,额头上全是汗,像是跑了很久。
他看清了那具尸体,看清了她手上的血。
“你没事吧?”裴青衍声音还是脆生生的,“……对不起。”
【系统警告:请玩家在30min内抵达镇北侯府别院,触发主线情节。否则视任务失败!!!!!】
年酒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时间了。
年酒伸手从头上把那根发带抽了出来。
发髻散了,一头青丝披散下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仔仔细细地擦裴青衍的脸。
额头上的灰,鼻梁上的汗,还有不知道在哪里蹭的一道泥印子。
小裴青衍一动不动地任她擦。
“以后戌时之前必须回府。”年酒手下没停,“不要到处告诉别人你爹是镇北侯,听见没有?”
“好。”裴青衍乖乖地应了,又追问,“你有没有受伤?”
年酒把发带翻了个面,擦掉他下巴上的最后一点污渍。
“没有。血是别人的。”
远处隐约有火把的光亮,一队人正朝这边赶过来,领头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脚步匆匆,身后跟着两排护院。
应该镇北侯府的人来了。
年酒收回目光,把旺财递给裴青衍。
“小世子,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