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办了一个月。
领导压着她的申请，反反复复谈了三四次，最后见她去意已决，才终于叹口气在文件上签了字。
最舍不得的是竹子。
竹子是轮转到急诊科的规培博士生，也是她在这家医院最好的朋友，俩人一起熬大夜，一起在更衣室里用只有彼此能听懂的暗语吐槽过某个难缠的带教，一起在凌晨五点去医院后门吃豆浆油条。
也在抢救失败后，并排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肩膀挨着肩膀，失神失语。
“你真走啊？”竹子瞪着眼睛看她。
杨桃点点头。
竹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力捏了捏她的肩膀：“行了，”竹子松开她，“那就好好睡觉，按时吃饭，把自己养肥点……要过年了。”
“好你……”杨桃又想笑又想哭，“说我是猪？”
竹子笑着拍了拍她，像以前每次她心情不好时那样：“快滚吧，懒得跟你在这煽情，三床的液体该换了。”
( T_T)＼(^-^ )
……
入职“寰宇国际健康管理中心”当天。
人事部那个胖女人把她领到大堂前台后面，穿过一扇隔音门，喧闹便被隔绝在外。
一间温馨的小厅，一位眉眼带笑的姐姐正等在那里。“这是健康管家陈姐。”人事硬邦邦地交代了几句便走了，只留下她和对面的陈姐。
这个空间和她见过的任何医院护士站都不一样。没有冷冰冰的台面，没有刺眼的白炽灯，没有墙上贴满的规章制度和排班表。
取而代之的是几组浅薄荷绿的柔软沙发，墙上一幅莫奈风格的睡莲油画，台面上插着新鲜的白色蝴蝶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柑橘和海盐味道——和她第一次靠近这扇大门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杨桃睁大了眼：“这……居然是护士站？”
陈姐站在她面前，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咪咪的：“哈哈，我们这不叫护士站。叫护理中心。”
“虽然我的岗位职责相当于护士长，但又有些许不同。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她说着，递过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护士服：“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我给你换。”
杨桃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反应是：真好看。
不是医院那种洗得发白、版型松垮的棉布套装，而是一套剪裁利落的雾霾蓝制服——上衣是及膝裙装，可以单穿，也可以搭配裤子。
略带收腰的设计，领口是一道精致的青果领，袖口微微收拢；裤子是垂坠感很好的直筒裤，长度刚好盖住脚面。
胸口的位置绣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是“寰宇国际健康管理中心”的logo。
时尚，又不失专业。
“更衣室在右手边。”陈姐笑着指了指。
杨桃推开门走进去。
更衣室也比医院宽敞太多。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进去。沙发凳软软地接住她，每个人都有一个独立的柜子，原木色的，温润干净，柜门上贴着名字。
她找到自己的那一个，「杨桃」两个字印在小小的亚克力牌上，工工整整。
换上制服。站在镜子前，看了良久。
镜子里那个人，是她自己吗？
那套护士服服帖地裹在她身上，勾勒出玲珑的身形。
她抬起手，把头发散开，重新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鬓边留出两缕碎发，刚好垂在耳边。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更温柔了，像那种会轻声细语安慰病人的护士，而不是在急诊科扯着嗓子喊“家属让一让”的女汉子。
杨桃推开门走出去，陈姐正站在那幅睡莲油画下面，听见动静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睛弯了起来。
“好看。”陈姐说，“我是指人。”
(*^_^*)
简单熟悉了一下工作内容，陈姐带她去员工餐厅。
“中午了，先吃饭，带你认个路。”陈姐说着，推开护理中心的侧门，一条走廊通向外面。
杨桃跟在后面，心里还在想：员工餐厅，应该就是那种满屋塑料桌椅、几个保温餐柜的地方吧。医院的员工食堂她吃了三年，早就够够的了。
陈姐带她穿过阳光连廊，推开一扇玻璃门，眼前豁然开朗——
下沉广场。
就在寰宇国际商业街的正中央，往下走两层台阶，一个巨大的露天广场铺展开来。
阳光从地面倾泻下来，洒在一把把米白色的遮阳伞上。舒缓的音乐在空气中脉脉流淌。
遮阳伞下面是藤编的桌椅，三三两两坐着人，穿着得体，低声交谈，像是某个高级度假村的下午茶。
顺着台阶往下走，空气中飘来食物的香气——不再是那种食堂大锅菜的浑浊气味，而是——
她伸鼻子闻了闻，有烤面包的焦香，有现磨咖啡的苦香，有煎肉的滋滋声混在里面。
员工餐厅的入口在广场一侧，一整面落地玻璃，里面灯火通明。
自助餐的形式。
“……这些，都是给员工的？”
“不然呢？给会员的在后厨，人家有专门的营养师配餐。”陈姐指了指那些菜，“这些是咱们员工吃的，都是寰宇国际大酒店的厨师出品，他们酒店就在旁边，顺道一起做了。”
寰宇国际大酒店。
海城最有名的白金五星级酒店之一。
杨桃咽了咽口水。
虽然她从来没住过白金五星级酒店，但此刻摆在面前的，是五星级酒店大厨做的菜，而且以后天天都有。
这个发现让她忍不住暗戳戳地偷笑了一下，跟捡了大便宜似的，心里忽然冒上来一点小窃喜。
“发什么呆呢？”陈姐拿筷子在她面前晃了晃，“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杨桃回过神来，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好好吃。”她说，声音不自觉地变糯。真是美食的魔力。
陈姐扫了一眼她薄薄的肩颈和凸出的锁骨，往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放下筷子时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好吃就多吃点，瘦成这样，台风来了能把你刮跑。”
杨桃低头笑了一下，把那块肉大口塞进嘴里。
“陈姐，”她放下筷子，抬头问，“这里的同事都好相处吗？
陈姐正低头喝汤，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好相处啊。”她放下汤碗，抽出纸巾按了按嘴角。
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几分，“你明天认识了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