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修仙第一课是修茅厕
青崖宗杂役寮的清晨,从一只漏风的铜铃开始。
铃声响第一遍,起床;第二遍,领工具;第三遍还没到工棚,扣五文。沈照昨夜只睡了一个多时辰,蜂毒退了大半,喉咙仍像被砂纸磨过,左臂肿胀发热。第三遍铃声落下前,他提着木桶冲进工棚,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桶扣在严管事头上。
严管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桶,遗憾地把“损坏公物”四个字咽了回去。
“西厕堵了。”他说。
沈照扶着门框喘气:“我刚从停尸棚出来。”
“所以给你安排轻省活。”
“宗门对轻省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严管事把一卷粗麻布塞进他怀里:“主峰外门弟子三百余人,若午时前还不能用,你就会知道什么叫重活。”
一起被派去的还有赵四喜和周三木。赵四喜负责抱怨,周三木负责把他的抱怨翻译成还能听的版本。三人推着装满竹杆、铁钩和石灰的木车,沿湿滑山路走了两刻钟,才到主峰西侧一排青瓦小屋。
离门还有十丈,赵四喜便用布巾蒙住脸:“这味道,凝脉修士来了也得散功。”
周三木认真纠正:“凝脉修士能闭气一刻钟。”
“闭气是为了活命,来这里也是。”
沈照没有参与。他站在门外观察地势。厕所依山而建,污物并非落入粪坑,而是由一种乳白色灵液冲入地下管道,再送往山腰灵田沤肥。按原身记忆,青崖宗把这套东西叫“净秽阵”,阵法课教习则坚持称其为“小周天水土转运法”。名字很仙,堵起来一视同仁。
门一开,三人齐齐后退。
灵液已经漫过门槛,夹带着无法细说的内容物,在青石地面上形成一片缓慢扩张的浅滩。墙角符灯被熏得忽明忽暗。
淡青提示及时浮现。
【净秽阵支路丙七】
【故障:灵液管道堵塞、局部灵压过高】
【风险:预计一刻钟后发生反向喷涌】
【附注:该设施未购买防溅服务。】
沈照立刻把刚迈进去的脚收回来。
“先关上游阀门。”他说。
赵四喜茫然:“阀门是什么门?”
沈照按照管道走向找到墙上一块圆形阵盘。盘上有八个刻度,灵光沿顺时针流动。他试着用竹杆拨动,阵盘纹丝不动。
“这是弟子用灵力开的。”周三木道,“咱们三个加起来也未必够。”
沈照目前引气一层,丹田里那点灵力经过昨夜折腾,只恢复了六七成。他让三人同时把手按上阵盘,按周三木记得的口诀注入灵力。阵盘先是轻颤,随后猛地反弹。
赵四喜被震得坐进木车,沈照左臂伤处也一阵抽痛,掌心立刻麻了。
界面在阵盘上标出一段暗红细纹。
【阵纹版本冲突】
【正向闭锁指令被逆向回路抵消】
沈照凝视两息,耳中出现低鸣。他强行移开视线,蹲下检查阵盘边缘。石缝里有新鲜刮痕,说明最近有人拆过。所谓逆向回路,不像年久失修,倒像人为改装。
“有凿子吗?”
周三木递给他一把短凿。沈照沿阵盘外缘清理石灰,露出后方几条交错的铜线。其中一根本该接向灰色阵纹,却被人绕了半圈,压在红纹下面。
他没学过阵法,不能硬拆,只能先隔断灵流。木车上有一袋灵田用的干黏土,他让赵四喜揉成厚条,压住铜线两端,再用浸水麻布包住阵盘。湿布会导散一部分灵力,黏土则能限制铜线跳弧。
“你确定?”赵四喜隔着面巾问。
“不确定。”
“那你说得为何像确定?”
“因为在我原来的地方,病人家属最怕听见‘我试试’。”
两人没听懂,周三木却已经把湿布按紧。沈照用凿尖挑起那根逆接铜线。
蓝白火花猛地炸开。
他右手虎口一麻,凿子脱手飞出,钉进对面木门。与此同时,阵盘灵光迅速暗淡,管道深处传来一阵轰隆水响。
“关了?”
“只断了一部分。”沈照甩着发麻的手,“现在疏通。”
竹杆不够长。三人把五根竹杆用麻绳接起,前端绑上铁钩,从检修口向管道里捅。第一下碰到软物,第二下是石头般的硬物,第三下,管道深处忽然回传一股巨力。
沈照当即松手:“退!”
竹杆像被巨兽吐出的骨头一样倒射出来。赵四喜躲闪不及,裤腰被铁钩挂住,整个人拖出去两丈。幸亏周三木扑上去压住竹杆,才没让他以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挂上屋檐。
“里面有东西在动!”赵四喜脸都绿了。
沈照也感觉到了。不是普通堵塞,而是管道内灵压周期性变化,每隔约六息冲击一次。若把竹杆顶在弯口,借下一次冲击把堵塞物带出来,或许可行。
他让两人把麻绳绕过门柱,做成简陋滑轮,自己握住竹杆尾端控制方向。左臂不能发力,他只能用肩背和右手。第一次冲击到来,竹杆弯成满月,麻绳深深勒进赵四喜掌心。第二次,堵塞物移动了半尺。第三次冲击前,墙内阵纹突然亮起。
【局部灵压临界】
【反向喷涌倒计时:五】
沈照没空解释数字从何而来,只吼了一声:“全力拉!”
三个人同时后仰。竹杆末端发出爆裂声,最前一节裂开。管道里轰然一响,黑褐色污水裹着一团破布冲出检修口。沈照偏头躲开正面,肩膀仍被泼了半边。赵四喜松手稍慢,从头到脚接受了一次净秽阵的洗礼。
院中安静了足足三息。
赵四喜抹了一把脸:“我现在申请去停尸棚躺着,还来得及吗?”
“裹尸席不够。”周三木提醒。
沈照忍着笑,也忍着胃里翻腾,用铁钩拨开那团破布。里面包着碎瓦、头发和凝固的药泥,显然是人为塞入。更深处还卡着一截泛白的硬物。
他用竹夹夹出来,笑意消失了。
那是一片人的指甲。
指甲根部带着少量干涸血迹,边缘不齐,不像自然脱落,更像被生生掀下。沈照用净水冲洗后放在麻布上。甲面有一道横沟,颜色苍白。长期营养不良、受过重压,时间大约在数周内。
赵四喜也不抱怨了:“管道里怎么会有这个?”
周三木低声道:“西厕下面接的是封闭灵管,人掉不进去。”
也就是说,有人故意把带血指甲和药泥塞进管道,再用逆向阵纹让它堵死。
眼下最急的仍是把净秽阵恢复,否则午时三百名外门弟子一起找来,任何线索都可能被踩进污水。沈照把人指甲单独包好,让赵四喜去取一截新铜线,自己则对照墙上原有阵纹画出连接顺序。
他不会阵法,但会看系统。灵液从上游进入,经过八个刻度依次减压,原理与分级阀门相似。那根逆接铜线跳过了中间三段,把高压直接送进支路。若只拆掉它,阵盘能停,却不能重新启动;需要把原线路补回。
赵四喜抱着铜线回来,身后跟着严管事。严管事站在院门外,坚决不肯再近一步:“修好没有?”
“修到一半。”
“半个阵收一半工钱。”
“那堵塞物里的人指甲也只算半根?”
严管事脸色变了变,目光掠过麻布包:“少拿怪话吓人。阵盘若坏了,你们三个月例都赔不起。”
沈照让周三木关住最末端分流板,再把新铜线沿灰纹绕回。铜线接触阵盘时,灵力像电流一样咬住指尖,他右手肌肉猛地收缩,差点又把工具甩出去。三人轮流输入灵力,每次只维持五息。引气一层的丹田很快见底,沈照腹部出现空落落的抽痛,额头也沁出冷汗。
最后一处接点压紧,阵盘八个刻度依次亮起。
乳白灵液从管道流过,先急后缓。墙后传来顺畅水声,没有反喷,也没有异响。淡青提示终于改变。
【净秽阵支路丙七】
【主要堵塞已解除】
【临时修复稳定期:七日】
【注意:上游仍存在未知逆向写入。修厕所只能治标,不能治宗门。】
沈照记住“上游”二字。逆向阵纹不是孤立故障,它与护山阵里那道异常权限很可能同源,只是以他目前的信息还无法判断两者如何关联。
严管事用竹杆远远拨了拨阵盘,确认能用,才在工单上盖章。他看见赵四喜惨不忍睹的衣服,沉吟道:“清洗费自理。”
赵四喜悲愤:“我是为宗门受的污!”
“宗门没让你站在管口。”
“那宗门让谁站?”
严管事指向沈照:“让修阵的人站。”
沈照拄着竹杆:“您若再说两句,我觉得阵盘还可以坏一次。”
严管事立刻收起工单走了。
三人用石灰盖住地面,又把堵塞物逐件摊开。碎瓦来自外门浴房,头发长短不一,凝固药泥里夹着淡紫色晶粒。沈照把竹签探入药泥,界面只报出镇静与补血两种冲突药性。镇静用于让人失去反抗,补血却像在弥补持续损耗,这组合让他胃里发沉。
他正准备顺管道继续检查,院外便响起了剑鸣。
一道青白剑光从云中斜落,本该停在主峰西坪,却被山风吹得偏出数十丈,直奔厕所院墙。剑上站着一名黑衣青年,身形修长,眉眼冷峻。他在撞墙前强行旋剑,剑锋擦过瓦檐,削飞三片青瓦,最终稳稳落地。
若忽略他落错地方的事实,这一趟御剑很有气势。
青年抬头看了看门匾,又看了看三名满身狼狈的杂役,沉默片刻。
“这里是外门执事堂?”他问。
赵四喜身上还在滴水:“您觉得呢?”
青年脸色不变:“风大,路偏了。”
周三木小声对沈照道:“这是陆停云,外门剑修,引气八层。听说他剑法很好。”
“方向感呢?”
“剑法很好。”
陆停云显然听见了,视线冷冷扫来。沈照本以为他会发作,对方却先注意到麻布上的指甲,神情顿时凝住。
“从哪里找到的?”
“管道里。”沈照把逆接阵纹、堵塞物和药泥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陆停云蹲下,用两指夹起一小块药泥闻了闻,又以灵力在表面一照。药泥中浮出细碎紫光。
“镇静散的残渣。”他说,“剂量很重。”
“你在查什么?”沈照问。
陆停云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名册,展开后露出六个名字,旁边都盖着离山印。沈照在原身记忆里认出其中两人,都是杂役院的,一个负责抬水,一个负责修山道。
“他们被登记为自行离宗。”陆停云说,“但山门留影石里,没有任何人离开的影像。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们,都在主峰西侧。”
赵四喜脸色发白:“失踪了?”
“戒律堂暂未立案。”
“为什么?”
“他们的契书、工牌、月例都有人代领,手续齐全。”陆停云顿了顿,“齐全得过头。”
风从院墙破口灌入,吹动麻布边缘。那片指甲在布上轻轻滚了一下,甲根朝上,像一枚惨白的小牙。
沈照看向拆开的阵盘。界面仍标示着逆向回路,故障提示下方又多出一行小字。
【同源灵流正在衰减】
【追踪距离:二百七十丈】
他试着顺着那股微弱感应望去。视线穿过厕所后墙,落在山坡下方一片废弃竹林。阵纹深埋地下,一明一灭,像某种东西在缓慢呼吸。
鼻腔再次发热,他立即停止校验。
“下面还有一条管道。”沈照说。
陆停云起身:“带路。”
“我先说明,我刚被宗门判死又判活,左手抬不高,还欠七钱银。”
“查清线索,外门悬赏至少一两。”
沈照已经抓起工具:“救人要紧,钱不钱的倒是其次。”
赵四喜鄙夷地看他一眼,也推上木车。四人绕到屋后,顺排水沟向下。竹林里雾气很重,地面覆着湿滑腐叶。走出约二百丈后,陆停云停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前。
岩石后有一道新鲜拖痕。
他以剑鞘拨开枯枝,露出半扇嵌在山体里的铁门。门锁已经锈死,缝隙里却夹着一根断裂的粗麻线。沈照认得,那是杂役院工牌上的挂绳。
陆停云刚要拔剑,沈照却先拦了一下。他趴近门缝,不用手触碰,只借符灯斜光观察。铁门内侧地面有两道平行磨痕,间距约三尺,像长期有窄车出入。门槛上沾着已经干硬的暗红斑点。
他用湿竹签蘸取一点,界面只显示“人血、混合凝灵液、残留七至十日”。赵四喜的脸彻底没了颜色。
“拖痕向里,不向外。”沈照说,“人或货物是从山上送进去的。”
陆停云以神识探入门后,数息后眉间微皱:“只能探到二十丈。里面有隔绝阵,强行深入会惊动布阵者。”
周三木蹲在门边听了听:“下面有水声。”
沈照也听见了,间隔稳定,却比水更沉,像液体通过粗管时引起的震动。门旁青苔向下生长,说明缝里吹出的风温暖潮湿。无论门后是什么,都仍在运行。
赵四喜想用炭笔在门上做记号,被陆停云拦住。新痕会提醒里面的人线索已经暴露。他们改在竹林外折断三根朝北的细枝,又记下旁边两块岩石形状。周三木擅长认路,闭眼也能从西厕走回这里。
陆停云刚要拔剑,远处主峰忽然传来钟声。三长两短,是外门紧急召集。他看了铁门一眼,眉头微皱。
“我必须先回去。你们不要碰门,等我一个时辰。”
“若里面有人呢?”
“门后阵法未明,你们修为太低。活着等,才救得了人。”陆停云取出一枚剑形木牌递给沈照,“若有变故,折断它。”
说完,他踏上飞剑。剑光升起,朝主峰方向疾驰,过了片刻却在云中拐了个弯,飞向相邻的丹霞峰。
赵四喜仰头:“要提醒他吗?”
周三木摇头:“追不上。”
沈照把指甲和药渣包好,决定先回杂役寮处理左臂。他们在铁门外做了隐蔽记号,又用枯枝恢复原样。一路上三人都没怎么说话。
入夜后,陆停云仍未回来。
沈照的蜂毒反应基本稳定,左臂肿胀却没完全退。他刚用冷水洗过伤处,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嗒”声,像雨滴落在瓦上。
可今晚没有下雨。
第二声来自门边。
一根比头发略粗的黑针穿透窗纸,钉在他床头。针尾没有颤动,说明力道极稳。针尖泛着幽绿,木板被腐蚀出一圈白沫。
淡青文字骤然弹出。
【灭灵针】
【有效距离:十五丈】
【附毒:见血封脉】
【当前目标:你】
门外走廊没有脚步,只有某种硬物缓慢刮过墙面的声音。邻屋的赵四喜翻了个身,对近在咫尺的杀意毫无察觉,窗边符灯则被一阵无风的冷气悄然压暗。
沈照握紧陆停云留下的剑形木牌。还没来得及折断,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已经从门缝探入,指间夹着第二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