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弟子把丹房围得像一只铁桶。
陆停云、沈照和白小满被分别看守,连说话都不许。丹房执事则忙着向领队解释,丙仓年久失修,爆炸纯属天灾,三套账册一定是哪个品行恶劣的学徒栽赃。领队面无表情地听完,只问了一句:“那为何三把钥匙都在你腰上?”
执事开始解释钥匙也可能遭遇天灾。
沈照坐在石阶上,右腿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一半。他趁守卫注意力被吸引,摊开掌心的焦页。路线只剩巴掌大,后半段被烧去一角,终点“七”旁边还有三个细点,排列得像门栓。
白小满隔着两丈看见他手中东西,忽然捂住小腿:“哎呀,血止不住了。”
看守她的弟子一惊。丹房学徒若在戒律看押时失血出事,谁都要写一摞文书。他蹲下检查,白小满袖中银丝无声滑出,贴着地面绕到沈照脚边,卷走焦页,又把一颗蜡丸塞进他鞋里。
陆停云看似闭目调息,手指却在膝上轻叩。
三短,一长,两短。
沈照不懂剑修暗号,只能按自己的理解点了六下头。陆停云睁眼看他,眼神第一次显出困惑。
白小满拆开焦页,很快用银丝在地面划出路线。她熟悉丹霞峰地下用于输送地火和药液的旧管网,指尖在“三个细点”处停下。那不是门栓,是三座废弃沉淀池。
她轻声咳了三下,指向西侧排水沟。
戒律领队终于结束对执事的盘问,转身朝他们走来。陆停云忽然起身,长剑连鞘递出:“涉案剑器,按规矩应当封存。”
领队下意识伸手接。剑鞘离开陆停云掌心的瞬间,骤然发出一声清鸣,沉重得像忽然多了千斤。领队手腕一沉,周围守卫的视线全被吸引。
白小满弹出蜡丸。
蜡丸撞上地面,炸开一团浓白药雾。不是毒,只是丹房用来驱虫的辛辣粉。十余人同时流泪咳嗽,视野被遮得严严实实。陆停云抓住沈照肩膀,白小满以银丝缠住两人腰带,三人一起跃进排水沟。
沟底水深及膝,腥冷刺骨。沈照右腿伤口一浸水,疼得几乎站不住。他知道污染水进入开放伤口意味着什么,却没有时间处理。头顶已经传来戒律弟子的喝令,数张照明符把白雾照得通红。
“向哪边?”陆停云问。
“左。”白小满和沈照同时回答。
陆停云毫不犹豫地向右冲。
白小满的银丝猛然绷紧,把他硬拽回来:“陆师兄,生死关头请暂时不要相信自己。”
三人沿水沟钻入一条仅容一人弯腰前进的石渠。追兵脚步被甩在后方,但沈照的速度越来越慢。伤口持续渗血,腿部肌肉每次收缩都像被钝刀割开。他们跑出一百余丈后,他扶墙停下。
“先处理腿。”他说,“再跑会裂得更大。”
陆停云守住来路。白小满取出净水和止血粉,剪开旧绷带。贯穿伤边缘被污水泡得发白,中段一处缝线已经崩开。沈照咬住一卷布,让她冲洗、重新压迫包扎。止血粉接触创面,灼痛直钻头顶,他额角青筋突起,半晌没发出声音。
“你不是医者吗?”白小满手很稳,“不能让它别疼?”
“医者只负责告诉你为什么疼。”
“那七钱夜诊费确实贵了。”
短暂的笑话到此为止。陆停云听见追兵靠近,抬手熄掉符灯。三人在黑暗中继续前行。过了第一座沉淀池,水位降到脚踝;第二座池底堆满报废铜管;第三座却没有水,只有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扇黑石门。门上没有锁,中央嵌着七枚圆钉,其中三枚暗淡。沈照将焦页贴在门上,纸上残余阵纹发出微光,三枚暗钉依次亮起。门体向内滑开,没有机关摩擦声,只有地下深处传来的低沉震动。
一下,又一下。
像巨大的心跳。
门后不是码头,也没有一滴水。那是一条凿进山腹的长廊,两侧铺着黑色阵石,顶部悬着乳白晶柱。凝灵液在透明管道内缓慢流动,把某种暗红液体送往更深处。
界面密密麻麻展开。
【未登记地下阵室】
【用途:活体灵压采集、阵纹校准】
【当前活体:六】
【警告:守卫单元已唤醒】
前方石壁轰然震动。
两尊石傀从壁龛中跨出。它们高近一丈,通体由黑岩拼接,胸口镶着圆形灵石,手臂末端不是手掌,而是四棱石锤。每走一步,地面便震出一圈灰尘。
陆停云拔剑,剑锋上青光流转:“我拖住它们,你们找人。”
第一尊石傀抡锤砸下。石锤转动速度不快,覆盖范围却足有一丈。陆停云斜踏三步避开正面,长剑刺向石傀腋下关节。剑尖与岩面摩擦,爆出一串火星,只削下一块指甲大的碎石。
石锤落地,冲击沿地面扩散。沈照伤腿一软,差点跪倒。第二尊石傀紧接着转身,另一只锤臂横扫,封死长廊。陆停云收剑格挡,金石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他被推出两丈,靴底在地面磨出黑痕,持剑右手虎口当场裂开。
“石傀相当于凝脉初境!”白小满喊道。
陆停云只有引气八层,正面力量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他的优势是速度和剑招,可长廊狭窄,石傀两具并排便堵住大半空间。
沈照凝神看向石傀。神识被阵室震动干扰,提示闪烁不定。
【玄武型搬运石傀,改装状态】
【动力:胸口灵石】
【故障:视觉阵眼缺失】
【替代索敌:地面震动】
【攻击识别阈值……校验失败】
鼻血顺沈照唇边流下。他没有继续强刷,只抓住最关键的四个字:地面震动。
“它们看不见!”他喊,“靠脚步找人,离地!”
白小满银丝向上飞射,缠住顶端晶柱。她借力荡起,双脚离开地面。沈照做不到,他伤腿无法起跳。陆停云一剑点地,剑气把他托高半尺,同时自己跃上左侧凸出的管道。
两尊石傀果然停下。
胸口灵石明暗交替,锤臂缓慢转向,似乎失去目标。白小满从半空扔下一只空瓷瓶。瓷瓶落在右侧,碎裂声和地面震动刚出现,两尊石傀同时扑向那里,四柄石锤把地面砸出半丈深坑。
“能骗。”沈照低声道。
但不能一直骗。陆停云踩着的管道只承重了一息便发出裂响。凝灵液从缝隙喷出,在地上铺成发亮薄层。他跳向另一侧,落地瞬间引来石傀转身。四棱锤擦过他后背,外门黑衣被撕开,留下一片迅速肿起的青紫伤痕。
白小满掷出三枚空药瓶,分别落向不同方向。石傀判断出现短暂迟滞。陆停云趁机连出七剑,每剑都落在同一具石傀的右膝缝隙。剑气层层叠加,第七剑终于刺入半寸。
石傀膝部一沉,却没有倒。它反手锤向声源。陆停云侧身避开第一锤,第二锤从视线盲区撞来。他只能横剑硬挡,剑身弯出骇人弧度,整个人被砸飞,肩背撞在石柱上。
他落地后咳出一口血,呼吸立刻变浅。至少有肋骨或背部软组织受伤。
沈照看见石傀每次转向前,胸口灵石都会先亮,震动从脚底传到胸腔,再传向锤臂。索敌不是听声音,而是接收地面波动。既然如此,制造持续且更强的震源,就能遮蔽他们的脚步。
“上面的管道能爆吗?”他问白小满。
“凝灵液不燃,但灵压高。”
“够了。银丝切左边第三根,陆停云,刺右边那根的接头。”
白小满没问原因。银丝绷成一道亮线,嵌入透明管壁。陆停云强压胸口疼痛,飞剑脱手而出。长剑在空中有明显转向半径,先贴墙划过一道弧线,再准确斩中右侧铜箍。
两根管道同时破裂。
高压液流轰击地面,像两道永不停歇的瀑布。整个长廊都开始细密震颤。石傀胸口灵石疯狂闪烁,锤臂在数个方向间来回摆动,无法锁定目标。
“走!”
三人贴墙冲过。沈照每一步都在流血,白小满用银丝缠住他腰间分担重量。经过石傀身侧时,一尊石傀胡乱挥锤,石风擦过沈照背部,把他掀倒在地。他翻滚着避开第二锤,右腿完全用不上力。
陆停云折返,一剑斩在那具石傀受损膝关节。白小满同时收紧银丝,三股力量叠加,石傀右腿终于断裂。巨大身躯向侧面倾倒,撞上另一尊石傀。
长廊轰然一震。
两具石傀堆在一起,锤臂仍在盲目挥动。陆停云扶起沈照,三人冲进阵室深处。
那里排列着六张倾斜石床。
六名杂役被皮带固定在床上,面色苍白,手腕与颈侧插着细长晶针。暗红血液沿晶针进入阵纹,再与凝灵液混合。其中两人已经昏迷,呼吸微弱;另外四人睁着眼,却因镇静散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赵四喜认识其中一个抬水杂役,若他在这里一定会叫出名字。沈照只能按状态先救最危险的人。
“不要全拔!”他拦住举剑欲斩晶针的陆停云,“有些接着大血管,直接拔会大出血。先停阵。”
阵室中央立着一只青铜轮盘,七道阵槽中有六道被血液点亮。白小满检查药槽,快速关闭镇静散输入。陆停云守住入口。沈照走到青铜盘前,界面提示像雪片一样涌出。
【活体校准阵,残缺版本】
【故障:输入源强制锁定】
【故障:抽取量超出安全阈值】
【故障:终止指令被禁用】
【风险:直接破坏阵眼将导致回流】
不能砸,也没有停止按钮。
沈照观察七道阵槽。六道血液汇入中央,第七道空着,却与回流管相接。阵法把“七”当作完整循环,缺失一路,才不断从六个人身上抽取来填补。若给第七槽一个假的输入,或许能让阵法误以为校准完成。
“补血丹还有吗?”他问。
白小满扔来两颗:“一颗一钱半,救人不收利息。”
沈照碾碎丹药,用凝灵液调成黏稠红浆,灌进第七槽。颜色不够像血,他割开自己左手指尖,滴入几滴。阵纹亮了一下,仍未闭合。
【输入灵压不足】
血的成分能骗过阵纹,灵力却不够。沈照只是引气一层,丹田在连日重伤后近乎见底。
陆停云走来,把掌心按在他背上:“用我的。”
“你受了内伤。”
“还有六个人。”
青白灵力沿沈照经脉涌入,远超他能承受的量。手臂经络立刻传来撕裂般疼痛。他不敢让灵力经过丹田,只把自己当成临时导线,引向第七槽。白小满也将手按在轮盘另一侧,淡金灵力注入红浆。
第七道阵槽终于点亮。
青铜盘发出沉重咔响。六根抽血晶针同时暗下去,暗红液体停止流动。
“先压迫,再拔针。”沈照声音发颤,“白小满处理左边,陆停云切固定带。每拔一根按住至少百息。”
最危险的昏迷者脉搏快而弱,皮肤冰冷,是明显失血性休克。沈照让石床放平,抬高其双腿,保持气道通畅。没有输血条件,补血丹也不可能立刻补回循环容量,只能用温热凝灵液袋裹住身体,再以少量复元液维持。
第二名昏迷者呼吸过慢,是镇静散过量。白小满用银针刺穴并喂下解药,片刻后对方剧烈呛咳,吐出一口苦水。
外面传来石傀撞击声。
持续水流正在减弱。两尊石傀很快会重新找到方向。
陆停云把六人用割下的固定带串成两组:“我带三个,小满带两个。沈照,你带最轻的。”
沈照看了看自己的腿:“我现在连自己都属于超载运输。”
“那我带四个。”
“你刚吐过血。”
“已经吐完了。”
这不是医学上值得认可的恢复标准。但脚步般的震动已经重新逼近,没时间争论。
白小满从阵室柜里找出一只搬运药材的浮板。浮板只能离地半尺,承重三人。她把两名昏迷者放上去,其余四人勉强互相搀扶。沈照用竹杖走在旁边,陆停云殿后。
回到长廊时,第一尊石傀已经从同伴身上爬起。断腿使它只能拖行,锤臂威力却未减少。浮板经过破裂管道,水流只剩涓滴,地面震动重新清晰。
石傀胸口亮起。
它锁定了浮板。
四棱锤从后方飞出。这一次不是挥击,而是整条锤臂脱离肩部,拖着铁链横贯长廊。陆停云回身出剑,剑气与石锤正面相撞。青光炸散,他长剑脱手,石锤也偏离数尺,砸中浮板边缘。
浮板翻覆。
两名昏迷杂役向地面摔去。沈照扑上去护住其中一人,自己右膝先撞地,伤口彻底崩开。白小满的银丝在最后一刻吊住另一人,掌心被丝线勒出深可见血的口子。
断腿石傀拖着身体逼近,铁链收回,准备第二击。
陆停云的剑落在十丈外。他没有剑,便抓起地上的断管,双手迎向石锤。引气八层灵力全部灌入铜管,管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鸣。石锤落下时,铜管折成锐角,他双臂被震得鲜血迸裂,膝盖重重跪地,却硬是把锤头撑在离沈照后脑一尺处。
“快走!”
沈照没有走。他看见石傀胸口灵石因为持续输出而亮到刺眼,周围固定环出现细小裂缝。
他拔出短剑,用尽全身力气掷过去。
短剑速度不快,也没有剑气,只准确插进陆停云先前七剑留下的裂口。白小满明白过来,银丝随即缠上剑柄,借石柱做支点猛然一扯。
灵石被撬出半寸。
石傀动作停滞。陆停云丢开断管,扑上去一掌把短剑彻底拍入。裂纹贯穿灵石,白光从石缝中喷出。下一瞬,石傀胸口向内坍缩,所有关节失去力量,巨大的石锤擦着三人倒下。
陆停云也跪倒在地,右手因反震不停发颤。沈照右腿已无法站立,白小满左腿伤口又开始渗血,掌心银丝伤深得卷起皮肉。六名获救杂役中,四人神志不清,两人只能勉强走动。
没有谁还有余力对付第二尊石傀。
可身后没有追击。
阵室方向传来机关闭合声,接着是一阵沉闷坍塌。失去七路输入后,阵法启动了某种自封程序,石门从顶部落下,把另一尊石傀关在里面。
三人带着伤员沿原路挪动。不到两百丈,他们用了近一个时辰。石渠出口已经被戒律弟子封锁,火把映亮每一张严肃面孔。
最前方站着一名黑袍老者。
他头发灰白,身形清瘦,腰间没有佩剑,袖口却绣着代表戒律长老的银色獬豸。仅仅站在那里,周围灵气便像凝固了一般。陆停云低声道:“谢无咎,金丹中期。”
谢无咎看过六名被救出的杂役,也看过三人身上的伤,神情没有波动。
“擅闯禁地,毁坏阵室,袭扰戒律执法。”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长廊每一处都听得清楚,“陆停云、白小满、沈照,全部拘押。”
白小满举起血肉模糊的手:“长老,救人耗材能报销吗?”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账单一并收押。”
戒律弟子上前接过伤员,也给三人戴上封灵索。冰冷符链扣住手腕,沈照丹田里最后一点灵力立刻沉寂。
他被架出石渠前,回头望了一眼第七码头深处。淡青界面穿过落下的石门,弹出最后一条模糊提示。
【活体采集已中止】
【上级阵路仍在运行】
【校准编号:七】
谢无咎似乎察觉他的目光,忽然停下脚步。
“你看见了什么?”
沈照还没回答,老者袖中便传出一声极轻的纸张撕裂声,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衣料,替他发出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