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六高地的反斜面,有一处天然的椭圆凹坑。从战壕绕过来的人第一眼看到它,都会觉得那是地质运动留下的一个巨大泪滴痕迹——长约六十米、宽约三十米、最深的地方有七八米,坑壁长满了一种低矮的灰色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机修营的临时阵地就设在这里。
李为跟着队伍从战壕拐进凹坑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玉盘星的太阳是一颗偏橙的小恒星,隔着灰蒙蒙的大气层照下来,把整片焦土染成一种不真实的琥珀色。凹坑底部已经有工兵连的人在抢时间架设伪装网——墨绿色的网布被钢钎钉在坑壁两侧,网面微微下垂,把坑底和外界隔开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屏障。
“卸货!快快快!”赵德柱站在凹坑中央的石头上吼,声音在坑壁间撞出回响,“三台移动维修车!展开!工兵把网拉满!别他妈露头!”
三台“铁牛”改装型移动维修车从战壕坡道被牵引下来,履带碾过苔藓发出咯吱咯吱的湿响。李为跟在第二台维修车后面跑,手已经扣上了车尾的零件箱锁扣——咔嗒一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焊枪、扳手组、备用液压管、能量检测仪……还有三大箱标准件。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苔藓被履带碾碎后的草腥味和远处飘来的硝烟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他的喉咙有点发紧。
“各班组就位!”赵德柱跳下石头,手里的战术手电筒朝四周扫了一圈,“李为,你带王铁柱和老赵负责西侧工位!张明你带人负责东侧!动作要快!”
李为在维修车旁边的泥地上找到了自己班组的位置。他从车上拽下一块防雨布铺在地上,把工具一件件摊开摆好——他从入营第一天起就养成的习惯,工具不能乱堆,每一件都要在固定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扳手按开口尺寸从大到小排成一排,螺丝刀按头型分类放在旁边,焊枪挂在右侧的支架上,备用电池堆在左后角……
“李为!别他妈摆摊了!”王铁柱扛着一卷液压管跑过来,“活到了!前头拉下来十七台伤机!第一台马上到!”
李为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凹坑入口的战壕方向——确实有动静了。两台牵引车出现在坡道尽头,粗壮的钢缆后面拖着一台灰绿色的龙卫通用机甲。那台龙卫被拖行的时候歪歪斜斜,左侧履带已经断了一半,拖行在碎石路面上刮出一路火花和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牵引车在凹坑边缘停稳,钢缆松开。龙卫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咣当一声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圈黑色的泥浆。
李为握紧了手里的扳手。指节泛白。
“走!”他叫了一声,和王铁柱一前一后跑了过去。
那台龙卫从远处看只是“有点惨”,走近了才发现比想象中严重得多。驾驶舱的位置被从侧面撕开了一个大洞——那是一种李为没见过的能量武器的灼痕,创口边缘的装甲板融化成了一圈暗红色的金属瘤状物,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左腿关节整个没了,只剩下几根液压管像断掉的筋脉一样垂在外面,管口还在往外滴着乳白色的液压油,在泥地上洇出几个黏腻的小水洼。胸甲上有三道平行的切割痕,深到能看见内部线束的颜色。
“驾驶员呢?”王铁柱问拖机过来的战勤兵。那是个年轻的列兵,脸上全是烟灰和汗渍的混色,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战勤兵摇了摇头,抬起手指了指驾驶舱那片焦黑的破洞。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但李为看懂了他嘴型在说“没了”。
王铁柱沉默了三秒,拍了拍战勤兵的肩膀:“你歇会儿,剩下的我们来。”
战勤兵转身走了,靴子在泥地里踩出啪嗒啪嗒的步子。李为站在原地,看着那台龙卫破碎的驾驶舱,那里面的座椅已经烧成了一团扭曲的金属骨架,座椅上什么都没有了。
“……铁柱哥,帮我把驾驶舱外壳拆开。”李为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王铁柱点了点头,拎起液压剪爬上去。两个人花了六分钟把驾驶舱周边的残骸切割剥离,露出了内部剩余的线束和主控板。李为爬进被切割开的残骸里——空间很窄,他只能半跪着蜷在里面,膝盖压在一片焦黑的装甲碎片上,碎片边缘还微微发热。
他闭眼两秒。精神力自然而然地散开,像一盆温水泼进冰凉的金属内部。
他“听”到了。能量核心在低鸣,频率不对,有杂音;主控板的右上角有一块区域在发出断断续续的“信号错乱”声——那是烧焦的痕迹;左腿的残余接口在“喊疼”,因为没有液压支撑,机械结构承受了过大的静态应力……
李为睁开眼,手指已经在残骸里摸到了主控板的位置。他拔下主控板的连接线,用头灯照过去——右上角果然烧了一小块,三根线束的绝缘皮熔在一起,短路电流把一小截线路板烤成了焦黑色。但板子主体是完好的,只要把那三根线重接、把烧焦的碳化物刮干净,应该还能用。
“铁柱哥,把备用主控板拿过来……算了,不用换新的。”李为探出头,“给我一段三芯屏蔽线,二十二号线就行。还有电工刀和绝缘胶带。”
王铁柱递过来东西,李为缩回残骸里开始动手。他先用钳子把三根烧熔的线束从主控板上剪断,留出足够长度。然后用刀片轻轻刮掉板子表面的碳化层——动作极轻,刀刃几乎是蹭过去的,他不敢深刮,怕伤到底层的铜箔。碳粉簌簌地掉在他手背上,混着机油变成黑色的泥状物。
三分钟后,他把屏蔽线的三根芯线剥好,头尾对接,用压线钳一颗颗压紧。然后缠绝缘胶带的时候他的手法很老练——斜缠四十五度,每圈叠压三分之一,缠三层,最后一圈反折收尾。这是他爹教他的第一门手艺,那时候他还不到十岁,蹲在院里一辆报废的农用三轮车旁边练缠胶带,缠不好就挨鞋底。
六分钟后,主控板修复。八分钟后,左腿残余接口的液压管被封堵。十二分钟后,他检查了能量核心的低频杂音——是一个次级稳压模块的电容老化导致,他从随身工具包的小零件格里摸出一颗匹配的电容换上。
十五分钟。他把头探出去:“铁柱哥,把备用左腿拖过来!还有那组新液压管!”
“来了!”
两个人配合着换腿。龙卫的左腿是模块化设计,整体拆卸再整体换装就可以了。但拆卸的过程比装上去更费时间——残余的关节固定栓已经变形了,需要用液压扩张器撑开才能把旧腿取下来。李为站在龙卫的胯部位置操作扩张器,液压杆一点点推动,发出闷闷的咯咯声。王铁柱站在另一侧用撬棍辅助,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松了!拔!”李为喊。
旧腿脱落下来砸在泥地上,溅起的泥浆糊了李为一裤子。新腿被牵引车吊起来,对准接口,咔嗒一声嵌入。李为钻进接口处拧紧固定栓,每颗栓都用扭力扳手校准到标准值——他这次不敢马虎了。
四十分钟后,龙卫的左腿装好了。李为又从胸甲上补了三块备用装甲板,虽然颜色跟原装的不一样——深灰色的补丁镶在灰绿色的原生装甲上像是打了三块丑陋的膏药,但至少能挡住流弹了。
“武器系统呢?”王铁柱问。
李为钻进驾驶舱——虽然驾驶座椅没了,但射击控制台还在。他启动了龙卫的武器自检程序,屏幕上跳出一串红字:主炮供弹机构卡滞、肩部导弹舱盖锁死、副武器系统正常。
“主炮供弹卡了,导弹舱盖打不开。”李为评估了一下,“主炮需要拆供弹机构清障,至少半小时。导弹舱盖可能是变形卡住了,用撬棍别一下应该能开。但是……”
他算了算时间。
“铁柱哥,拆主炮供弹机构我一个人不够,得搭把手。你帮我撑着机匣盖板。”
“行。”
两个人又花了一个小时把主炮供弹机构拆开——果然是有一发炮弹在输弹槽里卡歪了,弹头的引导销崩断了一个角,导致整条输弹链卡死。李为把那发歪弹退出来,用尖嘴钳把输弹槽的引导轨稍微修整了一下,重新装弹试了一次,咔嗒咔嗒的声音顺畅了。
副武器系统正常。导弹舱盖被王铁柱用撬棍别了两下,咔的一声弹开了,锁钩复位后又能正常关闭。
两个小时整。第一台伤机恢复了行动能力。虽然装甲上满是补丁和焦痕,左腿是崭新的深灰色与机身格格不入,武器系统只有六成功能——主炮没问题了但供弹量只剩十一发,导弹舱盖能开关但里面是空的——但它至少能开动了。
“把它拖回去!”赵德柱在凹坑那头吼了一声,“前线等着用!”
战勤兵跑过来把龙卫挂上牵引车,拖着它重新爬上了战壕坡道。李为蹲在泥地上喘粗气,汗水和油污混在一起从额头上淌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整张脸花得像只刚从煤堆里滚出来的浣熊。他的右手虎口因为一直握着扳手和钳子磨得发红,腰背处也是一阵一阵的酸——蜷在驾驶舱残骸里干活的时间太长了。
“李为!过来!”赵德柱的声音又从凹坑另一侧传来。
李为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跑过去,发现是一台“山猫”侦查机甲。这台山猫的损伤比龙卫轻多了——外表看起来几乎完好,装甲上有几道擦痕和弹片划伤,左臂的机械手少了两根手指,但整体结构完整。只是驾驶舱里的主瞄准系统报错了,显示屏上一直跳着一行红字:“目标锁定失败·传感器无响应”。
赵德柱已经折腾了二十分钟。他满头大汗地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快被逼疯了的烦躁:“这他妈邪了门了!明明传感器硬件全好的,我换了一套备用的上去还是一样!就是锁不上敌人!你看——明明敌方机甲就在八百米外,这屏幕就是显示'无目标'!”
李为爬进驾驶舱。山猫的座椅很窄,他挤进去坐下的时候膝盖抵着操控台。屏幕上那行红字一直在闪烁,一闪一闪地映在他的瞳孔里。他伸手按了几下检测键——系统自检全部通过,传感器报告“正常”,信号处理模块也显示“正常工作”,所有的硬件都告诉使用者“我好好的,没问题”。
但就是锁不上。
李为闭上眼。精神力散开,像水流一样从座椅位置向四周漫延。他“摸”到了山猫的传感器阵列——热成像正常、光学瞄准镜正常、激光测距仪正常、雷达正常,每一个元器件都在发出“我很好”的电磁低语。但有什么东西在“哭”,那声音很细、很弱,像是从座椅底下某个角落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睁开眼,从驾驶座上滑下来趴在地板上。头灯照向座椅底下的线缆槽——那里密密麻麻挤着几十根不同颜色的线束,被捆扎带束在一起,看起来整整齐齐。但他注意到有一根灰色的细线被压在了一个金属支架的边缘,线皮上有一道很浅的压痕。他伸手摸过去,指尖触到那根线的瞬间,精神力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断裂感”——线皮完好,但内部的线芯断了。
他明白了。这根线是被装机的时候压住的,长期受力让里面的铜芯疲劳断裂,但外皮完好无损。所以常规检测测不出问题——万用表的探头探不到外皮内部,系统自检也只检测终端的信号通断。但线芯断了,信号传不过去,主瞄准系统接收不到传感器数据,就报“无目标”。
“赵班,帮我拿一下工具包。”
他从包里抽出一段备用屏蔽线,用电工刀轻轻划开那根灰色线的外皮——果然,里面的铜芯已经断成了两截,断口发黑,是疲劳断裂的典型特征。他截断破损段,把两端剥出芯线,接上备用线,用焊锡点焊固定,然后包上热缩管用打火机烘了一下。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重新启动山猫的瞄准系统。
屏幕上的红字跳了一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晰的全息战场画面——八百米外,三台东条军团的轻型机甲正在一段矮墙后面试图迂回,它们的红外信号在屏幕上泛着橙红色的光,轮廓分明。
“……这你他妈怎么找到的?”赵德柱从驾驶舱外面探进头来,眼睛瞪得溜圆,看了看屏幕上清晰的敌情显示,又看了看李为手边那根被他换掉的断线,“我查了二十分钟都没找到毛病!”
李为爬出驾驶舱,把电工刀收进工具包的侧袋里,笑嘻嘻地说了一句:“直觉。”
他没有告诉班长,他“感觉”到那根线缆“在哭”——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就像一个人在嘈杂的人群里忽然听到了熟人喊自己的名字,明明周围的声音那么多,但就是那一个声音钻进了耳朵。
他把换下来的断线捏在手里看了看,那根灰色的屏蔽线断口处铜丝已经氧化变黑。他把线头收进了工具包的一个小格里——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但总觉得不该随手扔了。
“行了行了,把山猫拖回前线!它侦察能力恢复了就能当眼睛用!”赵德柱朝战勤兵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看了李为一眼,目光在李为脸上停了整整两秒。那两秒里李为读不懂班长的表情——是欣赏?是好奇?还是别的东西?
“……干活吧。”赵德柱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转身走向下一台伤机。
李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又沾了一圈新的油污,跟凌晨那层薄荷味的低温抗磨脂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凉还是腻的触感。
整整一个白天,机修营在凹坑里连轴转。伤机一台接一台地被拖进来——龙卫、山猫、雷霆、铁牛、甚至还有一台被击穿了引擎舱的“追风”高速侦察机。李为修完了主攻的龙卫后又去修了那台追风的导航系统,然后帮王铁柱补了两台雷霆的关节液压,又去给赵德柱当了一回帮手,拆一台山猫被卡死的射击舱盖。他的手没停过,扳手、焊枪、万用表、压线钳在他手里来回切换,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每接触到一台新的伤机就自动进入了“诊断-决策-修复”的循环。
下午三点多,他修完了一台雷霆的主控系统——那台雷霆的驾驶舱被弹片擦了一道,主屏碎了,但线路没伤。他把备用屏幕换上后重新校准了显示参数,又顺便把那台雷霆的引擎散热系统做了个临时优化——用一块挡板把散热风道重新导流了一下,能让它在高温环境下多撑四十分钟。
傍晚时分,激战的声音渐渐稀落了。原本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变成了一阵阵的间歇闷响,然后是越来越长的寂静。地面也不再持续震颤了。李为靠在维修车旁边的泥壁上,仰头看着凹坑上方那一小片被伪装网切割成菱形的天空,天光已经从琥珀色变成了灰紫色。
赵德柱坐在凹坑中央那块石头上,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眼圈泛红。
“前面打完了。”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打赢了?”王铁柱从一台刚修好的雷霆后面冒出头来,工装裤上全是油泥,脸上汗渍干了之后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盐痕。
“打赢了。”赵德柱吐了一口烟,“师长亲自下令反攻。东条军团被压回着陆点了。听说他们司令死了之后指挥链全乱了,咱们趁势推了一把,一口气把他们踹了回去。”
凹坑里响起一阵低沉的欢呼。有人直接瘫坐在了泥地上,后背靠着伤机的履带一动不动,累得连笑的力气都没有。有人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摔,咣当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跟着坐了下去。张明那组的人抱在一起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声音就哑了,变成了压在喉咙里的呜咽。
李为蹲在一台刚修好的雷霆旁边,手里还攥着扳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泥浆已经干在靴面上,结成了一层灰黑色的硬壳。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在试图笑,但不敢笑太大声。
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
东条军团指挥系统大乱,是因为东条浩二被狙了。谁狙的?他。现在反击战打赢了,全师上下都在欢呼胜利,但只有他知道那三枪是谁扣的扳机。他不知道自己该感到自豪还是恐惧。自豪的是他可能帮了忙——如果没有那三枪,东条军团的指挥链不会乱,反击战可能没那么容易赢。恐惧的是……如果上头追查呢?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旁边王铁柱走过来,以为他是累哭了或者激动哭了,伸出油乎乎的手拍了拍他的背:“行了行了,活下来了,高兴点!”
李为闷声说了一句:“我高兴着呢。”
他高兴个鬼。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事要是查出来,他是会被当英雄还是当惹祸精?东条浩二死了,反击战赢了,按理说是一个漂亮的结果。但万一上头觉得他“擅自行动”“违反纪律”呢?他从来没接受过狙击训练,他只是个机修兵。军规他背得不算太熟,但有一条记得清清楚楚——战斗序列以外的人员,未经许可不得主动对敌目标实施致命攻击。如果这条被拿来套在他身上……
而且那颗子弹。那颗被他用精神力“凝劲”改过的子弹。如果那枚弹头被回收了,弹头的材质被检测出异常呢?炎龙制式的QBU-88穿甲弹是有标准材质的,每一批弹头都有固定的合金成分和晶体结构。他那颗被精神力淬过的弹头……检测出来会是什么结果?会不会被认为是“特殊弹药”?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他身上?
李为咽了口唾沫,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没人注意他。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疲惫和庆幸里,有人在拆伪装网,有人在收拾工具,有人三三两两靠在维修车旁边喝水。赵德柱的石头上烟头红光一闪一闪,他闭着眼靠在石壁上打盹。王铁柱正在跟老赵比谁今天修的机甲多,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李为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他悄悄走到凹坑边缘的战壕拐角,踮着脚爬上了坡道,站在了面向东南方的位置上。从这里能看到白天激战的战场——黑褐色的焦土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冒烟的地方有十几处,黑烟在傍晚的霞光里拧成一股股细瘦的柱子。更远处的地平线上,着陆点的方向有一圈隐约的探照灯光——那是东条军团在收缩防守。
而他开枪的那个射击孔,在更东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个射击孔离他现在站的位置大概有两百多米。他沿着战壕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走出一段后又停下来。
不能去。
现在去太显眼了。等晚上再说。
他退回凹坑,坐在维修车旁边喝了一壶凉水,水是早上的军用水壶,已经放了一整天,带着一股金属壶壁的涩味。他咕咚咕咚灌了半壶,然后靠着一台雷霆的履带闭了眼。精神松懈下来的瞬间,疲惫像潮水一样淹了过来,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了他一下。
“李为,走了!撤回驻地!”
他睁眼,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着陆点的探照灯光在地平线上构成了一圈模糊的光晕,头顶的星星开始一颗颗亮起来——玉盘星的大气层薄,星光格外清晰。凹坑里的设备已经被收得差不多了,三台维修车重新启动,引擎低鸣着排成一列准备往回撤。
李为跟着队伍沿战壕往回走。月光明亮,把战壕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故意落到了队伍最后面——前面的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往回走,没人留意落在几十米后的他。他等前面的人群转过一个弯消失在战壕的拐角后,才转身快步往白天那个射击孔的位置走去。
他沿着战壕壁小跑了将近三百米。脚下的地面从泥浆变成碎石又变成松软的沙土,最后他停在了那个位置——一处半塌的射击孔,伪装网被炸飞了一半,只剩下几根断裂的支撑杆斜斜地戳在夜空中。射击孔前端是一个用沙袋堆成的射击平台,上面还残留着夜枭机甲履带压过的痕迹。
李为蹲下来,头灯打亮。
地面上,沙袋之间的缝隙里,有三枚弹壳被晨露和泥土覆盖了半截。那是QBU-88的弹壳,口径匹配,底火上还留着击针的撞痕。它们在白天被踏过的泥浆覆盖了一部分,又被夜风吹干,现在半露半埋在灰褐色的干泥里,铜壳表面沾着斑驳的土垢。
李为弯腰想捡起来。他的手指伸出去,指腹触到了第一枚弹壳冰凉的铜皮,上面还沾着干透了的泥屑。
他停住了。
手指悬在弹壳上方,缩了回来。
留着也是证据。让巡逻兵捡去吧。反正这种QBU-88的弹壳满地都是——今天白天一整天,前线不知道打了多少发狙击弹,弹壳落满了这片战壕。这三枚混杂在几十上百枚弹壳里,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它们跟别的弹壳有什么区别。
他站直身体,头灯关了。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战壕沙袋粗糙的表面上。
他转身,加快脚步追上了队伍。靴子在战壕底部的沙土路上踩出急促的沙沙声。前面的队伍在拐角处再次出现,王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他妈掉坑里了?走那么慢?”
“撒了泡尿。”李为跑两步回到队伍里。
“懒驴上磨屎尿多。”王铁柱嘟囔了一句,扭头继续走。
李为跟在队伍中间往驻地的方向走。月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工装上的油污照得发亮。他低着头走,双手插在工具包的侧兜里,右手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麻——那根被他换掉的灰色线缆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上,凉的,软的,断掉的铜芯有一种锋利的小刺扎过指腹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了那根线在“哭”的声音。那声音很细很细,像一根被拉紧到极限的琴弦忽然崩断时发出的最后一声颤鸣。他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机器“哭”,以前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直觉”“手感”“运气”。但今天他不是靠直觉找到那根线的,他是靠“听”到的——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了,清晰到他无法再用“巧合”来敷衍自己。
那个晚上他用凝劲捻过的子弹、那台被他“感觉”到在呼吸的报废雷霆、那根在他精神力里“哭”的屏蔽线……这些东西串联在一起,开始在他脑子里形成一条模糊的线。那条线的一头,是他爹逼他练了二十年的祖传功法;另一头,是他自己也不确定的东西。
他加快了几步,走到队伍的前列。
“铁柱哥,咱们回去还有热水吗?”他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热水?想得美。能有个冷水洗把脸就不错了。”
“哦。”
李为没有再说话。他跟着队伍在月光下走着,靴子踩出一串均匀的脚步声,与身后几十个战友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玉盘星干冷的夜风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远处的地平线上,东条军团着陆点的探照灯还在沉默地亮着,一圈一圈缓慢地转动,像一只黑暗中独眼的巨兽在警惕地审视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