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比林一想象中要宽敞许多。
墙壁用整块的青灰色山石垒砌而成,缝隙间填着某种灰白色的黏合物,看上去光滑坚硬。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矮矮的石桌,桌面打磨得平整光滑,旁边配着几张同样材质的石凳,上面垫着厚实的兽皮坐垫。
老者示意林一在一张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了座。
旁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林一扭头一看,小男孩已经抱着小火爬上了旁边另一张较小的石椅,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
小火窝在他怀里,脑袋搭在小男孩的臂弯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看上去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和刚才在林间引路时那种干练从容的气质判若两狐。
林一收回视线,对面老者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安静,温吞,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穿透力。
石屋内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
老者忽然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是不是很好奇,我知道你没有说实话,却依旧把你领进部落?”
林一的心骤然收紧了。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翻涌起各种猜测和应对方案,嘴上的肌肉下意识绷住,不让自己露出一丝慌乱。
可他也清楚,在这双眼睛面前,任何刻意的掩饰恐怕都是徒劳。
他沉默着,没有接话。
老者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语气缓和了几分
“不必紧张。老头子我在大荒活了快七十年,见过的人比我吃过的凶兽肉还多。你有没有说实话,我一眼便知。但这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灰白胡须
“重要的是你是由小火带来的。”
林一听到这里,不由得又看了一眼旁边椅子上那只昏昏欲睡的赤狐。
小火像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一只耳朵微微抖了抖,但眼睛都没睁开,尾巴尖慵懒地扫了一下。
老者继续说道:“小火是我们青石部落从小养到大的灵兽,与我们朝夕相处已经有八个年头了。
它这一族的天赋——明心辨性,洞察善恶。这世上任何生灵靠近它三丈之内,它都能感知到对方心中最本真的那一层念头,究竟是善意、恶意,还是纯粹的利己之心。”
林一心里咯噔一下。
能感知善恶?那小火在林间盯着他看了那么久,岂不是早就把他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
老者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乐呵呵地摆了摆手
“放心。它只感知善意与恶意,不会读心。你心里具体的那些弯弯绕绕,它可看不穿。”
林一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生出新的疑问既然它看不穿具体的想法,那凭什么断定他是安全的?
“如果你心中有恶意,”老者缓声道,“哪怕只存了一分残害他人、掠夺性命的念头,小火也不会愿意触碰到你,更别说靠近你、为你引路。
你能安然无恙地跟着它走到部落门口,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
老者说完这些话,靠在石凳靠背上,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地看着林一。
“所以你或许有难言之隐,不便告知根底,这不要紧。
我青石部落虽不是什么大部落,但也做不出盘根问底、咄咄逼人的事。
你来,我们便以礼相待;你走,我们也绝无阻拦。”
林一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老头明知道他在撒谎,却大大方方选择不追问,还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放在现代社会,这种人情世故已经少见了,更别说是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郑重地朝老者拱了拱手。
“多谢老人家宽容。晚辈确实有些不便解释的来历,但请放心,我对部落绝无半分恶意。这份信任,我记在心里了。”
老者笑着点了点头,似乎对林一这番话颇为受用。
“还未请教老人家如何称呼?”林一顺势问道。
“部落里的人都唤我村长,”老者笑呵呵地说,“你跟着他们一样叫便是。”
“村长。”林一重新坐下,心里盘算了一下,索性趁热打铁开了口
“不知我可否在部落里住上一段时日?当然我不会白住的,有什么力所能及的活计,村长随时可以吩咐我去做。”
村长上下看了看他身上那条已经摇摇欲坠的草裙,嘴角又忍不住抽了一下。
“住下自然没有问题。一会儿让小虎带你去西边那间空置的石屋,虽不大,但也够你一个人住了。”
他边说边指了指旁边椅子上的小男孩。
小男孩听到叫自己的名字,立刻挺了挺小胸脯,露出一个“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小火被他这一动弄醒了,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细小的尖牙,然后又懒洋洋地把脑袋耷拉了下去。
林一谢过村长,想了想,又问道:“村长,能否为我讲解一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听到这个问题,村长的眼神又深了几分,像一潭沉静的水被人投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两息,似乎在斟酌从何说起。
“我们脚下这片大地,叫做大荒。”
村长的声音变得沉稳了许多,带着一种讲述古老故事的郑重
“大荒广袤无垠,凶兽横行,危机四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大多是以部落的形式聚族而居。
像我们青石部落,世世代代在这片山谷里扎下了根,以猎杀凶兽为食,也种一些耐旱的谷物充饥。”
林一认真地听着,暗暗把这些信息录入他飞速运转的大脑。
“凶兽有强有弱,”村长继续道,“弱的如同寻常野兽,身强力壮些的成年人便足以应付。
但那些强大的凶兽……一头便可毁掉一个中小型部落。每年大荒中都有部落因为遭遇兽潮、或是不慎招惹了高阶凶兽而覆灭,尸骨无存。”
他的语气平淡,但话语里透出的残酷意味,让林一的脊背微微发紧。
林一沉默了一下,还是把那个最关键的、最让他心痒的问题问了出来
“村长,部落里……是不是有什么功法,可以修炼变强?”
村长闻言,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意外,反而带着一种“终于问到了”的了然。
“没错。我青石部落确实世代传承着一门修炼功法。”
村长的话印证了林一的猜想,他的心跳悄然加快了几分。
“但也不是人人都能修炼,”村长话锋一转,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凝重,“每个人的资质不同。
有的人天生经脉畅通、灵窍通达,修行起来一日千里;而有的人体内经脉淤塞、灵窍未开,穷尽一生也感应不到半分灵气,连修行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林一的心又悬了起来。他毕竟是个外来者,这副身体虽然被灵气淬炼过一遍,但到底能不能修炼、资质如何,他心里完全没底。
他张了张嘴,很想开口向村长讨要那门功法。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初次相识,人家好心收留他、给他住处、替他解惑,他转头就要人家的立身之本、传承之秘?
这未免太过冒进。万一触怒了村长,把他赶出部落,他上哪儿再找第二个肯接纳他的地方去?
林一垂下眼帘,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压抑住了那股冲动。
可村长像是洞穿了他心思一般,忽然乐呵呵地开口道
“我可以传授你修炼功法。”
林一猛地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自己没有开口请求,村长居然主动提出来了?
村长看着他那副震惊到失语的表情,笑得更深了些,眼角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菊花。
“你不必惊讶。我之所以愿意信任你,固然是因为小火的判断。
而让我决定传你功法,还有一个原因。”
林一屏息等着下文。
村长缓缓伸出三根手指:“小火那孩子领到部落来的活人,八个年头里,你是头一个。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一摇头。
“明谛灵狐不仅洞察善恶,还能感知一个人的天赋深浅。”
村长的目光落在林一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但那种审视里没有恶意,反而像是一位匠人在端详一块刚出土的璞玉
“小火愿意为你引路,说明它判定你心地纯善,至少无害。
而它愿意主动触碰你、甚至在你昏迷时守着你不离开,说明……”
村长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它感应到了你的天赋,远超常人。”
林一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加速,一股热流从胸腔涌上大脑。
村长看着他,语气平静而郑重:“我传你功法,既是信你,也是结一份善缘。更坦白地说”
老人微微前倾,那双古井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村野生存者的锐利。
“大荒凶险,青石部落虽在此扎根数代,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遭遇什么。
若你日后修炼有成,变得强大了,望你能记得今日这份人情。在部落生死存亡之际,能出手帮上一把。”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在了林一的心头。
林一听完,胸腔里那点被功法砸中的狂喜瞬间沉静了几分。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利弊:答应下来是必须的,功法先拿到手再说,至于以后能不能兑现承诺——谁能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呢?
说不定他还没修炼出个名堂,就被哪头凶兽给叼走了。欠债这回事,活到才有资格还。
但面上他丝毫没有犹豫,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掷地有声
“若部落日后遭遇危机,我林一定鼎力相助,绝不食言。”
村长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而小虎怀里的小火,此刻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林一的身影,然后很快又合上了。
它的尾巴在椅子边缘轻轻摆了一下,无声无息。
石屋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呜呜地灌过门缝,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哨声。
村长站起身来,走到石屋角落一个矮矮的木架前。
那木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被磨得圆润发亮,上面只放着两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粗陶罐,和一卷泛黄发旧的兽皮卷。
村长伸手取下那卷兽皮,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转过身,将那卷东西递向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