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一百零九年,秋夜。
西墙涧的晚风带着山间露气,凉丝丝浸透衣衫。月牙潭水波重归平静,方才那月华浮镜、经文入魂的异象,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不留半分刺眼痕迹。唯有叶青涧自己清楚,身躯之内,已然翻天覆地。
他垂着眸子,五指轻轻收拢。掌心温热内敛,不再灼热醒目,那面古朴的寒潭素镜彻底隐入肉身,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一缕清泠如水的月华真元,静静蛰伏在经脉深处,温顺柔和,贴着稚嫩的筋骨缓缓流转。
七岁的孩子,尚不懂得何为修行境界,何为太阴道统。
《玄素映月经》的法门刻在神魂之中,字字清晰,可他年岁尚浅,只能模糊感知其中玄妙,无法彻底参透。他只知晓,从今往后,自己与旁人不同。
山间归鸟尽数入巢,天色彻底沉黑,远处叶家村落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穿过层叠林木,落在潭边,微弱又温暖。族人的呼唤声再次遥遥传来,比先前更急了几分。
叶青涧压下心底所有惊疑与悸动,转身沿着熟悉的山径缓步下山。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往日行走只觉寻常,今夜踏足其上,却全然是另一番体感。
体内那缕月华真元悄然游走,润着血肉、稳着步履,碎石硌脚、晚风侵凉的细微不适感尽数消散。他脚步轻盈,身形平稳,哪怕走在陡峭窄滑的山路上,也如履平地,远超寻常孩童。
这便是古法功法的根基底蕴。哪怕未曾正式踏入纳气,仅仅是机缘所得的一缕本源真元,也已然洗练了他的凡胎俗骨。
一路行回村落,巷陌间炊烟散尽,家家户户都已闭户歇息。秋日的山村寂静清冷,唯有几声犬吠断断续续响起。
刚踏入院门,等候多时的母亲便快步迎了上来,眉眼间满是担忧,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草屑与夜露。
“又去后山贪玩?天色黑透了还不归家,山中风冷,也不怕染了寒气。”
语气是嗔怪,指尖的温度却是温柔的暖意。
叶青涧乖乖垂首,没有辩解,只低声应道:“下次不敢了。”
他性子本就沉静,从不顽劣狡辩,家人早已习惯他寡言独处的模样,只当他生性喜静,从未多想。谁也不会料到,自家七岁稚子,已然在月牙潭得了逆天古缘,身藏太阴宝镜与二品道典。
父亲叶承安彼时不在家中,族中琐事缠身,日日奔波,或是清点贡品物资,或是应付周边邻里氏族的琐碎纠葛。叶家身为李家麾下附庸小族,扎根浅丘贫瘠之地,从无安逸可言,每一日都在为宗族存续谨慎周旋。
屋内油灯摇曳,昏黄光晕映着简陋的木桌土凳。十岁的小妹叶青萝早已洗漱完毕,乖乖坐在炕边等候,看见他回来,立刻抬起清亮的眼眸,露出一抹浅浅笑意。
彼时的叶青萝,尚且懵懂天真,腕间那道隐匿的锁钥印记从未发作,安然蛰伏,无人知晓她亦是身负上古秘辛。
“阿兄,晚饭给你留好了。”小姑娘声音软软糯糯,起身端过温热的粗粮粥与两块麦糕。
叶青涧颔首接过,静静落座吃食。全程沉默寡言,心底却反复回味着潭边奇遇,一遍遍默诵《玄素映月经》的开篇吐纳之法。
太阴功法,主静、主藏、主观照。
不求迅猛迸发,不求生机狂盛,唯以月华养气,以静心固道,于清冷沉敛中,窥天地本源。
也正是从这一刻起,他的道途底色已然注定。沉静有余,杀伐不足,善观万象歧路,难断方寸抉择。先天命格缺木的桎梏,自道种埋下之初,便已伴随他一生。
夜色渐深,家人尽数安睡。
屋内灯火吹熄,唯有月色透过窗棂,筛落一地细碎清辉。叶青涧并未入眠,静静盘膝躺在被褥之上,闭目凝神,依照神魂中的古法口诀,悄然尝试吐纳。
夜空月华漫漫,洒落人间。
寻常凡人,日夜呼吸天地之气,却无法引真元入体。可他身具太阴道种,肉身被古镜真元洗练过,天地间游离的月华清气,顺着他的呼吸缓缓涌入毛孔经脉。
丝丝缕缕,清冷柔和,无声无息滋养着稚嫩的气海。
这是他修行的开端,亦是纳气·嗅玄的起始。
嗅玄,便是初嗅天地玄气,辨别真元驳杂,扎根修行第一道根基。凡人与修士的天堑,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吐纳中,悄然拉开。
一夜无话,静无波澜。
无人知晓,这简陋的山野小屋中,一名七岁稚子,已然踏上了九川最顶尖的二品修行道途。若是让南疆那些苦修半生、难求上品功法的修士得知,必然会心生滔天艳羡。
二品太阴功法,上限直达通玄,有望叩问金丹大道,绝非寻常三四品世俗功法可比拟。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秋阳穿透林间薄雾,洒遍叶家村落。晨起的族人各司其职,或是打理田地,或是打磨矿料,或是操练粗浅的强身法门。叶家无绝顶修士,无雄厚资源,族中流传的不过是最基础的世俗吐纳术,最多强健体魄,终生难触修行真意。
白日里,叶青涧一如往常,不张扬、不躁动,依旧是那般沉静寡言的模样。
他依旧会陪着妹妹玩耍,会帮家中打理琐事,待人接物与从前别无二致。唯一的变化,便是他愈发偏爱独处,每日晨昏,都会悄悄避开众人,独自去往僻静角落吐纳月华、打磨真元。
他心性远超同龄人,知晓怀璧其罪的道理。
古镜、二品功法、夜半奇遇,桩桩件件皆是滔天大秘。一旦泄露,弱小的叶家根本无力庇护,只会招来灭顶之灾。故而他藏得严严实实,不显露半分异状。
时日缓缓流淌,秋去冬来,寒来春归。
整整两年光阴,悄然逝去。
元朔一百一十一年,叶青涧九岁。
两年日夜不辍的苦修,让他稳稳踏过嗅玄,迈入纳气·引玄之境。
天地玄气不再是零星入体,已然可以被他主动牵引、随心流转周身经脉。月华真元愈发醇厚内敛,肉身远超同龄孩童,五感敏锐,心神澄明。
也是在这两年里,他渐渐看清了叶家的困局,看清了这片浅丘土地的窘迫。
李家远在衡川中枢,居高临下,年年征调不休,灵药、矿石、兽皮、粮物,层层压榨;周边毗邻的周家虎视眈眈,依托青葭原的沃土滋养,势力逐年壮大,步步蚕食周边小族疆域。
叶家夹在多方势力缝隙之中,如风中残烛,步步维艰。
九岁的少年,心中已然藏了事。
太阴观照之道,让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看得长远。他能窥见家族前路的无数危机,窥见暗流涌动的世道,却终究年纪尚幼,修为微薄,无力改变分毫。
彼时的他,尚且不知地底古脉躁动终将席卷九川,不知掌心印记牵连上古秘辛,不知三千七百里外的大陵川废墟,藏着整个南疆最大的秘密。
他唯一的执念,便是默默苦修,稳步变强。
晨光熹微,少年独坐涧边,目送流水东去,眸色沉静如水。
道种已生,月华长伴,属于他的修行长路,正一步一步,稳稳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