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寒刃,惊鸿一眼
暮秋的雨,绵密如针,斜斜织满整座京城。
三更天的三皇子府,早已褪去白日的繁华热闹,层层院落沉在湿漉漉的静谧里,唯有巡夜家丁的铜锣声,隔许久才沉闷响一下,敲碎满院秋雨。
云燕端着一盏温热的安神汤,轻手轻脚走过抄手游廊。青灰色的石板路积着浅浅水洼,映着檐角垂落的细碎雨丝,也映着她一身灰扑扑的粗布丫鬟衣裙。
入三皇子府做贴身丫鬟半年,没人知道这个眉眼温顺、手脚勤快、性子素来恬淡寡言的小丫鬟,本名林燕,是定北王府秘卫里最锋利的一把刃。
定北王府与三皇子萧景渊的朝堂对峙,已是绵延数年的暗流汹涌。明面上君臣得体、朝堂和睦,暗地里权谋交锋、明暗刺杀从未停歇。林燕半生浮沉江湖与暗场,刀光剑影是日常,血溅衣衫是常态。她见过同门相残,见过权谋倾轧,见过无数人为名利生死搏杀,到头来只觉得疲惫刺骨。
江湖风雨,王府诡谲,争来斗去,不过是一场空耗。
她厌了。
于是她卸下随身多年的双刃,褪去定北王府女刺客的所有身份,化名云燕,藏进三皇子这座看似华贵安稳、实则风波暗涌的皇子府。她只想做个寻常下人,三餐四季,安稳度日,从此不问朝堂纷争,不沾刺杀血债,安安稳稳过完余生。
今夜的安静,却有些太过刻意。
云燕脚步微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盏壁,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的警觉,早已刻进骨血,无需刻意察觉,便感知到空气里潜藏的凛冽杀气。
雨雾之中,隐约有极轻的衣袂破空声,不是家丁巡夜的厚重步伐,是习武之人提气轻身的利落,短促、隐秘,带着一往无前的肃杀。
她眼底温顺的暖意瞬间褪去,覆上一层浅淡的冷冽。
三皇子府防卫森严,寻常宵小绝不敢擅闯。敢深夜潜入此处,身法如此利落,唯有定北王府的秘卫刺客。
是府里来人了。
目标是谁,不用多想。
三皇子萧景渊妻妾满堂,子嗣单薄,半生只得一位独子,年仅五岁,名唤萧念安,小字平安。今夜皇子夫妇赴宫中夜宴,府中唯有小世子独居寝院,护卫虽多,却也是整座府邸最致命的软肋。
来人,是冲小世子的性命来的。
云燕不动声色,依旧垂着眉眼,身形松弛,宛若寻常胆小怕事的丫鬟,缓缓往前踱步,实则耳力全开,将周遭所有动静尽收心底。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西侧暖香院方向,骤然响起一阵短促的惊呼、兵器碰撞的脆响,以及护卫厉声的呵斥。
杀伐之气瞬间冲破雨夜的静谧,混杂着孩童猝不及防的哭声,细碎又凄厉,穿透层层雨幕,落在耳畔。
动静只持续了片刻,便骤然平息。
干净利落,一击即退,是定北王府秘卫最标准的刺杀路数。
云燕眸光微沉,脚步骤然加快,绕开主干道的巡夜护卫,沿着花木掩映的僻静小径,悄无声息追了过去。
她本可置之不理。
她如今是云燕,是三皇子府的丫鬟,早已不是定北王府的刺客林燕。旧主的任务,与她再无干系。
可她清楚定北王府刺客的手段,出手从不留情,一旦得手,绝不留活口。若是小世子真的殒命,三皇子震怒之下,王府必定大肆清洗排查,到时候府中所有下人都会被彻查,她藏在这里的安稳日子,会彻底化为泡影。
她要保自己安稳,便必须处理掉这个破绽。
雨势渐大,打湿了树梢枝叶,水珠簌簌坠落。
假山后的窄巷里,终于让她截住了那道逃逸的身影。
那人背靠着冰冷的青石壁,身形纤细挺拔,一身玄色劲装被雨水打湿大半,紧紧贴合着清瘦的身形,勾勒出利落流畅的肩腰线条。乌黑的长发未束严实,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余下发丝散落肩头,浸着微凉的雨雾。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细长的软剑,剑刃上还沾着未干的淡红血珠,被雨水冲刷得若隐若现。肩头一道浅浅剑伤,渗着温热的鲜血,混着雨水蜿蜒而下,染红了半边衣襟。
显然是刺杀得手,却也不慎负伤,仓促逃逸至此。
听到脚步声逼近,巷中之人骤然抬首。
四目相对的瞬间,漫天风雨仿佛都骤然静止。
云燕见过太多杀手刺客,个个或是面目凶悍,或是戾气深重,或是戴着遮掩真容的面具,眼底尽是常年染血的阴翳与冷狠。
可眼前这人,截然不同。
眉眼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娇媚,只带着一身孤绝清冷,宛若山巅冰雪雕琢而成的眉目,干净又凌厉。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明明刚刚染血归来,周身裹挟着凛冽杀意,那张脸却清丽如画,不染半分污浊,纯粹又惊艳。
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漆黑澄澈,不见狰狞暴戾,唯有一丝未散的紧绷,以及一丝淡淡的茫然,干净得不像双手沾血的刺客。
是个男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冷星怜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瞬间紧绷,手中软剑微微抬起,剑尖精准锁定来人咽喉。他刺杀任务完成,身负轻伤,体力耗损大半,此刻正是最虚弱疲惫的时候,万万没想到逃逸途中,竟会被人截住。
他以为是三皇子府的顶尖暗卫追来,心中已然做好殊死一搏、最坏便是殒命于此的准备。
可对面站着的,只是一个穿着粗布青裙、素面朝天的丫鬟。
普通、柔弱、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与寻常府中下人别无二致。
冷星怜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杀意却丝毫未减,指尖微微发力,剑刃泛出森然冷光。
只要对方有半分异动,他便会立刻出手,绝不留情。
巷口的雨还在落,淅淅沥沥,敲碎一地微光。
云燕看着他紧绷倔强、又带着几分脆弱清冷的模样,看着这张惊心动魄的绝美眉眼,原本蓄势待发、准备出手灭口的杀心,竟在这一刻,轰然散得干干净净。
按照过往规矩,撞见王府刺客逃逸,为保秘密,她必须当场灭口,不留任何隐患。
可此刻,她心里只剩一个荒唐又真切的念头。
太好看了。
常年在刀光血影里挣扎的人,见惯了丑陋厮杀、阴诡算计,骤然撞见这样一张清冷干净、眉眼如画的脸,竟觉得是风雨浊世里难得的一抹绝色。
她卸了周身暗藏的戾气,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轻声开口:“你长得真好看。”
死寂的窄巷里,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温柔又突兀。
冷星怜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驰骋暗场数年,执行刺杀任务无数,与人交手、浴血厮杀是家常便饭。听过敌人的怒骂、对手的嘲讽、旁人的忌惮,见过世人的恐惧、仇视、阴冷,唯独从未有人,在他刚刚刺杀完毕、浑身带血、杀意凛然的时刻,看着他说一句——你真好看。
荒谬。
离谱。
匪夷所思。
他眼底的凛冽杀意瞬间凝滞,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动,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全然的茫然与无措,甚至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他不懂。
眼前的丫鬟,不怕他的剑,不惧他满身血腥,不喊人捉拿刺客,反倒平静地夸赞他好看?
冷星怜素来寡言冷情,半生无牵无挂,不懂温情,不知风月,一颗心常年冰封,只为刺杀与任务而活。可这一刻,那句温柔平淡的夸赞,伴着微凉的雨声落进心底,竟像一颗细碎的星火,轻轻落在荒芜冻土之上,悄无声息地热了一丝。
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节拍。
快得突兀,软得荒唐。
他死死盯着云燕温柔平静的眉眼,握着长剑的指尖,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云燕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全然失了杀手气场的模样,心底悄然失笑。
原来定北王府赫赫有名、出手从无失手的冷面刺客冷星怜,私下竟是这般单纯懵懂的性子。
她认得他。
冷星怜是王府近几年最出色的新晋刺客,天赋极高,心性清冷,杀伐果断,是府中重点培养的利刃,常年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交好,一心只遵指令行事,是最纯粹、最冰冷的杀人机器。
可此刻这副茫然慌乱的样子,哪里有半分冷面杀手的气场,分明是个未经世事、懵懂单纯的大男孩。
云燕没再动杀心。
她缓缓后退半步,侧身让出巷口的去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善意的纵容:“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别被人撞见了。”
冷星怜彻底懵了。
他怔怔看着云燕温和淡然的面容,看着那双清澈无恶意的眼眸,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刺杀准则、避险规矩、戒备本能,尽数乱套。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更不知道对方为何要放过自己。
可心底那点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悸动,却牢牢攥住了他所有心神,让他无法抬手相向,更无法转身离去。
雨声依旧萧瑟,巷中气氛微妙又温柔。
最终,冷星怜咬了咬微凉的唇,深深看了云燕一眼,将这张温柔的眉眼牢牢刻在心底,随后收剑转身,借着雨夜浓重的雾气,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巷尾黑暗之中。
全程,一言未发。
只留云燕立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一念心软,饶他一次。
就当是,为这枯燥乏味的蛰伏日子,添一点意外的波澜。
只是彼时的她尚且不知,这雨夜一眼惊鸿,一句无心夸赞,会彻底纠缠住两个不懂情爱的刺客余生,掀起朝堂与江湖的万丈风波。
第二章 世子垂危,八字冲喜
雨停已是四更天。
整座三皇子府彻底乱作一团。
暖香院血腥未散,满地狼藉,护卫死伤数人,五岁的小世子萧念安虽侥幸保住性命,却被刺客重伤,气血衰败,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太医连夜奉旨入府,轮番诊治,银针汤药尽数用上,却始终无法稳住小世子的脉象。
晨光破晓之时,整个京城最顶尖的钦天监术士,被连夜请入皇子府。
三皇子萧景渊深夜从宫中赶回,看着床上面色惨白、奄奄一息的独子,素来沉稳威严的眼底,满是焦灼与疲惫。一众太医束手无策,只说世子命门受损,阳气溃散,药石难医,能否挺过七日,全凭天意。
钦天监术士焚香卜卦,推演八字,反复测算良久,终于躬身回禀,语气凝重:“殿下,世子命格清贵,却此番遭煞,阴气侵体,阳气尽泄,寻常医药无力回天。唯有一法可续命——八字合缘,红鸾冲喜,以纯阳贵命之人,贴身伴命,镇压阴煞,方可留住生机。”
冲喜二字一出,满室寂静。
皇子妃脸色惨白,红着眼眶追问:“何为纯阳贵命之人?府中可有适龄女子?”
术士手持卦盘,细细推演府中所有适龄女眷、下人八字,一一比对筛查,最后目光精准落在立在角落、垂首侍立的云燕身上。
“便是此女。”
一语落地,满堂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云燕身上。
云燕心头骤然一紧,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她的八字是真是假,本就是刻意伪造,为了适配普通丫鬟身份,低调蛰伏。谁能料到,竟偏偏成了唯一能给小世子冲喜的命格。
术士上前,再度核对她的生辰八字,连连点头,语气笃定:“此女八字纯阳,命格安稳厚重,无煞无缺,与世子命格相生相合,是唯一可镇压阴煞、为世子续命之人。七日之内,必须让此女与世子定下名分,行冲喜之礼,否则世子生机断绝,再无回天之力。”
萧景渊本不信这些鬼神命理,可如今爱子垂危,太医束手无策,已然走投无路。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便绝不会放弃。
他当即拍板,语气不容置喙:“即刻筹备,三日之内,置办婚事,让云燕与世子成婚冲喜!”
没人过问云燕的意愿。
府中丫鬟能得主子抬举,一跃成为准世子妃,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天大福气,无人会觉得她会拒绝。
短短一个清晨,整个三皇子府乃至半个京城,都知晓了这件荒唐奇事。
无名无势的府中卑微小丫鬟,一朝得势,将要嫁给五岁的小世子,做冲喜世子妃。
消息传开,府中人人艳羡,亦有人暗中嫉妒揣测,唯有当事人云燕,满心无奈与头疼。
她本想隐于暗处,安稳蛰伏,远离纷争,如今却被迫被推到风口浪尖。
嫁给一个五岁孩童,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冲喜名分,她倒并不在意。真正让她不安的是,这般大张旗鼓的婚事,必定引来各方瞩目,定北王府定然也会收到消息。
她隐藏半年的身份,极有可能因此暴露。
更让她心绪纷乱的,是那个雨夜离去的人。
冷星怜。
那日她放过了冷星怜,如今冷星怜刺杀任务并未彻底失败,世子虽未殒命,却已是半条性命不保。定北王府定然知晓此事,不知那个眉眼如画的俊俏刺客,如今境况如何。
她心底莫名多了几分牵挂,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两个素昧平生、分属敌对阵营的刺客,不过雨夜一面,一句随口夸赞,何来牵挂?
可心绪辗转,总能想起那人抬首时,清冷绝美的眉眼,和瞬间茫然无措的模样。
三日转瞬即逝。
皇子府紧锣密鼓筹备婚事,虽只是冲喜婚事,不敢太过铺张,却也礼数周全、红绸满堂。
大婚当日,整座府邸挂满红绸灯笼,往日清冷院落,瞬间染满喜庆血色。
云燕被人精心梳妆打扮,褪去粗布丫鬟衣裙,换上一身正红嫁衣。凤冠轻盈,红妆素雅,青丝高挽,眉眼依旧温顺恬淡,只是一身红衣衬得肌肤胜雪,清丽绝伦,惊艳了一众下人。
无人知晓,这具看似柔弱温顺的身躯里,藏着定北王府最顶尖刺客的凌厉与锋芒。
吉时将至,礼乐初鸣,所有人静待新人拜堂行礼。
就在此时,府邸正门之上,一道玄色身影踏红而来,破风入境。
劲风骤起,满堂红绸肆意翻飞,喜乐声骤然戛然而止。
众人惊惶抬头,只见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立在层层红阶之上。
冷星怜一身熟悉的玄色劲装,肩头伤口已然愈合,只是面色依旧偏淡,周身裹挟着凛冽寒气,目光穿透满堂宾客,越过满地红妆,死死锁定堂中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
是云燕。
三日未见,她一身红衣灼灼,眉眼温柔,美得惊心动魄,比雨夜初见时,更让人心神震颤。
这三日,冷星怜过得浑浑噩噩。
刺杀任务不算圆满,回府复命后,他本该接受王府惩处,潜心受训,筹备下次刺杀。可他脑海之中,日夜盘旋的,从来不是任务得失,不是惩处责罚,唯有雨夜巷中,那句温柔的夸赞,和那人温和纵容的眉眼。
他不懂情爱,从未心动,不知相思为何物。
可自从那夜一别,他便日夜惦念,坐立难安,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心里空荡荡的,唯独装着一个素衣丫鬟的身影。
他无数次潜入三皇子府外围,悄悄窥探,只想再见那人一眼。
可今日窥探所得,却是晴天霹雳。
他心心念念、唯一放在心上的人,要嫁人了。
要嫁给刺杀目标那个孩童,要成为三皇子府的世子妃。
那一刻,从未有过的酸涩、慌乱、占有欲,轰然席卷他整颗冰封的心。
他不懂什么是爱,却无比清晰地知道——
他不准。
他不许这个人嫁人,不许她属于别人,不许她从此留在敌府,终生安稳,与自己再无瓜葛。
哪怕不懂情爱,不知相守,哪怕前路荆棘遍布、触犯禁令,他也绝不允许这场婚事落成。
于是,他来了。
单枪匹马,闯皇子府,劫大婚。
满堂宾客惊慌失措,护卫瞬间拔刀围拢,层层将他围困,兵刃相向,杀气腾腾。
“大胆刺客!竟敢闯府劫婚!”
“拿下!格杀勿论!”
刀光剑影林立之间,冷星怜全然无惧,眼底唯有一抹执拗又酸涩的坚定。
他无视周遭所有兵刃杀机,目光灼灼,直直望着嫁衣红艳的云燕,声音清冷坚定,穿透满场慌乱:
“你不能嫁。”
简简单单四个字,掷地有声,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
满堂哗然。
所有人都以为这刺客是为刺杀皇子、报复任务而来,唯有云燕心底骤然一震,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阶上孤绝挺立的人,看着他不惧千军万马、只身闯府的模样,心头又暖又无奈,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酸涩。
这个傻子。
为了一个仅有一面之缘、一句夸赞的陌生人,竟敢孤身闯入戒备森严的三皇子府,劫一场无关风月的冲喜婚事。
第三章 懵懂朝夕,啼笑姻缘
一场惊天动地的劫亲,最终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幕。
冷星怜武功卓绝,三皇子府的护卫虽多,却无人能挡她锋芒。兵刃交锋之间,他不伤无辜,不杀一人,只一路突破重围,径直冲到云燕身前。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他伸手,轻轻攥住了云燕戴着大红锦绣手套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瞬间,微凉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冷星怜紧绷的身躯骤然放松,心底纷乱酸涩的情绪,尽数归于安稳。
他抬眸看着一身红衣的云燕,眼神认真又懵懂,字字清晰:“跟我走。”
云燕垂眸,看着他干净执拗的眉眼,看着他全然不懂世俗规矩、不懂利弊得失的纯粹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若是走了,小世子必死无疑,三皇子必定彻查到底,她的身份彻底暴露,定北王府与三皇子府的纷争会即刻摆上台面,掀起朝堂大乱。
可看着眼前这人偏执真诚的眼眸,她竟说不出半分拒绝的狠话。
最终,云燕轻轻叹了口气,在满场兵刃对峙、人人惊惧的氛围里,轻声道:“别闹,跟我来。”
她主动抬手,拉住冷星怜微凉的指尖,带着她转身,避开所有围拢的护卫,走入后侧僻静的院落。
一众护卫不敢贸然动手,看着世子妃带走闯府刺客,个个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此事最终闹到三皇子萧景渊面前。
萧景渊看着眼前诡异的局面,看着自家新过门的世子妃,坦然护着一位刺杀自己独子的刺客,满心惊疑。
可小世子的生机全系云燕一人之身,他不敢动云燕分毫。而这刺客身手超凡,若强行围剿,必定两败俱伤,甚至刺激对方再度对幼子下手。
万般权衡之下,萧景渊做出了一个荒诞至极的决定。
他不杀冷星怜,不追究刺杀旧罪,也不放他离去。
直接将冷星怜圈禁在皇子府内院,归世子妃云燕管束。
对外只言,刺客被世子妃收服,留府赎罪。
一场凶险的刺杀、荒唐的劫亲,最后变成了——冲喜世子妃,带着一位专属刺客,同住皇子府。
满朝听闻此事者,尽数瞠目结舌,直呼荒唐。
唯有当事人,浑然不觉荒诞。
自此,云燕名义上是五岁小世子的世子妃,每日只需静养陪侍,镇压阴煞,护住世子生机,无需参与府中杂事。而冷星怜,则成了她院子里最特殊、最无人敢管的贴身之人。
两个常年浸于暗场厮杀、不懂人情世故、全然不知情爱为何物的刺客,就此被困在一方小小院落,朝夕相对,日日相守。
也开启了一段全程牛头不对马嘴、又甜又好笑的懵懂朝夕。
云燕常年内敛沉稳,惯于伪装温和,心思缜密通透,看透世事人情。
冷星怜常年孤僻冷绝,心思纯粹直白,爱恨全凭本心,不通世俗婉转,不懂人间温情。
两人相处,处处都是错位。
秋日午后,阳光和煦,落满庭院。
云燕坐在廊下晒书,温柔闲适,指尖轻轻拂过书页,岁月静好。
冷星怜立在一旁,笔直站立,身姿挺拔,宛如常年待命的暗卫,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盯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看得云燕不得不合上书,抬眸看她:“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冷星怜眼神认真,语气诚恳,毫无波澜:“看你。好看。”
从前是云燕夸他好看,如今他终于学会,把心底最直白的夸赞,尽数送给对方。
云燕微微一怔,失笑:“我有什么好看的?”
“比世间所有风景、所有人事,都好看。”冷星怜字字笃定,毫无谄媚,全然是真心实意的想法,说完依旧直直盯着她,不肯移开目光。
云燕被她看得耳根微热,无奈道:“不用一直看着我,你可以随意走走,歇歇片刻。”
冷星怜却轻轻摇头,眼神执拗:“不行,我要看着你,不然你会嫁人。”
他至今还耿耿于怀那场大婚,满心都是怕,怕自己稍不留意,眼前之人就会属于别人。
云燕哭笑不得,耐心解释:“那只是冲喜,是假的名分,不算真嫁人,我不会属于任何人。”
冷星怜似懂非懂,微微蹙眉,认真追问:“何为假的?拜过堂,穿了嫁衣,便是夫妻。你若是他的妻子,就不能是我的。”
他不懂复杂的世俗规矩,只认最朴素的道理。占有欲直白又纯粹,笨拙又真诚。
云燕看着她懵懂较真的模样,心头柔软,故意逗她:“那你想如何?”
冷星怜眼神骤然亮起,一步上前,微微俯身,凑近她眼前,眉眼认真又郑重:“我带你走,你做我的人。”
近在咫尺的呼吸交缠,阳光落在他清丽的眉眼上,温柔又热烈。
云燕心跳微乱,连忙移开目光,轻咳一声:“不懂规矩,别乱说。”
情爱二字,于她们而言,都是全然陌生的领域。
冷星怜听不懂她的含蓄委婉,只认准自己的本心,执拗重复:“我不乱说,我是认真的。我想和你在一起,离开这里,无人打扰,日日相守。”
他不懂何为情爱,却本能地贪恋与她相处的每一刻,只想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云燕素来细致温柔,习惯照顾旁人。天冷之时,见冷星怜衣衫单薄,夜间风凉,便取来一件柔软的素色外袍,温柔递过去:“夜里寒凉,披上,免得着凉。”
寻常人都知,这是最寻常的温柔关心。
可冷星怜常年独居暗场,从未有人待他这般温柔,从未有人惜他冷暖。
他看着递到眼前的温暖衣袍,看着云燕温柔含笑的眉眼,心脏骤然剧烈跳动,瞬间红了耳根,整个人僵硬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沉默良久,郑重抬手,接过外袍,认认真真回了一句:“我不会负你。”
云燕:“???”
不过是添件衣裳,怎么就牵扯到不负彼此了?
她无奈摇头,却又忍不住心底暖意,这般纯粹笨拙的真心,实在让人无法抗拒。
云燕口味清淡,细嚼慢咽,温和雅致。
冷星怜常年执行任务,食无定时,习惯快速果腹,动作利落干脆。可自从跟着云燕用膳,他便刻意学着对方的模样,放慢速度,小口进食,一举一动笨拙模仿,一丝不苟。
云燕见她学得辛苦,轻声道:“不必学我,你随意就好。”
冷星怜抬眸,眼神认真:“我要和你一样,我们要一模一样,才是一对。”
云燕彻底无奈。
谁教他的歪理?
无人教他,是他自己懵懂摸索出来的,关于“相守相伴”的全部理解。
闲暇之时,云燕会坐在院中晒太阳、看花发呆,享受这难得的安稳闲暇。
冷星怜便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不说话,不打扰,只是静静陪着,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温柔又执拗。
偶尔遇到院中小丫鬟路过,偷偷议论两句,说刺客孤僻冷傲,不近人情。
冷星怜全然不在意旁人流言蜚语,世人如何看她,如何评他,他从来漠不关心。
他半生冷血杀伐,早已不在乎名声好坏。
可唯独若是有人敢说云燕半句不好,他会瞬间敛去所有温柔,眼底翻起凛冽寒意,周身杀气瞬间浮现,吓得下人连连惶恐退走,再也不敢多言一句。
对外人,他是冷面嗜血、杀伐无情的刺客。
唯独对云燕,温柔、笨拙、真诚,又满心依赖。
他会笨拙地记住云燕所有喜好。
云燕喜甜,他便悄悄走遍整座皇子府,寻来所有精致点心,尽数摆在她面前,眼神期待,等着她欢喜。
云燕喜静,他便从此收敛所有锋芒戾气,在院中从不大声言语,动作轻缓,生怕惊扰她半分安宁。
云燕怕烦,他便默默挡下所有前来打扰的下人琐事,替她隔绝所有是非纷扰。
他不懂如何爱人,便把自己所有能给的、所有最好的,尽数捧到云燕面前。
笨拙,纯粹,倾尽所有。
云燕看着他一点点为自己改变,看着他懵懂付出的模样,冰封半生的心,一点点被暖意填满。
她本是厌倦风雨、只求安稳之人,可如今因为身边这人,竟开始期待往后余生。
原来安稳从不是避世独处,而是心有归处,身边有人。
两个不懂情爱的人,就在这一方小小院落里,在一次次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笨拙直白的付出、温柔细碎的陪伴里,悄悄动了心,悄悄交付了余生。
只是她们都未曾说破,未曾点破心底滋生的情愫,只任由这份温柔缱绻,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里,慢慢生根发芽,愈发浓烈。
日子温柔又热闹,平淡又甜蜜,是她们半生厮杀里,从未有过的安稳时光。
可她们都清楚,这般安稳,从来都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她们的身份对立,身处棋局中央,朝堂纷争、王府恩怨、暗场规矩,从来不会给她们安稳相守的机会。
温柔假象之下,风雨早已悄然酝酿。
第四章 初心欲归,身陷囚笼
冬日悄然而至,寒风渐起,叶落庭空。
两人相守的安稳日子,悄然过了两月。
这两月,是冷星怜短短二十余年人生里,最温暖、最安稳、最有烟火气的时光。
不用厮杀,不用拼命,不用听从冰冷指令,不用活在血与刀的阴影里。
只需日日看着心上人,朝夕相伴,岁岁安然。
他越来越贪恋这般寻常烟火,越来越厌倦暗场冰冷残酷的生活。
无数个寂静深夜,他坐在院落廊下,看着屋内灯下看书的温柔身影,心底的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他想离开。
离开定北王府,离开无休止的刺杀任务,离开朝堂权谋的纷争,彻底挣脱暗场的枷锁。
他想带着云燕走,远离京城繁华与风波,寻一处山清水秀、无人相识的小镇,从此隐姓埋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日相守,岁岁相伴。
没有阵营对立,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身份隔阂,只有她们二人,安稳度日,共度余生。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生根发芽,占据了他所有心神。
他不再在意王府指令,不再理会任务责罚,满心满眼,只有远走高飞、与她相守的执念。
这日雪后初晴,庭院落满碎雪,阳光温柔洒落。
云燕坐在窗边缝着冬日的软袄,指尖针线细密温柔,眉眼恬淡安然。
冷星怜静静看了她许久,终于鼓起毕生勇气,走到她身前,缓缓蹲下身子,抬眸认真看着她,眼神坚定又温柔。
“云燕。”
“嗯?”云燕低头,依旧慢悠悠缝着衣物,轻声应着。
“我们走吧。”冷星怜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离开京城,离开王府,去哪里都好,只要和你一起。”
云燕指尖的针线骤然一顿。
她缓缓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冬日阳光落在冷星怜清丽的眉眼上,洗去了所有杀伐戾气,只剩下纯粹的温柔与期待,眼底盛满了对未来安稳的憧憬,干净又炽热。
云燕心头微酸,温柔问道:“你想好了?离开定北王府,便是叛离主家,从此再无退路,一生不能回京,终生隐于山野,再无从前身份,也再无回头之机。”
她太清楚王府的规矩。
定北王府的秘卫刺客,生来便是王府利刃,生死皆由主家掌控,叛离者,唯有死路一条,终生被王府追杀,永无宁日。
冷星怜微微颔首,没有半分犹豫,字字笃定:“我想好了。我不要王府,不要任务,不要厮杀,我只要你。”
王府养育栽培之恩,他记着,却从未贪恋。暗场冰冷岁月,他早已厌倦。
唯独眼前这人,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归宿。
为了云燕,他可以舍弃所有过往,赌上所有余生,不惧追杀,不畏前路。
看着他全然赤诚、毫无畏惧的模样,云燕心底积攒两月的柔软与悸动,彻底泛滥开来。
半生风雨漂泊,刀光血影为伴,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愿意为她舍弃所有,奔赴一场无名无分、前路未知的相守。
她轻轻放下手中针线,抬手,指尖温柔拂过他微凉的眉眼,轻声道:“好。”
“等我安排妥当,我们便走。”
一句应允,胜过千言万语。
冷星怜眼底瞬间亮起璀璨光芒,嘴角扬起浅浅的、从未有过的明媚笑意,清冷的眉眼瞬间鲜活温柔,惊艳了冬日薄光。
两月朝夕懵懂,今日终于敲定余生归处。
她们都满心期待着逃离风波、归于山野的安稳余生,却不知,暗处的罗网,早已悄然收紧。
定北王府从未放弃对冷星怜的掌控。
自他刺杀失利、滞留三皇子府、久久不归、断绝联络那日起,王府便已察觉异常。
秘卫叛离、私通敌府、贻误任务,每一条都是死罪。
王府暗中蛰伏探查两月,早已摸清所有始末,查清冷星怜滞留敌府、不肯归府的原因,更查到了云燕的真实身份。
定北王府退役秘卫林燕,化名蛰伏敌府,私通叛离刺客,背弃王府初心,沦为敌府之人。
双重背叛,罪无可赦。
王府隐忍两月,未曾贸然动手,只为等候最佳时机,一网打尽,绝不留后患。
就在冷星怜满心欢喜、暗中筹划逃离路线,打算带着云燕远走高飞的前夜,王府暗卫精锐,悄然潜入三皇子府。
深夜风雪沉沉,月色暗沉。
无数黑衣秘卫破院而入,兵刃寒光凛冽,瞬间将小小院落层层围困,杀气冲天,彻底隔绝所有退路。
为首之人立在风雪之中,声音冰冷无情,响彻庭院:“叛奴冷星怜、逆徒林燕,违抗府规,私通敌营,即刻擒拿归府,听候发落!”
骤起的杀机,撕破两月来所有温柔安稳。
美梦骤然破碎,风雨轰然降临。
冷星怜脸色瞬间惨白,瞬间挡在云燕身前,周身杀气尽数爆发,手中骤然凝出暗藏短刃,身姿紧绷,将身后之人牢牢护在其中。
他知道,是王府来人了。
是他执意逃离、执意相守的代价,如期而至。
“不关你的事!”冷星怜回头,对着云燕急声开口,语气慌乱又坚定,“是我执意叛府,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你快走,我拦住他们!”
他早已做好承受所有责罚的准备,哪怕身死于此,也绝不愿连累半分自己心心念念之人。
可层层围困之下,四面八方皆是精锐秘卫,无半点逃离空隙。
王府此次出动数十名顶尖刺客,皆是府中精锐,战力远超寻常暗卫,只为擒拿她们二人,势在必得。
冷星怜以一敌众,转瞬便浴血缠斗起来。
他身手凌厉决绝,招招搏命,可双拳难敌四手,加之对方人数众多、配合默契,不过数十回合,他身上便添数道重伤,鲜血浸染衣衫,顺着手臂、肩头不断滑落,染红满地白雪。
风雪纷飞,血色刺眼。
他依旧死死挡在前方,不肯后退半步,拼尽所有力气阻拦众人,只为给身后之人争一线生机。
云燕立在原地,看着前方浴血搏杀、满身伤痕、依旧倔强护着她的身影,眼底所有温柔彻底褪去。
残存的最后一丝隐忍、最后一丝眷恋安稳,尽数碎裂。
她本想放下刀,放下杀伐,远离风雨,安稳余生。
可世道从来不由人。
她想守安稳,世人偏逼她浴血。
她想惜温情,天道偏碎她圆满。
看着冷星怜一次次负伤、一次次硬抗攻击、哪怕体力耗尽也不肯退缩的模样,心底的疼惜与怒火轰然炸裂。
半生蛰伏,隐忍退让,终究换不来半分安稳。
既然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那便——重执利刃,大杀四方。
第五章 燕归锋芒,血染风雪
漫天风雪簌簌落下,落满庭院,落满兵刃寒光,落满一地触目惊心的鲜血。
冷星怜的动作已然渐渐迟缓,伤口不断渗血,体力飞速耗尽,呼吸愈发急促,可手中短刃依旧凌厉,死死抵住众人围攻,半步不退。
他死死咬着唇,不肯示弱,眼底只有一个执念——护她周全。
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让身后之人受到半分伤害。
“拿下!速速擒拿叛奴!”为首暗卫厉声大喝,数道兵刃同时夹击,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眼看一柄长刀即将劈向冷星怜后心,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低沉、裹挟无尽寒意的女声,骤然响彻风雪庭院。
“够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淀半生的凛冽威压,瞬间压过所有兵刃交击之声,让全场厮杀骤然一滞。
所有人下意识停手,循声望去。
立在院落中央的女子,依旧一身素色常衣,身形纤细挺拔,眉眼温顺恬淡,看似柔弱无害。
可周身骤然迸发的气场,却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丫鬟云燕的温顺柔和、恬淡无害。
取而代之的,是定北王府顶尖刺客林燕,沉寂数年、尘封已久的凛冽锋芒与绝世杀伐。
温和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冰冷肃杀,周身气场凌厉迫人,宛若出鞘利刃,寒光万丈,震慑全场。
两月温柔蛰伏,一朝尽数褪去。
真正的林燕,终于归来。
冷星怜骤然回头,怔怔看着身后之人。
风雪之中,她眉眼清冷凌厉,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陌生又耀眼,惊艳又震撼。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原来他的云燕,从来不是柔弱温顺的寻常丫鬟,竟是与他同源、甚至远超他的顶尖刺客。
原来她们从一开始,便是同类人。
层层黑衣暗卫皆是一愣,随即有人沉声冷喝:“逆徒林燕!你隐匿敌府,背弃王府,私通叛奴,还不束手就擒!”
林燕缓缓抬眸,目光扫过全场密密麻麻的王府暗卫,眼底无半分波澜,只有彻骨寒凉。
“我早已离府,不再是王府之人。”
她声音清冷,字字铿锵,响彻风雪庭院:“昔日恩怨,我既往不咎。可今日,你们伤他分毫,便是与我为敌。”
“今日此地,谁敢再动他一下——”
她顿住话音,眼底锋芒暴涨,裹挟半生杀伐戾气,落下最决绝的结语:
“我林燕,屠尽全场。”
一语落,杀气起。
尘封数年的双刃,自腰间悄然滑出,寒芒凛冽,映着漫天风雪,亮得惊心动魄。
从前的她,收刃藏锋,避世求安。
如今的她,重执利刃,只为护一人周全。
王府暗卫见状,不再迟疑,齐齐嘶吼着冲杀而上,兵刃齐出,杀意滔天。
“不知死活!拿下!”
数十名顶尖秘卫同时围攻,声势浩大,杀伐凛冽。
可无人知晓,林燕之名,在定北王府暗场之中,代表的是天花板般的存在。
她是王府最古老、最顶尖的秘卫,杀伐经验远超在场所有刺客,身法诡谲,招式狠厉,进退有度,杀伐果断。
数年蛰伏,从未荒废一身本领,只是刻意收敛锋芒而已。
此刻重燃战火,便是王者归来,所向披靡。
双刃翻飞,寒芒纵横。
没有人能看清她的动作,只看见漫天残影,只听见接连不断的兵刃碎裂声、凄厉惨叫声此起彼伏。
风雪卷血,红衣素影交错,杀伐席卷整座庭院。
从前温柔恬淡的丫鬟,此刻化身修罗,招招致命,式式绝杀。
无人可挡她一招之威。
方才还气势汹汹、层层围困的王府精锐,在她手中不堪一击,纷纷倒地殒命,血染白雪。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
数十名潜入府中的顶尖暗卫,尽数覆灭,无一人存活。
庭院之内,尸横遍地,白雪染血,触目惊心。
风雪依旧纷飞,厮杀彻底落幕。
满地狼藉,满目血腥。
林燕收刃而立,身姿依旧挺拔,气息平稳无波,不见半分疲惫,唯有眼底残存的凛冽寒意,未全然散去。
半生风雨刀光,一朝尽数归来。
她未曾多看满地尸骸一眼,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身前满身伤痕的人身上。
刚刚杀伐四方、冷厉无情的眼底,瞬间褪去所有锋芒戾气,只剩下满心的疼惜与温柔。
她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冷星怜,声音温柔沙哑:“没事了,别怕。”
所有风雨,我替你挡下。
所有罪责,我替你承担。
所有伤害,绝不许再落你身。
冷星怜浑身脱力,顺势靠在她温暖安稳的怀里,满身伤痛,满心震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抬头,怔怔看着眼前的人,轻声开口,嗓音沙哑:“你……是林燕?定北王府的……林燕前辈?”
王府之中,林燕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是传说中最顶尖的刺客,是所有后辈秘卫仰望的存在,早已传闻离府归隐,销声匿迹。
原来,一直在他身边,温柔待他、护他周全、让他满心牵挂之人,便是那位传说中的顶尖前辈。
原来她们的相遇,从来不是偶然。
原来他懵懂心动、偏执相守的人,是世间最好的人。
林燕轻轻颔首,抬手温柔拭去她唇角血迹,指尖轻柔,与方才杀伐四方的狠厉模样判若两人。
“是我。”
“从前瞒你,是我不对。”
冷星怜摇摇头,眼底泛起浅浅湿意,却扬起温柔笑意,轻声道:“没关系,是你就好。”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有何种身份,不管她们隔着多少过往纷争。
只要是她,便足矣。
风雪落尽,夜色将阑。
满地血腥狼藉,见证着一场轰轰烈烈的守护,见证着两个刺客,跨越阵营、跨越纷争、懵懂又热烈的深情。
第六章 风月相知,余生相守
一夜风雪终歇,破晓微光穿透云层,洒落满目狼藉的庭院。
三皇子府的护卫闻声赶来,看着院内尸横遍地、血染白雪的惨烈景象,尽数骇然失色,无人敢近。
萧景渊亲临院落,看着眼前一幕,再看向院中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终于彻底看清所有真相。
温顺丫鬟是顶尖刺客,劫亲刺客是王府秘卫。
两个本应身处敌营、互相厮杀的人,却在风波诡谲的棋局里,护住了彼此,打败了所有算计。
朝堂纷争,王府博弈,机关算尽,终究算不过一场突如其来、纯粹赤诚的心动。
萧景渊沉默良久,最终轻叹一声。
他看透了这场风波的始末,也看透了两人眼底坚定不移的深情。
小世子早已渡过危险期,八字冲喜之功已然圆满,阴煞尽散,阳气归体,安稳无恙。所谓世子妃的名分,本就是权宜之计,早已无半点意义。
他无需再牵制云燕,更不愿再卷入定北王府的恩怨厮杀之中。
“从此,你二人自由。”
萧景渊最终挥手,褪去所有束缚,放她们离去。
不追责,不扣留,不牵扯任何朝堂纷争。
一场席卷两府的暗流风波,就此悄然落幕。
清晨微光之下,林燕牵着冷星怜微凉的手,走出囚禁她们数月、亦成全她们相遇相知的三皇子府。
门外晨光正好,清风温柔,山河辽阔,前路无拘无束。
过往所有身份、阵营、恩怨、厮杀、枷锁,尽数被抛在身后。
她们不再是定北王府的刺客,不再是敌营对立的利刃,不再被权谋纷争束缚,不再被暗场规矩禁锢。
从此,世间再无刺客林燕,再无秘卫冷星怜。
唯有云燕与星怜,两个历经风雨、懵懂相爱的普通人。
冷星怜侧首看着身侧温柔相伴的人,眼底盛满明媚笑意,轻声开口:“我们真的自由了。”
可以远离京城风波,远离刀光血影,远离所有身不由己。
林燕转头看她,看着他清丽绝美的眉眼,看着眼底纯粹热烈的爱意,温柔颔首,指尖轻轻收紧,牢牢握紧他的手。
“嗯,自由了。”
“往后,山野为伴,朝夕相守,岁岁年年,只有我们。”
她们不懂风月情诗,不懂浪漫情话,不懂世俗情爱规矩。
她们的相遇,始于雨夜惊鸿,始于一句无心夸赞。
她们的相知,陷于朝夕懵懂,陷于无数次笨拙温柔的陪伴。
她们的相守,终于浴血守护,终于舍弃所有过往,奔赴一场无名无分的余生。
半生杀伐皆为过往,余生温柔只为一人。
曾经刀光剑影为伴,血雨腥风为常。
往后清风明月为友,朝夕温柔为归。
山河辽阔,人间烟火,从此有人与她立黄昏,有人问她粥可温,有人护她岁岁安。
风雨不识温柔色,风月终知相守情。
两个孤绝半生的刺客,终在浊世风波里,寻得彼此,圆满余生。
前路漫漫,岁岁安然,余生漫漫,唯卿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