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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2 02:36:33

我坐在车厢末尾,手伸进口袋,紧紧攥住了那把美工刀。

二十八岁,突然被裁员,网债三十万,“重度抑郁”。

今晚坐上末班车,在终点站找个无人的角落,了结一切吧。

但列车在第七站脱轨,我被钢管穿胸而死。

等我再睁开眼,列车退回了第六站。

每次我死,地铁就倒回一站。

炸药、追尾、大火,这一车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拖着我下地狱。

1 第七站

车厢里没几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夹克,抱着帆布包坐在角落,低着头,看不见脸。斜对面一个年轻女人扶着肚子,脚边有只旧帆布袋。她将保温杯拧开,闻了闻,又拧上了。再远些,有人睡得头一点一点。

列车过弯时,我的膝盖跟着晃了一下。头顶的灯管持续发出细微的嗡声,窗玻璃把每个人都映了两遍。隧道灯掠过,我看见倒影里的自己:胡子长了,眼睛下面两块青,衬衫扣错了一颗。

我懒得重新扣。

车厢上方电子屏亮着一行红字:前方到站,第七站,终点站。

列车驶进了隧道,我闭上眼,等着最后的到站播报。

车轮的声音逐渐变大,掺进了一丝刺耳的尖响,越来越响,象有铁条卡在轨道里。

我刚睁开眼,车厢猛地向左一歪,头顶的吊环一齐打在扶杆上。对面的女人摔倒在地,手中的杯子直甩到我脚边。

我还没来得及抓住扶手,整排座椅便从身下掀开了。

灯不停地在闪。人的碰撞声、尖叫声和玻璃炸开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被抛向半空,眼前一片白,落下时感觉到胸口一阵冰冷。

我低下头,看到一根断裂的钢管贯穿了我的胸膛。我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觉得无法呼吸。我用力张开嘴,听见自己像一个破了的风箱在喘气。

我想把管子推开,手抬到一半又掉下去。血涌入到口中。

2 第六站

我猛地呛了一口,咳得整个人弯了下去。

我还坐在刚才座椅上,车厢也没有倾斜,我的心脏像疯了一样在狂跳。

我大口喘息,摸了摸胸口,又低头看了两遍。没有断管,连血都没有。

我打了一个寒颤,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警惕地看着我。他膝盖上放着一个电脑包,一手按住包,一手捂住嘴,身体往远处倾斜。

我喉咙里还感觉像有异物,咳嗽停不下来。

“各位乘客,前方到站,第六站。”

咳嗽停了。

第六站。刚才明明是第七站。那穿胸而过的钢管,只是一场噩梦?

列车开始减速,站台的灯一盏盏映进来。我扶着座椅起身,腿软得迈不开步。

先下车,什么都等下车了再说。

我刚挪到门口,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沿着我的背一直爬到我的后脑勺。

不对劲,必须逃。

身后响起拉链声。我回头看到灰夹克从包里取出一个缠满了胶带的东西,还闪着红灯。

我看到他的眼中含满了泪水,他的嘴唇在抖动,他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但被淹没在随之而来的巨响中。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像头被扣在一只水桶中。我看到门边的密封条翻起来,玻璃整片向外鼓,自己的手还贴在上面。

一股热浪撞过来,脸和脖子先烫起来。衬衫贴住皮肤,我想抬手遮眼,身体已经离开了地板。

3 第五站

我落到了地上。回头看看,还是那个位置。

我耳朵里的嗡鸣声音却一直没有消失。我用手掌去按耳侧,越按,嗡鸣声越大。

圆框眼镜蹲下来,想扶我。我撑着他的手臂站起来,去找电子屏。

前方到站,第五站。

我闭上眼,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每死一次,就往前退一站。身体似乎没有受到伤害,但濒死的感觉却还保留。

我不敢往下想,赶紧去找灰夹克。

他还在老地方,包紧紧搂在怀里,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胶带。他的右腿不停地抖,鞋跟一下下碰着地板。

我站到他面前。他的鞋跟停了。

“把包放下。”

他抬起头,眉间挤出两道竖纹。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挪开,胳膊收得更紧。

“你谁啊?”

“把包给我。”

“你有病吧?”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服他,先看见了包缝里的红灯。我便又想起刚才炸开的玻璃,热气贴着脸扑过来。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从座椅上站起,拿肩膀撞我。我们挤在过道里,他背抵住扶杆,把包夹在胳膊下面,另一只手揪住我的领口。领子勒着喉咙,我只好低头,死命去扯包带。

“松手!”他喊。

“他包里有炸药!”我对周围喊,“别让他拿出来!”

靠近的人立刻站了起来,往后退。圆框眼镜也起身了,向前迈半步,又停住。孕妇抱着杯子缩到座椅边,眼睛睁得很大。

灰夹克听见炸药两个字,脸上的怒气忽然僵住。

那一下停顿,让我看清他眼里的血丝。眼白几乎没有干净的地方,嘴边那块干皮被咬破了,正在往外渗血。他盯着我,喘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都活不下去了。”他说,“你管什么闲事?”

他的另一只手伸进袖口。

我想退,身体还被包带缠着,右腹已经一疼。低下头,刀柄握在他手里,衬衫上慢慢洇开一块深色。

我松开他的领口,他也愣了一下。我们都看着那块越来越大的血迹。

他抽回手,刀刃从我身前闪过去。我弯下腰,肩膀正好压住帆布包,顺势把包抱在怀里,踉跄着退到车门前。

“别过来。”

这句话没喊出多少声音。我想再喊,腹部的疼一下顶上来,几乎站不住。

灰夹克往前走,圆框眼镜从侧面抱住他,两个人撞在座椅上。灰夹克还想伸手够包,嘴里骂个不停。我顾不上听,背贴着车门,盯着门缝。

列车停了。

门一开,我把包扔向站台。它在地上滚了两圈,包带甩出去,停在一根立柱旁。站台没人,我朝外喊了一声快走,不知道喊给谁听。

我也想下车。刚迈出半步,肚子里的疼便把我折了回来。

圆框眼镜松开灰夹克,过来扶我。门在眼前合上,外面那只包闪了一下。

一声闷响。

窗玻璃震出一片裂纹,站台上的传单和灰尘一起卷起来。车厢里的人蹲了下去,过了两秒,哭声才陆续响起。

我沿着门滑到地上,低头捂住肚子。血穿过手指,顺着手腕往下淌,裤子很快湿透了。刚才还是热的,现在贴在腿上,一点点凉下来。

孕妇蹲到旁边,解下红围巾,递给圆框眼镜。他把围巾压在我的手底下,问我伤在哪里。我想指,手一挪,疼得差点叫出来。

“别动。看着我。”

他的镜片滑到了鼻尖,额头全是汗,说话时还在试着把声音放稳。孕妇拿手机报警,报到站名,突然卡住,抬头找屏幕,嘴唇抖得厉害。

“第五站,我们刚出第五站。有人受伤了。”

我听见她说,可那声音像隔着很远的一堵墙。圆框眼镜问我叫什么,我张了几次嘴,只喘出一点气。

车厢灯没有变暗。我却看不清他们的眼睛,只看见两张脸悬在上方,边缘越来越模糊。

灰夹克站在远处。他的刀被一个年轻人踢到座椅底下,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接着缓缓蹲了下去。

“你别睡。”孕妇说。

我想告诉她,我没睡,眼皮就是抬不起来了。

我上车来寻死,想过很多种死后的安静。可血往外流的时候,我抓着圆框眼镜的袖口,连自己都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气。

他握住我的手,说马上就到站了。

4 第四站

我睁开眼,手还捂着肚子。

衬衫是干的。我把手伸到里面摸了一遍,又看了看掌心。没有血。那条红围巾也回到了孕妇脖子上,松松绕着,她低头拨弄杯盖,对刚才的事一无所知。

前方到站,第四站。

我咽了咽唾沫,嘴里又干又苦。明明才坐了几站,我却觉得这节车厢已经待了好几天,连每根扶杆的位置、灯管上哪一块发黄,都能记住。

灰夹克在前面,袖口朝外。他把手搭在包上,指尖抵着拉链。

我脱下外套,从过道另一边绕过去,等他低头,把外套罩在他头上。他立刻站了起来,肩膀顶得我向后一仰,包掉在脚边。我抱住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起摔进过道。

他隔着衣料喘气,手拼命往袖子里摸。我压住那只手,鼻子被他的肘部撞中,疼得眼泪直流。

“帮忙!”我喊,“他有刀!包里有炸药!”

圆框眼镜站起来。他看见我鼻子上的血,脸色也变了,仍过来按住灰夹克的腿。另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抓住他的胳膊,鞋尖把掉出来的刀踢开。

灰夹克踢了两下,发现动不了,忽然不再挣扎。

“放开我。”他隔着外套说,声音闷在布里,“我就剩这个了。”

我从腰上抽出皮带,和工装男人一起捆住他的手。拿开外套时,他的头发汗湿了,贴在额角,嘴边喘出一圈湿气。他看着被挪到座椅下面的包,下颌一抽一抽,没有再喊。

第四站的灯从窗外掠过。我没顾上看车门开了没有,只听见几声急促的提示音,列车又动了。

圆框眼镜去按紧急通话按钮。孕妇举着手机报警,声音一次比一次高。听筒里没人回答,她把手机拿到眼前,看见还在通话,又贴回耳边。

“听得见吗?喂?”

我扶着座椅坐下来,鼻血滴在手背上。工装男人递来纸巾,我捏住鼻子,听着列车平稳的轰鸣,想下一站总该能下了。

第五站到了。

车停下来,门却没有开。门边的绿灯亮了一下,很快灭掉。我和圆框眼镜拍门,有人去按门上的按钮。列车一晃,又向前走了。

“是不是出了什么故障?”圆框眼镜问。

我还没回答,车厢另一头响起一声喊。

“你拿我手机干什么?”

孕妇攥着一个年轻人的袖子。他戴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巴很尖,左边脸颊有一片没褪的痘印。她的手机在他手里,屏幕还亮着。

他扭了两下胳膊,没挣开,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照着她肩膀推过去。

孕妇撞在门上,保温杯脱手,砸破旁边紧急装置的盖板。她先去护肚子,抓着袖子的手松了。年轻人想往前跑,工装男人挡在过道上,他向后退,背抵住车门,慌乱间伸手拽下了红色手柄。

警报响了。

列车急刹,所有人都往前扑。我脸朝下摔出去,手掌在地上拖了一截,疼得发麻。

尖锐的摩擦声持续了几秒,车停在隧道里。

有人骂了一句。孕妇坐在门边,咬着嘴唇,一只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还想去够滚远的杯子。我撑住地板,正要过去扶她,车尾便传来一声轰响。

地板在身下向前窜,又猛地停住。

后面的列车撞上来了。

车厢连接处向里折,我的右肩被卡在两片变形的铁皮之间。身后的座椅也挤过来,推着我向前,胸口越来越紧。灯灭了,只有应急灯亮着,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绿。

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很短的一声,紧接着吸气就成了最疼的事。我去推铁皮,掌心滑开,指甲刮下一点漆。圆框眼镜拉住我胳膊,拼命往外拖,镜片歪了,脸上一道血口从眼角拖到下巴。

“再来一下。”他说。

我想点头,却连头也动不了了。

后面的车还在往里顶。哪怕已经不再有声音,我仍感觉到胸口那点空隙正在消失。

怎么会追上来?两辆车不该离得这么近。

灰夹克已经被捆住,刀也拿走了。可孕妇身边,又出了另一件事。我捡回一条命,下一处仍有人等着把它夺走。

圆框眼镜的嘴还在动,我听不见了。

死了四次。

下次如果还能醒,就该是第三站。

5 第三站

我醒来时,肩膀缩着,双手挡在胸前。

冷气能顺畅地吸进肺里,可我不敢吸得太深。手掌贴在肋骨上,一根根摸过去,确认它们都好好待着,才慢慢把背靠到座椅上。

圆框眼镜还在看手机,脸上没有那道伤。他听见动静,偏过头。我看着他的眼睛,张嘴想说谢谢,又把话咽了回去。

“各位乘客,前方到站,第三站。”

灰夹克、小偷、孕妇都在。小偷站在门边,一只手扶住栏杆,帽檐下的眼睛不时向孕妇的帆布袋扫。他这时还没动手,嘴里嚼着什么,左侧脸颊一下下鼓起来。

我站起身,刚想去找灰夹克,先看见门边的男孩。

十六七岁的样子,蓝白校服洗得发灰,袖口伸出两只很瘦的手。额前的头发被汗黏成几绺,盖着眉毛,鼻尖有一点没擦净的黑,像墨水。他书包很大,两根肩带勒住衣服,领子向后扯开,露出细长的脖子。

他没看手机,一直盯着门缝。

列车减速,他把书包摘下来,放到脚边,又将手指扣进门旁的胶条。指甲边已经渗血,他却还往里按,脸上连一点疼的表情都没有。

我走到他身后。

“往里站点。”

他没回头,只说:“你别碰我。”

门上的绿灯忽然亮了。男孩肩膀一紧,头往前伸。

我们还没进站,车门却开了。风灌进来,将他的校服吹得鼓起。门外仍是隧道,水泥墙飞快地往后退,近得几乎擦住门框。他看也没看,便向外扑。

我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往回拽。他没有站稳,脚下打滑,整个人又往门外坠。我咬住牙,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抱住他的腰,连拖带拉向后退。

“放开!”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喊到最后破了。鞋跟踢在我的小腿上,指甲抠住手背,我疼得差点松开。后退时踩到他的书包,我们一起摔在地上,我后脑勺磕到座椅边,眼前黑了一下。

男孩挣着爬起来。我拖住他的胳膊,朝门外看。站台还亮着,已经有乘客从别的门出去,我想拉他一起下车,他却反身朝我脸上抓。

提示音响完,门合上了。

他忽然没了力气,伏在我腿边,喘了半天,才蜷着膝盖坐起来。

“我不想回去。”他说。

周围的人站得很远。有人问我们认不认识,我说不认识,那人张了张嘴,没再问。孕妇把保温杯举过来,问男孩要不要喝点水,他低着头摇了摇。

我松开他的胳膊。袖子滑上去一截,露出手腕的旧痕,几道浅白的,旁边还有一道发红的。

我看了一会儿,将自己的袖口也往上拉。拉到一半,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笨,停住了。

他已经看见。

男孩抬起头,目光从我的手腕移到脸上。他的睫毛上沾着泪,眼睛很红,一眨,泪就顺着鼻翼流下来。他用手背去抹,反而把鼻尖那点墨水擦开了。

“你也……”

我点头。

“那你拉我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活着有什么好。才几个小时前,我连走出出租屋都觉得累。

“看见了。”我说,“就拉了一下。”

他没出声,低头摸那只被我攥痛的手。过了很久,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哭得几乎没有声音。

我从口袋里摸出酒壶。原本准备给自己壮胆用的,刚拧开,一股酒味便冲上来。我闻了闻,又盖好,手抖得厉害,盖子拧了两遍才合严。

“先坐一会儿吧。”我把壶塞回去,“下一站也别急着走。”

他没有答应。我挪到他旁边,背靠着座椅陪他坐着。过一阵,他自己抬起头,我递过去一张纸巾。他拿着,揉了很久才用。

我请圆框眼镜先看着他。那男人蹲下来,把地上的书包扶正,问他叫什么。男孩没说名字,只将书包往自己脚边拖近了些。

到了第四站,我看见鸭舌帽挪到孕妇身后。

“手拿出来。”

我攥住他的胳膊。他嘴里嚼的东西停了,先看我,接着扭头找退路。

“你有毛病?”

他想把手抽回去,孕妇的手机已经露在掌心。我把他的手按到扶杆上,工装男人过来帮忙,另一个乘客挡在门前,免得他去碰那只红色手柄。

小偷骂了一会儿,发现挣不开,声音渐渐低下去。他瞥了眼被我抓破的手背,脸上的痘印都红了,嘴却仍抿得很硬。

孕妇拿回手机,把袋子抱到身前。她嘴唇有些发白,鬓边几根碎发贴在太阳穴上。她对我说谢谢,又看了眼男孩,伸手将杯子放在他旁边。

第四站过去了。

我没有等灰夹克动手,叫上两个男人,一起绕到他身后。他刚抬头,外套便罩下来,包被工装男人按住,我和圆框眼镜抓住他的胳膊。

这次我知道刀在哪儿。他的手刚往袖子里缩,我们就把那只手拉出来。刀掉在地上,圆框眼镜用脚将它推远,蹲下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连着喘了几口。

男孩忽然把书包递过来。

“上面有条挂链。”

我看了他一眼,接过书包。他的手还在发抖,却按住包带,帮我把缠着的链子解开。

我们将灰夹克的手捆住。他伏在扶杆边,汗水顺着鼻尖滴,低声骂了两句,又停下来。包被放在没人靠近的座椅旁,几个人轮流盯着。我们谁也不敢碰里面的东西。

第五站,车门又没开。

有人拍窗,有人按紧急通话按钮。喇叭里响起很低的一阵沙沙声,然后就没了。圆框眼镜转过头,问我怎么知道他有刀,我只说见过了,没再解释。

男孩站在我旁边,盯着手背上那几道口子。

“是我抓的。”他说。

“嗯。”

“疼吗?”

“有一点。”

他从孕妇递来的纸巾里抽出一张,小心地放到我手上,没敢替我按。我拿住,他才低下头,站得更近了些。

“前方到站,第六站。”

我正想再说句话,通风口传来一声噼啪。

很小的一声。我抬头,还以为是谁的塑料袋响了,接着便闻到焦味。灰夹克也抬起了脸,鼻子皱了两下。

黑烟从顶棚的缝里钻出来,先细细一条,很快聚成一片。灯光被烟遮住,一明一暗,通风口里亮起火光。

“那边有灭火器!”圆框眼镜指着门边。

工装男人跑过去,砸开柜子的玻璃。我和他一起拎起灭火器,喷出去的白粉把烟压散一些,可另一边的灯罩紧接着炸开,带火的电线垂了下来。

车厢里的尖叫一下多了。

鸭舌帽挣开看着他的乘客,先往门边跑,拉了两下拉不开,回头又被迎面扑来的烟呛住。有人叫开窗,有人叫停车,所有话都挤在一起,哪一句也听不完整。

男孩和孕妇还在座椅旁。孕妇撑着扶杆,刚站起来,头顶的盖板便向下一坠。

一边还挂着,另一边垂在他们上方,几根燃着的线拖下来。男孩抬头看,整个人愣住。我扔开手里的东西,推了他一把,转身去拉孕妇。

盖板掉了。

它砸在我的肩背上,将我按倒,先是一阵沉重的疼,随后才是烫。衣服和皮肤贴在一起,我想往旁边滚,肩膀却被卡住。那块铁板还连着电线,火顺着布料爬,耳旁响起细细的滋声。

我叫出了声。

男孩趴过来,伸手抬板,刚碰到就缩回去,掌心立刻红了一片。他哭着又伸手,我说别碰,声音却被咳嗽截断了。

圆框眼镜扯开他,用外套裹住手,和工装男人一起去抬。板子动了一下,拖着我肩膀上的衣服,我疼得眼前发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往这边,别碰他的头!”

孕妇跪在旁边,拿围巾挡住落下来的碎屑。鸭舌帽也跑了回来,帽子已经掉了,他瞪着烧黑的盖板,嘴唇抖得厉害,还是弯腰抓住没着火的那一角。

他们把板子掀开了。

我趴在地上,想撑起来,胳膊动了一下,便没了力气。每次吸气,喉咙都像被烟堵住,胸口一点点发闷。血混着灭火器的白粉,沾在脸旁边,我想把脸挪开,却连这点距离也挪不动。

有人用衣服扑打我背上的火。有人一直喊我,问能不能听见。我想回答能,嘴动了,没有声音。

男孩握住我没烧伤的那只手,手心湿得厉害,眼泪大颗落在我脸上。他用袖子擦,越擦越急。

“你别睡。”他说,“你刚才才叫我坐一会儿。”

圆框眼镜的手上被划开了,血滴到眼镜腿上,他摘掉眼镜,仍蹲着没走。孕妇挪不开我,又怕压着我,膝盖在地上来回挪。灰夹克被捆在扶杆边,用脚踹旁边的窗,一声一声,鞋底拍得很重。

没有人再盯着自己的手机。

男孩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想让他别哭。再有一回,再让我醒一回,我就能提前拿灭火器,把他们都带离这块盖板。

我用力抬手,指尖只在他的掌心动了一下。

烟把头顶最后一点灯光也盖住了。

6 第二站

冷气吹在后颈上。我坐起来,先往肩背摸。衬衫是完整的,手掌贴着皮肤,却仍有一阵阵灼痛往胳膊里窜。

我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又坐直了。背一碰到什么东西,就觉得那块铁板还压着。

前方到站,第二站。

我已经死了五次。再死一回,是第一站;到第一站以后,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回。

我站起身,先看车厢两头的灭火器。圆框眼镜抬眼看我,我径直过去,问他能不能帮我。

“帮什么?”

“一会儿有个孩子,你先陪他坐着。还有那个灰衣服的人,他带了危险的东西。”

他的眉毛慢慢皱起来,像不知该先问哪一句。我没等他问完,先去找灰夹克。

男人仍抱着包,见我走近,把拉链那一侧转向自己。我没有伸手,只在旁边坐下。

“我也欠钱。”

他看了我一眼。

“多少?”

“三十万。”

他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低头看鞋尖。

“我已经还了好多年了。”他说,“越还越多。”

我应了一声。车轮碾过轨道接缝,包带在他手里一下一下地绷紧,他将它绕住手指,绕到指节都发白。

“他们昨天找到我妈那儿。”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我望着那只包,没去碰,问他母亲多大。他说了个岁数,接着又说她腿不好,上楼都得歇几回。

第三站的广播响了。

我必须去门边。站起来时,我对他说:“你坐着。我一会儿回来。”

他看着我,手还在包外,没有往里面伸。

男孩已经摘下书包。我赶在开门前抱住他,他挣扎,我没去压他的手,只把他往座椅边带。他鞋踢在我的膝盖上,疼得我差点跪下,还是抓住了他的衣服。

圆框眼镜过来帮忙,一手拿书包,一手扶着他的胳膊。男孩坐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问我们凭什么管他。

“先坐会儿。”我说,“我也没地方去。”

我挽起袖口。他看见那些旧痕,慢慢不再推我。圆框眼镜坐在另一边,摘掉眼镜,拿袖子擦了擦,问他是不是一天没吃东西。

男孩没有回答,只把书包抱到了膝上。

到了第四站,小偷又抬起手。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等他的手碰到手机,我才攥住胳膊,叫来工装男人。

他连骂了几句。我没有和他吵,只让人看住他的手,别去碰门边的红色手柄。孕妇退到座椅旁,保温杯没有掉。

第五站前,我回到灰夹克面前。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坐姿,眼睛盯着鞋尖。看见我带着两个男人走近,他猛地站起来。

我停住,叫他们别先动手。

“刀给我。”

他的下巴绷紧,眼睛在我们脸上来回看。我想起他被捆住后踹窗的样子,想起他的鞋底怎样一声声拍在玻璃上,给趴在地上的我开路。

“先拿出来。”我说,“别再伤人了。”

他看了我很久,慢慢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工装男人接走刀,我拿出钱包,把里面的钱都塞进他掌心。

只有几张纸币。他一张张捻开,数完,手指停住了。

“这有什么用?”

我答不上。那点钱,连我自己欠款的零头都不够。

“你先拿着。”我说,“包放下。”

他没有马上放。过了几秒,抱着包的胳膊渐渐松了,包从膝上滑到地板。他想去扶,工装男人按住他的手。他抬头,嘴唇抖了两下,没有再反抗。

男孩从书包上取下挂链,递到我脚边。我们将灰夹克的手捆住,将包留在没人靠近的地方。

我一直守到第六站前,才去拿灭火器。

这一次,焦味刚飘出来,圆框眼镜已经带男孩和孕妇离开那一排座位。我和工装男人站在旁边,烟刚钻出缝隙,便对着里面喷。

火光被白粉盖下去,又从另一边冒出来。我们换了个方向,顶着呛人的烟继续喷。鸭舌帽捂住口鼻,退到门边,给我们腾开了地方。

头顶的盖板还是向下坠了。没有人站在下面,它砸在地上,拖着几根烧黑的线,发出很响的一声。

我往后退了半步,背上的幻痛一下窜起来。

男孩握住我的手腕。

“没砸到。”他说。

我盯着那块板,点了点头。火慢慢熄了,灰白的粉末浮在灯光里,落到每个人头发上。圆框眼镜脱下外套,让孕妇垫在座椅上,男孩咳了几声,抬头看我,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电子屏换成第七站。

我挨个看过去。灰夹克垂着头,小偷蹲在两个人之间,孕妇抱着杯子,男孩靠着圆框眼镜坐着。有人哭,有人低声打电话。脸上虽然全是灰,每个人都还活着。

“前方到站,第七站,终点站。”

我握住扶杆,低头听着车底的声音。第一次脱轨前,就是在这里响起来的。我催他们抓紧扶手,盯着窗外,等列车减速。

站台的灯出现了。一排白光在窗外铺开,我已经看见楼梯的影子,下一刻,它们却从面前掠了过去。

列车没停。

我朝前踉跄两步,圆框眼镜赶过来扶住我。窗外重新黑下来,车速还在增加,车轮的声音密得再也分不出间隔。

“过站了?”他问。

我松开他的手,向前跑。

驾驶室的门锁着。我们拍门,叫里面的人停车,里面没有动静。工装男人跟过来,把灭火器抡向门锁。第一下弹回来,差点砸着他的腿;第二下才砸出凹口。

我接过去,轮着砸。虎口震麻了,指间有血,灭火器的提手越来越滑。身后的孕妇开始叫停车,男孩也跟着叫。

门锁终于断了。

驾驶室里空无一人。

座椅好好的,操控台亮着,前窗照出隧道两侧不断退后的墙。红色推杆被一根尼龙绳绑住,压在尽头,标签上写着“最高速”。

我扑过去扯绳子,圆框眼镜去按台上的按钮。绳结勒得很紧,抠了几次,指甲裂开了,绳子却纹丝不动。

我摸到口袋里的美工刀,拿出来。刚想去割,旁边的黑色屏幕映出我的脸,底下跳着一行绿字。

Train-19980512。

我的手停了一下。

1998年5月12日,我的生日。

绳结也很眼熟。我打包出租屋里的杂物时,总嫌活扣会松,习惯这么打,越扯越紧。

“快!”圆框眼镜喊。

我回过神,重新抓住绳子。刀刃在上面滑了一下,没割开,手背撞到台边,疼得一缩。

前窗里,一堵墙被灯照亮了。

灰夹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说他不想死了。男孩哭着叫我,叫的是我的名字。我还没有告诉过他名字。

我脑子里掠过灰夹克那双眼睛,男孩藏在袖子里的手腕。那几张脸,在我最难熬的日子里,也曾从镜子里看着我。每天催自己撑住,到了晚上,又只盼着一切结束。

这辆车的尽头,竟一直都是我选的地方。

刀刃下最后几根丝断了,推杆弹了回来。圆框眼镜抓住我往后退,工装男人挡在门边,还想去拉另外的人。

墙已经到了。

挡风玻璃先碎,碎片迎面打来,随后整个操控台被推向我们。我闭上眼,仍来不及挡住那一下撞击。

7 第一站

“叮咚。”

我趴在地上,吐出一口酸水。全身都疼,我扶住座椅慢慢站起来。

第一站,始发站。

车厢空荡荡。圆框眼镜、灰夹克、孕妇、男孩和其他人,全不在。

车门开着,站台的白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亮。

我往门边走两步,又看了看驾驶室。那根绳子,是不是已经重新绑回去了?

我望向站台。既然车还没开,至少现在能阻止别人上来。

楼梯口响起脚步声,一个年轻人提着包跑下来。白衬衫洗得很薄,肩上斜挎着帆布包,背后有只旧琴袋。

我看着那只琴袋,僵住了。

拉链坏过一次,用别针别着。里面那把琴很便宜,琴颈后有一块掉漆,那是我学着换弦时,不小心磕在了桌角。

年轻人抬起头。

十八岁的我。

脸比现在窄,鼻梁上没有眼镜压出来的印,额头干干净净,只有发际边几颗熬夜留下的痘。

他虽然看上去有些疲惫,嘴唇干裂,眼睛却很亮很精神。

“太好了,赶上了。”

那年我坐了一天的硬座来到这座城市,帆布包里装着母亲给的钱和一叠打印好的简历。

我想找个能写代码的工作,租一间有窗的屋子,晚上还能弹琴,感觉这样的生活自由又惬意。

如今,他就站在门外,准备坐上我已经死过六次的列车。

“别上。”

我挡住他。他迟疑了一下,看了看站名,问怎么了。我走到门边,把他往外推。

“换一趟。”

“末班车了吧?”他拿出手机看时间,“我明早还有面试。大叔,你先让一下。”

车门的提示音响了。他往旁边绕,我攥住帆布包的带子,肩膀卡在门边。门碰上来,夹得胳膊一疼,又退开了。

“不能坐这趟。”

他皱起眉,想把包拿回去。我抓得更紧,手一直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你以后会失业。”我说,“会欠很多钱。你不敢接电话,不敢回家。你妈问你过得好不好,你每次都说好。”

年轻人不动了。

“你会整夜睡不着,早上闹钟响了,躺着不想起来。你总是后悔自己应该要更努力一点,可每次只想再多躺五分钟。”

话越说越乱。我想把所有走过的坑都告诉他,换个城市,或者换个职业。可十年前的他,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我急得眼泪不停地掉,他的帆布袋上洇了一圈。

“别坐这趟车,你会魂飞魄散。”

我看见他肩上的琴袋,声音都嘶哑了。

他望着我,很久没有说话。他用力拽了拽包带,我伸手再去拦。

“你是,我?”

我点了一下头。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有些烦恼地挠挠头。

“那琴呢?”他问。

我没听懂。他朝背后看了一眼,说:“以后还弹吗?”

我想说偶尔,张了张嘴,竟记不起最后一次弹琴是什么时候。

“不弹了。”

他低下头,摸了摸琴袋的拉链,指尖在那枚别针上停了一下。

“十年都这样?”

“也不完全是”

我想起第一次做完项目,和同事蹲在公司楼下吃凉掉的炒面,一起唱着走调的歌。那晚谁都没急着回去,吃到最后,有人端着空饭盒睡着了,我们笑得停不下来。

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很暖。

“那你先歇会儿。”他说。

我抬头看他。他看着我的眼睛,把我仍抵着门的手拉开。

“都撑这么久了。如果累了就先歇会儿。”

我顺着他的手,走到站台上。脚踩住地砖时,才发觉自己一直踮着脚,肩膀也缩着,仿佛还在等下一次撞击。

他微笑着抱住我,背上的琴袋碰到我的手臂,衬衫上有洗衣皂和火车座椅的味道。

我也伸出手抱住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让你跑这么远,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哭得全身都抽搐。哭声在空的站台传得很远,我想停但停不下来。

他拍了拍我的背,没有催。

列车在身后合上门,提示音响完,隔了很久,也没开走。我埋着脸,不知道灯是什么时候暗下去的。

8 尾声

“先生,听得见吗?”

我抬起头。灯光很亮,一个穿制服的站务员蹲在面前,手搭在我肩上。我还坐在地铁的座位上,门开着,站台上有清洁工在拖地,拖把挤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终点站了。”站务员说,“您刚才一直在哭,哪里不舒服?”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美工刀。

没有消失。我握着塑料外壳,手又开始抖。站务员看见了,停下话,没有催我。

我把刀拿出来,放在座椅上,手挪远。

“能先帮我收着吗?”

他点头,把东西拿走,坐到我旁边。

手机开机后,催款消息一条接一条挤进来。我没有数,先拨了母亲的电话。

母亲在那头叫了两声舟舟。

“妈。”我只说出这一个字,她便问我在哪儿。我看着站台上的站名,报给她。站务员拿出手机,指了指自己,轻声问要不要帮忙联系个人。

我点了点头。

“我最近不太好。”我对母亲说,“工作没了,欠了三十万。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她那边响了一声,好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我闭上眼,等她说话。

“你先坐着。”她说,“别一个人往外走。”我说好,又问她能不能先别挂。

“不挂。你旁边有人吗?”

“有。”站务员听见这句,转头看了一眼,把手里的纸巾递过来。

玻璃里的嘴角还垂着。我用纸巾擦掉鼻涕,喘了两口气,那个倒影也喘了两口气。

过了一会儿,站务员问我能不能走,说会陪我到出口,让我先去医院看看。

我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自己可以走。

我谢过站务员,上了扶梯出站。

手机还没有挂。母亲问我今晚吃饭了吗。

“没有。”

“找个地方先吃点。别空着肚子站外头。”

我应了一声,往街边看。远处一家面馆还亮着灯,老板正在把外面的凳子往回搬。

老板看见我,放下了手里的凳子,问吃什么。我说一碗面,要热的。

很快,一碗冒着白气的汤面端上了桌。

我坐下来,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手边。电话那头,母亲在轻声叮嘱着。

我喝了一大口热汤,感觉一身的寒气被融化了。

“好,吃完就回。”我看着街边暖黄色的路灯,轻声对着电话说。

明天,我想再去投几份简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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