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作为原创虚构作品。人物姓名、部队番号均为虚构,与任何真实部队及个人无关;历史背景参考抗美援朝时期志愿军小分队作战史实,战斗经过为文学创作。
第一章 刀不许拔,也不许问
我腿上绑过一把刀,绑了三年。
刀不许拔,也不许问。
说这话的人睡我隔壁铺,姓康,东北兵,比我大六岁。当天夜里他就被人叫走了,单衣都没换,鞋提在手上。
第二天早上,他的铺板空了,褥子叠得方方正正。
没人问。问了也没人答。
那年我十八,贵州山里烧炭的。家在大娄山,四个兄弟,我排老三,个子最矮,一顿能吃两斤红苕。扛一根青冈木走十里山路,中间不歇气。我娘说我长了一双熊掌。
我从小就爱练。
农闲的时候,村里有个老人教过我们几手。不算正经拜师,就是冬天在晒场上,一帮娃娃跟着他比划。扎马步,走桩,翻跟头。
老人说:练这个不图打人,图腿上长根。
我练了八年。腿上有根,脚底下就有数——脚踩在哪儿,土松不松,是软是硬,不用看,脚知道。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后来知道了。
来选人的那天是九月。
天没亮就有人到了。打谷场上站了一百二十七个娃娃,排成两行。稻子刚收完,地上全是稻茬,扎脚。有几个没鞋的,脚趾头在泥里一下一下地抠。
那三个人不穿军装,棉袄外头套着干部服。他们从队头走到队尾,谁也不说话。
没人喊口令。一百二十七个人,站了半个多钟头,场上只有风吹稻茬的声音。
他们不问你家里几口人,不问你识不识字,只干三件事。
第一件,摸手。
那个干部走到我面前,把我两只手翻过来,拇指在掌心按了按。
我掌心四块茧。砍柴、背炭、拉风箱磨的,硬得像石头。
"烧炭的?"
"嗯。"
他没再问,往下一个人走。
第二件,跳。
我前头那个娃先跳。他攒了半天劲,嗷一嗓子蹦出去,两丈。
那三个人没什么反应。
轮到我。我心里有数——脚底下那块土是松的,我先用脚尖往土里压了半寸,借力再起。
落地,三丈一。
写字的那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第三件,爬。
场边有棵老核桃树,树皮皴得能割手。我把鞋脱了,光脚,三下上去,坐在树杈上往下看。
三个人在底下仰着头。
把我手翻过来的那个干部说:"下来。"
我跳下来,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趴了。
那人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行了。"
那天从一百二十七个娃娃里带走九个。后来我才知道,另外两个组,一个在四川,一个在湖南湘西。三个省的娃娃凑到一起,五十二个人。
一千多个山里娃,挑出五十二个。
剩下的那些娃,坐着闷罐车回去了。
车门拉上,铁栓"哐"地落下去。有娃娃扒着门缝往外看——那道缝只有一指宽。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前头那个先跳的娃,脸贴在铁上,眼睛跟着我们这边转。
他一直看着,看到车拐过山口。
他不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也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
谁也不知道自己去过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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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在东北,冷得不像话。
到部队第一天,班长发给我一把刀。木头的,刷黑漆,拿在手上比真家伙还沉半斤。
"绑右腿内侧。"他说,"带子打两个死结,走路不许晃。"
"木头刀做啥子?"
"等你摸熟了,再给你真的。"
从那天起,那把木头刀就没离过身。洗脸绑着,吃饭绑着,睡觉也绑着,跑五公里照样绑着。
头一个星期,我右腿内侧磨掉一层皮。夜里脱裤子,布粘在肉上,撕下来那一声,我自己都不敢听。
半个月后结痂。又半个月,那块皮就成了硬的。
教擒拿的教官姓周,五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一握人,像一把钳子。
他先跟每个人搭一次手。
搭到我这儿,我手上使了个缠劲,把他手腕别了一下。
他没生气。他反过来问我:"学过?"
"跟村里老人瞎练过。"
"练啥子?"
"扎马步,走桩。"
"怪不得。"他说,"你底子在腿上。"
从那天起,他教我教得最狠。他说我这样的,不狠就浪费了。
他教一个动作,让我们练两千遍。
趴下。右手顺着腿侧往下滑,拇指抵住鞘口那个铜扣,往下一按——
"嗒。"
刀抽出来。
木头刀也一样。一样的鞘,一样的扣,一样的带子。除了刃是木头,别的都是照真的做。练的时候手上不心疼,练出来的东西是真的。
老周说:"这一声,就是你的命。声音大一点,你死。慢半拍,你死。"
"那我们藏紧点行不行?"
他笑了一下。
"藏不住的。你腿上有东西,敌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他说,"你们练的不是藏,是快。快到敌人来不及想。"
我练到一千多遍的时候,手上起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
后来我闭着眼睛也能摸到那个铜扣。指头往下一压,不用听声,我就知道刀在不在。
练到第二千遍那天,老周把我们的眼睛全用布条蒙上。
"拔。"
雪地上一片"嗒"声,跟着是刀出鞘的响。
有人的刀卡住了,拔三次才出来。有人抽到一半,刀掉了。
我拔出来的时候,老周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
他说了三个字。
"再来一遍。"
我又拔了一遍。
他没说话,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全排五十二个人,能让这把刀一次就出鞘的,只有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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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里有个本地兵,姓冯,行三,比我一头高。他爹在铁路上干活。
他看不惯我们这批南方娃。
那天他堵在操场上问我:"凭啥只要你们?"
"我们那儿山多。"
"山多管打仗啥事?"
"上山快,下山也快。"
他不信,要跟我比。跳远、爬杆、翻墙,一样一样来。
全排的人都围过来了,围成一个圈。
有人在后头喊:"猴子,赢他!"
跳远,我们俩一样远。爬杆,他赢了半臂。最后翻墙。
墙是砖砌的,一人多高。他退两步助跑,手一撑就上去了,骑在墙上回头看我。
我没助跑。
我退到墙根,背对着墙,双脚一蹬,反手一勾墙沿,翻了过去。
这一下是走桩走出来的。脚一蹬,腰就跟着走。
落地的时候我站直了。
围着的那些人没出声。过了两秒,才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们那儿的人,是不是跟猴儿一样?"
"我叫陈冬生。"
"那我以后叫你猴子。"
这个外号一直叫到我回家。
墙外站着我们排长。
他叫孟铁山,湖南湘西人,三十一,一条腿不太利索,是旧伤。他走路一高一低,可只要站定了,就跟钉进地里一样。
他什么时候来的,没人注意。他看了我两秒,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
"翻墙那一下谁教的?"
"没人教。"我说,"我背炭篓子上坡,就是这么上的。"
他点点头。
"三班,收下。"
冯三在后头喊:"排长,他是新来的!"
"新来的比你快。"孟铁山说,"不服,明天再比。"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觉得,腿上那把木头刀压得不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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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真刀那天是十月末。
雪下了一宿,早起操场白成一片。我们五十二个人站成三行,谁也没说话。
孟铁山站在最前头,胳膊底下夹着一摞油纸包。
"名字。"
一个一个叫。叫到谁,谁出列,接一个包。
我拆了三层油纸。
最里头是一截黑铁,比木头刀短一点。刀身两侧泛着暗褐色的光——不是锈,是涂上去的一层东西。我用手指蹭了一下,蹭下来一点点,在指肚上,滑。
刀身上还刻着几行字。洋字,一个都不认得。
"这是苏联人造的。"孟铁山说,"他们做这个东西,做得好。一个人一把,这辈子就用这一把。"
刀鞘上有个铜扣。
"都试试。"孟铁山说,"今天让你们拔一次。记住这个声。"
雪地里响起五十二声"嗒"。
有快有慢,有的脆,有的闷。但都出来了。
五十二把刀在雪地上亮了一下,又都收回去。
从远处看,雪地上那五十二块黑,像五十二只缩起来的鸟。
韩大个低头看自己那把,忽然说:"排长,这刀比木头刀轻。"
"真家伙都比木头轻。"孟铁山说,"木头刀是给你练手的。"
"那真的呢?"
"真的,是给敌人练手的。"
底下有人笑。笑了半声,又憋了回去。
"都听好。"孟铁山说,"这刀你使多大劲都拔不出来。你得先把铜扣按下去。"
"为啥子?"
"因为你摔一跤,从坡上滚下去,被人按在地上,这刀都不会掉出来。"
他停了一下。
"也因为,它出来一次,就得见血。"
他往前走了两步。
"从今天起,这刀绑在腿上,除了要命的时候,谁也不许拔。要练,练木头的。"
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很响。
孟铁山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队伍正中。
"刀拿出来,不许摸刀刃。刀放回去,铜扣必须按到底。"
"最后一句。"
雪落在他眉毛上,他没擦。
"这刀见了血,三分钟。三分钟之内,那个人必死。"
"所以不用第二刀。省力气,也省时间。"
队列里没人动。雪落在我们肩膀上,落白了薄薄一层。
我低头看我腿上那把刀。暗褐色的刀身映不出我的脸,只映出一小块天。
那天夜里熄灯号响了很久,谁也没睡着。
后半夜,门被推开了。孟铁山提着一盏马灯进来。灯芯不好,火苗忽长忽短。
"起来。穿衣服。"
屋里黑。他把灯提起来,照了照自己的脸。半边亮,半边黑。
"排长,去哪?"
"去拆他们的屋。"
我的手先摸了摸腿上那把刀。铜扣是凉的。
那天夜里,我们五十二个人在雪地上走成一条长线。马灯在最前头,把五十二条影子拉在雪上,一个叠着一个。
走到山口,他把灯吹了。
那五十二条影子,就全没了。
要去的地方,地图上只有一个编号,没有名字。
第二章 那天夜里,我拔了刀
"拆屋"不是拆房子。
是打给养、打弹药库、打指挥所。
出发前,军械员发东西。一支手枪插腰后,一支冲锋枪背肩上,五颗手榴弹挂右边,子弹每人五百发。
腿上是那把刀。绑两个死结。
发到我这儿,军械员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太瘦。
"你拿得动?"
"拿得动。"
那天晚上,我们五十二个人背着五十二副弹药,走进雪里。
后来有人算过一次账。我们排从入朝到撤下来,一共打出去二十五万发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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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敌人阵地前头一个背阴坡上,趴了一天一夜。
雪没停过。
五十二个人,一人一个浅浅的坑,趴进去,雪盖住背。从对面山上看,那个坡就是一块雪,没有人。
趴着不能动。动一下,身后就是一道痕。也不能吃,不能喝,更不能拉。出发前每人含了一小块糖,含到化完为止。
连气都不敢大口出。呼出来的白气,在雪地上是一根白柱子,隔着半里地就看得见。所以每个人都把脸埋进雪里,让气从雪底下漏出去。
一整天,我脸底下那块雪,一直是湿的。
孟铁山趴在最前头,声音压得很低。
"忍住了,就是活着。"
韩大个趴我右边。
他是湖南邵阳人,一米八五,全排最高最壮,见了吃的眼睛就发光。
趴着趴着,他肚子忽然响了一声。
那声音在雪地里听得清清楚楚。
孟铁山回头看过来。
韩大个把脸埋进雪里。过了会儿,他抬起头,小声说:"排长,我不是故意的。"
"再有下一次,你自己把饺子吃完。"
"啥子饺子?"
"你的耳朵。"
趴到半夜,路上忽然来了一辆卡车。
车灯是黄的,扫过坡下的雪地,像一把刷子。
我右边是韩大个,左边是吴老七,后头二十步是排长。五十二个人,没有一个喊,同时把脸埋进雪里。
那一下,没有人商量。
灯从我背上扫过去。我脸底下是雪,雪进嘴里,化了,是甜的。甜得我想哭。
车过去了,我才敢把那口气吐出来。
韩大个小声说:"那车上有吃的。"
"你咋晓得?"
"我闻到了。"
"你闻到啥了?"
"油。"
我忽然想笑,又不敢。
我左边趴着吴老七。
他是贵州雷公山来的,苗家,十七,他爹是猎户。这娃眼睛小,看东西的时候不眨,一眨就说明他看清楚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排长。"
"说。"
"林边上有人。松树底下,两个。"
"你咋晓得?"
"脚印不对。他们走路脚跟先着地。"吴老七说,"这坡上的人,都脚尖先着地。"
我盯着那片林子看了一会儿,也说了一句。
"他们抽过烟。"
"啥子?"
"那棵松树底下有一小片黑土。"我说,"跟我老家烧炭时火堆边上的土一个颜色。他们在那儿蹲过。"
孟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猴子。"
"到。"
"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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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第一个摸上去的。
我肚子贴地,脚不用劲,全靠手肘往前推。二十丈,我爬了大概两刻钟。
那人背对着我,正在搓手。
我右手按住铜扣,拇指往下压。
"嗒。"
一声很轻的响。
我没有用第二刀。
他往前栽了半步,手在脖子上摸了一下,摸到了什么,低头去看。然后他跪下去,膝盖陷进雪里。
我盯着他脚边那片雪。一小块红从雪底下渗出来,慢慢地大起来,像一个正在化开的洞。
从"嗒"那一声,到那片红不再大,中间没有三分钟。
我没有再看他第二眼。
后来我才明白,这刀为什么叫闷刀。
它拔出来没有声音。人倒下去,也没有声音。
另一个敌人转身就跑。吴老七从雪里弹起来,一纵两丈,三步追上,从后面把他嘴捂住。
孟铁山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全排开始动。
五十二个人从雪里站起来。
雪从每个人背上簌簌地往下滑。那样子像是雪自己长出了一排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们从那两具身子旁边走过去。有人踩到了血,脚下没停。
整个阵地静得像没有人来过。
这一场,从头到尾,没有响过一枪。
我蹲在他旁边,手还按在刀鞘上。我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拔刀那一下,我用了全身的劲,到现在肩膀里还在响。
孟铁山看了我一眼。
"抖吧。"
"排长?"
"第一个都抖。"他说,"不抖的,我得盯着他。"
我把手插进雪里。冰。手就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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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所是个土洞子,进去要弯腰。
里头堆着一摞铁皮罐头,码得整整齐齐。
吴老七抱了两个,抱着抱着,蹲下去了。
"排长,这一个一斤出头。"
韩大个凑过来,鼻子都快贴上去了。
"啥子肉?"
"不认得。"
韩大个伸手就去抠罐头的口子,被孟铁山一只手按住。
"放下。"
"排长,就尝一口。"
"带回去。"
"带回哪去?"
"带回连里。"孟铁山说,"你一个人吃了,你饱。带回去分,全连饱。"
韩大个把手缩回去,一个一个往怀里塞。塞到第六个,塞不下了。他站在那儿发愁。
"你们谁帮我拿两个。"
"你自己长这么高。"
"我手上要拿枪。"
最后我帮他拿了三个。铁皮冰凉,贴着我胸口,比雪还凉。
洞角有一张纸,是从罐头箱上撕下来的。韩大个不识字,举起来给吴老七看。
吴老七看了半天,摇摇头。
"洋字。"
孟铁山接过去看了一眼,把纸叠起来,塞进兜里。
"写的啥?"
"写的这罐头是哪天做的。"他说,"别管了。"
罐头底下还压着一张照片。一个外国女人,站在一间白房子前面笑。
韩大个拿起来看了半天,问吴老七:"这是啥子?"
"不晓得。"
"是他们婆娘?"
孟铁山伸手把照片拿走,塞进自己口袋。
"归队。"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纸上除了日期,还印着一行字——赠予前线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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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集合点,天快亮了。
孟铁山清点人数。五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韩大个把罐头摊在雪地上,一个一个数。数完他说:"十九个。"
一个一斤出头。十九个,二十多斤肉。
韩大个蹲在那一堆罐头前面看了很久,忽然抬头问孟铁山:
"排长,连里多少人?"
"一百二十多。"
"那不够分。"
"不够分就一人一口。"孟铁山说,"一人一口,也是肉。"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排长,今天这算不算打了个胜仗?"
孟铁山没答。
"那我们回去,能记功吗?"
孟铁山还是没答。
他把地图摊开在雪上,用指关节敲了三下。
第一下。"给养。"
第二下。"弹药库。"
第三下。"指挥所。"
"从今天起,你们只打这三样。别的,看见也别管。"
他抬起头。
"还有一个地方。"
他的手指在图上停住了。
"三所里。"
"那是啥地方?"有人问。
孟铁山没答。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回去睡三天。"
"睡三天干啥子?"
"养力气。"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十一月二十七。"他说,"我们五十二个人,去打他们七百个。"
雪地上没有人说话。
韩大个小声问:"排长,就我们五十二个?"
"就我们。"
"那要是打不赢呢?"
孟铁山看了他一眼。
"打不赢。"
他顿了顿。
"打不赢,就没有五十二个人回来了。"
我不知道三所里是什么地方。
我只看见,他攥着地图的那只手,指头在抖。
第三章 三分钟
三所里在图上是一个小点。
那时候是一九五〇年十一月。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天主力正在往南边插。一昼夜一百多里,有的人走着走着就睡过去了,后面的人拿枪托把他捅醒。
他们要赶在敌人前头,把那条路的门关上。
我们这一脚,正好踩在门槛上。
孟铁山说,那个点后面,是敌人一个营的脑子。
"他们营长要吃饭,要下命令,要听上头的电话。"他说,"我们不去打他们的兵。我们去把打电话的那间屋子拆了。"
问题是怎么找到那间屋子。
敌人也精。指挥所不设在明面上的阵地,藏在反斜面的林子里。白天看不出动静,夜里才亮一小会儿灯。
我们在坡上趴了两个白天。
第一个白天,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个白天下雨了,雨夹着雪。人趴在水里,衣裳贴在身上。
半夜换姿势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人身上"咔"了一声——衣服冻住了,一弯就响,像掰一根树枝。
手一按雪地,指头就麻。
第三天傍晚,我忽然开口。
"排长。"
"说。"
"我知道在哪。"
"哪儿?"
"那根线。"我指了指山腰,"沟里有一根电话线,从那边过来。它上山的时候是绷着的,走到那片松林里,松了。"
"松了说明啥?"
"说明线在那儿打了弯。"我说,"线不会自己打弯。是人搬着线走进去的。"
孟铁山看了我很久。
"你咋晓得这些?"
"我们烧炭也要拉绳子。"我说,"绳子绷不绷,看颜色就晓得。"
他转头对韩大个说:"这个点,你记住。"
"记哪儿?"
"记脑子里。"
韩大个摸了摸后脑勺:"我脑子里放不下。"
"放不下也得放。"孟铁山说,"打完这一仗,这张图就得烧了。"
"为啥子烧?"
"因为它上面有我们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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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分了三路。一路掐线,一路堵后门,一路跟我从坡上直接下来。
这是孟铁山自己定的。往上报的时候,只报了四个字:只求结果。
上边回话也只有四个字:不限方法。
掐线那一路最要紧。
指挥所要下命令,得打电话。电话打不出去,这个营就是死的。
他们把线在三个地方断开,中间抽走一段。抽走那一段盘起来,带回来了。
孟铁山说:"线断了,他们会派人来查。"
"查就查。"
"查的时候,人得在路上。所以掐线跟进门,是同一个时辰的事。"
我进那间屋子的时候,里面还亮着灯。
灯吊在梁上,罩子熏得发黑,光就一小团。桌上摊着地图,一个敌人趴在桌上看,手里捏着笔。屋角有一部电台,滴滴答答地响。
屋里暖和。有一股热咖啡的味儿。
我刚抬脚,电台忽然响了。
是有人打电话进来了。
那个人伸手去够话筒。
我没有喊。
我从腿侧滑下手去,拇指压在铜扣上。
"嗒。"
三分钟以后,屋子里安静了。
灯还亮着。地图还摊在桌上。那个人趴在桌上,笔从手里掉下去,滚了半圈,停住。他一只手指还搭在话筒上。
电台还在滴答滴答地响,一直响,像在跟谁要个回话。
孟铁山过去看了一眼,抬手把插头拔了。
屋里一下就静了。那种静,我到现在还记得。
拔插头的时候,他把耳机扣在自己耳朵上听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听见一个美国人在说话。
说的是什么,他后来一个字都没跟人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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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后门那一路打得狠。
韩大个抱着冲锋枪守门口,把冲出来的敌人押回屋里三次。
他后来说,那天他一口气打了四百多发,枪管红得能点烟。他右边雪地上的弹壳堆起来,埋住了他的鞋帮。
换枪管的时候,手背蹭到枪口,烫掉一块皮。他抓了一把雪按上去。雪化了,成红的。他又抓一把,按上去。
他说他当时就一个念头:门口不能进人。进了人,屋里那几个就都没了。
撤出来的时候,天边刚发白。
五十二个人,一个不少。负伤三个,都能自己走。
一个排,零阵亡,端掉一个营的脑子。从头到尾,四十分钟。
缴获的东西清了两天。
三部电台,两箱作战地图,一箱子文件,两百多个铁皮罐头,一百多箱压缩饼干。
压缩饼干的箱子在雪地上码成一堵墙。我站直了,墙到我胸口;我挺起腰,还得抬头看它。
清点的人一边数一边骂:"这帮龟儿子,吃得比我们好。"
"比我们好多少?"
"我们吃炒面,他们吃罐头。"
"那他们咋还打不过我们?"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炊事班长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角给我尝。
我咬了一口,嚼两下,说:"这个得喝水。"
"你敢多喝水?"
"咋?"
他把水壶递给我。
"喝一大口,你就知道了。"
我灌了一大口。没过半分钟,肚子胀得我蹲下去。
炊事班长蹲在我旁边,笑得站不起来。
"这一小块,管你一天。"他说,"这一箱,够一个连队吃。"
我算了半天。
"那我们扛回来的一百多箱……"
"够一个团吃三天。"
我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我想起出发前那半块糖。五十二个人含了一天一夜,谁也没舍得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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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师长来了。
师长姓赵,五十多岁,脸黑,说话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他把我们全排叫到院子里的雪地上。
"三所里的事,我知道了。"他说,"打得不错。"
底下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赵师长也笑。笑完,他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
"今天叫你们来,说一件事。"
他环视一圈。
"从今天起,你们这个排的所有人员,不记功,不表彰,不能想当官。"
雪落在帽檐上,化成水,滴在他手上。他没管。
"你们的名字不进英雄册。你们的战果不登报。你们以后回家,也不能跟任何人讲,你们干过啥。"
队列里静了很久。
后来有一个人抬起头。是冯三。
"首长,为啥?"
赵师长看着他。
"因为你们太少。"
"因为敌人一直在找你们。"
"因为只要有一张报纸写上你们当中一个名字,第二天,你们就得有人回不来。"
他把帽子重新戴上。
"有人要问,那我们图啥子。"
"这个问题我不回答。"
他顿了顿。
"我只说一句:谁想记功,现在就可以走。调回普通连队,一样是打敌人,一样是英雄。"
他站住,看着我们五十二个人。
"有吗?"
雪还在下。
五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
那天晚上,孟铁山把我们叫进屋里。
"再补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铺上。
那是一份名册。五十二个名字,从上排到下。字写得很小,用的是钢笔,墨水是淡的。
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道横线。
灯芯短了,火苗一跳一跳。那五十二道横线,就跟着一晃一晃。
韩大个凑过去,手指头一个一个往下点。数到一半他停了,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他一个字都不认得。他就是在看那道线。
"这道线啥子意思?"韩大个问。
孟铁山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
"意思是——这个人在,但不算数。"
"啥叫不算数?"
"就是打了白打,死了白死。"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开口:"排长,这张纸谁拿着?"
"我拿着。"
"你要是死了呢?"
"那就没了。"
孟铁山吹了灯。
"睡。"
---
这些事,我这辈子没跟人说过。
前几年,我孙子上小学。老师布置作业,让回去问问爷爷年轻时候干过啥。
他拿着本子跑来问我:"爷爷,你腿肚子上那道疤是咋来的?"
我把裤腿放下去,盖住那道疤。
"小时候砍柴砍的。"
他信了,低头在本子上写。
我坐在门口,看着他写。写到一半,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腿。
那个地方,绑过一把刀。绑了三年。
铜扣是凉的。
他写完,把本子举起来,抬头看着我。
爷爷,你眼睛咋红了?
第四章 纸老虎
那是十二月初。
主力要走的那条路,得先腾出来。
腾路的第一件事,是拔掉山底下那个营。
回来那三天,我们哪也没去。
睡,吃,睡。
头一天我睡到日头偏西。醒过来,屋里一半人还在打呼噜,一半人蹲在门口晒太阳。
冯三在剃头。他用一把缴获的剃刀,把一个兵的头剃得光溜溜的。
"凉快不凉快?"
那兵摸了摸:"凉快。"
"那你也帮我剃。"
"我不会。"
"照着葫芦画瓢。"
后来他自己那个头,被剃得一道一道的,像犁过的地。他看不见,跟我们骂了一下午。
第二天,我把脚上的泡挑了。七个泡。挑了三个,剩下四个我等它们自己好。
我们把衣裳脱下来,放进锅里煮。煮出来的水是灰的。
炊事班长说:"这是雪水加汗加别的东西。"
"啥子东西?"
"你别问。"
韩大个把那床被子抱到墙角,蹲在那儿,一个一个数我们背回来的罐头。
数完了他不起来,就蹲着看。
"二百一十七个。二百一十七个。"
"你数三遍了。"我说。
"我数三遍,怕它跑了。"
"它跑哪儿去?它又没腿。"
"它有腿。"韩大个说,"敌人有腿。"
我没笑。
第三天晚上,团部来了人,说赵师长要见我们排。
我们到坡上去。坡上扫开一块雪,摆了一张桌子,桌上两盏马灯。风从山沟里上来,灯苗往一边倒,倒了又立起来。
赵师长站在桌子后头。他瘦了,颧骨显出来,帽檐压得很低。
等我们五十二个人站好,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凑到灯底下看。
看完,他把纸叠起来,塞回兜里。
"我念一句。"他说。
"毛主席说: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雪地上没有人出声。只有灯苗在响,噗,噗。
"啥子叫纸老虎,你们见过没有?"
没人应。
"我见过。"赵师长说。
"旧社会,年三十,街上卖的。竹子扎的架子,糊一层白纸,画一身黄毛,脑门上写个'王'字。挂在那儿,比真老虎还凶,娃娃看了不敢从它跟前过。"
"可你拿一根火柴,点它一下。"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灯苗上晃了一晃。
"一阵风,就没了。"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大衣兜里。
"美国人飞机多,坦克多,炮弹多。这是真的。他们一个营的火力,顶我们一个团。这也是真的。"
"可纸老虎有纸老虎的规矩。"
"第一,它怕人点。你不去点,它就一直蹲在那儿吓你,吓你一辈子。你去点了,它就是一副架子。"
"第二,它怕人近。离得远,它一身黄毛威风得很;你的刀捅到它跟前,它就是纸。"
"第三——"他停了一下,"它怕不要命的。"
底下有人笑了。这一笑,坡上的雪都松了一层。
赵师长也笑了。笑完,他把脸板起来。
"我再念一句。"
"毛主席说: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啥子意思?"他问。
没人答。
"意思是——这一拳你要是不打出去,人家就要上门打你一百拳。你这一拳打出去,他晓得你手上有劲,后头那一百拳,他就得想一想。"
"你们就是这一拳。"
"所以这一拳,要打得响。"
他把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握成一只拳,在桌上敲了一下。桌上的马灯跟着跳了一下,光晃了一圈。
"我今天不讲大道理。我交代三件事。"
"第一件,主力要过路。你们把路腾开,主力过得去,后头几十万人的日子就好过。"
"第二件,打完不许说话。打赢了不说——"他顿了一下,"打输了,也不用说了。"
底下静下来。风把马灯的罩子吹得当当响。
"第三件。"
他拿起桌上那个搪瓷缸,喝了口水,把缸子放下。
"活着回来。"
"五十二个,我一个都不许少。"
雪落在灯罩上,化开,往下淌。
站在最前头那个兵,是那年最小的,才十六。他忽然把手举起来。
"首长,我问一句。"
"问。"
"仗打完了,我们能照张相不?"
赵师长看了他一会儿。
"能。"他说,"打完了,我给你们照。"
那个兵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后来这张相,一直没照。
赵师长往后退了半步。
"会唱那个歌不?"
"哪个?"
"'雄赳赳,气昂昂',《志愿军战歌》。"
有人先起了头。第一句声音有点抖,抖了两下就稳了。唱到第二句,五十二个人都跟上来。
歌声从坡上滚下去,滚进山沟,又被对面的山壁撞回来,撞得我们耳朵嗡嗡响。
唱完,赵师长朝我们敬了个礼。他敬礼那只手有点抖。敬完,他转身下坡,走了十几步,又回过头。
"还有一句。"
"啥子叫勇敢?"
"勇敢不是不怕。"他说,"害怕了,还上去,那才叫勇敢。"
他走了。马灯的光在他背后拉出一条长影子,影子在雪上晃了两晃,就看不见了。
我们没马上走。五十二个人在坡上站了一会儿。
雪落在帽子上,落在肩上,谁也没怕。
后来冯三开口了。他站在我前头,声音闷闷的:
"就这么两句?"
"就这两句。"
"我以为得讲半天。"他说,"我在老家听保长讲话,一讲两个钟头,讲得我脚都麻了。"
"他讲啥子?"
"记不得了。"冯三说,"就觉得脚麻。"
有人笑了。就那一下,坡上那点劲劲儿,散了。
我旁边站的是吴老七。他一直没出声。
我歪头看他——他在看自己手里那把刀。他把刀鞘从腰上摘下来,用手掌在鞘上擦,来回擦,擦得很慢。
"你擦啥子?"我问。
"擦亮了,好认。"
"认啥子?"
"刀认人。"他说,"你心里慌,它就不听话。"
我不知道这话是他自己想的,还是哪个老兵教他的。
后来我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韩大个站在最外头。他个子最高,站得最远,前头的话有一半没听清。往回走的时候他拉住我:
"猴子,首长说的那个老虎,是纸的?"
"纸的。"
"那我们还怕它?"
"不怕。"
"那他咋还讲这么久?"
我想了想。
"他怕我们不晓得。"
韩大个"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说:
"纸的老虎……那得多少纸才糊得出一只。"
我没答他。
散了会回到屋里,我躺在铺上,睡不着。
屋里有人在磨牙,有人在说梦话。说话的是谁我听不出来,说的也不是中国话——是他自己编的,谁也听不懂。
我躺着,把赵师长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
"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勇敢不是不怕。害怕了,还上去,那才叫勇敢。"
那时候我不懂这些话有多重。
我只觉得,这几句话在我胸口那儿搁着,跟那半块化了的糖一样,硬邦邦地贴着肉。
后半夜,谁也没真睡着。有人翻了个身,有人起来了。
索性都起来。擦枪,补鞋,把干粮袋翻过来抖干净。
韩大个把剩下那半盒火柴掰开,一人分一根。
"拿着。"他说,"手冷了,拈一拈。"
我把他那根接过来,塞进贴身的口袋。
口袋里头,还有出发前那半块糖。糖早就化在纸上了,纸硬邦邦的,贴在肉上。
我把裤腿扎紧,摸了摸那道铜扣。
明天翻过那道岭,底下有一千一百个人。他们在扎营,在生火,在开罐头。
他们不知道我们要来。
第五章 五十二个
第四天天不亮,我们出发。
出发前军械员又发子弹,一人补两百。我背上多了一箱,二十斤。
起身的时候我先跪了一下,用手撑地才站得起来。
孟铁山看见了,没说话。他走过来,把我背上那箱往上提了提,压到我腰窝上。
"压这儿。扛得住。"
他的手很热。
我们在天亮前爬上那道山脊。
爬到脊线,孟铁山抬手,全体趴下。他把身子往上挪了半尺,往下看。
我也挪上去,往下看。
山坳口那儿,一直到河边上,全是人。
我数不过来。数了两次,都数到一百多就乱了。
他们在扎营。雪地原来是什么样,我看不出来了——全被踩成一整片黑。炊烟一根一根立起来,几十根。马在河边喝水。有汽车,有那种带轮子的炮,炮管朝天翘着。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敌人。
我们五十二个人趴在脊线上,加起来还没人家一个角多。
我右手拇指搭在铜扣上。
铜是凉的。
凉得很踏实。
孟铁山把几个组长叫到一起,趴在雪里说。
"团里要过路。"他说,"路上这个营,绊脚。得让他们三天动不了。"
"怎么打?"冯三问,"他们一千多,我们五十二。"
孟铁山不说话。
他先不说话,谁开口他就看谁。看了一圈,谁都不说了,他才张口。
"你们想。"
这话我懂——他心里早想了,他要看我们想不想得出来。
"从边上打。"冯三说,"把马打散,把车炸了,他们就得乱。"
"乱一阵。"孟铁山说,"乱了,他们照样有一千人。"
吴老七说:"打他们的饭。"
"打饭能饿死一千人?"
到我了。
"排长,打中间。"
他们都看我。
"中间有啥子?"
"有炮。"我说,"我在脊线上看的。炮在中间,炮后头一片帐篷,帐篷上头挑着线。"
"线你认得到?"
"我烧炭的时候认树。两样不一样,理是一样。"我说,"山坡上那些杆子,矮的是电线杆,高的那个上头顶着一把线——是他们自己架的天线。"
孟铁山看着我,没吭声。
我又说:"他们人再多,可他们的耳朵在中间。耳朵一哑,边上那些就是一窑没烧透的炭。"
"啥意思?"
"我烧炭。一窑炭,火在中间。中间不着,边上烧得再红,一开窑,全是柴。"
孟铁山抓了一把雪,捏成球,扔了。
"都记住。"他说,"这一仗只打三样:炮、电台、帐篷。"
他把我们分了十三组,一组四个人,三个方向进。
我们排在中间那一路。
路线他在地上用树枝画,画完,用脚抹平。
"进到五十步,不许开枪。"他说,"我们这仗,不是靠枪打赢的。"
"那靠啥子?"
"靠他们想不到。"
"要是想得到呢?"
孟铁山看了那兵一眼。
"想得到,"他说,"你就不用想明天了。"
天亮前,雾下来了。我们动。
我从脊线上往下走,走了大概一里地。雾是白的,贴着雪地,看不见脚。我一只手往前摸,一只手按在刀鞘上。
走到他们帐篷边,我听见有人说话。声音懒洋洋的,像刚起来。还有铁皮碰铁皮的声音。
他们在烧水,在开罐头。
那是早饭的声音。
我在那一排帐篷外头趴了半刻钟,等一个信号。
信号就是——左边先响。
五点十分,左边响了。
不是枪响。是"嗒"。
一声。
然后右边,一声"嗒"。
然后后头,一声。
然后是整条河谷。
"嗒""嗒""嗒""嗒""嗒"——
五十二声。
五十二把刀,在相隔几十丈的地方,同时出鞘。
那声音比枪声还让人头皮发麻。因为他们不知道那是从哪儿来的。
他们以为是自己的铁门在响。
我按下去的时候,拇指不抖了。
我进的是第二排帐篷。
里头三个人。一个坐在被子上穿鞋,一个蹲在门口刷牙,一个背对着我,在折一床毯子。
我先动了折毯子的。
我没有用第二刀。
第二个是刷牙的。他站起来,牙刷还在嘴里,眼睛睁得很大。他没有喊出来——他自己把嘴闭上了。
第三个,穿鞋的那个。他跑了。
他光着一只脚,往河谷中间跑,一边跑一边喊。
我追了两步,停下。
我们这一路四个组,一组管一片帐篷。
孟铁山定的是:先进去,站住,等响声。响声一过,各打各的,打完往中间凑。
第二排打完,我往第三排走。
第三排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正在系裤腰带。
我从他背后过去。
第四排是油布搭的棚子。里头有人说话,我听不出是什么话。我把油布掀开一角——里头是电台。
两台。
桌上、地上都是线,缠成一小堆。我蹲下去,把线全割了。
割线不用拔刀。我用的是缴获来的一把小锯。
后来孟铁山说,那天最要紧的不是我们打死了多少人。
是那两根线。
线一断,他们营长就成了个哑巴。
炮在河谷最中间。
那一路是冯三带的。
六门炮,油布盖着,炮口朝天。炮边上码着炮弹箱,一箱一箱,码到人胸口高。
炮手在吃早饭。四个人围着一个小锅。
冯三说,那四个人他不打。
他要的是炮。
他们四个人,一人认一门炮,把炮口上的机件拆了。拆不动的那两门,塞了两颗手榴弹进去。
后来那两颗手榴弹响的时候,一门炮的炮管从中间开了花,像掰开的一根竹笋。
炮边上的炮弹箱,他们没炸。
孟铁山后来骂他:"你为啥不炸箱子?"
"炸了,我们在底下的人也完了。"
"那我们费劲打它做啥子?"
"打掉了炮,他们就没得用了。"冯三说,"没得用,跟没有,是一样的。"
孟铁山没再骂他。
最难的是第六排。
第六排是机枪班。三挺机枪架在沙袋上,枪身上盖着布。
他们进去的时候,一个人刚起来解手,一头撞在枪口上。
那个人喊了一声。
那一声喊出来,整片河谷都跟着乱了。
带那一路的是个东北老兵。他后来跟我们说,那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完了,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结果那三挺机枪边上的人,全往河谷外头跑。
他们以为是外面打进来了。
敌人一乱,我们反倒进去了。
因为中间那块地方,已经炸开了。
弹药库是东边那一路摸到的。
那一声响起来的时候,整个河谷亮了一下。橙红的一大块,从山坳里顶起来,把雾烧出一个洞。
隔着两座山,都能看见那块橙色。
后来有人说,团部的人当时全站起来了,以为是轰炸。
不是轰炸。是几个人,用四箱手榴弹加一个缴获的燃烧瓶,点着的。
火在那儿烧了一整天。到下午,那一片雪化成水,水又冻上,成了黑的。
我在那片河谷里走了大概两个钟头。
有一回,我蹲在一顶帐篷后头换子弹,抬起头,看见三只鹿。
是真的鹿。三只,站在河对岸的雪地上。
枪在响,人在跑,火在烧。
它们就站在那儿看。
我看了一会儿。它们也看了一会儿。
后来它们走了。走得慢,尾巴一撅一撅。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鹿。
天亮以后,他们开始往外突。
有一路往东跑,跑过一片开阔地。那片地上没有雪——是被脚踩出来的黑泥。
他们跑到一半,沟里站起来一排人。
那是我们两个组。
那一路堵了三刻钟。堵门的人里,有两个挂花了。一个胳膊,一条腿。他们自己用带子把伤口扎上,接着堵。
枪管打红了,就用雪降温。
后来那一路,没能突出去。
那一天,从早上五点十分,到上午十点。
五个钟头。
他们这个营,加配属的炮连和辎重,一千一百多人。
到十点,地上躺着七百多。
剩下三百多,把枪举在头顶,蹲在河边。
他们蹲着,都不说话。有个年轻的,一直在用袖子擦脸,擦一遍,擦一遍。
我们这边,负伤十一个。里面两个伤得走不了路,是人背下来的。
阵亡——
一个都没有。
团里来的人听完这个数,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了一句,我记了一辈子。
他说:"你们这五十二个人,是怎么数出来的?"
缴获的东西拉到山口,堆起来了。
铁皮罐头三百多个。压缩饼干一百八十多箱。白面二十几袋。还有一个仓库的黄油,一人分一块,分不完。
炊事班的人拿着勺子站在那儿,不知道从哪下手。
韩大个抱着一个罐头,蹲在那一堆东西旁边,一动不动。
"你咋了?"
"我在数。"他说,"数到三百一十六,我不敢数了。"
"为啥子?"
"数完,就该分了。"
他这辈子想的,全是这一件事。
回到集合点,天快黑了。
孟铁山开始点人。
他不让报数。他一个一个叫名字,叫一个,看一个,点一下头。他点得很慢。
点到第四十几个,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点。
点完,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少一个。"
雪地上一下安静了。
"谁?"
孟铁山没答。他蹲下去,看脚印。
雪地里有一行脚印,是往回走的。
它不朝我们这边。它朝着我们刚端掉的那个营,一步一步,走回山里去了。
雪还在下。
那行脚印,正在被雪一点一点地填掉。
第六章 一个罐头是一公斤
那行脚印是吴老七的。
天亮前他回来了。
他背上背着一台机器,铜管子,三条腿,压得他直不起腰。怀里还抱着一个铁盒子,用棉袄裹着。
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人就坐下了。
我蹲下去看他。他眉毛上全是霜,霜是白的,他的脸也是白的。
"你回去干啥子?"
他不说话。他先喘了半天。
"排长说过的,"他说,"指挥所里的纸片片,比人值钱。"
他背回来的是敌人一架炮队镜和一部没炸坏的报话机。
六里雪路。他十七岁,个子比我还矮。
"你差点就死在里头。"我说。
"我没死。"
"你要死了呢?"
"我没死。"他又说了一遍。
那部报话机后来派上了大用场。
师里的通信员把它接上,能听见敌人那边说话。
头一天就听见他们在骂。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从雪底下钻出来的。"
"多少人?"
那边停了很久。
"不知道。"
后来我们排的人都爱听这个。谁轮上守机器,就把耳朵凑上去。听完了回来学给我们听。
有一回,那边在放曲子。软软的,我从来没听过那种调。通信员说那是他们的歌。
我们五十二个人就蹲在雪地里听。
听完了,孟铁山说:"把它挪走。"
"排长,挺好听的。"
"好听才要挪。"
那天以后,那部机器被挪到了五里地外的一个洞里。
我们听得最多的一个词,是"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知道我们下一次会从哪片雪底下出来。
我们什么都知道他们。
我们就不知道一件事——我们自己还能活几天。
缴获的给养,我们连着往团里送了三天。
一百八十多箱压缩饼干,二十几袋白面,三百多个罐头。
那天下午,连里开饭。
炊事班长把十九个罐头全倒进锅里。十九个,二十多斤肉。连里一百二十多个人。
一个大锅,一人一勺。
从队头传到队尾,勺子传到底,锅里还有小半锅。
炊事班长愣了一下,又从头传第二圈。
第二圈传完,锅里还剩。
没有一个人多舀一勺。
有个小兵端着碗站在锅边上,看了半天,回头问:"班长,我能不能再来一勺?"
"你想舀就舀。"
那小兵把勺子伸进锅里,舀了半勺,又倒回去一半。
他端着那点汤走开了。
轮到韩大个。
他把碗伸出去,炊事班长舀了一勺。
他看着那勺:"再来点。"
"你这碗都满了。"
"再来点。"
炊事班长又给他舀了半勺。
韩大个端着碗,走到最边上,蹲下。
他没吃。
他用一根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肉,一筷子一筷子夹给旁边几个小兵。
一个人三筷子。
夹到最后,他碗里只剩汤。
他端起碗,把那口汤喝得很响。
后来我问他:"你馋成那样,你咋不吃?"
他说:"他们比我小。"
这话是他说的。他这辈子没说过一句比这更长的道理。
我们动得太狠了。敌人也回过神来了。
从十二月中起,他们专门弄了几支小队,什么也不干,就找我们。
他们学会了雪地里那一套:不走大道,贴着树林边走;不走脊线,走山沟;停下来的时候,用树枝把脚印扫掉。
他们还往身上罩白布。远远看着,像几块雪在走路。
头一回见着的时候,我看了半天,没看出来那是人。
有两回,是我们先看见他们。还有一回,是我们没看见。
那一回,团部一个侦察班,五个人,出去就没回来。
我们后来找到了那个地方。
雪地上一片凌乱,什么也没有。
只有旁边那棵桦树上,挂着三个空水壶。
风一吹,那三个水壶就碰在一起。
叮当。叮当。
我们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孟铁山伸手,把水壶一个一个取下来,挂在自己身上。
"走吧。"
他挂着那三个水壶,走了一路。谁也不说话。那三个壶在他身上碰来碰去,一直叮当。
到晚上,他把它们埋了。
十二月初,我在雪地里分饼干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
一个烧炭的人最怕什么?
不怕累。怕窑开了是空的。
一个猎户最怕什么?
不怕走空路,怕下了绳套,什么也不进。
那这一趟,敌人最想要什么?
是抓住我们一次。
"排长。"我说,"我们给他们留一箱。"
"留啥子?"
"留一箱饼干。"
火堆跳了一下。
"我们撤的时候从来不留东西,他们知道我们什么都拿走。"我说,"要是留下了一箱,还全着——"
"半箱。"孟铁山说。
"对,一箱半。"我说,"半箱是诱饵,一整箱是让他们带不快。"
"啥意思?"
"一箱饼干六十斤。两个人抬得动,一个人扛不动。他们来搬的时候,得搭手,得弯腰,得凑到一块儿。"
孟铁山把手里那块饼干掰成两半。
"猴子。"
"到。"
"你带人留。留完你就走。"
"排长,他们不来呢?"
"不来,就当喂了狗。"
"要是来的人多呢?"
"多,"他说,"你就别打了,你跑。"
出发前,孟铁山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留东西的人不许回头。
第二件,绕圈要大,绕得让他们看不出来。
第三件,趴下以后谁也不许咳嗽。
"咳嗽怎么办?"
"含一口雪。"
我们在一处雪坡上留了东西。
一箱半压缩饼干。三个空罐头。四条脚印——故意踩得重,让人看得出来是一个人拖着东西走过去的样子。
留完,我们绕了一个大圈,绕到那片黑松林后头。
从下午三点,等到第二天早上七点。
那一夜冷。我趴着数天上的星,数着数着就不敢数了——雪开始下,星一颗一颗被盖掉。
天亮的时候,他们来了。
十七个。
他们很小心。先一个人在林子边上站了半天,才抬手。
他们围上那箱饼干,蹲下去两个。一个撬箱子,一个在看我们的脚印。
第三个伸手去搬。箱子沉,他一弯腰,两边就凑过来两个人。
那时候,孟铁山抬了一下手。
我按住铜扣。
那天早上,那片黑松林里,"嗒"的声音一共响了一串。
他们知道不对,是中间撬箱子那个人先站起来的。
他站到一半,人就下去了。
剩下的人往林子里退。松林里的雪比坡上厚,一脚踩下去到膝盖。
他们在雪里跑不快。
我们比他们快。
十七个进来,活下来一个。
他趴在地上,抱着头,嘴里一直在说话。
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通信员凑过去听了一会儿,抬起头,脸色不对。
"排长。"
"他说啥子?"
"他说的是中国话。"
雪落在他背上。他还在那儿说。
第七章 枪口后面的名字
那个会说中国话的年轻人,姓金。
他生在那边,长在那边。他爹是山东人,年轻时候过去做工,就在那儿留下了。
他的中国话,说得比我还标准。
"你叫啥子?"
"金。"他说。
"金啥子?"
"金顺。我爹姓金。"
"你爹是中国人?"
"他说他是山东的。"金顺说,"我没去过。"
他从胸口掏出一样东西,交给审他的干事。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的,怀里抱着个娃。
"这是谁?"
"我媳妇。"
"孩子多大?"
他低下头。
"我没见过。"
"你哭啥子?"通信员问他。
"我没哭。"
"你脸上了。"
他抬手擦了一把,接着往下说。问他什么他就说什么。他们有多少人,炮在哪儿,什么时候换防。
说到最后,他忽然抬起头,跟干事说了一句。
干事愣了一下,转头问孟铁山:
"你们排里,有没有人给他递过烟?"
屋里没人说话。
孟铁山没有马上审金顺。
他先让人端了一碗热水,递过去。
金顺捧着碗,手在抖,抖得水洒出来。他低头喝一口,停一下,又喝一口。
喝完,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你们……不杀我?"
"你说实话,就不杀。"
"我说。"他说得很快,"我全说。"
他后来什么都说了。说的时候他没看我们的脸,一直看那只空碗。
孟铁山看着我们,一个一个看。
半天,韩大个把手举起来了。
"排长。"
"你说。"
"头一回,摸哨那天。"韩大个说,"我追那个跑掉的。他摔了一跤,趴在我脚底下。他不会说我们的话,就一个劲地摆手。"
"你给他烟了?"
"我给了他半根。"
"为啥子?"
韩大个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他抬头看我那一下,"他说,"跟我弟一样。"
韩大个是湖南邵阳人,家里六口。上头一个哥,下头一个弟。
他那个弟,前年被抓走了。抓走的时候十六岁,也是走得急,鞋都没穿。
这件事他没跟人说过。是后来吴老七说给我听的。
那天晚上,孟铁山把他叫出去,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韩大个眼睛是红的。
我问他排长说啥子了。
他说:"排长说,下回不许。"
"那你应了?"
"我应了。"
停了半天,他又说:
"我应了,可我心里不应。"
我们从敌人身上翻出来的东西,装了两个箱子。
一些信。一些照片。几张小孩画的画。
有一张画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人,一大两小。头上写着字,我看不懂。
吴老七把那张画拿起来,看了很久。
"排长,"他说,"这一张,我留着行不行?"
"留着干啥子?"
"我看得懂。"
"你咋看得懂?"
"我小的时候也给爹画过。"吴老七说,"画我,我爹,我娘。"
他停了一下。
"我爹被狼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下雪"一样。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那儿,把白天的事从头想了一遍。
我想的不是我们打死了几个人。
我想的是,我们打的是人家的炊事班。
那天早上我趴在帐篷外面,听见的那阵"叮叮当当",不是在打铁。
是在开罐头。
他们也在吃早饭。
他们有炮队镜,有咖啡,有罐头,有家信,有小孩画的画。
他们什么都有。
他们就是不知道,雪底下会钻出人来。
教擒拿的老周说过一句话。
他说:第一个都抖,不抖的,我得盯着他。
那时候我不明白。我想,不抖的人不是很厉害吗?
后来我明白了。
不是不抖的人厉害。是抖的人还把人当人。不抖的,已经不当了。
我们排五十二个人,都是会抖的。
一月中,我们在一条山沟里被打了。
那天我们走的是老路。走老路就会出事。
那条路我们走过三回。头一回是去,第二回是回来,第三回就是那一回。
孟铁山本来不愿意走。他说,走老路要出事。
上头说,新路要多绕一天,那边等不了。
走老路。
进沟的时候是上午。沟口窄,两边都是坡,坡上长着桦树。叶子掉光了,树干是白的。
走到一半,孟铁山忽然停下。
"停。"
"咋了?"
"太静。"
那时候我还听不出来什么叫静。
后来我懂了:那一片林子里,没有鸟。
先是两边响枪。是那种机关枪,打出来"哒哒哒哒",跟我们的不一样。
我们趴下。
我在雪里翻了个身,看见孟铁山在往上冲。
他喊:"上左边!上左边!"
左边是坡,坡上是他们的机枪。
坡太陡。我们上不去。
雪打在脸上,跟沙子一样。我抬头看了一眼,两边的坡上各有两点火,一闪一闪。
那两挺机枪,把整个沟口封死了。
我们被压在沟里,压了大概两刻钟。
我趴在那儿,看见坡上那两个枪口。一闪,一闪。
它一停,我就知道它要换弹。
它换弹的那几秒,我们这边就有人往上爬半尺。换完了,又都得趴回去。
两刻钟里,沟里没有一个人喊。
吴老七趴在我旁边,他说:"猴子,沟是死的。"
"啥意思?"
"两边都是坡,坡上有人。"他说,"我们得从坡上走。"
"坡上有枪。"
"所以要从坡上走。"
后来韩大个站起来了。
我后来一直想,他为什么要站起来。
他不是不怕。他是我们排里最怕的一个——怕饿,怕冷,怕一个人走夜路。
他站起来之前,先看了吴老七一眼,又看了孟铁山一眼。
然后他才站的。
他抱着冲锋枪,一个人往坡上走。他走得慢,一步一步,像踩着一段很浅的水。他一边走,一边打。
他的子弹把坡上那两块石头打得直冒白烟。
机枪转过头去打他。
他站在那儿的时间,够我们把孟铁山拖下来,够吴老七带人从右边摸上去。
等我们摸上去的时候,那挺机枪已经不响了。
韩大个坐在坡上,背靠着一块石头。
枪还在他手里。他的头低着,看着自己的怀里。
吴老七第一个到他跟前。他跪下去,把他抱起来。
我过去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凉了。
他的手插在怀里,攥着。
我把他的手拉开。
他怀里是一个铁皮罐头,用布裹着,裹了两层。布上洇了一片,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
罐头没打开。
那是年前留的。连里那次分完还剩一个,炊事班长说,这个你拿着吧。
他留了一个多月。他说要留到打完了再吃。
我又去摸他的兜。
兜里有半块糖。
是出发那天发的。他舍不得化,含着,又吐出来,用一张纸包好揣在兜里。纸都黏住了。
糖底下压着一张纸。
不是家信。他不会写字。
是吴老七替他写的一封。收信人是他娘。
上面就一句话。
吴老七跪在那儿,念了一遍。
就那一句话,他这辈子大概就只说过这一句话。
我到现在都记得——
"爸妈,我在外面吃饱了。"
第八章 谁在等他们回家
后来我们又上去过两回。
仗打到第三年,两边都不怎么动了。到一九五三年三月,我们出山。
雪化了。山沟里的水涨起来,走一步,鞋里灌一脚水。
路边上有几棵杏树,开了。花是白的,开在焦黑的树桩上。
一个兵看着看着,说:"这个跟我们家那棵一样。"
"你家哪儿的?"
"河北。"
"那不一样。"
"一样。"他说,"花都一样。"
"河北的树高。"
"花一样就行。"
他后来活下来了。他现在还在河北。前些年我们通过一次信。他在信里写:家里的杏树去年结得多。
这是他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回到团部那天,我们排在操场上站了一次。
孟铁山点名。五十二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叫。
应到的,三十七个。
少掉的十五个,十四个是死在战场上的。
第十五个,是吴老七。
他是过了江才没的。
他背那台炮队镜的时候,腰上挨了一块弹片,一路上没说。
到安东,他发烧,烧了三天。
我守在床边。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猴子,我那张画还在不在?"
我说在。
他说:"那好。"
然后就没了。
过江那天是阴天。
火车上没人唱歌。车厢里坐的都是我们这批人,衣服上有洞,鞋是烂的。
我趴在窗户上看那条江。
江面上有冰。冰是灰的。
出来的时候是雪,回去的时候是冰。中间隔了几年,我算不清。
"猴子,你在看啥子?"
"看江。"
"江有啥子好看的。"
"没得看。"我说,"就是看看。"
到了站,站台上没有人。
没有旗,没有花,没有人问我们是从哪儿回来的。
站台上只有一个扫地的人。他扫到我们跟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扫。
冯三问他:"同志,这是哪儿?"
"安东。"
"我们回来了。"
那人看了看我们这一身,没说话,把扫把搁在墙上,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壶热水,还有几个粗瓷碗。
"喝吧。"
他把碗摆在台阶上,一个一个倒满。
我们三十七个人,一人一碗。
他倒完就走了。一句话都没多说。
那碗水是热的。我捧着,一直捧到它凉。
我们自己站成两排。
孟铁山喊了三个字:"向右看。"
我们就往右看。
看的是对面那堵白墙。
后来有人问:你们回来了,怎么没人接?
我说:没人知道我们回来了。
到驻地第三天,孟铁山把我叫到屋外。
他的腿比出发前更不好了。他走路,那条腿在地上拖着。
他把一样东西塞给我。
是那本名册。纸都软了,边上毛了。他用一层油布包着,包得严严实实。
"拿着。"
"排长,你自己拿着。"
"我这条腿,走不动了。"他说,"你腿好。"
"你去哪?"
"我回湖南。"
我说:"那我回贵州。"
"你回贵州。"他说,"你把本子带回贵州。"
"排长,这个本子有啥子用?"
"没有用。"
"那你为啥给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
"因为你是四个里的一个。"他说,"你活着的时候,它就是活着。"
我把本子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天我们没再说别的。
他走的时候,一高一低,一直走到路口。
走到路口他停下来,转过身,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他抬起手。不时挥手。
他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我是一九五三年秋天回的贵州。
回去我才知道,我妈没了。我爸还在,眼睛瞎了。
他听见我的声,伸手在我脸上摸。
"你回来了。"
"回来了。"
"瘦。"
"路上累。"
"你娘等了你两年。"他说,"她走的时候,一直问你到哪儿了。"
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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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的坟在屋后坡上,一个土堆。
我回去那天,先去看了她。
我在坟前蹲了一下午。
我跟她说:妈,我回来了。
我还跟她说:我这些年是在北边修路。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不像是人话。
后来我又说了一句。我说:妈,你别问了。
有人问我这几年在外面干啥。
我说:修路。
"修路修到哪儿?"
"北边。"
"北边哪儿?"
"记不清了。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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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什么活都干过。砍柴,背炭,修水库。
修水库那年,塌过一回方。我被压在土里,是两三个人把我刨出来的。
刨我出来那个说:这个人命硬。
我说:我命本来就硬。
他不懂我这句话。
一九六二年,孟铁山来过一次贵州。
他坐了三天的火车,又走了两天的山路。找到我家的时候,鞋底磨穿了。
他那只腿已经撑不住拐,是拄着一根木棍来的。
他在我家住了两晚。
我们没说多少话。他喝了一碗我熬的糊糊,说不好喝。
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把那只手放在胸口上,按了一下。
我送他到山口。他往下走,一高一低。
走到拐弯的地方,他回头喊了一声。
"猴子!"
"到!"
"本子还在不在?"
"在!"
他就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那年冬天,我又上坡烧炭。
回来以后,我就是个农民。
烧炭,种地,喂猪。一辈子。
谁也不知道我干过啥子。
窑还是那个窑。我十五岁第一次点火的那个。我爹说过,这窑要烧七天七夜,中间不能断火。
我在窑边搭了个草棚,住下来。
白天砍柴,夜里看火。
夜里看火,得一个人。炭窑的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一窑烧成灰;小了,出来的全是柴。
我就坐在窑口,看那个火。
火是红的,在里头,一动不动。
我一看就是一整夜。
有时候看见那个火,我会想起五十二声"嗒"。
想起河谷里那块橙色。
想起雪地上那个正在化开的洞。
火一直烧,烧到天亮。
夜里我看火,就着火光,把那个本子打开。
五十二个名字,从上排到下。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道横线。
我一个个往下看。
看到中间,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我自己的名字。
陈冬生。后头一道横线。
写得很小。用的是钢笔。墨水是淡的。
那天夜里我就那么看着。火苗一跳一跳,那道线也跟着一晃一晃。
我合上本子,用油布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右腿。
那个地方,绑过一把刀。绑了三年。
刀不许拔,也不许问。
第九章 那道横线
后来就快了。
烧了两年炭,进林场。在林场又干了很多年。
我娶了婆娘,生了两个娃。娃一个个长大,一个个出门。
我那只左耳是在朝鲜冻坏的。四十岁那年,它就聋了。
聋了以后,我反倒话多了。
可没人愿意听。娃出去了。婆娘也听不懂我说啥子。
我就说给我孙子听。
他也听不懂。
我婆娘是个老实人。她一辈子就爱问我一句话:"你今天想啥子?"
我说:"没想啥子。"
她说:"你坐着不动,眼睛看一个地方看半个钟头。"
我说:"我在看雪。"
"雪有啥子好看?"
"雪好看。"
她到死都不知道我在看啥子。
我没等到我娘。我爹也没等到我老。
前些年,我又回了一趟大娄山。
山还是那座山。打谷场还在,稻茬还在。
那棵老核桃树也还在。
我没上去。我五十多了,上不去了。
那个本子,我藏了一辈子。
先藏房梁上,后来藏米缸底下,再后来锁在一个木头箱子里。
箱子上了锁,钥匙我贴身挂着。
我婆娘问过一回:箱子里是啥?
我说:旧东西。
她就不问了。
她这个人一辈子没多问过我一句话。
那年她走了,我把箱子搬出来,坐在她床边开了一次。
开完,我又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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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冬天,电视上放一个节目。
念英雄名录。
念了半个钟头。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
我在门口坐着,听着。
念完了。念得很慢,很庄重。那里面有我认得的人,有我们团的老团长,有几个我一起背过子弹的。
没有他们。
一个都没有。
我把电视关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我平时不抽。那根烟我抽了一半,掐了。
第二天,我一个人坐车去了县里。
县上有个展室,墙上挂着老照片,玻璃柜里放着旧水壶、旧军号、旧棉帽。
我一间一间看过去。
我在一面墙前面站了很久。
我没找到他们。
出来的时候,管展室的小姑娘问我:"大爷,您找人啊?"
我说:"找几个老朋友。"
"叫什么名字?我帮您查。"
"记不清了。"
我孙子那年上小学四年级。
他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爷爷,老师让我们写作文。"
"写啥子?"
"写一个人。"他说,"我谢你。"
"我有什么好写的。"
"写你打过仗。"
"我没打过仗。"
"那你腿上那道疤呢?"
"小时候砍柴砍的。"
"砍柴能砍出那么长一道?"
"我笨。"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那个年纪什么都不懂,可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爷爷,你眼睛红啥子?"
我说:"灶上的烟熏的。"
那天夜里,等他睡了,我把那个木头箱子搬出来。
锁开的时候"咔"了一声。
我把油布一层一层揭开。纸脆了,名字都还在。
五十二个名字,五十二道横线。
我用手指头一个一个往下点。
点得很慢。点到一个,我心里叫一声。
点到最末一个,我停住了。
那是我自己的名字。
我这个人,在这张纸上,跟别人一样:
在,但不算数。
县上来过人。说要登记一下老兵的情况。
两个年轻人坐在我家堂屋里,拿着本子和笔。
他们问我哪年去的,哪年回来的,在哪支部队。
年份我说了。番号我不说。
"您那个部队的番号,我们得填一下。"
"记不清了。"
"您在哪儿打的仗?"
"我负责烧火。"
"烧火?"
"烧炭。"我说,"给部队烧炭。"
他们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填完表,年轻的那个站起来:
"大爷,您有没有什么功劳?"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没有。"
"那您有没有什么证明?"
"没有。"
他收起笔,站了一会儿。走的时候,他跟我握了手。
他那只手很软。
去年来过一个记者。
是个三十来岁的后生,背着个包,坐了两天的车,又走了一个钟头的山路,才到我家。
他一进门就掏本子,说他在寻访当年的老兵,做一个"无名英雄"的题。
"大爷,我们查到一点材料。"他说,"一九五二年以前,有一支小分队,一直没进过档。我在这个县问了一个多月,有人说您当年去过那边。"
我给他倒了一碗水。
"您去过朝鲜吗?"
"去过。"
"在哪个部队?"
"记不清了。"
"大爷,那时候不是所有人都记得清。"他说,"您就说个大概。"
我说:"打过炮,也挨过炮。抬过伤员。冬天冷。"
他一句一句记。记了半天,抬起头:
"您认不认识一个姓孟的排长?"
我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不认识。"
"那位首长跟我们说,要真想找当年的那支小分队,就往这一带来找一个姓孟的。"
"这一带姓孟的我都晓得。"我说,"没得。"
他把本子合上,坐了一会儿,把那碗水喝完了。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问我:
"大爷,您还有啥子想说的吗?"
我很想跟他说。
我想说三所里。我想说那五十二声"嗒"。我想说雪地上那个正在化开的洞。我想说那个抱着饼干箱不肯走的吴老七。我想说韩大个兜里那半块糖。
我还想说那个晚上。坡上两张桌子,两盏马灯,灯苗被风按下去又立起来。
我还想说那两句话。
"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勇敢不是不怕。害怕了,还上去,那才叫勇敢。"
这两句话,我记了一辈子。记的时候不晓得它们有多重,后来一年一年地过,越记越重。
我想说那个晚上,五十二个人站在雪地里唱那首歌,声音滚进山沟里,又撞回来。
我想说唱完以后,师长敬的那个礼,他那只手在抖。
我还想说,那个十六岁的兵问的那句话——"首长,仗打完了,我们能照张相不?"
他没有照成。
那年冬天没过完,他就没了。埋在河那边,我没记住具体的地方。
我想说,我们那位首长,早就不在了。
管我们那个人,二十多年前就走了。
按说,人走了,纸也就松了。
可纪律不是写在纸上的。纪律是拿命换的。当年他站在雪地里跟我们讲:说出去一个字,第二天就有人回不来。
这句话,我们五十几个人,一个都没忘。
我看着那后生。
"没有。"
他把本子揣进包里,朝我弯了下腰,走了。
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坐在门槛上,一直看到他看不见。
雪又下起来了。
我坐在门口,看着雪落到院子里。
我看了一会儿,把裤腿往上提了一点,看那道疤。
疤早就白了。摸上去是硬的。
可它每年下雪还会痒。
跟那三年,一个痒法。
过了几天,他把作文本拿来,站在我面前念。
"我的爷爷。我的爷爷今年七十三岁。他腿上有一道疤。他说是砍柴砍的。"
"他以前烧炭。他烧的炭很红,别人都来买。"
"爷爷,我写你烧过炭,对吗?"
他念完,等着我说话。
我说:"对。"
他又说:"老师说,要写这个人做过的了不起的事。"
"那你写。"
"写啥子?"
"写一个人,把一窑炭烧成了。"
他想不明白,抓了抓头,回屋去写了。
那天雪停了。院子里那一层白,到傍晚还没化。
天要黑了。远处的山看得清。山是黑的,雪是白的,中间那条线很直。
我看了很久。
楼上,我孙子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写一会儿,抬头喊我:
"爷爷!"
"嗯。"
"我写了半天,我到底写你啥子?"
我把裤腿放下去,把疤盖住。
雪落在鞋面上,落白了。
我说:
"写我烧过炭。"
他趴在栏杆上看我,问了一句:
那我写你打过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