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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02 08:18:22

中第一晚的寝室,熄灯后褪去了白日的喧闹,只剩下细碎的私语。

屋内陷入柔软的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面投下细细长长的光影。

室友们没有睡意,压低声音凑在一起闲聊,话题琐碎又鲜活。聊初中的趣事,新学校的期待,还有家里的日常琐事。

我躺在硬邦邦的上铺,侧身背对着所有人,安静地听着她们鲜活的笑声,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她们的语气松弛又坦荡,带着被家人好好爱着、兜底着的底气。

有人抱怨爸妈管得太严,有人撒娇想念家里的饭菜,有人吐槽父母的唠叨。

我静静听着,心里没有羡慕,也没有嫉妒,只剩一片麻木的空落。

我从来没有资格抱怨家人。也从来没有被人管束、被人惦记的底气。

夜色像一层柔软的茧,裹住我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闭着眼,小时候的画面就自动涌了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小小的我,一个人熬过了无数无人问津的时刻。

三岁那年,妹妹出生了。

我还没来得及弄懂 "妹妹" 是什么意思,就被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坐上了回老家的绿皮火车。

爸爸妈妈要在京州做生意,带不了两个孩子。大伯大伯母愿意帮忙照看,他们说,等日子好过了就接我回去。

我信了。

我抱着那个小包袱,坐在火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倒退。妈妈没有来送我,她在医院照顾妹妹。爸爸把我送上车,塞给我一袋饼干,说 "禾禾听话",然后就转身走了。

我攥着那袋饼干,在火车上坐了十几个小时,没敢吃。怕吃完了就没有了,怕大伯母说我好吃。

到了大伯家,大伯母接过我的包袱,翻了翻,皱着眉说:"就带了这么点东西?你妈也真是的。"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大伯家的堂哥比我大五岁,是个机灵的孩子。

大人在的时候,他对我客客气气,还给我糖吃。大人一转身,他就变了一副面孔。

他会趁大伯母不注意,狠狠掐我的胳膊,凑在我耳边小声说:"你爸妈不要你了,他们在北京有妹妹了,你是没人要的小孩。"

我不敢哭。一哭,大伯母就会皱着眉说我 "事儿多"" 难带 ",然后在电话里跟我妈告状。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口气,说:"禾禾,你要懂事,别给大伯母添麻烦。"

我记住了 "懂事" 两个字。

那是我人生中学到的第一个词,比 "妈妈" 还重要。

有一次太想妈妈了。我翻出柜子里一件妈妈留下的旧外套,抱着它缩在床角睡觉。

衣服上有淡淡的、妈妈的味道。我抱着抱着就睡着了,梦里好像回到了妈妈怀里,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唱着歌。

醒来的时候,大伯母正站在床边,脸色很难看。

她一把夺过衣服,说我 "白眼狼"" 养不熟 ",拿着衣架抽了我两下。

衣架打在胳膊上,火辣辣地疼。我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那天晚上,她给我妈打电话,说我偷偷翻东西,不懂规矩。

我妈在电话里又说了我一顿。

我站在墙角,听着电话里妈妈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憋了回去。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看脸色。

大伯母炒菜的时候,我会主动搬小板凳站在旁边递盐递醋。盐罐空了我会提前装满,醋瓶快没了我会提醒大伯买。

堂哥写作业的时候,我会乖乖把他的铅笔削好,橡皮切成整齐的小块,放在他铅笔盒里。

家里来了客人,我会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吵不闹。客人夸我 "这孩子真乖",大伯母就会笑,说 "是啊,她最省心了"。

我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不占地方,小到没人会注意到我。

可有些羡慕是藏不住的。

放学路过公园,看到别的小朋友骑在爸爸脖子上放风筝,妈妈在旁边举着水壶追着喂水,我就会放慢脚步,看很久很久。

游乐场的旋转木马亮着灯,小朋友们坐在上面笑得很大声。我站在铁栏杆外面,手指抠着冰冷的铁条,心里想,要是爸爸妈妈也能带我坐一次就好了。

就一次。

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要交二十块钱。我回家跟大伯母说,她脸一拉:"又要钱?你爸妈给的生活费刚够吃饭,哪有闲钱春游?"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春游,同学们都去了,我一个人在教室坐了一天。老师问我为什么不去,我说 "我不想去"。

其实我想去。我从来没去过游乐园,从来没坐过旋转木马,从来没跟同学一起出去玩过。

可我知道,二十块钱,对我来说是奢侈品。

每年过年,爸爸妈妈会回来。

他们带回来很多好吃的、新衣服,还有妹妹。

妹妹那时候已经会走路了,会奶声奶气地喊 "爸爸"" 妈妈 ",会肆无忌惮地缠着爸爸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撒娇。

妈妈出门买菜会牵着妹妹的手,给她扎好看的小辫子,蹲下来给她系鞋带。

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他们三个站在一起,才像真正的一家人。

有一年过年,妹妹想吃糖葫芦,爸爸二话不说就出去买了。回来的时候,妹妹举着糖葫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咽了咽口水。

爸爸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哦,忘了给你买了。下次吧。"

下次。

我等了很多个下次,都没等到那串糖葫芦。

我那时候以为,是我不够好,是我不会说话,不讨喜。妹妹会撒娇会卖萌,我只会安安静静地站着,所以爸爸妈妈更喜欢妹妹。

为了让他们多看我一眼,我什么都抢着做。

爸爸回来,我第一个递拖鞋。妈妈做饭,我第一个洗菜切菜。妹妹哭了,我第一个去哄。

过年那几天,我像个上了发条的小陀螺,转来转去,只为了等一句 ——"禾禾真懂事。"

可那句话,我等了很多年,都没等到。

他们只会说:"禾禾最乖了,不用我们操心。"

"禾禾懂事,让着妹妹。"

"禾禾自己可以的,我们先管妹妹。"

懂事。懂事。懂事。

这两个字像一个枷锁,套了我十几年。

久而久之,我就养成了这样的性子。所有情绪自我消化,所有委屈独自吞咽,习惯性察言观色,习惯性讨好所有人,习惯性把自己的需求压到最低,低到尘埃里。

我曾经傻傻以为,只要我足够懂事、足够听话,就能换来一点点偏爱,就能有人多看我一眼、多心疼我一分。

可后来我才慢慢看清,懂事换不来偏爱,换来的只有别人的理所当然,和自己一次次的退让、消耗。

小学五年级那年,我发高烧,39 度 8。

大伯母不在家,堂哥出去玩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头重脚轻,连下床倒水的力气都没有。

我给妈妈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我发烧了,好难受。"

电话那头很吵,有妹妹的哭声,有爸爸的声音。妈妈似乎在忙,语气很敷衍:"发烧了多喝点水,捂捂汗就好了。妈这边忙着呢,妹妹也不舒服,先挂了啊。"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躺在床上,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凉冰冰的。

那一次,我烧了三天。自己爬起来找退烧药,自己烧水,自己用冷毛巾敷额头,自己熬粥喝。

烧退了之后,我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忽然就笑了。

林晚禾,你还在期待什么呢?

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期待了。

不再期待爸妈会接我回去,不再期待他们会像爱妹妹一样爱我,不再期待过年会有我的糖葫芦,不再期待生病的时候有人照顾。

所有事情,我都自己做。

自己洗衣服,自己缝扣子,自己去医院看病,自己交学费,自己搬行李,自己一个人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支队伍。

室友的闲聊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有人念叨着想家,想念家里的大床和妈妈做的饭。

我默默攥紧了被子,指尖又开始微微发颤。

我从来没有想念过家。

我的家,从来没有给过我归属感,从来没有让我体会过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温暖。那里只有无尽的忙碌、沉默的忽视,还有张口就来的否定。

从小到大,我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做得好是理所应当,做得不好就是全盘过错。我不能任性、不能撒娇、不能有情绪、不能提要求,只能永远乖巧、永远克制、永远善解人意。

就这样,我长成了所有人眼里安静内敛、温柔懂事的样子。

可只有我知道,我不敢麻烦任何人,不敢坦然接受别人的善意,哪怕被人善待,第一反应也是惶恐,拼命想着要怎么回报对方。

闲聊声慢慢平息,寝室彻底陷入安静,只剩下均匀轻柔的呼吸声。

我依旧睁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床板,毫无睡意。

黑暗里,我心底那点藏了十几年的渴望,被无限放大。

我真的太想、太想被人坚定地选择一次了。

我想要一个不用我讨好、不用我拼命付出,就能看见我的委屈、接住我的情绪,认认真真告诉我:你不用这么乖,你也值得被爱。

十六岁的那个夜晚,这份渴望微弱又执拗,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

我那时根本想不到,这份极致的缺爱与渴求,会让我往后数年,一次次飞蛾扑火,心甘情愿跌入深渊。

初秋的晚风掠过窗台,带着浅浅凉意。我蜷缩在被窝里,悄悄跟自己打气:林晚禾,高中要更乖、更懂事,这样才会有人喜欢你。

这是我贯穿整个青春,最愚蠢、也最执拗的执念。

而明天,我就要遇到那个,让我把这份执念,贯彻到极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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