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先吃再打
勇者格斗士那一剑,是劈在空气里收住的。
他踩进这间最深处的房间时,满心想着的是魔王的宝箱、闪瞎眼的金币、还有一朵据说能提升全属性的火焰花。可眼前没有魔王,没有宝箱,只有一锅汤。锅是铜的,锅底咕嘟咕嘟冒着小泡,腾起来的热气里裹着一股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气。不甜不腻,偏又让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汤旁边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年轻人。围裙是米白色的,右下角绣着一朵肥嘟嘟的蘑菇,兜里还插着一把木勺。年轻人见格斗士进来,没拔剑,没摆架势,笑着冲他扬了扬下巴:
"先吃,再打。"
格斗士握剑的手紧了紧。他身后两名队友,一个举着盾的女圣骑士,一个端着弩的矮人猎人,齐齐愣住了。他们闯这地下城,一路打了五层,砍翻一窝毒蜂、三只石蜥、一头会喷酸液的青蛙王,从没见过底下还有这种阵仗。
"少废话,"矮人猎人把弩抬起来,"我听说这城底下住着一个毒蘑菇精,专害人。你就是吧?先把这锅有毒的汤端走,不然我射穿你……"
"这锅汤没毒。"年轻人也不生气,用木勺舀了一勺,自己先喝了一口,咂吧嘴,"香荪炖的,加了我那几朵伞菌的菌油,火候够了。你们闯进来的时候,屋顶那朵蓝蘑菇正往我锅里掉伞粉,我寻思着,这锅鲜菌炖出来,是指望招待贵客的。"
"贵客?"女圣骑士皱眉,"这满城的蘑菇,都是你的?"
"是我的,也是这座城的。"年轻人把围裙拍了拍,"自我介绍一下,阿蘑,这座地下城的城主。你们猜得对,我这城确实长满了蘑菇……可没长满,哪来的你们这顿热乎饭?"
格斗士把剑收回鞘里,又探出来,反复两回,最后还是拎着剑坐下了。他太饿了,这一路杀上来,三顿没吃,锅里的香气跟钩子似的钩着他的鼻尖。"先吃?"他问,"吃了你还让我打吗?"
"吃了你就知道了。"阿蘑又舀了几碗,一一摆在他们面前,"诸位远道而来,我这城也冷清,权当交个朋友。毒不毒的,吃过再说。"
格斗士和两个队友对视一眼。矮人猎人不放心,先掏出一枚试毒短签,往汤里一插……银签没黑,反而被汤底溅出来的一点菌油裹住,亮晶晶的。他愣住了,犹犹豫豫把签子抽回来,舔了一口上面的汤渍。
矮人猎人的眼睛一下瞪圆了。他活了几十年,走过南北各路虫谷兽巢,从没吃过这么一口……鲜得他尾椎骨发麻,像是这一勺下去,把整座山的菌子香都灌进了牙缝里。
他"咕咚咕咚"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烫得直哈气,定了定神,才蹦出一句完整话:"我操。这玩意儿没毒,是真香。再来一碗。"
格斗士和女圣骑士,一个剑都忘了握,一个盾都忘了举,也端着碗喝了起来。房间里,只剩四只空碗砸在铜锅边沿清脆的声响,和此起彼伏的吹气声。
等他们抹着嘴吃饱,格斗士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个来讨伐的勇者。他端着碗,砸吧半天,憋出一句:
"那……那我们还打不打了?"
阿蘑正把锅端下去洗,闻言头也不回:"打也行,我这城里有你打不完的蘑菇……你要是顶着刚吃饱的肚子打,别怨我把你那些招式都见了光。不过,"他顿了顿,回头冲他们咧嘴一笑,"我劝你先去第比利门口排个号,明儿我这城开'菌市',头锅菌油锅巴,是限量的。"
格斗士那句"打"字,卡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带着两个队友撤退的时候,实在是没忍住,兜里还揣着阿蘑硬塞给他的那只半凉的菌油锅巴……他一边往外跑,一边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嚼着嚼着,脚步就慢了下来。
"队长,"矮人猎人在后头喊,"咱们这趟……到底算讨伐成功了,还是算……"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格斗士停在楼梯口,看着墙上那一排他刚才没顾上看的名牌。
那牌子上,用漂亮的字体写着历任地下城主的"战绩"
【木仁城主·执掌17年·城中无祸,往来勇者皆成酒友。】
【藤岳城主·执掌23年·以武贺客,未伤性命。】
最底下新的一块,还带着没干透的漆味:
【阿蘑城主·执掌第7日·城中长满蘑菇·锅边客,与锅外客,同碗饭。】
格斗士盯着最后那块牌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讨伐,好像不是来降伏怪物的……他是来吃饭的。而这家"怪物"的店,正张着满城肥美的蘑菇,等着他这种饿了三天的勇者,来送上门当回头客。
他攥着那半块菌油锅巴,站在楼梯口,望了一眼墙上的漆字,心里那点火气,不知不觉,全灭成了一团滚烫的馋。
矮人猎人端着弩,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队长,那这趟……咱们算打赢了,还是算……"
格斗士把半块锅巴塞进嘴里,含糊道:"先别打。明儿,先把号排上。"
2 试吃日
第二天,这座原本门可罗雀的蘑菇地下城,门口排起了一条长队。
排队的不是来讨伐的勇士……是闻着味儿来的。格斗士那队人回了镇子,逢人就说"地下城那个城主炖的菌汤绝了,我活了三十年没吃过那口",一传十,十传百,隔天晌午,城门口就挤了几十个背着锅碗的食客和十几队"打着讨伐旗号实为蹭饭"的勇者。
阿蘑那套签到奖励的"菌市卷",到点就烧开。他从系统里每日领的"五险一金"……此刻应景地化成了两缸菌油、一桶鲜汤料、和几把定时成熟的香荪伞菌,全摆到了城门口那口大铜锅跟前。
这场景,让隔壁山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冒险家看得直咂嘴。他以前见过这座城的历任城主……一个舞剑的木头人,一个耍藤的木精,都够得上"讨伐对象"的规格。偏这阿蘑城主,把城里长满的蘑菇当饭吃,把锅支到城门口,把来讨伐的勇者全喂得服服帖帖。
老冒险家从队伍尾巴挤到前头,挤到阿蘑面前,压着嗓子问:"小子,你这城,顶着'讨伐地'的名,卖饭,不怕圣殿那边找茬?"
"圣殿管饭吗?"阿蘑一边往锅里撒菌粉,一边头也没抬,"管饭就不查,不管饭,查也白查。老爷子,您这身旧皮甲,闯了几十年地窟,饿没饿着肚子,腰包一甩,我这锅,管您三条命的后半辈。"
老冒险家被这话噎了一下。他本想再劝两句"这地界的规矩",可那股菌油香一扑上来,他的话全化成了口水。他钻进去,找了个座,坐下,一筷子戳进那碗菌油锅巴里……脆的,香的,油汪汪的,一咬下去咔吧响。
第三口还没咽完,城门口忽然"砰"一声,被一层黑压压的甲士围了。
领头的是一身皂黑铠的军官,腰里别着一枚刻着"圣殿"二字的铜符,身后列着两排持矛的圣殿武士。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铜锅前,往阿蘑面前一站,居高临下:
"奉圣殿令,此地下城为魔物盘踞之区,城主疑似纵毒祸害讨伐之士。现收缴全城毒菌,查封此店……"
阿蘑正舀汤,闻言把木勺往锅沿一磕,轻描淡写:"大人,您尝尝再定。这锅香荪炖的,毒什么毒?"
"本官不吃魔物之食。"那军官眉头一皱,伸手就要掀锅,"少废话,城中毒菌……"
他的手刚碰到锅沿,阿蘑的围裙里忽然"啵"一声,弹出个圆滚滚的灰菌,不偏不倚"咚"地砸进那军官怀里,又"啪叽"掉在地上,裂开一小股清浅的菌香。
那军官下意识低头,看着怀里那朵灰菌,愣住了……灰菌上还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一行字:【青霉菇。无毒。可入药,治烧烫伤三秋。】
"大人,"阿蘑捡起那朵灰菌,拍拍灰,放回兜里,慢悠悠地说,"我这城里的蘑菇,分三种:毒的,我自己藏着种,绝不往锅里放;药用的,给伤了的勇者包伤;能吃的,才是端上桌的。您要查毒,我把那张种毒菇的清单,从袖里拿给您看……"
他说着刚要去掏,兜里那朵青霉菇忽然"啵"一下,又冒出一朵小的,跟着滚出来一朵红伞的。阿蘑手忙脚乱地往回按,那军官却盯着他兜里层出不穷的蘑菇,脸上的冷意,一点一点,裂开了一道缝。
"你……你这兜里,怎么跟个菌园似的?"
"诶,城主嘛,"阿蘑把冒出来的几朵塞回去,尴尬地笑了笑,"种多了,出门都得揣几朵,怕掉。"
那军官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撩衣袍,蹲下来,从地上那朵青霉菇的裂口里,掰下一小角,凑到鼻尖闻了闻,又鬼使神差地放进了嘴里。
半盏茶的工夫,整条队伍的香气里,混进了一个皂黑衣甲的军官"咔嚓咔嚓"啃菌棍的声音。他啃完第三根菌棍,把铜符往腰里一别,站起来,抹了把嘴,声音哑了半截:
"……几位,先别急着查封。本官,先替圣殿试吃三日。稳准,再禀复。"
两排圣殿武士你看我我看你,愣在原地。老冒险家在队伍里"噗"地乐出了声。
阿蘑把木勺往兜里一插,又补了一句:"大人,试吃咱就定规矩……凡是替圣殿试吃三日的,都记账上。您记好了,头三味,都是镇殿的招牌。别回头圣殿问我,他自己没尝明白,反把好赖吃了回去。"
那军官啃着菌棍,涨红了脸,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阿蘑望着他那身黑铠在香气里慢慢软下去的样子,心里有数了……圣殿这一关,算是他这城主种了七天蘑菇,头一回,用一口锅撬开的。
"这才开张第二天,"他轻轻拍了拍那朵又冒头的青霉菇,"可算探着点门道了。"
3 毒计败露
他话音刚落,城墙那头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冷笑,带着一股子雕琢出来的恶意:
"阿蘑城主,好手段。可你种的那些'毒菇'的根,是不是也该……交个清单了?"
阿蘑抬眼。阴影里,走出一个穿墨绿袍、披着斗篷的家伙,兜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下半张苍白的脸。他身后背着一个鼓鼓的包,包口"嘶嘶"滚动着什么东西。
阿蘑把木勺往兜里一插,不慌不忙地迎上去,声音平得听不出深浅:"我等着呢。你来迟一步……那清单,刚给圣殿大人'试吃'下去了。"
那墨绿袍的家伙闻言,斗篷下传来一声更冷的笑。他伸手,从背后那个鼓鼓的包里,"嘶嘶"地抽出一条东西……一条灰扑扑、还在蠕动的菌虫。他把菌虫往地上一甩,那虫子"啪"地炸开,喷出一片灰绿色的瘴气,正正兜头朝阿蘑罩下去。
"青霉菇治烧烫伤?"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阴鸷的、长着一点胡茬的脸,正是这一带赫赫有名的毒药师巫蚀,"可我这虫,专克你那华而不实的菌。瘴气一浸,你这一锅,全都变毒。圣殿大人要试吃?先吃你这一锅黑。"
瘴气罩下来的瞬间,阿蘑没退。他站在原地,围裙里"啵啵啵"连珠价冒出一串会发光的白菌,在瘴气里"啵"地张开……一朵,又一朵,张成一把伞,硬是把那股灰绿色的毒瘴,拦在了他面前三步远。
"毒药师巫蚀,"阿蘑隔着菌伞,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你那一虫的瘴,是死的。而我这一城的菌,是活的。活的,会自己挡。"
他说完,那几朵白菌"啵啵"一阵伸缩,猛地张开更大的伞面,"呼"地把整团瘴气反卷回去,直直糊了巫蚀一头一脸。
巫蚀脸上的冷笑僵住。那瘴气是他自己的,可被这活菌反卷回来,竟像是加了料,熏得他眼泪直流。他下意识去抹,兜帽里翻出一枚解毒丸,正要往下咽……阿蘑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那枚解毒丸拿走了。
"别介。"阿蘑把解毒丸在手里掂了掂,"你这是毒药师自己的解毒丸吧?我给圣殿大人尝的那种菌,是有解毒的。你要是不服,可以……"
他话没说完,巫蚀身后队伍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原来巫蚀来之前,在城门口埋了几只装着毒瘴的菌笼,本想趁乱在人群里炸开,制造"蘑菇城纵毒殃民"的假象。可那些菌笼,不知何时被人一个个撬了,里面的毒瘴早被换成了清水,桶沿上还贴着一张小签:【黑伞?下水道里躺着呢。by 阿蘑。】
巫蚀的事,全败了。
他把那枚解毒丸,当着满城的食客,一仰头咽了下去,脸涨得通红。圣殿那军官在一旁看着这场戏,把铜符一收,慢悠悠开口:"看来,这城里种毒、放毒的,不是城主,是这位毒药师大人。圣殿回执,本官重开……请巫蚀药师,随本官回殿,说个明白。"
巫蚀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被两排武士"请"着往外走。他走出三步,又回头,盯着阿蘑,压着嗓子撂下狠话:
"阿蘑。你这城,种得出菌,种不出一纸正统。圣殿这一关你过了,可冒险者公会那一纸'魔物讨伐许可证',我这半个月就能给你扣下来……你这'城',顶着讨伐地的名,凭什么开门卖饭?"
"那你倒是问问公会,"阿蘑把木勺插回兜里,"是要一个敢把讨伐队喂饱的城主,还是要一块永远空着的、饿着勇者的地皮。"
巫蚀恨恨地甩袖而去。阿蘑望着他走远,低头,看了眼系统那行刚跳的字:
【毒菇·蓝帽菇培育成功:致幻+晕眩,半径三丈。谨慎使用。】
他随手把那行字往后翻了翻,翻到【药用菇】那一栏,上面记着一长串……青霉菇治烫伤、金针菇滋养、灵芝回血、星光菇驱梦魇。又翻到【美味菇】,那是他每日开市的底气。
"总归是毒、药、味三种都得留着。"他把系统关掉,"可老巫说得对……我这城,名分还是个'讨伐地'。得想法子,把这'讨伐地'三个字,改成'美食圣地'四个字。"
他正想着,城门口那道排队的尾巴上,忽然"让开让开"一阵骚动。一个穿着冒险者公会制服、胸前别着三根金穗的老学者,掂着一支鹅毛笔,挤到阿蘑面前,打开一本账册:
4 魔将蹭饭
"阿蘑城主。据公会规章第十六条,凡在讨伐地从事'非讨伐性营生'者,须缴'耕地税'……按魔物境界折算。你这城是'魔物盘踞之区',客单价当按'高阶魔物'计。先交三月的税,两百灵石。"
阿蘑没急着掏钱,他问了一句:"老爷子,那按规矩,我这'非讨伐性营生'缴了税,是不是也得按规矩,发我一纸'合法营业许可'?"
老学者愣了愣,翻了翻条例,点头:"按理是。可你这城……算讨伐地还是算茶馆,公会还没个说法。"
"那咱就把它说清楚。"阿蘑转头,冲排队的食客兜里各自掏出一枚铜板,"诸位,今儿这顿,我请。请完诸位替我做个证……记下你们每人闯的是'魔物盘踞区',吃的是'城主亲炖菌汤'。这税,我该缴的不差;这一纸'合法',我也该挣的自挣。"
他朝那老学者一拱手:"老爷子,这税我缴。可你那账册上'讨伐地'四个字,我改不了;我这一城能改的,是我这人……我以城主的名,替这城里的每一口锅,立个'美味'的招牌。"
老学者举着笔,一时竟不知该往哪一行落。他那本记了两百年的"讨伐地税册",头一回,被一个种蘑菇的城主,把请客吃饭,写成了升格自己名分的账。
阿蘑的税缴得很痛快,那两百灵石他眼睛都没眨。可交了税,账面上他就成了一匹"背着讨伐地税、干着美食店营生"的怪物……公会那边迟迟不给那纸合法营业许可,圣殿那边倒是松了口,说是"试吃结果尚可,容后复议"。
这天傍晚,阿蘑正在后院给一丛新培的星光菇浇水,忽然听得城里"咚"地一声闷响,整座地下城跟着抖了三抖,然后是墙皮"簌簌"掉下来的声音,和一路滚过来的、浑身漆黑的大脚掌。
阿蘑丢下水壶,跑出去一看……城门口,站着一头三丈高的魔将,黑皮,红瞳,肩上扛着一根比人还粗的狼牙棒,正当着路中央,把整个城门堵得严严实实。他脚边那摊碎石和几只被踩扁的桌凳,是被他"开门"时顺手碾的。
魔将低头,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嗓:"魔王城左营统领·焰骨,奉吾主之命,前来……讨伐此地。"
他这话一出口,排队的食客们"哗"一下散开半圈,圣殿那军官跨上马,手按剑柄,正要拔刀。阿蘑却不慌不忙地迎上去,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脖子看了看他那张凶脸,又看了看他肩头那根狼牙棒,开口问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大人赶了多远的路?饿没饿?"
魔将焰骨被问得一愣,他那一腔"讨伐"的开场白,硬生生卡在嗓子里。他走了一整天路,确实早就饿了,正憋着一肚子火气要找地方撒。可眼前这个穿围裙的年轻人,眼里没有半点怕,反倒跟个开店的似的,招呼他吃口饭。
"……饿。"焰骨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字。
"那先吃再打。"阿蘑转身就往灶台走,"跟我进城,头一锅给你留了。我这城别的不行,饭管够……你要是打算讨伐,总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抡你那棒子。"
焰骨盯着他那株围裙,又想发作,可肚子的咕噜声出卖了他。他拖着狼牙棒,跟着阿蘑进了城,往那条长凳上一坐,大脚一伸,把小半个过道都占了。
阿蘑端上一碗菌油烩饭,往他面前一放。焰骨皱着眉,用两根手指捻起那饭,想摔……可那饭的香气一灌进鼻子,他手就僵住了。他鬼使神差地塞进嘴里,嚼了三口,红瞳里那股凶气,"轰"地就散了大半。
"这……这是什么?"他含含糊糊地又扒了一大口,"我活了四百多岁,走遍魔界,从没吃过这东西……"
"菌油烩饭。"阿蘑又给他添了一碗,"我这城的看家货。"
焰骨"吸溜吸溜"地风卷残云,连干了五碗,打着饱嗝,这才想起自己是来讨伐的。他抹了把嘴,红瞳里的凶气已经全消了,只剩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他盯着阿蘑看了半天,忽然一咧嘴,露出满口的獠牙,笑了:
"行。小子,你这城,我打不动……打坏了,上哪儿再找这口吃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三分:"我奉吾主之命来讨伐,回去得交差。你给我想个说法,不然我回去,抱着狼牙棒挨我那一顿。"
阿蘑想了想,塞给他一整坛菌油和一包星光菇:"大人回去就跟魔王说……这城,已经归您'进货'了。往后每旬,魔王城的伙食,我按单供给。您那交差,"他拍了拍那坛菌油,"拿着这个回去,魔王准饶你。"
焰骨抱着那坛菌油,眼睛亮得吓人。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重重一点头,转身,拖着狼牙棒走了。走出去没几步,他又回头,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那锅烩饭……下回,给我多盛两碗。我明天还来。"
"行,"阿蘑冲他挥了挥手,"明儿给您专门留一锅。您记着,往后进城,走正门,别踩门框。"
焰骨"嗯"了一声,叉着腰走了。其实他也不知道阿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满脑子只剩那碗菌油烩饭的香。他蹦跳着下了山,红瞳里那份杀气,早让那五碗饭,泡得连渣都不剩。
这桩事传开,整个王都都炸了锅……魔王城的魔将,不跟阿蘑打,反而成了他的回头客,还抱着一坛菌油回去"交差"。
"这还是一座讨伐地吗?"圣殿那位军官,把那枚铜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喃喃道,"魔王都上他这儿进货了。"
阿蘑正坐在灶台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菌油烩饭,嚼得正香。他望着门口那条排到山脚下的队伍,忽然觉得,他那句"把这'讨伐地'改成'美食圣地'"的话,好像冥冥之中,正一步一步,往那个了不得的地方走。
他不急。他一边嚼着饭,一边心想,改字这事,讲究个火候……就像他那一锅菌汤,得慢慢地熬,火太旺,糊;火太文,香不出来。
好在这锅汤,有人替他没熬住火。
5 锅放倒汉
那是第十天夜里,阿蘑正守着最后一锅菌汤收尾,城门口忽然涌进一群风尘仆仆、满脸横肉的亡命徒。领头的刀疤脸一脚踹翻一张空凳,"哐啷"一声把刀往桌上一拍:
"小城主!听说你这城肥得流油,一锅汤能卖三百灵石?兄弟们缺钱花,今晚……你这城的账,我们替你看一晚。"
他身后那十七八号亡命徒,有的拎刀,有的扛着开山镐,堵着门,一个个贼眉鼠眼往灶间瞟。角落里几个正喝汤的食客吓得往墙根缩。
阿蘑没慌。他放下木勺,抬眼见刀疤脸那一身灰扑扑的破甲,又见他们个个风尘仆仆、饿了半道的模样,慢悠悠地返身,从灶台后的架子上,端下一只贴着"蓝帽菇·陈菌"的瓦罐,哗啦倾进锅里半缸,顺手点着了火。
"哎,"他招呼那群亡命徒,"打打杀杀的多没意思。都饿着吧?先坐下,喝口热汤再谈账。"
那刀疤脸噎一下,本想发作,可那锅新汤一开火,一股子勾人的香气又腾起来。他咽了口唾沫,心说不喝白不喝,带着弟兄们"哗啦啦"围着那口锅坐下,一人一碗,风卷残云,喝了个肚圆。
半碗茶的工夫过去了,刀疤脸抹着嘴,觉得浑身暖烘烘的,正要站起来谈"看账"的事……可他一站,脑子"嗡"地一晕,脚底像踩了棉花,整个人一软,"哎哟"一声栽倒在地上。
十七八个亡命徒,一个接一个,"扑通扑通",在半盏茶里,全躺平了。有的打呼,有的傻笑,有的嘿嘿嘿地举着空碗喊"再来一碗",……蓝帽菇,致幻,晕眩,不伤身,睡一觉就醒。
阿蘑蹲在刀疤脸身边,拿木勺在他腮帮上戳了戳,没人应,只是哼哼。他这才站起来,冲墙根那几个缩着的食客招招手:"没事,睡一夜就好了。明儿个,咱再给他们一人留碗解汤……喝我这锅菌汤倒下的,得用我这锅菌汤再叫起来,这才叫自产自销。"
他说着,真的去灶台边,另起了一锅清水,丢了几朵金针菇和一朵星光菇进去,小火温着。
第二天天光大亮,那十七八个亡命徒一个接一个,揉着后脑勺爬起来。刀疤脸晃着脑袋,看着眼前那一锅还冒着热气的醒魂菌汤,又看看阿蘑正笑吟吟地给他舀了一碗,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
他端着那碗醒魂汤,喝了一口,忽然泄了气,把刀往墙根一放,蹲下来,抱着脑袋瓮声瓮气地开口:"……你这城主,脑子是不是有病?你请我们喝毒汤放下毒,又给我们熬解汤补觉……你图啥?"
"图你们别糟蹋我这城。"阿蘑也蹲下来,跟他对视,"你们也是混口饭吃的,我也不跟你们结仇。喝完这碗解汤,城门口东边那坡地,新长了一茬菌子,正缺人拾掇……你们要是愿意,留下来挣口踏实饭;不愿意,喝了汤,从后门走,我当昨晚没这回事。可从今往后,谁再来我这城闹,就不是一锅蓝帽菇的事了。"
刀疤脸盯着他那双眼睛,半晌,端起碗,把醒魂汤"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行。我跟我这帮弟兄,留你东边那坡地拾掇菌子。从今往后,"他顿了一下,"你这城的锅,谁再敢动一刀,我这些弟兄,先拦我。"
这一夜过去,"蘑菇城城主一锅菌汤放倒十八条好汉"的事,跟长了腿似的传遍三山五岳。阿蘑城里的客,非但没少,反而更多了……不过押这新来的食客,不少是扛着刀、专程来"试试自己酒量"的江湖人,一碗蓝帽菇下肚,全服帖了,第二天齐刷刷蹲在城东坡地上,帮忙拾掇菌子换饭吃。
阿蘑望着坡地上那排老实干活的亡命徒背影,把那把木勺往围裙里一插,低声对系统那行字念叨了句:"毒那东西,用在人身上是祸,用在事上,摆平了就是福。"
城门口,那群食客的哄笑声里,混进了一个老学者模样的人影,正掂着那本账册,一步步朝他的锅边走过来。
6 厨艺对决
催他那把火的,是老学者公会那本税册背后坐着的、整个大陆数一数二的御厨……宫廷膳房的尚膳,一位自恃"血统高贵、技艺无双"的九星名厨,叫金冠。
金冠是被人撺掇来的。撺掇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吃了亏的毒药师巫蚀。巫蚀在圣殿吃了哑巴亏,转头就进了宫,在金冠耳边吹了一夜的耳风,把阿蘑那座"种蘑菇的破地方"贬得一文不值,最后撂下一句话:
"大人,那小子一个种蘑菇的,凭一锅菌汤,就把全大陆的勇者都圈了去,连魔王城的魔将都给他当拥趸。您要是不把他那把火压下去,往后宫廷的席面,还有谁记得九星名厨金冠?"
金冠被捧得飘飘然,又恼得发狠。他带着一队御厨,扛着整套从象牙国订来的厨具,大张旗鼓地杀到阿蘑城门口,当众下了战书:
"阿蘑。三日后,王都演武庭,厨艺对决。你赢,我金冠当众拜你为师,把那把九星金勺送你;你输……你把这城拆了,从此不许再碰一锅。"
这封战书,跟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大陆。王都那边连夜修了演武庭的看台,圣殿、公会、还有闻讯赶来的各国使节,把三日后那一场,看成了半座大陆的盛事。
老学者挤到阿蘑面前,忧心忡忡:"阿蘑城主,那金冠是宫里御厨,使的是仙廷的食材、法器级的锅灶,你……你一个种蘑菇的……"
"老爷子,"阿蘑把战书叠好收起来,语气慢悠悠的,"我种的是蘑菇,握的是锅,可比的是手艺。他那厨具是法器,我这锅是铜的……可铜锅做出来的,是能让人记住一口的饭;法器做出来的,是能让人吃饱一顿的席。这两样,谁输谁赢可不一定。"
老学者还要再劝,阿蘑已经转身,进了城。他走到后院那丛茁壮的蘑菇前,蹲下来,一朵一朵地数着。
三日后那场对决,整个大陆都在等着。可阿蘑心里清楚,金冠使的是"仙",他使的是"人"。而这座大陆上,饿了肚子、要靠一口热饭活命的人,从来都比尝得起仙食的人,多得多。
他轻轻摩挲着一朵星光菇的伞沿,对着飘进城的那缕柔得像梦的月光,低声自语:"三日后,我让这位九星名厨看看,一座长满蘑菇的城,到底能不能,喂饱这整个世界。"
三天,在整座大陆屏息凝神的倒计时里,一秒一秒,逼了过来。
演武庭那日,人山人海。看台从地面垒到三丈高,各国使节的华盖撑得遮天蔽日,圣殿那位军官亲自压阵,老学者也领着公会的人挤在最前头。金冠一身滚金边的白袍,头戴九星高冠,身后两排御厨各执法器……锅是赤铜的,勺是白玉的,刀是寒铁的,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先亮了一手。掌中一串火焰符纸"哗"地燃开,整座演武庭的案板瞬间腾起一层仙火,他飞快地切、烩、雕、蒸,三炷香的工夫,菜肴已经层层叠叠垒了十几层,一层一道,每道都裹着灵气霞光,看得满座使节眼睛发直。
"仙食一成,灵气环溢。"金冠负手而立,居高临下,"阿蘑城主,轮到你了。你这铜锅,能做出什么?"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穿着米白围裙、正弯腰往铜锅里添柴的年轻人身上。
阿蘑没亮法器,没撒仙火。他慢吞吞地起火,慢吞吞地把一锅清水架上,又从兜里一朵一朵,掏出几把极普通的蘑菇……松茸、香荪、星光菇、"鲜得冒烟"的金针,啪嗒啪嗒,全下了锅。没有灵气霞光,没有半点仙气,就是一锅清水炖菌子,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金冠冷笑:"就这?"
"就这。"阿蘑拿木勺搅了搅,"大人做得是仙食,我做得是……饭。仙食是给能吃下的人摆的;饭,是给饿了的人吃的。这两者,谁也别瞧不起谁。"
他说完,不再开口,就那么守着那锅清水菌汤,慢慢熬。
火文了,火又舔。汤色从清到白,从白到乳,一层菌油的香,从锅沿漫出来,一点一点地,漫过演武庭,漫过看台,漫进了每一位使节、每一位勇者、每一位饿着肚子赶路的人的鼻腔里。
最先忍不住的是看台边一圈刚从前线撤回来的伤兵。他们一个个挂着绷带,闻着那股香,脚不自觉地往阿蘑那边挪。阿蘑盛了一碗,递过去,那伤兵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整个演武庭,忽然静得只剩这一口汤咽下去的声音。
那伤兵捧着碗,手直发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城主……俺娘在世时,给俺炖的那口……就是这个味儿……"
满座哗然。
金冠的脸,从轻蔑,到僵硬,到发白。他那一案板十几层仙食,灵气环溢,可从头到尾,没一个人舍得先动筷子……因为那些仙食,看着精美,却没有一口,是专门做给"饿了的人"的。
阿蘑那锅清水菌汤,却让一个浑身伤、饿了三天的兵卒,吃出了娘的味道。
高台之上,那位一直沉默着、眯着眼的老国王,忽然放下手里的御盏,慢慢地,拍了一下掌。
清脆的一下,震得整座演武庭都安静了。
"阿蘑,"老国王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孤这盘,你赢了。你这锅饭,比孤宫里那些仙食,多了一样东西……它知道人饿了,是种什么滋味。"
金冠站在高台边,看着那锅还冒着热气的菌汤,看着那群为了一口热水汤绕着锅转圈的兵卒,看着自己那案十几层无人问津的仙食,沉默了很久。末了,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捧着那把九星金勺,高高举过头顶:
"阿蘑城主,是我输了。这把勺,归你了。我金冠行走江湖六十年,到今天才明白……最好的厨艺,不是把菜做成一朵花,是让一个饿了的人,吃得下、咽得香、记一辈子。"
阿蘑接过那把九星金勺,随手插进围裙兜里,跟那把木勺并排放着。他弯腰,扶起金冠,拍了拍他的肩:"大人,勺我收了,师徒不敢当。你那仙食的手艺,也不是一文不值……改日你若是肯,来我这城,教教那几个小蘑菇头怎么摆盘。我这城,缺的就是这个。"
金冠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眼泪却滚了下来:"……成。这座城,我认了。"
那日散场,老学者挤过来,把一本崭新的账册,往阿蘑怀里一塞,那册皮上,四个烫金大字,笔锋都发着颤:【美食圣地】。
"公、公会重新议定了!"老学者喘着气,"你这城,从今往后……从'讨伐地',改成'美食圣地'了!那一纸合法营业许可,圣殿、公会、王庭,三方联签,今夜就送到你做……"
阿蘑捧着那本账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那个新名字,忽然咧嘴,露出一个挺傻气的笑。
"正经'讨伐'了这么些年,"他把账册合上,夹在腋下,"总算是把这'讨伐地'三个字,改过来了。"
这夜,阿蘑破天荒地给全城管了三天席。庆贺"讨伐地"改名"美食圣地",他把压箱底的三样本事使了出来……一桌药膳给伤兵们补身,一桌菌馔给王庭使节接风,还专门给坡地上那排干活的亡命徒,炖了一大锅菌油烩饭。
7 魔王订饭
席面摆到第三天夜里,城门口传来一阵比脚步声还要沉重的震动。阿蘑撂下木勺出去一瞧……魔王城的焰骨,这回不是自己来的,身后还跟着一顶黑金轿辇,轿帘一掀,走下一个穿玄色宽袍、头顶一对弯角的男人。
魔王本尊,亲自来结算"进货"的账。
他绕着阿蘑那口铜锅走了一圈,用脚趾头点了点锅沿,慢条斯理地开口:"小子,我听说你这城,如今叫'美食圣地'了?本王那五十锅菌油烩饭的供单,"他顿了顿,"还算不算数了?"
阿蘑心里一紧,面上却没露怯,弯腰给他拉了个座:"大王驾到,自然是算的。您那供单我不但算,还特意给您备了新货……"
他返身,从灶台后捧出一坛青瓦罐,"啪"地揭盖……里头是满满一坛金灿灿的菌油,掺着切得极细的星光菇碎。他舀了一勺,往一块热锅巴上一淋,递过去:"这是新调的'夜光菌油',抹在烤肉上,夜里吃,能冒淡光,又好咽。您先尝尝。"
焰骨在一旁瞪圆了眼。魔王伸手接过锅巴,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那层淡金色的油光,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慢悠悠地塞进嘴里,嚼了两口……他那双常年在魔王城板着的眼睛,忽然几不可察地眯了眯。
"……这口油,"魔王咽下去,罕见地开了金口,"比本王宫里那十八道御膳,都要想。你,"他盯着阿蘑,"供单翻倍。往后每月,八锅菌油,两坛夜光油,外加三百块菌油锅巴……本王回城,这一季的口粮,你包了。"
"成交。"阿蘑眼睛一亮,也不扭捏,"大王的供单我接。不过,"他探过身,压低声音,"您那几个饿着肚子上山的弟兄,往后进城,能不能别总撞门框?"
魔王难得地笑了一声,那声音低得跟闷雷似的:"行。下回给他们一人配一顶特制的窄冠,进门就不会剐着门框。"
他起身,在那口铜锅边站了一会儿,又回头望了阿蘑一眼,没头没脑说了句:"小子,我在这大陆待了四百多年,讨伐过我的人排成山,敢把我当老主顾供饭的,你是头一个。从今往后,你这城的锅,"他抬起宽掌,虚虚地在阿蘑肩上按了按,没使劲,"本王替你保了。谁再敢往你锅里下不该下的东西,你就说他欠魔王一个供单。"
这话不重,却像一块定盘石,"轰"地落进阿蘑心里。他站在原地,望着魔王带着焰骨、顶着夜色远去的黑金山影,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低头,摸了摸那坛夜光菌油。一城的灶火,一夜之间,从"惹祸的讨伐地",成了魔王亲自保状的招牌货。
他轻声念叨了句:"我这是,种蘑菇种到连魔王都金口玉言的境地……算是把自己,种进了大陆的饭桌上。"
8 汤暖大
可这一晚他高兴得太早。第二天天不亮,城门口又来了一顶轿子……这回不是魔王黑的,是白的,车帘上绣着一朵银线绣的白百合。
轿帘掀开,走下一位戴珍珠面纱的贵妇人。她身后跟着一群清一色白披风的侍女,个个端着刻着"圣女堂"徽记的银盘。她望着阿蘑那口热气腾腾的铜锅,隔着面纱缓缓地开了口,声音凉而不冷:
"阿蘑城主。本圣女,奉圣殿大祭司之命,前来考察你这'美食圣地'……前几日那口井里的黑痧,圣殿查过了,源头,正落在这城东那口怨井上。圣殿怀疑,"她顿了顿,语气慢得能掐死人,"这黑痧,是不是你这满城的蘑菇,种的根。"
阿蘑的笑意,僵在脸上。
可他没慌。他弯腰,从灶台边那位正给伤兵送菌汤的刀疤脸手里,接过一盏提灯,递到圣女面前:"圣女大人,您说这黑痧源在城东怨井,我陪您去,咱们当场验个明白。我这城种的是蘑菇,锅是自家的,可得让人查了才能算数。"
圣女隔着面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带着那群白披风侍女,径直朝城东走去。阿蘑提着灯跟在后头,脚步不紧不慢。
到了那口怨井边,阿蘑没急着辩解。他蹲下来,把自己袍子里那朵常用的星光菇往井边一放……那菇在井沿的湿土上"啵"地张开了伞,随即伞沿开始往外渗一滴接一滴、黑里透着灰的黏液,正是黑痧的根,一股从井底漫上来的死瘴。
"圣女大人,"阿蘑指着那朵渗黑液的星光菇,"这不是我种的。这口井,当年为镇地火,埋过一整层死瘴的封印,年深月久,封破了。黑痧是从井底下漫上来的死瘴,跟蘑菇不沾边……您要是不信,我瓢一点井水跟我的菌汤比一比。"
他当真舀了一瓢井水,又揭了自己的锅盖舀了一勺菌汤,并排摆在圣女面前。井水里浮着一层灰黑,菌汤清亮透亮,两下一比,黑白分明。
圣女眯起眼,凑近那朵渗黑液的星光菇,又闻了闻那瓢井水,良久,轻声说了句:"……是井底的旧瘴。跟你的菌,无关。"
"无关归无关,可人终归是病倒了。"阿蘑把那瓢井水倒掉,回身往城里走,"圣女大人,圣殿要查,我阿蘑既然顶着这'美食圣地'的名,那这黑痧,我就该治。"
"怎么治?"圣女跟了两步,"宫里御医都束手无策,仙食仙药都喂不进去……"
"用我这个蘑菇城该有的东西治。"阿蘑头也不回,把他领进那间他自己平时都不轻易开的药菌室。他翻开一只贴着"星光菇"标签的格子,又翻出一撮灰扑扑的金针,和几朵他培育了整整七个月的"天后伞",一并洗净,下了锅。
"黑痧是虚火,虚火要凉补,补而不得腻。"他一边熬,一边说,"我这星光菇主安神、镇那旧瘴,金针养胃,难得这不腻的天后伞……炖一锅,凉得很,又清得很。饿的人都咽得下。"
他端着一锅药菌汤,先递给那圣女一盏。圣女隔着面纱接过来,低头,闻了闻,又抬手抿了一口……她那双冰冷冷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端着一锅药菌汤,挨家挨户送。送进第一户,那病榻上高烧的妇人,迷迷糊糊喝了一口,居然顺顺畅畅地咽了下去,眉头渐渐地,一点一点松开了。
消息传出来,阿蘑那锅药菌汤,成了黑痧之灾里的定海神针。病倒的人一个一个被喂活,王都的人情,从怨井边一路排到了城门口,人人都认得那个穿米白围裙、挨家挨户送汤的城主。
第三天夜里,阿蘑正给最后一拨病人送完汤,蹲在城门口那口铜锅边就着一盏灯歇脚。远处忽然亮起一片白……那盏圣女堂的银盘,又一个接一个,从官道上列队涌来。
这一次,那戴珍珠面纱的圣女没坐轿,是走在前头走的。她一路走到阿蘑面前,站定,从他手里那盏温着的药菌汤里,弯下腰,自己又舀了一勺,当着满城人的面,喝了下去。
"阿蘑城主。"她咽下那口汤,面纱后传来一个比前几日明显软下来的声音,"之前是圣殿验错了根。这黑痧,圣殿认了……是你这场病,一座城,把我们这些只看'规章'的人,照出了几分人情味儿。"
她从怀里取出一卷盖着圣殿大印、缀着珍珠络的册卷,双手捧到阿蘑面前:"圣殿钦定:此城,由'讨伐地'、由'美食圣地',再敕封一等……'圣殿供养之城'。往后,圣殿每月拨粮,供你这城为全大陆灾民、伤兵、饿殍设'施汤棚'。你就是那施汤棚的,供奉人。"
阿蘑接过那卷册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印上的字,又抬头看着圣女那双眼第一次在灯火下露出来的、不再冰冷冷的目光,把册卷叠好,收进怀里,笑着应了一句:
"供奉人不敢当。只要圣殿往后别再拿'毒菌'查我这城的蘑菇,我这锅汤,天天给他们留着座。"
圣女没答话,可她临走时,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六瓣银光的符,轻轻搁在阿蘑那口铜锅的锅沿上……那是一枚圣殿的"驱魔纳福"镇符。刻的是:兴城不作祟,安土多福祉。
这枚圣符一落锅,满城的蘑菇,"啵啵啵"地竟齐齐拱动了一下,像是在应和。阿蘑低头,看着那枚银符慢慢融进铜锅里、化作一缕清光,忽然明白了……从"讨伐地",到"美食圣地",再到"圣殿供养之城",这三步棋,他一步都没靠打架,全靠这一锅又一锅能让饿的人咽下的汤。
他把木勺在锅沿上磕了磕,一屁股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望着那口铜锅里粼粼的光,低声念叨:
"毒菇治敌,药菇医人,味菇养心。治敌的本事我有,医人的本事我也有,可到头来,让人认我这城的根,是这一味'养心'的。"
他歇了半盏茶的工夫,才直起腰,又往那口铜锅里添了几朵金针菇,继续给下一波排队的病人煨汤。他这一锅,从深夜一直煨到东方泛白,煨得整座城都浸在一层暖融融的菌香里。
老国王深夜亲自拄着杖,赶到城门口,看着阿蘑又送了一晚的汤,嘴唇哆嗦半天,只憋出一句:"阿蘑,你这城……救了孤一整个王都。"
"顺手,"阿蘑用袖口在灶火外头抹了把汗,"我这城专治饿……治人的,治病的,都治。"
"你……"老国王盯着他那张被热气熏得通红的脸,忽然噗通一声,在满城人面前,跪了下去,"孤,替王都谢你。你这'美食圣地',从今往后,孤封你做……国宴之首,御膳之主。亲王之封,孤明天就下。"
阿蘑愣住。他看着老国王跪在自己那口铜锅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口那条长队的尽头……那里,魔王城的焰骨正抱着一坛菌油在等,格斗士那队人蹲在墙根就着碗喝汤,矮人猎人的弩早挂了墙,换成了一把剁肉的刀。
他忽然觉得,这座满城蘑菇、供着全天下饿肚子的城,从今往后,是真真正正的,站住脚了。
他弯腰,扶起老国王,把这口锅舀得满满当当的一碗汤,双手捧到老国王面前,笑着说了句:
"陛下,先喝口汤。剩下的,咱回屋,慢慢热,慢慢尝。"
国王带銮驾回宫那日,队伍刚出城门,迎面就撞上另一个拎着剑、风尘仆仆往城里冲的年轻人。他一身崭新的勇者铠甲,上头一点灰都没沾,胸口别着一枚还挂着没撕干净的"讨伐任务书",冲到阿蘑面前,"哐"地把剑往桌上一拍:
"谁是城主?我是新来的讨伐勇士,接的任务是'讨伐蘑菇地下城'……来,咱们速战速决,打完我也好早点回去领赏金!"
满城正喝汤的食客,齐刷刷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那身崭新的铠甲,一时没人吭声,只有几个老人摇头笑了。
阿蘑没拔剑,也没恼。他弯腰,从那口铜锅里舀了一碗汤,双手端到那年轻勇者面前,温声问:"赶了多远的路?"
"……三十里。"那勇者下意识答完,又梗着脖子硬着声道,"你别打岔,我可是正式接了讨伐令的!"
"三十里,那得饿坏了。"阿蘑把那碗汤又往前递了递,"先喝口汤,再打也行。不喝,武功再高,我都不跟你打……打输了,传出去是我欺负饿肚子的人。"
那勇者看着那碗冒热气的汤,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梗着脖子又坚持了两息,到底没扛住那香气,"咕咚咕咚"把那碗汤灌了下去。放下碗,抹了把嘴,正要再拔剑……忽然觉得这汤香得他有点恍惚。
"这……这汤怎么这么好喝?"他盯着空碗,喃喃道。
"我这城的招牌。"阿蘑又给他添了一碗,"慢点喝,喝完这第二碗,你要还想打,我给你留门。可你先记着……你那讨伐令上写的是'讨伐魔物',我这城,现在是'美食圣地',讨伐令作废了。要重新签,得签'养生'活。"
那勇者捧着第二碗汤,愣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汤,又看了看旁边那群边喝汤边冲他乐的老冒险家,半天,把他那把刚擦亮的剑,慢慢放回了桌上。
"……那,我不讨伐了。"他端着那碗汤,往后院那排矮凳上一坐,"我这个人,从小就想当大英雄。可打了一辈子'讨伐令'上的怪物,从没一家,是先端汤再拔剑的。你这城,"他抬起眼,盯着阿蘑,声音忽然有点发烫,"能不能收我当个帮厨?我笨是笨点,可烧火添柴,我能干……我想当那种,先端汤的'英雄'。"
阿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手,把墙上那把早就蒙了灰的旧木勺摘下来,递给他:"行。先学着烧火。要当'先端汤的勇士',第一步,就是把这一锅汤,炖得人肯坐下、肯咽下去。"
那勇者接过木勺,郑重其事地系上围裙,站到灶台边去了。他上岗第一天,别的没学会,先把"先吃再打"这四个字,刻在了心里……后来他往前线送补给,逢人就说:这大陆上最硬的一仗,是让一个饿肚子的人,心甘情愿坐下,吃下你端去的那口汤。
半年后的大陆地图册上,"蘑菇地下城"五个字底下,多了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注记:本城,现已更名"美食圣地",为全大陆公认·颁国玺·御膳之地。
城外那条曾是讨伐者排队的山路,如今改叫"长香味道"。每天天不亮,队伍就从城门口一路盘到山脚,排得歪歪扭扭,都是闻着味儿来的……肩扛着自带的折叠凳,怀里揣着空碗,有一个算一个,专等着那锅菌汤揭盖。
魔王城的焰骨雷打不动,每旬一回,扛着个比他还大的行军罐来"进货",罐子一次能装五十锅菌油烩饭。他如今跟守门的老头熟得不能再熟,进门第一句永远是那句:"多的别给我,就那锅。别糊。"金冠没回宫,索性在城东支了个摊,专教几个小蘑菇头怎么把菜摆成花……他那把赤铜锅、白玉勺,如今就供在阿蘑那口铜锅旁边,落了一层薄薄的、香喷喷的菌油灰。
矮人猎人的弩,早不知挂到了哪面墙上,如今换了一把切菌的宽刃刀,剁起菌墩来手起刀落,比拉弩还利索。格斗士和那女圣骑士成了"菌市钵饭馆"的常客,从"先吃再打"那一回起,就再没提过一个"打"字。
这天傍晚,阿蘑照例坐在锅边,给自己舀了一碗菌汤。他低头,看了眼系统里那行跟着他半年的字:
【蘑菇城主·阿蘑。执掌第238日。城中长满蘑菇,锅边客,与锅外客,同碗饭。地下城·合法·美食圣地。声望:大陆之最。】
他笑了笑,把那行字划掉,回锅边添了一筷菌油。满城的蘑菇在这座屋子里轻轻地拱动、生长,"啵啵"地冒着小泡,像是在应和他的那句老话……
毒菇治敌,药菇医人,味菇养心。这三样,他一样都没舍,一样都没废。而正是这三样,把一座人人谈之色变的讨伐地,长成了一座全大陆排队也要来、连魔王都来进货、连国王都亲自来谢的美食圣地。
他夹起一朵冒头的青霉菇,顺手别回围裙兜里。天色将晚,他的城门口,又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饿着肚子却笑着的队伍。
"先吃,"他冲队伍那头扬了扬下巴,声音被晚风卷着,送出去老远,"再打。打的,往后门走……前门,留着吃饭。"
打头的勇者愣了一下,随即跟满城人一块哄笑起来。没有人往后门走。整座城的人,都朝那口咕嘟冒泡的铜锅,笑着,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