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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02 19:54:08

林檎第三次进当铺,是三天后的傍晚。

她带了一袋子苹果。不是买的——是书店门口那棵老苹果树,风一吹,掉了一地,老板娘说"烂在地里可惜,你拿回去吃"。她挑了些好的,装了一袋,拎到当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

"季老板。"她把苹果放在柜台上,"书店老板娘给的,吃不完,给你带点。"

季观看了一眼那袋苹果,又看了她一眼:"你倒是自来熟。"

"你收了我的钥匙,又还给我了,我总得来谢谢你。"林檎说着,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再说,我妈让我来找你,我总得弄清楚,你跟我妈,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季观说,"认识,而已。"

"认识而已?"林檎不信,"我妈写了一辈子账,账本在你这儿。她让我来找你,你跟我说'认识而已'?季老板,你这话,三岁小孩都不信。"

季观没接话。他低头翻书,像是没听见。

林檎也不在意,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椅子上,打量这间铺子。她上次来是深夜,雨夜,没看清。这次是傍晚,天还没全黑,透过窗,能看清铺子里的陈设。

四壁的旧木架上,摆满了旧物。她一件件看过去:一台老收音机,红灯牌的,旋钮上落了灰;一架旧照相机,皮套已经开裂;一本泛黄的相册,她没敢翻;墙上还挂着一幅字,纸已经发脆,写的是"无咎"两个字,落款看不清。

"季老板。"她忽然问,"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寂寞吗?"

"开店的人,不寂寞。"季观说,"开店的人,等的是客。"

"你等什么客?"

"等还账的客。"季观说,"我这店,收的是别人不要的东西。来的人,都是来'放'东西的。放下的那一刻,他们就轻松了。我看他们轻松,我就没那么寂寞。"

林檎想了想,说:"那我也算'放东西'的人吗?"

季观抬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下,他的眼神有点深。

"你不一样。"他说,"你是来'找'东西的。"

林檎心里一跳:"我找什么?"

"你自己知道。"季观说,"你找你妈留给你的那个答案。"

林檎的呼吸顿了一下。她刚要再问,门外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那个圆脸老板娘又冲了进来。

"季老板!我新炖的排骨汤!你——"苏棠一进门,看见了林檎,眼睛一亮,"哟,小姑娘又来了!你俩这是……认识?"

"来当东西的。"林檎说。

"当什么?"

"一枚钥匙。"

"钥匙?"苏棠凑过来,压低声音,"季老板,你可得看清楚点。现在城南不太平,我听说前街有人家里进贼了,丢的都是钥匙、证件这些。"

"进贼?"林檎问。

"可不是嘛!"苏棠把排骨汤往柜台上一放,拉开话匣子,"我跟你说,这两天城南怪得很。前街老刘的修车铺,人去楼空,店都不要了,工具还摆在那儿,人却没了影。我店里那个会计小陈,三天没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我账都理不清了,急死我了——"

"小陈失踪了?"林檎问。

"失踪也说不上,就联系不上。"苏棠叹了口气,"这城南啊,最近邪门得很。我老觉得,有人在背后搞鬼。你可别一个人走夜路,知道不?"

林檎点点头。季观一直没说话,他端着那碗排骨汤,慢慢喝了一口,忽然问:"苏棠,你说的那个修车铺老刘,姓刘?"

"姓刘,前街的老刘。"苏棠说,"怎么,季老板认识?"

"不认识。"季观放下碗,"就是问问。"

"还有啊,"苏棠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我听说,前街还有家修车铺,老板姓周,叫周诚,前两天也关店了。说是带儿子出去旅游了。可我看不像——他店里的工具都在,机油桶还摆在地上,哪有人旅游,把扳手都留下的?"

"你说,这俩修车铺,前后脚都关门,是不是太巧了?"

季观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碗,看着苏棠:"那个周诚,什么时候关的店?"

"就前几天吧。"苏棠想了想,"具体哪天,我也记不清。反正就这几天的事。"

"他关店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苏棠歪着头想了想,"哦,我想起来了。周诚那人,平时挺开朗的,见人就笑。可前几天,我路过他店门口,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店里面,盯着手机发呆。我喊他,他半天才抬头,脸色白得吓人,像是……像是见了鬼。"

"我问他要不要紧,他说'没事,就是没睡好'。我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说'没事,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我问他想明白了什么,他笑了笑,说:'想明白,人这辈子,有些账,躲不掉。'"

苏棠说完,自己打了个哆嗦:"你说,这话听着吓不吓人?好好的一个人,说什么'账躲不掉'。"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檎听着,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梦里,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被压在横梁下面。

"苏老板。"她忽然问,"那个周诚,平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衣服?"苏棠想了想,"他常穿件黑夹克,天冷了穿,天热了也穿,洗得发白都不换。"

林檎的心,猛地一沉。

黑夹克。梦里那个被压在横梁下的男人,穿的也是黑夹克。

她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苹果花钥匙,只觉得那钥匙忽然变得很重。

苏棠絮叨了一阵,拎着空保温桶走了。她走后,铺子里安静下来。林檎抬起头,看着季观。

"季老板。"她轻声说,"那个周诚,你是不是认识?"

季观没有说话。

"你刚才听到'周诚'两个字的时候,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林檎说,"我看见了。"

季观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书,看着她,开口:"林檎,你记性太好,不是什么好事。"

"记性好,才能记得要找的东西。"林檎说,"你还没告诉我,你认识周诚吗?"

"……不认识。"季观说,"但我知道他。"

"你怎么知道他的?"

季观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内室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走吧。天黑了,城南这两天不太平,早点回去。"

"那你呢?"

"我等一个客。"季观说,"他该来了。"

林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没有走。她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等到门外真的响起脚步声,才起身,从后门离开。

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当铺门口,站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他站在昏黄的灯光里,浑身像是走了一路风尘,声音嘶哑:

"老板……你这儿,收东西吗?"

"收什么?"

"命。"

林檎的脚步,在巷口顿住了。她没有回头,但那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命。有人来当铺,当命。

她加快脚步,走出旧巷。身后,那扇当铺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城南的夜,开始变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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