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第八次确认，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匹半人马。
从刚出生那会儿算起，他花了差不多两年才彻底接受这个事实。上辈子他正躺在出租屋床上玩魔兽世界，德鲁伊号在贫瘠之地做任务，打的就是半人马，有点累了闭眼休息一会，结果一觉醒来，眼前一片模糊，四蹄蜷在胸口，浑身黏糊糊的，被人拽出来擦干净，往地上一放，他刚试着站起来就摔了个狗吃屎。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蹄子。
那时候他还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自己赶上潮流了，胎穿。而且穿到了自己正在玩的游戏世界，艾泽拉斯，卡利姆多，贫瘠之地。只不过身份不是高贵的暗夜精灵德鲁伊，而是他半小时前还在刷的野怪，半人马。
一晃八年，卡伦早想开了，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他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少冒险，别玩命，谁爱当英雄谁当去。
他摸不准眼下确切的时间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 贫瘠之地还看不到兽人的踪影。说明部族崛起的时代，要么还没到来，要么才刚刚萌芽。荒原之上林立着数不清的半人马部族，日复一日厮杀，抢地盘，夺水源，但凡能捞到的东西都要争上一争。
艾泽拉斯往后能闹出多大的乱子，他上辈子一路打过来，门儿清。恶魔祸乱、天灾横行、联盟部落打得你死我活，随便拎一场出来，都轮不到他一匹普通半人马去掺和。
就连部族看重的成年礼，他都不想掺和。
今天是他八岁成年日。荒蹄部族的规矩：独自外出，猎杀一头野兽带回来。至于带回来的是鬣狗、陆行鸟还是别的什么，全看你本事。
清晨出发的时候，同期的十几个半人马少年个个摩蹄擦掌，兴冲冲地四散冲进贫瘠之地的荒原。卡伦站在原地打了个哈欠，看着他们跑远，然后慢悠悠地选了个跟他们都不重叠的方向走了出去。
他压根就没打算去猎杀任何东西。
打猎？开玩笑呢。这荒原上的东西，但凡能当猎物带回去的，哪个没有一口好牙？鬣狗成群结队，陆行鸟跑得比他快三倍，野猪脾气暴躁起来能把成年半人马顶翻。他只是个八岁的崽子，身板在同龄人里也就中不溜。
就为了一条破骨链，再加一顿肉食，就要拿命跟这些野兽死磕？犯不上。
于是卡伦在荒原上逛了一天。
他找了个背风的土坡，美美地睡了个午觉。醒来发现一头草原羚在两百步外吃草，他坐起来跟人家对视了半分钟，双方都表示无意发起冲突，然后各走各的。下午他又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捡到几块花纹好看的石头，放进随身的小皮袋里。天色将暗时，他绕了个大圈，干干净净、毫发无损地回到了部族。
空手而归。
当晚的场面，用后蹄想都知道。
篝火旁，十几个少年把自己猎到的猎物一字排开。有人拖回了鬣狗，有人扛回了陆行鸟，最差的也提了只草原野兔。唯独卡伦，两手空空，站在人群边上，像来串门的。
“卡伦，你的猎物呢？”负责主持成年礼的老猎手问他。
“没抓到。”卡伦语气平静。
周围爆出一片哄笑。
“我就说他不行吧。”
“一整天连只兔子都逮不着，废物。”
“白长这么大个儿。”
卡伦没生气，脸上还挂着笑，朝喊得最响的那几个点头致意，心里给他们一人上了炷香：拼吧，使劲拼。你们负责死得早，我负责活得久。
老猎手皱了皱眉，转身去报告了族长。
族长荒角是个身材魁梧的半人马，前蹄比卡伦的腰还粗，浑身上下缠满了兽骨和皮革做成的铠甲，眼神锐利。他听完老猎手的汇报，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卡伦。
“你完成了什么？”荒角的声音粗重。
“什么也没完成。”卡伦老实回答。
“荒蹄部族不要废物。”荒角的声音很大，大到篝火旁所有人都听得见，“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们部族的正式成员。等你有本事带回来猎物，再谈资格。”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卡伦看见和他同年里唯一关系还算可以的大胖，躲在人群里，眼神躲闪，最终低下了头。
卡伦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当晚，他搬到营地最外围睡。
说是睡，其实就是找了块破毡子，往地上一铺，离最近的火堆也有几十步远。没人管他，没人叫他。他躺在毡子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嘴里嚼着白天捡来的野草。
“一群憨批。”他小声嘟囔，“等哪天来一帮更狠的，你们就知道装逼是什么价了。”
他翻了个身，蜷缩起来，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半夜，他是被一阵惨叫声惊醒的。
卡伦猛地睁开眼睛。
火光，到处都是火光。营地的帐篷在燃烧，浓烟滚滚，数不清的高大半人马在火光中穿行，他们身上画满黑色纹路，手里举着骨斧、石矛、铁刀，弓箭，见人就攻击。
科卡尔部族。
卡伦脑子瞬间清醒过来，科卡尔，是最强大的半人马部族，控着最肥的猎场和最干净的水源，手下战士众多，别说荒蹄这种小部族，就是周边几个部族捆一块儿也不够他们打的。
他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位置，最外围，离营火远，离帐篷远，离战斗最激烈的中心也远。科卡尔的人冲进来后直奔中心和东侧，那里是族长和最强壮的战士们居住的地方。
战斗刚开始，还没有人注意到他。
但他知道这局面撑不了多久，荒蹄部族的人一个个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穿甲、来不及拿武器，就下意识地往外冲。卡伦看见白天还在嘲笑他的那几个少年，从火堆边跳起来，赤手空拳地朝最近的科卡尔战士扑过去，然后被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这场仗从科卡尔摸进营地那一刻起就输了，几百个刚从梦里爬起来的，去撞人家几百把磨好的刀，填多少条命进去都填不平。
“对，冲。”卡伦咬着牙小声说，“都冲上去。多冲几个，就没人在意我了。”
卡伦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准备逃跑。科卡尔的战士已经围住了营地的三面，蹄声杂乱，剩下的一面被大火封住了去路，他现在跑，只会成为移动靶子。一个刚成年的半人马，跑得再快也跑不过那些精英战士。
卡伦深吸一口气，开始观察离他最近的那具尸体。那是个成年半人马，胸部有被武器砍的伤口，歪倒在草地上，身下淌出黑糊糊的一滩。卡伦用最快的速度爬过去，把手伸进那滩血里，往自己脸上抹。
他顾不上恶心，把脖子、胸口、肩膀全涂了一遍。血还没干透，他抓起两把混着血的泥土，往头发和背上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砍翻之后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然后他挑了具跟他体型差不多的尸体，那是个荒蹄的少年，背上挨了一刀，脸朝下趴着，早就没了气。卡伦往他旁边一躺，脸侧过去，压在血泥里，两条前腿搭在尸体上，两条后腿弯成一个扭曲的角度。
他合上双眼，肌肉彻底松弛下来，就地扮演一具尸体。
姿势刚摆好，一阵风吹过来，把北边燃烧帐篷的火星卷了过来。几点火星落在卡伦的背上，先是一阵灼痛，接着有几处居然点燃了他背上残留的毛发，腾起细小的火苗。
卡伦咬紧后槽牙，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他不能动，火焰烧得不大，他的皮甲挡住了大半，但裸露的皮肤还是能感到那种灼烧感，空气里多了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
“操，位置选的不好。”
那簇小火苗挣了几下，被厚厚的血泥捂灭了。
卡伦继续一动不动。
然后就是熬。
科卡尔部族的人在他身边走过不止一次，有个人踩到了他的手，马蹄踏在手指上，卡伦差点当场叫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断没断，只觉得整个手掌像被锤子砸了一下，从指尖麻到肩膀，但他忍住了，连呼吸都没乱。
有一阵子，一个科卡尔战士就站在离他不到五步远的地方撒尿。那泡尿浇在地上，溅起来的泥土飞到卡伦脸上。他闭着眼，嘴角甚至没有抽动一下。
装死这事，说白了就是把自己真当尸体，别思考，别乱动。
两辈子加起来，这大概是他最擅长的一件事。
厮杀整整折腾了大半个夜晚。
卡伦能听见族人惨叫的声音，后来声音渐渐小了，再后来，只剩下科卡尔战士粗野的交谈声和火焰燃烧的动静。
他们在清点，在搜刮，在把荒蹄部族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物资搬走。
卡伦一动不动。
天蒙蒙亮，科卡尔的人总算动了身。蹄声由近转远，一点点消散在破晓前的夜色里。
卡伦还是没动，也不知又趴了多久，身下的泥凉透了，远处篝火只剩一点暗红，他这才掀开眼皮。
他先动了动被踩到的手指，有些肿，问题不大。
然后试了试四条腿没什么问题，他慢慢撑起身子，从地上爬起来，浑身上下全是凝固的血痂和泥，衣服烧了好几个洞，四条腿因为一整夜不动有些僵硬。
他抬头看向营地。
荒蹄部族已经没有了。
几百号人，从族长到最普通的幼崽，一个没剩。帐篷烧成了灰，尸横遍地，断肢和武器散落一地，空气里一股焦糊味，分不清烧掉的是帐篷，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尸体堆里，低头看了眼脚边那个白天还骂过他“废物”的族人。
“八年，也就这样了。”他小声说。
荒蹄这地方他确实待不习惯，这帮半人马，什么事都靠拳头，脾气比野猪还冲，两句话不对付就要见血。他不一样，他惜命，压根不是一路人。
他迈开步子，慢慢走出了营地。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照在身后那片焦黑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小声说，“起码我活下来了。”
他转身朝着南方走去，他记得那边有绿洲。
刚走出去不到百步。
“叮。”
卡伦脚步顿住。
一道冰冷的声响，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检测宿主历经绝境死里逃生，荒野半神系统正在建立联结……】
【联结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