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在天黑的时候终于来到了绿洲附近。
一股潮润带着植物腐烂气息的凉意，顺着风从前方飘过来。卡伦用力吸了一下，整个胸腔都跟着颤了颤，他刚要加速，又闻到了一点腥味和自己身上一样的马味。
他猛地收住蹄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绿洲里有人，而且不少。
卡伦压低身形，慢慢地爬上前方的土坡。他趴在坡顶，把身子压到最低，朝下望去。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前方绿洲处有许多大树，中间隐约能看到一点湖水反射的月光。绿洲不远处，大片帐篷连在一起，有的亮着火，有的黑着。火光里，半人马的影子来来往往，有人往帐篷里扛白天猎回来的东西，火堆边围了一圈，啃食物的动静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卡伦了解半人马营地，他在荒蹄部族生活了八年，那个营地长什么样、多少人、多少帐篷，他门儿清，眼前这个营地，比荒蹄部族大得多。
他趴在地上，小声说，“完了，绿洲被半人马占了。”
他看见几个举着火把的巡逻兵，沿着营地外围慢慢转。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每一个都又高又壮，手里都拿着巨大的长矛，他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视野边缘自动弹出了信息。
【目标：科卡尔半人马】
种族：半人马
职业：战士
状态：疲惫，警惕
危险程度：实力相当
掌握能力：
长矛突刺，冲锋。
卡伦盯着“实力相当”四个字，嘴角抽了抽。
“实力相当？他那个头都快有我两个大了，还实力相当。”他心里骂，“这系统到底按什么标准算的？”
但骂归骂，意思他明白。单个打，或许还有得打。可这是人家大本营，打了一个，一嗓子能喊来几十个。他一个刚升两级的半人马德鲁伊，冲进去跟送死没区别。
可绿洲就这么一个，他已经快两天没喝水了，如果今晚再喝不到水，估计撑不到明天太阳出山。
他趴在坡顶，自嘲地咧了咧嘴，“上辈子在贫瘠之地刷半人马刷到吐，这辈子倒好，还得想办法讨好他们。”
躲是躲不开了，卡伦在坡顶趴了一会儿，把心一横，站了起来。
他慢慢朝营地走去。
还没靠近营地外围，一道沙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站住！”
一杆石矛从黑暗中探出来，矛尖几乎戳到卡伦脸上。他立刻停下，四蹄钉在原地，两只手举过头顶，做出一个他能想到的最无害的姿势。
火把光从侧面照过来，卡伦看清了对方。是个年轻的科卡尔半人马，脸上涂着黑色纹路，个子比卡伦高出一大截，但看脸，年纪不大，可能也就大他几岁。
“哪个部族的？”年轻巡逻兵上下打量他，手里的矛没松，“跑我们营地来干什么的？”
卡伦低下头，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小部族的，被赶出来的，流浪了几天，就想过来讨口水喝。”
巡逻兵又看了他两眼，忽然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嗤笑。
“原来是头流浪狗啊。”
卡伦的牙咬了一下，脸上的笑硬是没散。
“是是是，跟您的部族哪能比。”他弯着腰，从背包里摸出三块斑马肉，双手捧着递过去，“今天新打的肉，挺新鲜的，给勇士您尝尝。”
巡逻兵看了看那几块肉，没接，歪着头：“你一个流浪狗，还能打着斑马？”
卡伦陪笑，“运气好，它自己摔了一跤，我捡了个便宜。”
巡逻兵又哼了一声，伸手把肉接过去，拿到嘴边咬了一口。血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他嚼得吧唧响，油脂混着血水在牙缝里挤来挤去。卡伦强忍着想要吐出来的冲动。
“还行。”巡逻兵又咬了一大口，“比营地里那些老肉强。”
他一边嚼，一边拿眼角扫了扫卡伦：“我说，你既然没部族了，干脆留下来算了。我们这正缺人手，也就多张嘴的事。”
卡伦连忙摇头，脸上堆起笑容：“勇士您说笑了，就我这身板，给您提鞋都不配。我进去也是拖后腿，能在外面喝口水，我就感激不尽了。”
巡逻兵本来也就是顺嘴一提，听他这么贬低自己，咧嘴笑了笑，然后把剩下的肉包起来往腋下一夹，矛也收了，语气松快了些。
“行吧，湖在那边，我带你去，别乱跑。”
卡伦跟在巡逻兵后面，慢慢往绿洲中心的湖走去。一路上经过几个哨位，火把下的半人马战士朝他们扫了一眼，巡逻兵摆了摆手，那些人便没再问。卡伦全程低着头，呼吸声音都轻了。
“你们这营地可真大。”卡伦小声开口，语气里故意带着点没见过世面的愚蠢，“我早听说科卡尔是贫瘠之地最厉害的半人马部族，今天一看，比传说里还厉害。”
巡逻兵被这一句拍得挺受用，步子都慢了下来。
他摆摆手，“这算什么，也就是个前锋营地，主力都在凄凉之地呢。”
卡伦心里猛跳了一下。
前锋营？就眼前这些帐篷、这些战士，已经比荒蹄全族还多了，那主力得是什么规模？
“凄凉之地？”卡伦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那地方离这儿可不近啊。隔了这么远，你们跑来这儿干什么？”
巡逻兵啐了一口：“追牛头人呗，那群长角的牲口，跑得倒快。一路追，一路杀，追了不知道多少天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卡伦却听得后背发凉，他想起刚才闻到的那股腥臭味，可能不全是野兽尸体。
“那群牛头人也是活该。”巡逻兵继续絮叨，“非要和我们抢凄凉之地的地盘，我们追着他们打，一路打到这里，北边沙丘那，头骨都堆了一小堆。”
他说完，又啃了口肉，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卡伦心里盘算开了来。
牛头人还在流浪，说明他们还没进莫高雷，雷霆崖还没建立。也就是说，兽人还在海的另一边没过来。
他心里松了口气，“还早，大乱子离我还远着呢。”
“那你们见过矮个子的绿皮家伙吗？”卡伦问。
“绿皮？”巡逻兵皱了皱眉，“什么绿皮？”
“我也是前阵子在外面流浪的时候见过一回，矮矮的，绿皮肤，说话吵得很。我不知道是什么，见识太少，这不是问问勇士您见多识广嘛。”
巡逻兵咂了咂嘴：“你说的是地精吧，东边海岸那块，有个地精窝子，那帮绿皮矮子，一个个只认钱，见人就宰，你要是不想死，别往那边去。”
东边海岸，地精窝子……那不就是荆齿城么。
“多谢勇士提醒。”他满脸感激地点头，“我就一个流浪的，哪敢往那种地方跑，能活着混口饭就知足了。”
巡逻兵被他从头捧到尾，心情好得很。走到湖水旁边，他停下脚步，拿矛指了指那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水面：“喝吧，别磨蹭。”
卡伦几乎是一头扎下去的。
他的前蹄跪在泥地上，整个脸埋进水里，大口大口的喝水，水进入喉咙的那一刻，他浑身都在发抖。
两辈子加起来，他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
卡伦喝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他又猛灌了几口，才抬起头，满脸是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谢了。”他声音还有点哑，“真的谢谢你。”
巡逻兵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摆摆手：“喝完就滚。”
卡伦挠挠头不好意思的问，“冒昧问一句，您有没有多的水袋？我想装点水路上喝。”
巡逻兵斜他一眼：“事还挺多。”嘴上嫌弃，还是从腰后解下一个旧水袋丢了过来，“拿着，看在斑马肉的份上，别死在半道上，晦气。”
卡伦点头，接过旧水袋，装满，然后站起来，冲巡逻兵弯了弯腰，转身朝营地外走去，他的步伐平静，和来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的，直到走出营地，一直走到闻不见马臊味和粪便味的地方，他才撒开蹄子猛跑。
“呼，好险。”
他一口气跑出去几百步，才停下来，喘着气。
月光底下，四周一片安静。卡伦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亮着火光的营地。
他小声重复了一遍，“科卡尔的前锋营，比荒蹄全族还大，怪不得牛头人被追着打。”
他转过身，继续朝东南方向前进。
天还黑着，卡伦困了，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醒来，卡伦收集了一些枯树枝，用月火术点火，拿出两块斑马肉开始烤。
吃东西的时候，他脑子里还消化着收集到的信息。
“这兽人应该还没来，要是能接触到萨尔，没准能在部落里安定下来呢。”
吃完之后，卡伦把剩下三块斑马肉也烤熟后放进系统背包，重新上路。
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夜里他找了处背风的土坑眯了一觉，天亮接着走。
走到第二天上午，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四条路在这里交汇，泥土被无数蹄印和车辙碾得坑坑洼洼，交错纵横。
路口中央支着一片乱七八糟的帐篷和棚子，破布、兽皮、木板搭的都有，歪歪扭扭挤在一起。
人也不少，地精蹲在摊子后面冲来往的过客吆喝，几个兽人扛着包袱闷头穿行，还有人类在棚子底下蹲着讨价还价。
卡伦站在路口边缘，愣了好一会儿。
“十字路口。”他小声说。
他上辈子在游戏里，从遗忘之池跑到这儿，骑马也就几分钟的事，现在他走了一天半，这地图，果然是缩过水的。
他摇摇头，迈开蹄子朝东走去。集市的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四周又恢复了荒原的空旷。
走了一段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
卡伦本能地一矮身，借着路旁一丛枯灌木，把身体藏了进去。
很快，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冲进他的视线。
前面那个体型硕大，浑身深褐色的毛皮上全是血，前胸和肩头裂开好几道口子，头顶的一只角已经断掉了。他跑得歪歪斜斜，每走一步身子都在晃，终于一个趔趄，轰地摔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后面那个半人马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科卡尔的战士，手里拿着把战斧，胸口和手臂上都带着伤，脸上却挂着玩味的笑，像猫看着一只再也跑不动的耗子。
卡伦缩在灌木后面，视野边缘，两个信息框几乎同时弹了出来。
【目标：牛头人】
种族：牛头人
职业：战士
状态：重伤，濒死
危险程度：实力相当
掌握能力： 冲锋
【目标：科卡尔半人马】
种族：半人马
职业：战士
状态：轻伤，兴奋
危险程度：实力相当
掌握能力：战斧劈砍、冲锋。
卡伦盯着那两行“实力相当”，心里又骂了一遍。
“一个快死的，一个轻伤的，全都实力相当？这系统是不是有问题啊，还有怎么是个人就会冲锋啊。”
那牛头人在地上挣扎着，试图站起来。科卡尔战士就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也不急，像在等他自己爬起来，然后好再补上一斧。
卡伦屏住呼吸，盯着那牛头人。
手往腰后的骨刀摸了过去。
蹄子却往后挪了半步。
心里嘀咕着：“帮忙还是不帮忙呢？这是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