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一个地方。
不知道是哪里。不知道从哪儿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儿。
四周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什么都看得见轮廓,什么都看不清细节。脚下是青石板,远处有山,山脚下有一个黑漆漆的山洞,洞口张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我。
我就那么傻乎乎地站着。没觉得害怕,也没觉得奇怪。像是被人放到了这里,设定好程序,就等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然后有人叫我。
“喂——这边!”
两个男人从侧面走过来,跟我打招呼。面容模糊,记不住长什么样,只能看出大概身形,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脸上挂着笑。
我居然回应了。冲他们点了点头,像认识一样,甚至准备迈步往他们那边走。
“那我们走吧,山洞那边——”
我的脚还没抬起来,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稳。稳到我根本挣不开,也来不及反应。
我回头。
那个人。他站在我身后,明明刚才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他就这么凭空冒了出来,像他一直都在,只是我没看见。
但我看见他了。不像那两个人,他的脸是清晰的。轮廓分明,眉眼很深,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语气很平,但我知道他不是在问路。他是真的意外,意外我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地方,意外我为什么和那两个人在说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拉着我就走。
直接走。手扣在我手腕上,步子不急,但快得让我只能小跑着跟上。我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那两个男人,也没来得及看一眼那个山洞。
他就这样半路把我掳走了。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但我就这么跟着他走了。没有一点反抗的念头,好像这件事本来就该发生。
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很热闹,像集市,又像某个富人家的后院。人来人往,灯火通明。他没多说,直接把我塞进了一家铺子。
然后我就开始了被“换装”的过程。
一套、两套、三套……记不清换了多少套了。颜色从浅到深,从素到艳,布料从粗到细。他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不紧不慢地看着。
铺子里的伙计围着我团团转,量尺寸、系带子、递镜子。
“这位姑娘穿这套真好看。”
“这套衬肤色。”
“这套更显腰身。”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翻来翻去,换了不知道多少套。他在旁边看着,偶尔开口:“那套不错。”“换那套看看。”“不,还是刚才那套。”
有一回,我换了一身大红色的,走出来的时候,伙计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先皱了眉。“太艳了。”他说,声音不高,但伙计立刻把那套衣服收走了。又换了一身鹅黄的,他看了两眼,摇头:“太素。”再换了一身藕荷色的,他端着茶盏看了很久,最后说:“不是这个。”
伙计都快哭了。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最后定下来的是一套湖蓝色的。料子很轻,像是水光一样泛着柔润的色泽。配了一条白色的面纱,薄的,透的,能看清我脸上的轮廓,又带着一层朦胧。
他把面纱拿起来,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映着的我自己,也穿着湖蓝色,也戴着白面纱,像另一个人。
“好看。”他说。
只有一个字。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嗯,确实还行。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到底是谁?
然后他杀了一个人。
不是那两个男人。是另一个人。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我只记得他的脸——那个被杀的人的脸。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眉眼间透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油滑和傲慢,就算倒下去的那一刻,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冷笑。
他杀人的时候,我没有闭眼。
那个人倒下去,没有血,一滴都没有。像是时间到了自己倒在地上的。他蹲下去,翻了一下那人的脸,看了一眼。
然后他脱下那人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
衣服不新,是那种官袍,面料厚重,带着一点旧气。他穿好之后,从怀里取出几样东西——薄的、透明的、像蝉翼一样的东西。他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贴在脸上,颧骨、下巴、眉骨、鼻梁,每一处都贴合得严丝合缝。
我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一点一点变成另一个人。变成那个倒在地上的人。
最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银色的面具,扣在脸上。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唇。银色的金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但那面具下面,已经是另一个人的脸了。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属下。
“埋了。”
两个字。
属下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开始动手。
我就那么站着。站在原地,看着他把一个死人的衣服穿好,看着他的属下把死人拖走,看着他把面具戴好。我应该害怕,应该跑,应该喊救命。但我什么都没做。甚至,我心里连“害怕”这两个字都没有。像是默认了。像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像是这一切在我心里早就被接受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被他杀死的人,正是这座府邸的老爷。
一个贪官污吏。搜刮民脂、草菅人命、干尽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杀了他,换上了他的脸,穿上了他的衣服,拿走了他的身份。
“这个人本来就该死。”后来他对我提起时,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做的那些事……我不想污了你的耳。他本来就算我不来,也得被处置。刚好我需要一个新身份,所以我动手了。”
他还说,他已经算仁至义尽了——没有清算那人的家人,没有株连九族。只杀了那一个人,只拿了那一个人的命和身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带我去了那个人的府邸。
进门的时候,有人喊:“老爷好。”
我差点没站稳。
老爷?谁是老爷?那个被埋的人?他现在穿着那人的衣服,贴着那人的脸,戴着面具,别人喊他老爷,他也没否认。步伐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
这人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我跟着他往里走。府邸很大,回廊曲曲折折,我根本没看清门上的牌匾,也记不住那些路是怎么走的。
然后我看到了那些女人。
一群。衣着华丽、妆容精致、花枝招展的女人,从远处簇拥而来,像一团移动的香雾。
走近了,声音先到了。
“老爷~~~”
我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那声音甜得发腻,像是把“老爷”两个字泡在蜜糖罐子里腌了半年才捞出来的。
一个穿着粉色衫子的女人快步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我注意到他的手臂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去哪了,妾身们都想死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准确地说是先看到了我身上的衣服,然后是脸,然后是面纱。
“这位妹妹是……”她笑了,笑得很甜,但眼睛不甜,“老爷新心上人吗?想必这位就是六妹妹了吧?”
六妹妹。
六。
我脑子转了一下,然后愣住了。这个被埋的人,他到底有几个老婆?六妹妹,那就是第六个。我是第六个?不对,我什么时候成了第六个了?
我看向身旁那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很轻的一眼,像在确认我有没有被这句话吓到。然后他转回那些女人,语气很淡:“嗯。到时候娶她入门。”
我整个人都僵了。
娶我?谁说要嫁给你了?你替我做过主了吗?
他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我。一直看着。就像我是他失而复得的东西,终于找回来了,不会再弄丢了。
“妹妹真是好福气~~~”另一个女人凑上来,话是对我说的,眼睛却粘在他身上,“老爷说娶你呢~~~我们都没有这福气~~~”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他打断了她们:“我回来累了,你们先下去。”
“好的老爷~~~”
女人们像潮水一样褪去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我好几眼。那眼神有好奇、有不甘、有嫉妒、有打量,但没有一个女人的眼神是友善的。
只剩我和他。
他转过身,面对我,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委屈你了。改天我让人把这些女人全赶走,只留你一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相信我,我只有你。”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我的手腕,又收了回去,像是怕我躲开。
“不要走好不好?”
我没说话。我看着他的眼睛,只感觉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执念。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而我,就是那个东西。
第二天,府邸里变了。
我前一天见过的那些女人,全都不在了。不只是她们。那些端着茶、扫着地、在长廊里来来往往的下人,也全不见了。全换了一批人,清一色都是带着刀、身形笔挺、走路没声音的属下。他们见了“老爷”低头,见了我,微微躬身,不说多余的话。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长廊,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害怕。是另一种感觉。一种很轻、很淡的寒意。
这个府邸原本的人,全被换掉了。就一个晚上。无声无息。
“怎么了?”
他出现在我身后。永远出现在我身后,永远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忽然就在那里了。
我回头看他:“感觉很意外。好像一个晚上,人都不见了。”
“怎么会?”他笑了笑,语气很轻,“我不是还在吗?”
你当然还在。你就是那个换掉所有人的人。这个府邸上上下下,全都是你的。从你穿上那件衣服、贴上那张脸、戴上面具的那一刻起,这里就是你的了。
“我想出去走走。”我说。
“我陪你。”
“不用。”
他沉默了一下,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算了。”我退了一步,“我不出去了。”
他的表情松了下来。
“我有话对你说。”他说。
然后他牵起了我的手。
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得连我自己都忘了该挣脱。他带着我穿过长廊,走进一间安静的屋子,让我坐下。然后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其实,我是上京那边的人。”
我没有接话。
“这个人的身份,我用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在斟酌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说了我会害怕、哪些不说我会怀疑。“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至于什么事情……我不想污了你的耳。这个人本来就算我不来,他也得被处置。刚好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所以我动手了。”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我已经算仁至义尽了。并没有清算他的家人,乃至九族。如果不是因为你——”
他顿住了,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像是再说下去,会暴露什么他不愿让我看见的东西。
“算了。”他移开视线,声音低下去,“不要害怕我,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恳求,更像是哀鸣,“我需要你。我们……什么时候成婚?”
他自己被自己的话噎了一下。
“对了,忘了问你愿不愿意。”
他抬起眼,看我的目光像是把自己摊开了,摆在面前,任由我处置。
“我心悦你。你……可曾对我有过一点点动心?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看着他。
他长得确实好看。那种好看,跟穿什么衣服、贴什么脸、戴不戴面具都没关系。他安静下来的时候,眉眼里有一种很沉的温柔,像深水,不见底,但你知道它一直在。
“你长得挺好看的。”我说。
他眼睛亮了一下。
“说实话,我也挺喜欢的。”我说,“但——为什么是我?天下那么多女孩子,就非我不可?”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对。”他说,“我只心悦你一人。”
就一个字。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他站起来,朝我伸手,“先不说了。我们回上京吧,一起,好不好?还是说你想在附近再逛逛,留这里几天?”
“不用了。”我说,“现在就可以走。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我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我是谁,更不清楚我又该往哪里去。”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跟着亮,像有人点亮了一盏灯。
“好。即日启程。回到去,我们就完婚。”
“好。”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喊人准备马车。那种迫不及待的样子,跟他平日里沉稳的做派完全不一样。像是怕我反悔,像是只要慢一步,我就会消失。
马车准备好了。我上了车才发现,他什么都想到了。车上的座位是软的,垫了好几层厚布,边上放着暖炉,搁着小几,几上有茶和点心。连车窗的帘子都换成了不容易透风的厚料。
他坐在我左手边。一上车就握住了我的左手。很自然。像是在那间铺子里看我的时候、在府邸长廊上走的时候、在屋里对我说话的时候,就一直想这么做,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你一直握着我的手干什么?”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向他,“怕我跑了?”
他没回答。只是握得更紧了一些。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石板路,轱辘辘地响。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上京很好。”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那里什么都好。我会罩着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没说话。
“世人三妻四妾,一夫多妻。”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立誓,“我不求。我只求一人。一夫一妻,只你一人。”
他顿了一下。
“我本来都打算孤独终老的。一生只为了事业,从没想过这些。直到……遇见你。”
他看向我。
“我才觉得,你是我的命定之人。”
我看着他。马车在走。窗外模糊的景物一闪而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他的脸是清晰的,只有他握着我的那只手是真实的。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没办法形容的东西。很重、很烫、很紧,像一根绳子,拴在我和他之间,两头都系死了,解不开。
他等着我说话。等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喜欢他吗?不讨厌。愿意跟他走吗?已经跟着了。相信他吗?不知道。
“你……”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轻得像要碎掉了。
“不要走。”
他握着我的手,握得越来越紧。马车晃了一下,他立刻伸手扶住我的肩膀,怕我撞到车壁。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他在说,声音在抖,“求求你了。你走了我该怎么办?我会疯的。不要离开我。”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看着他,看着他死死攥着我的手,像是攥着最后一样东西。忽然觉得,他比我更需要被“找到”。
他找到了我。但谁来找他呢?
马车继续往前走。方向不知道。终点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醒来之前,我听见他一直在说:
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我好难受。
然后我醒了。
手机屏幕亮着,游戏已经断线了。窗外天还没亮,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嗡嗡地响。
我躺在床上,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左手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被握住的触感。那种紧的、烫的、怕我消失的力度。
我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那声音太真了。真到我现在还能在脑子里回放,一字不差。
睡不着了。我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游戏还停在登录界面。昨晚断线前,我好像是在做日常任务,因为心情不好,没做完就关了。
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加载条转了两圈,进入主界面。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登录后的默认画面,是他。
不是主页。不是卡池。不是公告。
是他在主界面上,站在惯常的位置,穿着惯常的衣服,和平时一模一样。我每天都看这个角色,闭着眼都能画出他的轮廓。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站在那儿,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屏幕外面,像是在看谁。
像是在看我。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页面上的他也没有动。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和平时一模一样,和平时完全不同。
过了很久,我慢慢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眼睛。
左手手心还是热的。
我为什么还真有一点难过?
我又不认识他。
可那个声音还在耳边,一遍一遍地说着同样的话。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屏幕自己暗了下去。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屏幕,隔着梦,隔着我不知道的距离,在等我说出那个字。
好。
还是不好。
我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但左手的手心里,那股温热,一直没有散去。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重新缩回被子里。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风声,可我的左手里,那股温热感却越来越清晰。
我闭上眼,试图重新入睡,可脑子里全是他隔着屏幕的目光。明明只是一串代码,明明只是一个名字都没有的角色,为什么那声“不要走”听得那么清楚,清楚到心口发紧。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一只羊,两只羊……数到第一百二十三只羊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荒唐地想:他要是真能顺着网线爬过来就好了。
下一秒,我被自己这个离谱的念头吓得彻底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