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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2 22:19:07

云芷是被一阵极轻的呼吸声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背碰到一片温热的、带着陌生触感的东西——像是人的手臂,又比她的粗壮许多,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理。

云芷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从自己那只搭在对方腰间的手开始,一寸一寸往上移。素白色的中衣,微微敞开的领口,再往上是线条利落的下颌,紧抿的嘴唇,高挺的鼻梁——鼻梁上有一颗极浅的小痣。

裴堇。

云芷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裳早已皱得不成样子,外衫不知去向,里衣的带子松了半截,露出一小片锁骨。而裴堇就躺在她身侧,呼吸均匀,睡得安稳,修长的手指还虚虚搭在她方才躺着的地方。

更可怕的是——裴堇的嘴角破了一小块,红肿着,像是被人磕的,又像是被人咬的。

云芷的脸烧得几乎能煎蛋。

她完全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记忆的最后一幕,是她坐在自己房里绣花,然后……然后呢?一片空白。

“完了完了完了……”云芷压着嗓子自言自语,一边手忙脚乱地系衣带,一边偷偷看裴堇。他睡得极沉,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那张总爱说酸话的嘴此刻安安静静地抿着,看上去人畜无害。可云芷知道,这人醒着的时候有多难缠。

她蹑手蹑脚地从床尾翻下去,脚尖刚碰到地面,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翻身的气音。云芷整个人僵住,回头一看,裴堇只是侧了侧脸,把那只破了口的嘴角往枕头里埋了埋,并没有醒。

云芷顾不得多想,抓起散落在地上的外衫胡乱套上,推开窗子。这间客房她认得,是云府东跨院的厢房,窗外是一排半人高的兰草。她顾不得体面,提着裙摆翻了出去,落地时脚下一滑,险些摔进花丛里,惊起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远。

她一路低着头疾走,穿过月洞门,绕过回廊,总算摸回自己的小院。丫鬟青禾正在扫院子,见她从外面回来,愣了一下:“小姐?您什么时候出去的?我都没听见动静——”

“早起……散散步。”云芷面不改色地扯谎,脚步不停,“去给我备水,我要沐浴。”

青禾狐疑地看了看她身上皱巴巴的衣裳,到底没多问,应声去了。

云芷把自己泡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肩膀,她才终于舒了口气。可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裴堇那张脸——他嘴唇上那道破口,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用力搓了搓自己的额头,完全没有印象。

“一定是喝多了……可我昨晚明明没喝酒啊?”云芷皱着眉想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昨夜的事,她大概、可能、也许,断片了。

而这个结论让她更加惶恐。

裴堇才十五岁。圣上最疼爱的侄子。安王府的小郡王。虽然身高比她高出大半头,可说到底,他比她还小三岁。而她,十八岁的云芷,竟然和弟弟的同窗、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衣衫不整地睡了一夜。

“禽兽啊云芷。”她一头扎进水里,吐出一串泡泡。

等她磨磨蹭蹭从浴房出来,青禾已经摆好了早膳的食盒,同时带来了一个让云芷差点把刚喝下去的茶喷出来的消息——

“小姐,少爷让我来请您去前厅用早饭。说小郡王昨夜喝多了酒宿在咱们府上,这会儿正在饭厅等您呢。”

云芷的动作顿了顿,茶盏停在嘴边:“……他在饭厅?”

“是,少爷说小郡王今日精神不太好,让您快些过去,别让人家等久了。”

云芷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对着铜镜整理仪容。镜中的少女面色微红,唇色却有些发白,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冷静,镇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小郡王平日里对你爱答不理,话里话外全是刺,说不定他根本不记得,就算记得,以他的性子,大概也会装作没这回事。

对,一定是这样。

云芷挺直脊背,端出一副大家闺秀的从容模样,一步一步往前厅走。跨进门槛的前一瞬,她还是忍不住手心捏了把汗。

饭厅里,云澈正坐在桌边啃包子,见她来了,咧嘴一笑:“姐,你可算来了,我都饿死了。”

而裴堇坐在云澈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条斯理地用勺子搅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云芷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她几乎是本能地去观察裴堇的表情——他和平常没有任何两样。目光淡淡的,嘴角微微下压,是她熟悉的、那副“别来烦我”的神情。他甚至只看了她一眼,就低头继续喝粥了。

云芷悬着的心“咚”地落了地。

她若无其事地坐下,青禾给她盛了碗粥。云芷夹了一筷子酱菜,刚送到嘴边,就听见云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哎,裴堇,你嘴巴怎么破了?”

云芷的手一抖,酱菜差点掉在桌上。她死死盯着自己的碗,余光却控制不住地往裴堇那边飘。

裴堇的动作很稳,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得像是谈论天气:“昨晚不小心磕的。”

“磕哪儿了?严不严重?”云澈凑过去看,“还挺大一块,疼不疼啊你?”

“不疼。”

“怎么磕的?你昨晚不是喝多了躺下了吗?难不成从床上滚下来了?”

裴堇抬起眼,目光越过云澈,极快地扫了云芷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云芷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他垂下眼睫,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嗯,滚下来了。”

云澈哈哈大笑:“你多大的人了还能从床上滚下来?你这睡相不行啊裴堇——”

“吃饭。”裴堇夹了个包子塞进云澈嘴里。

云芷终于把那口酱菜咽了下去,端着碗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她偷偷看了裴堇一眼,对方正低头喝粥,神情自若,仿佛刚才那个眼神真的只是她的幻觉。

她慢慢松了口气。

看来他是真的不记得了。太好了。简直太好了。

云芷重新拿起筷子,胃口恢复了不少,甚至夹了第二个包子。她没注意到的是,裴堇放下碗后,目光落在她身上,沿着她的眉眼、鼻尖、嘴唇,缓缓下移,最后停在她那只捏着包子的手上,停了两息,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云芷姐姐。”

云芷手一顿,包子差点从筷子上掉下来。她抬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怎么了?”

裴堇看着她,眼底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又被强行压了下去。他弯了弯嘴角,那弧度极浅,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粥好喝吗?”

云芷愣住:“……好喝。”

“那就好。”裴堇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我吃好了。云澈,今日国子监的课我不去了,帮我告个假。”

云澈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裴堇转身往外走,经过云芷身后时,脚步顿了一瞬。云芷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皂角气息,混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属于少年的干净味道。然后那脚步声又响了,不疾不徐地走远。

云芷捏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松开,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完全没发现,裴堇走出饭厅后,在回廊拐角站了很久。日光从廊檐外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他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嘴角那道破口,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云芷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散在风里,“你额头上的印子,可比我嘴上这个明显多了。”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远了,脚步轻松得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而饭厅里,云澈还在跟云芷念叨:“姐你知道吗,裴堇今天早上起来脸色特别怪,跟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结果吃个早饭又好了。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云芷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低头喝粥。她的额头上,被刘海遮住的地方,有一小块淡淡的红痕,是昨晚磕在裴堇门牙上留下的。

她不知道,裴堇也不知道她不知道。

但裴堇知道,她不知道,最好。

————

云芷提心吊胆了一整日,到了傍晚,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裴堇是真的不记得了。

因为他又恢复了那副讨人嫌的模样。

事情是这样的。云芷午后在花园里修剪一盆兰草,云澈带着裴堇从国子监回来,两人边走边争论什么“策论”里的典故。路过花园时,云澈扬声喊了句“姐”,云芷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应声,就撞上了裴堇的目光。

那目光凉飕飕的,像腊月里的穿堂风,从她脸上刮过去,没停留,也没温度。

然后他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云芷听清。

云芷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她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没哪儿不对劲啊。这小郡王又闹什么脾气?

“姐,你评评理。”云澈扒拉开兰草凑过来,“我说‘举案齐眉’是夫妻恩爱的典故,裴堇非说这词儿最初是形容人处世有礼有节,不单指夫妻——”

“我没说不是夫妻。”裴堇站在三步外,眼皮都没抬,“我说的是,这词儿被后人用滥了,原本是——”

“原本是什么?”云澈瞪眼。

“原本是形容一个人守礼。”裴堇终于抬起眼,瞟了云芷一下,“跟夫妻恩爱没什么关系。有些人啊,定个亲就以为全天下的好词儿都是给她预备的。”

云芷:“……?”

她好端端站在这里,怎么就成了“有些人”了?

云澈也听出不对了,挠挠头:“裴堇你今天吃错药了?我姐招你惹你了?”

裴堇没答话,一甩袖子走了,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却快得像是身后有人撵他。

云澈转头看云芷,一脸真诚:“姐,你别理他。他这两天不知道犯什么拧,昨儿喝多了从床上滚下来把嘴磕了,今儿又跟吃了炮仗似的。可能国子监先生骂他了。”

云芷当然不会跟一个小她三岁的少年计较。她大度地摆摆手:“没事,小郡王大概是累了。你让他多歇歇。”

她说这话时语气温柔,带着长姐般的宽容。裴堇要是听见了,估计得气得更厉害。但裴堇没听见,他已经走远了,只在拐过月洞门时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云芷正低头继续修剪兰草,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完全没把他方才的酸话放在心上。

裴堇恨恨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进池塘,惊散了一群锦鲤。

“小郡王,”身后传来云澈疑惑的声音,“你踢我家池塘干嘛?”

“……练腿。”

翌日,沈砚书来了。

云芷正在房里绣一方帕子,青禾脚步匆匆地进来通报:“小姐,沈公子来了,在前厅等您呢。还带了一盒……听说是从城南老字号买的桂花糕。”

云芷放下针线,整了整衣襟。她和沈砚书自幼定亲,虽说不上多热络,但到底是未来的夫婿,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她起身往前厅走,路过回廊时,正巧碰见云澈和裴堇从外面回来。

云澈手里提着两串新买的糖葫芦,看见她就笑:“姐!沈公子来了?我刚在门口看见他的马车了。”

云芷点点头:“嗯,我正要去前厅。”

云澈把糖葫芦往她手里塞了一串:“那你快去吧,这串给你,另一串给沈公子——哎裴堇你瞪我干嘛?你想吃我再去买。”

裴堇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往自己院里走:“不吃。甜。”

云芷没在意这个小插曲,拿着糖葫芦到了前厅。沈砚书一身月白长衫,面容清俊温和,见她进来便起身行礼,举止端方。

“云姑娘。”他把桌上的锦盒推过来,“昨儿听云澈说你近日胃口不太好,城南这家的桂花糕清甜不腻,你尝尝。”

云芷道了谢,打开锦盒尝了一块。确实好吃,她弯了弯眼睛:“有劳沈公子记挂。”

沈砚书看她笑了,也跟着笑,又说了些近日的琐事。两人隔着桌子坐着,一个端庄一个温雅,看上去倒是般配。

——如果忽略掉窗外那双眼睛的话。

裴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前厅外的回廊上,手里攥着一卷书,装作是在廊下看书的模样。但他的书拿倒了。他自己浑然不觉,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扇,直直落在厅内两人身上。

沈砚书说了句什么,云芷低头笑起来,用帕子掩了掩嘴角。

裴堇手里的书卷“啪”地合上了。

云澈正好来找他,看见这一幕:“你书拿倒了你知道吗?”

裴堇面不改色地把书正过来:“……我在背。”

“背什么书要倒着拿?”

“《倒背如流》。”

云澈:“……你今日真的很奇怪。”

前厅里,沈砚书起身告辞,说改日请云芷去茶楼听曲。云芷送他到门口,回来时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裴堇站在回廊尽头,等她走近了,忽然开口:“云芷姐姐。”

云芷停步:“嗯?”

裴堇靠在廊柱上,手里那卷书轻轻敲着掌心,语气懒洋洋的:“沈公子待你可真好。又是送糕,又是听曲的。”

云芷没听出酸味,只当他在说客气话,便笑了笑:“沈公子一向周到。”

“周到?”裴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嚼一块没什么味道的蜡,“是啊,真周到。大老远跑来看你,就带一盒糕。够塞牙缝吗?”

云芷愣了一下:“……他是来见我,又不是来填我牙缝的。”

裴堇别开脸,下颚绷紧了一瞬,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把什么话咽回去。半晌,他重新看向她,嘴角弯了弯,但笑意没到眼底:“云芷姐姐说得对。是我多嘴了。”

他转身走了,这回走得很快,那卷书被他攥得变了形。

云芷看着他的背影,不解地摇了摇头。青禾在旁边小声嘀咕:“小姐,小郡王今日怎么话里带刺的?”

“他哪天不带刺?”云芷不以为意,“小孩子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她说这话时,裴堇正拐进自己的院子,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贴身小厮元宝迎上来,看见自家郡王的脸色,吓得一哆嗦:“郡、郡主,您怎么了?”

裴堇没理他,径直走进书房,铺开纸,提笔写了一个名字。

沈砚书。

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笔尖悬在“书”字最后一横的上方,迟迟不落。墨滴下来,洇开一小团黑渍。

“元宝。”

“小的在。”

“去查查沈砚书。”裴堇搁下笔,声音淡淡的,“查他平日里跟哪些人走得近。尤其是……表妹。”

元宝应声去了。裴堇把那幅字揉成一团扔进纸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正好,云府的花园里,云芷正和云澈在亭子里说笑,隔得远,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她笑起来时微微弯下腰,云澈在旁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裴堇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

直到暮色漫上来,云芷和云澈各自回院,亭子空了,他才收回目光。

“表妹……”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沈砚书,你最好没有。”

三日后,元宝带着一摞密报回来了。

裴堇坐在自家书房里翻看,越翻脸色越冷。最后他把那摞纸往桌上一拍,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对元宝说:“备马,去云府。”

“现在?”元宝看了看外面刚过巳时的天色,“主子,您今日不是说要在府里温书——”

“温什么书。”裴堇已经跨出了门槛,声音里压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你主子我要去帮人认清一个人。”

元宝一头雾水地跟上去,心想:主子最近怎么老往云府跑?以前也没见您这么勤快啊。

裴堇翻身上马,嘴角微微上扬。他手里攥着的那摞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沈砚书表妹柳氏,半月前入京,现居城南沈家别院。沈砚书曾三次私下前往探望,对外只称“探亲”。

“探亲。”裴堇嗤笑一声,一夹马腹。

他倒要看看,沈砚书这个“亲”,探得有多深。

————

沈砚书请云芷去茶楼听曲那日,是个极好的晴天。

云芷换了件藕荷色的衫裙,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挽着,清清爽爽的。出门时云澈正巧从院里出来,一看她这打扮就嚷嚷:“姐你去哪儿?我也去!”

“沈公子约了听曲。”云芷随口道。

云澈眼睛一亮:“听曲?哪家茶楼?我也去我也去,我好久没听曲了——”

他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你去做什么?人家请的是云芷姐姐,又不是请你。”

裴堇不知何时站在了云澈身后,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看着倒像是要进宫面圣的架势。云芷多看了他两眼,心想小郡王今日怎么穿得这样郑重。

云澈摆摆手:“我跟去凑个热闹嘛,又不是外人。”

裴堇没再劝,只淡淡说了句:“那我也去。正好今日无事。”

云澈欢呼一声,拽着裴堇的胳膊就往外走。云芷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她总不能拦着弟弟和他的同窗。只是心里隐隐觉得,裴堇今日跟来,怕是要闹出点什么。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一点没错。

茶楼名叫“清音阁”,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雅致去处。沈砚书订了二楼临窗的雅间,桌上摆着时令鲜果和几碟细点。见云芷来了,他起身相迎,目光柔和:“云姑娘。”

云芷回了一礼,刚坐下,就听见身后脚步声响。沈砚书抬头一看,微微怔住:“云澈?还有……小郡王?”

裴堇负手站在门口,微微颔首,神情矜贵:“沈公子,叨扰了。今日正好得闲,随云澈一道来见识见识。”

他说的是“随云澈一道”,人却径直走到云芷右手边的位置坐下了。那原本是沈砚书给自己留的位置——离云芷最近,方便添茶递水。沈砚书的手悬在半空,到底没好意思开口,只得绕到对面坐下。

云澈大大咧咧地坐在了裴堇旁边,浑然不觉气氛有什么不对。

茶博士上了壶龙井,曲台上琵琶声起,是江南来的伶人唱《牡丹亭》。沈砚书起身给云芷倒茶,动作轻缓,茶水斟得恰到好处,七分满,留三分情。他推过去时还特意将杯沿转了半圈,把杯柄朝着云芷的方向。

裴堇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剥了颗花生。

“沈公子倒是细心。”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盖过了一段唱腔,“连杯子怎么放都替云芷姐姐想好了。”

沈砚书温声道:“举手之劳。”

“确实。”裴堇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就是这茶……沈公子是不是泡得太浓了?云芷姐姐晚上喝了怕是要睡不着。”

云芷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她低头看了看茶汤,颜色清亮,并不浓。但出于礼貌,她还是轻轻放下了:“那我少喝些。”

沈砚书看了裴堇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杏仁酥推过去:“这茶点倒是不错,云姑娘尝尝。”

云芷刚要伸手,裴堇已经先她一步把那碟杏仁酥拿了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杏仁酥啊……沈公子不知道云芷姐姐吃杏仁会起疹子吗?”

云芷愣住:“我吃杏仁不起疹子啊。”

裴堇面不改色地把碟子放回去:“那就是我记错了。可能是云澈。”

云澈嘴里塞着半块酥,含糊道:“我不起疹子啊,我什么都不过敏——”

“吃你的。”裴堇夹了块酥塞进他嘴里,堵了个严实。

沈砚书到底是世家公子,修养极好,只顿了顿便继续和云芷说话。他谈起近日读的一卷诗集,说其中有一首《春江花月夜》甚好,问云芷读过没有。云芷说读过,两人便聊起了诗中的意象。

裴堇在旁边听着,嘴角越压越低。

“春江花月夜……”他忽然插进来,语气懒懒的,“这诗是写游子思归的,沈公子拿来跟云芷姐姐聊,不太应景吧?”

沈砚书一顿:“不过是随口一谈。”

“那怎么不聊《关雎》?”裴堇偏过头看他,眼睛黑沉沉的,“《关雎》多应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他这话说得太直白,沈砚书面上微红,云芷也有些不自在,低头喝茶。云澈在旁边完全没听懂,还傻乎乎地问:“什么求?谁求谁?”

“求什么求,”裴堇白他一眼,“吃你的酥。”

曲台上换了支曲子,是北地的《折杨柳》,调子清越激昂。云芷听了一会儿,转头对沈砚书说:“这曲子弹得真好,琵琶手指法利落。”

沈砚书点头:“确实。这伶人是从大同府来的,听说曾在边军里弹过琵琶。”

“难怪有金戈之声。”云芷弯了弯眼。

裴堇手里的花生壳“咔嚓”一声碎了。

他低头看了看满手的碎壳,慢慢拍干净,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金戈之声?我听着倒像有人在弹棉花。”

云澈:“弹棉花?哪有棉花?这不是琵琶吗?”

“我说像。”裴堇面无表情。

云芷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她发现裴堇今天坐得格外直,脊背绷得像根弦,手里的花生一颗接一颗地剥,剥了又不吃,全堆在碟子里。那双平日里看什么都懒洋洋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沈砚书给她添第三回茶的手。

云芷心里叹了口气。

小郡王今日心情又不好了。

她想了想,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往裴堇那边推了推,轻声说:“小郡王,这糕甜,你吃一块压压。”

裴堇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那碟推过来的桂花糕,又抬头看云芷。她正看着他,目光坦荡又温软,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弟弟。

裴堇的心口像是被人揉了一下,又酸又涨。

他闷声说了句“不吃”,把碟子推回去,力道没控制好,碟子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云芷被他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收回手,不再管他。

后半场裴堇再没说话。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却像一尊煞神,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沈砚书被这气压压得说话都小心了许多,云芷也隐隐觉得不自在,不到申时便起身告辞。

出了茶楼,沈砚书送云芷上马车。他站在车边,温声道:“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请云姑娘去城南看菊。”

云芷还没答话,裴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插在两人中间,微微侧身把云芷挡在后面,低头看着沈砚书。

他明明比沈砚书矮了小半个头,可那眼神冷得像是居高临下。

“沈公子,”裴堇弯了弯嘴角,笑意凉薄,“云芷姐姐出门一趟不容易,你今日请茶楼明日看菊的,云侍郎知道了怕是不太高兴。”

沈砚书一怔:“我与云姑娘有婚约在身——”

“婚约是婚约,成亲是成亲。”裴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成亲之前,该守的礼数还是得守。沈公子出身世家,不会不懂吧?”

沈砚书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云芷在马车上听得皱眉,掀开车帘:“小郡王,时辰不早了,你与云澈一道回吧。”

裴堇回头看她一眼。夕阳斜照,他脸上那点冷厉忽然散了,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来,声音也软了些:“知道了,云芷姐姐路上小心。”

云澈从后面追上来,莫名其妙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们说什么呢?裴堇你怎么又黑着脸?谁惹你了?”

“没有。”裴堇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走了。

云澈冲着云芷的马车喊了声“姐我先回了”,也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追上去。

云芷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揉了揉眉心。青禾在旁边小声说:“小姐,小郡王今日好生奇怪。他是不是不喜欢沈公子?”

“他谁都不喜欢。”云芷闭着眼,“小郡王脾气就这样,阴晴不定的。过两年大了就好了。”

青禾不敢再说什么,只默默给云芷倒了杯温水。

云芷接过水喝了一口,忽然想起裴堇临走时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冲她笑,要么是嘲讽,要么是冷淡,要么是敷衍。可方才那个笑……像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小心,一点讨好,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云芷握着杯子想了想,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另一边,裴堇回了安王府,连衣裳都没换就进了书房。元宝跟进去,见自家郡主坐在桌前,对着空白的宣纸发呆。

“郡主,您要写什么?”

裴堇提笔,写了几个字: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的字极好,笔锋凌厉又带着克制。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问:“元宝,你说沈砚书做得到吗?”

元宝小心翼翼地问:“主子指的是……”

“云芷姐姐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裴堇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房梁,“他做得到吗?”

元宝不敢答。

裴堇自己答了:“他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整个京城说。

“所以……”裴堇直起身,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书匣最底层,“我得让云芷姐姐知道,有人做得到。”

他站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远处云府的方向,灯火星星点点,其中有一盏,是云芷房里的。

裴堇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才关上窗,转身对元宝说:“明日去国子监,替我约云澈喝酒。我有话跟他说。”

元宝应下,心说主子您终于要行动了。您再不出手,沈公子那盒桂花糕都快把云小姐喂成糖人了。

烛火重新稳下来,映着裴堇的侧脸。十五岁的少年身量修长,面容犹带三分青涩,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念头,却比许多成年人还要笃定。

他低声念了一句什么,风太大,元宝没听清。

后来元宝悄悄问了随行的暗卫。暗卫面无表情地复述了那句话——

“云芷姐姐,你等等我。”

————

裴堇约云澈喝酒,地点选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店面不大,胜在清静,后院有一株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三张方桌,寻常没什么人来。

云澈到的时候,裴堇已经坐了一会儿,面前摆着两壶温好的黄酒和一碟盐水花生。

“哟,今儿怎么想起请我喝酒了?”云澈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灌了一大口,“你不是说酒这东西喝多了误事,上回喝醉从我床上滚下来磕了嘴,丢人丢大发了。”

裴堇握杯的手一顿,面上不动声色:“所以今日少喝些,只说话。”

“说什么?”

裴堇没急着开口,慢条斯理地剥了颗花生。日头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他剥完一颗,放进嘴里嚼了,才抬起眼看着云澈。

“你姐姐和沈砚书的婚事,是小时候定的?”

云澈点头:“对啊,我爹和沈伯父是同科进士,当年我姐刚满月,沈家就送了庚帖来。怎么了?”

“没什么。”裴堇垂下眼,又剥了一颗花生,“就是觉得……沈砚书这人,配不上你姐。”

云澈喝酒的动作顿住,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你什么意思?沈公子挺好的啊,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对我姐也上心。上次我姐说想找一卷前朝孤本,他跑了大半个京城给她寻来了。”

裴堇手里的花生壳“咔嚓”一声捏碎了。

“跑了大半个京城?”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那确实挺费心的。”

“可不是嘛。”云澈来了兴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沈公子说了,成亲之后绝不纳妾,就要我姐一个人。我姐那个人你也知道,脾气倔,认死理,从小就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娘还笑她话本子看多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沈公子也是这么想的!你说巧不巧?”

裴堇没接话。他把碎花生壳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碟子边,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云澈。”他忽然开口。

“嗯?”

“你姐姐……”裴堇的指尖捻着一颗花生,没剥,只是来回搓着,“她喜欢沈砚书吗?”

云澈愣住,挠了挠头:“这我哪知道。我姐那个人,心里想什么从来不说的。不过她对着沈公子倒是一直客客气气的,从来没红过脸。”

“客气。”裴堇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客气,那就是不讨厌,但也说不上多喜欢。他太了解云芷了。她对人好,从来都是温温柔柔、恰到好处的,像春日的风,暖是暖,却不灼人。她若真喜欢一个人,不该只是客气。

裴堇把手里那颗花生剥了,递到云澈面前。

云澈莫名其妙地接了:“你给我剥花生干嘛?”

“吃你的。”

云澈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继续说:“不过话说回来,沈公子最近好像挺忙的。上回我去沈府找他,门房说他出门了,也没说去哪儿。连着两三回都这样。”

裴堇的手停了一瞬。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带起一阵温热的辛辣。

“忙什么?”他问得漫不经心。

“不知道啊,可能是家里的事吧。”云澈又灌了口酒,脸已经有些红了,“反正沈公子人品没得说,我姐嫁过去肯定不受委屈。”

裴堇放下酒杯,侧过脸看着云澈。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云澈看不出来。

“你一口一个姐夫,叫得倒是顺嘴。”裴堇的声音淡淡的,“他们还没成亲呢,你不觉得不妥?”

云澈摆摆手:“迟早的事嘛。再说了,沈公子对我姐是真的好。上回我姐随口提了句想养只猫,第二天沈公子就送了一只波斯猫来,雪白雪白的,可漂亮了。不过我姐说猫掉毛,又给送回去了。”

裴堇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姐喜欢猫?”

“啊?哦,也不是,她就是随口一说。我姐那人你还不了解?她连兰草都舍不得剪,说草木有灵,养什么宠物啊,养着养着有了感情,万一丢了死了,她受不了那个。”

裴堇没再说话。他端起酒壶给云澈又满上一杯,云澈已经喝得有点上头了,趴在桌上絮絮叨叨地念:“我姐这个人吧,看着温柔,其实心肠硬得很。从小就这样,她说不要的东西,谁劝都没用。当年隔壁王家那个小公子追她追得满城风雨,又送诗又送花的,我姐愣是看都没看一眼……”

裴堇听着,嘴角微微弯起来。这一点他比云澈清楚得多。他见过云芷拒绝人的样子,轻言细语,却干净利落,不给对方留一丁点念想。他喜欢她这样。可是转念一想,她对沈砚书也是客客气气的,那客气里是不是也藏着什么距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裴堇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甜又变成了酸。

“云澈。”他给云澈续了第三杯酒。

云澈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抬着醉眼看他:“嗯?”

“你觉得……”裴堇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很轻,“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你姐?”

云澈歪着头想了半天,醉醺醺地竖起手指头数:“第一,得对我姐好,真心实意那种。第二,得说话算话,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得做到。第三……”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得能过我这一关。”

裴堇看着他。

云澈又补了一句:“反正沈公子挺符合的。”

裴堇的脸黑了。

他忍着把云澈按进酒坛子里的冲动,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灌下去。酒入喉时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云澈醉醺醺地凑过来拍他的背,被他一把推开。

“云澈,”裴堇盯着他,声音里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沈砚书就没做过什么……不妥当的事?”

云澈醉得脑子转不动了,迷迷糊糊地反问:“什么不妥当的事?”

裴堇深吸一口气,把话咽了回去。他到底才十五岁,再沉得住气,也不可能把“你未来姐夫可能有外心”这种话直白地倒出来。何况他手里那些密报,到底只是几张纸,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算了。”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几枚碎银搁在桌上,“我送你回去。”

云澈已经趴在桌上快睡着了,被他拽起来时还嘟囔着:“再喝一杯嘛……”

“喝什么喝。”裴堇架着他往外走,少年人的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架一个醉鬼颇为吃力。他咬着牙把人塞进马车,自己也跟上去,靠在车壁上喘气。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云府走。云澈靠在他肩膀上,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梦话,裴堇听不太清,只隐约捉到几个字——“姐夫”“我姐”“花轿”。

裴堇脸都绿了。

到了云府门口,门房见小郡王架着自家少爷回来,赶紧迎上来接手。裴堇把人交过去,自己站在门口缓了缓。暮色正浓,云府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笼着门楣上的匾额。

他正要翻身上马,余光瞥见侧门那边有动静。一个丫鬟提着盏小灯笼,引着一个穿月白衫裙的身影从角门出来。是云芷,大约是去隔壁巷子的绣坊送东西,手里抱着一个素色包袱。

裴堇的脚步定住了。

云芷低头跟丫鬟说着什么,侧脸被灯笼映得柔和,鼻尖有一点被夜风吹出的微红。她说完抬起头,正巧看见站在门口的裴堇和被人搀着的云澈。

她一愣,快步走过来:“云澈怎么了?”

“喝多了。”裴堇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没事,睡一觉就好。”

云芷闻到他身上也带着酒气,再看看醉成一摊的弟弟,眉头微微蹙起:“你带他喝酒去了?他才多大,你给他灌了多少?”

裴堇张了张嘴,想说他没灌,是云澈自己一杯接一杯。可话到嘴边又拐了弯:“没多少,就两壶。”

云芷叹口气,转头吩咐门房把云澈扶进去,又回头看了裴堇一眼。灯笼光底下,少年的脸半明半暗,嘴角抿着,像做错事又嘴硬不肯认的样子。

云芷到底心软了:“你也早些回去,夜里风凉。我叫人给你带盅醒酒汤?”

裴堇看着她,忽然叫了一声:“云芷姐姐。”

“嗯?”

他盯着她怀里那个包袱,半晌,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抱着什么?”

云芷低头看了看:“给绣坊送的帕子,我前几日绣的。”

裴堇“哦”了一声,顿了顿,又问:“你绣了什么花样?”

“兰草。”云芷答了,觉得他今天问话格外啰嗦,但也没多想,“怎么了?”

“没什么。”裴堇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月光和灯笼光混在一起,照得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他心口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差点脱口说“你绣兰草的样子我见过,在你家花园里,那天你穿藕荷色裙子”。

但他到底没说出来。

“走了。”他一夹马腹,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笃笃地远了。

云芷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莫名觉得小郡王今日的背影比平时多了几分……落寞?她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转身进了门。

裴堇骑着马在城中绕了半圈,回到安王府时已经月上中天。元宝迎上来伺候他更衣,见他坐在桌前发愣,小心翼翼地问:“主子,今日跟云少爷说得如何?”

裴堇没答话,从书匣最底层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昨日写的那行字。他看了很久,忽然提笔,在旁边又添了几个字。

一生一世一双人。

裴堇。

写完,他盯着自己那个名字看了看,忽然笑了。这笑跟平时都不一样,眼睛弯着,嘴角翘着,连那颗鼻梁上的小痣都像是活了似的。

“元宝,”他把纸折好收起来,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雀跃,“你说,我要是从现在开始学绣花,还来得及吗?”

元宝差点把手里的茶壶摔了。

“主、主子,您说什么?”

“绣花。”裴堇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兰草。你觉得云芷姐姐会喜欢吗?”

元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伺候小郡王这么多年,见惯了他对什么都淡淡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眼睛里全是光,像是已经看到什么极好的事就在前头等着他。

“您……您会绣吗?”

裴堇想了想:“不会。可以学。”

“那您的手——”元宝盯着他家主子那双握剑握笔的手,想象了一下那双手捏绣花针的样子,打了个寒噤。

裴堇瞥他一眼:“怎么,你觉得我学不会?”

元宝不敢说“是”,只好硬着头皮道:“小的这就去给您找绣娘。”

裴堇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去沐浴。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了一句:“找个嘴严的。这事传出去,我唯你是问。”

元宝苦着脸应下,心说主子您这又是何苦。人家云小姐绣了十几年的花,您一个拿剑的少年郎,非要挤进绣坊里凑热闹。传出去,满京城都得以为安王府的小郡王疯了。

不过看主子方才那个笑,元宝又觉得——疯就疯吧。总比前阵子那副看谁都不顺眼、逮谁酸谁的样子强。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琢磨京城里哪个绣娘嘴最严。

————

云芷这日一早出门,是去城东的宝华斋取前几日定做的几方新帕子。青禾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刚出了巷子口,就看见云府大门外的石狮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淡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打扮得素净,模样也生得清秀,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此刻正含着泪,欲坠不坠。她手里攥着个旧帕子,在石狮子旁边来回踱步,时不时朝云府大门张望。

云芷脚步一顿。那姑娘也看见了她,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云姑娘!”她仰着头,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哭腔,“求云姑娘给我一条活路!”

云芷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青禾赶紧挡在她身前:“你是什么人?有话好好说,别跪!”

那姑娘却不起来,膝行两步,伸手要抓云芷的裙摆,被青禾眼疾手快地隔开了。她便顺势伏在地上,肩头一耸一耸地抖着,哭得梨花带雨:“云姑娘,我是沈砚书沈公子的表妹柳如烟……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您,求您发发慈悲……”

云芷听到“沈砚书”三个字,眉头微微蹙起来。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如烟,声音还算平静:“柳姑娘,你先起来说话。青禾,扶她起来。”

青禾不情不愿地伸手去扶,柳如烟却不肯起,只把身子伏得更低,哭得越发凄惨:“云姑娘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我知道我不该来,我知道我下贱,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爹要把我嫁给城外一个五十岁的员外做妾,那员外已经打死过两个妾了,我嫁过去就是个死啊……”

她抬起脸,泪痕纵横,一双眼睛里盛满了绝望和哀求:“云姑娘,我求您了,您就让我进沈家吧。我不求名分,做个通房丫鬟也行,做牛做马都行,只要别让我嫁到那个火坑里去……表哥他心里也是有我的,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

云芷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听明白了。这个柳如烟,是来求她允准沈砚书纳妾的。而且听那话里的意思,沈砚书和她之间,似乎早就有了什么。

云芷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声音比方才还要平静三分,却冷得像淬了冰:“柳姑娘,你起来。沈砚书的事,你该去找沈砚书,不该来找我。我姓云,不姓沈,沈家纳不纳妾,轮不到我做主。”

柳如烟愣住了,哭声卡在喉咙里。她显然没料到云芷是这个反应。她想象中的云家小姐,要么心软答应,要么愤怒失态,无论哪一种,她都有后招。可云芷这样冷静地跟她讲道理,倒让她接不上话了。

但她到底是有备而来的。柳如烟咬了咬下唇,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剪子,抵在自己脖颈上。那剪子是普通的绣花剪,小巧锋利,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云姑娘!”她尖声叫道,“您若是不答应,我现在就死在您面前!反正都是死,与其被那员外糟蹋死,不如干干净净死在这里,也好让全京城的人知道,是云家小姐逼死了沈公子的表妹!”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拽住云芷的袖子:“小姐!”

云芷站着没动。她看着柳如烟,看着那把抵在脖颈上的剪子,看着对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算计。她忽然觉得很荒唐。一个姑娘,拿自己的命来逼另一个姑娘,逼她让出自己的未婚夫。这世道对女子已经够苛刻了,可最苛刻的,有时候偏偏是女子对女子。

“柳姑娘。”云芷开口了,声音很稳,“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愿意拿它来赌,我拦不住。但我云芷今日把话说清楚——我云芷的夫君,只能有我一人。若沈砚书想纳妾,无论纳的是谁,这门亲事退了便是。你死在我面前,我替你收尸,替你报官,替你讨一个公道。但我不会因为你死,就把我的底线让出去。”

柳如烟的手抖了一下。剪子尖在她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没见血。她盯着云芷,眼底的泪慢慢退了,露出一种又惊又恼的神色。她没想到云芷是这样的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你……”柳如烟咬着牙,“你就不怕别人说你善妒,说你容不下人?”

“我容得下天下人。”云芷看着她,一字一句,“唯独容不下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夫君。”

柳如烟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剪子举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正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一道清朗却冷厉的少年嗓音——

“这是唱哪出?”

裴堇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腰束金钩玉带,大约是刚从宫里出来,整个人还带着一股御前的端肃气。他走到云芷身侧,不着痕迹地把她往后挡了挡,低头看着跪在地上举着剪子的柳如烟。

他的目光从柳如烟脸上扫过,又扫过她手里的剪子,最后落在她脖颈上那道白痕上。他嗤笑了一声。

“想死?”裴堇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行啊,你捅。捅深点,别光划道印子,怪唬人的。”

柳如烟的脸唰地白了。

“不过本郡王提醒你,”裴堇偏了偏头,语气像在聊闲天,“你捅完了,我立刻让人去请顺天府尹。你猜府尹怎么判?为情自戕,死在云府门口,沈家第一个跟你撇清干系。沈砚书连你尸首都不会来收。你信不信?”

柳如烟的手开始抖了。

“你那个什么员外,”裴堇继续说,慢悠悠的,“本郡王今儿心情好,可以帮你查查。若真是逼死人命的恶霸,本郡王写封信给大理寺,让他吃几年牢饭也不是不行。但你若非要寻死——”他顿了顿,嘴角弯出一个凉薄的弧度,“那本郡王就懒得管了。”

柳如烟怔怔地看着他,剪子从手里滑下去,叮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她终于怕了。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笑起来比不笑还让人发寒。她进宫赴宴时远远见过小郡王,知道他圣眷正隆,也知道他素来不管闲事。可今日,他站在云芷面前,一字一句,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柳如烟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这回哭是真的了,哭得狼狈又绝望。

裴堇不再看她,转头对云芷说:“云芷姐姐,你先进去。剩下的我来处置。”

云芷看着他。晨光从他肩头洒下来,他站在她身前,明明还比她高不了多少,可那副样子,倒像是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点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激,也不是安心,就是某种——她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小郡王,”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些,“她也是可怜人。”

裴堇回头看她,眉梢微挑:“她拿剪子逼你的时候,可没想过你可怜不可怜。”

云芷没接话,只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柳如烟,对青禾说:“去叫两个人来,把她送回去。别让她再一个人出门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走角门,别惊动我爹。”

青禾应声去了。云芷又看了裴堇一眼,微微颔首:“今日多谢小郡王。”

裴堇被她这声谢弄得浑身不自在。他别过脸,耳尖悄悄红了,语气却硬邦邦的:“谢什么,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撒野。”

云芷弯了弯嘴角,没拆穿他。她转身往府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着巷子,裴堇站在光影里,身姿挺拔,面朝着她的方向,目光一直追着她。

“小郡王,”云芷说,“你方才说能帮她查那个员外,是真的?”

裴堇愣了一瞬,随即别开眼,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看她表现。”

云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进了门。青禾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出来,把柳如烟半搀半架地弄走了。裴堇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云府的大门重新关上,才翻身上马。

他骑出去半条街,元宝追上来,气喘吁吁:“主子!您等等我——您方才怎么来得这么巧?您不是进宫请安去了吗?”

裴堇骑在马上,耳尖的红还没褪干净。他没答元宝的话,只低声说了句:“派人盯着沈家别院。那个柳如烟,别让她再靠近云府。”

元宝应了声,又忍不住多嘴:“主子,您今日可威风了,云小姐一定记着您的好——”

“闭嘴。”

裴堇一夹马腹,马跑出去老远。风灌进他领口,把脸上的热意吹散了些。他想起方才云芷回头看他那一眼,想起她说的那句“她也是可怜人”,想起她站在他身侧时袖口飘过来的淡淡兰草香。

他忽然勒住马,停在街心。

“元宝。”

“小的在。”

“你说,”裴堇望着前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她今日是不是多看了我两眼?”

元宝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主子,云小姐今日看了您起码五眼。”

裴堇的嘴角慢慢翘起来,越翘越高。他一甩马鞭,马儿轻快地跑起来,蹄声哒哒地踏在青石路上。

“走,去绣坊。”

元宝在后头苦着脸追:“主子,绣娘还没找好呢——”

“那就今天找。”

裴堇骑着马穿过长街,日光洒在他肩头,把少年人的轮廓镀得明亮又张扬。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云芷今日多看了他五眼。

五眼。

够他高兴好几天了。

而云府里,云芷回到房中,坐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她把柳如烟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沈砚书和表妹之间,到底到了哪一步?她不知道。但“表哥心里也是有我的”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

她低头看着自己绣了一半的兰草帕子,忽然想起裴堇挡在她身前的那个背影。明明比她高不了多少,肩也没她宽,可站出来的那一瞬间,她居然觉得他比沈砚书还可靠。

云芷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

她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朵兰草。绣了两针,又停下来,对着帕子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日光正好,照得满室明亮。可云芷心里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

————

裴堇说“派人盯着沈家别院”,元宝以为自家主子只是防着柳如烟再闹事。结果第二天一早,暗卫就送回来一份更详细的密报。

柳如烟,年十七,沈砚书姑母之女。姑母早年守寡,带着女儿投奔沈家,在沈府住了六年。柳如烟与沈砚书青梅竹马,沈府上下都当她是半个主子。直到三年前云芷及笄,沈家正式提起婚事,姑母才带着柳如烟搬去城南别院,对外说是“静养”。

密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柳氏离府时,沈砚书送至城外十里亭,执手落泪。

裴堇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折好收进书匣,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对元宝说了句:“备马,去云府。”

元宝小心翼翼地问:“主子,您去云府是找云少爷还是……”

“找云芷姐姐。”裴堇已经跨出了门槛。

元宝追在后面:“可您以什么由头去啊?总不能说‘我来告诉您沈公子跟表妹有一腿’——”

裴堇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元宝一眼。元宝立刻闭嘴。裴堇想了想,说:“就说我去还书。前几日从云澈那儿借的《策论》。”

“您没从云少爷那儿借过《策论》啊。”

“那就现在去借。”

元宝张了张嘴,认命地跑去书房随便抽了本书塞进怀里,又小跑着追上裴堇。两人到云府时,云芷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绣花。春末的日头暖融融的,她穿了件杏色的衫子,头发松松挽着,低头时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裴堇在亭子外站定了。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准备好的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说不出口。

倒是云芷先抬了头。看见他站在亭外,她有些意外,随即放下针线,微微笑了笑:“小郡王?今日怎么来了?”

裴堇定了定神,迈步走进亭子,在石桌对面坐下。他把那本《策论》往桌上一搁,面不改色地说:“来还书。前几日从云澈那儿借的。”

“云澈的书?”云芷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封面写着《策论》二字,翻开内页却是……《花间集》。她顿了顿,抬眼看裴堇。

裴堇也看见了。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面上却还强撑着平静,伸手把书拿回来:“拿错了。我回头让元宝换一本。”

“不必了。”云芷忍着笑,“这本《花间集》是我前几日借给云澈的,他大概随手搁在书房,被你的小厮拿错了。”

裴堇低头看着那本《花间集》,恨不得把它塞进石桌缝里。他今天本来是来办正事的,被这本词集一搅,什么气势都没了。他攥着书册,沉默了片刻,索性把心一横,抬头直视云芷。

“云芷姐姐,我有话跟你说。”

云芷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弄得一怔:“什么事?”

裴堇的指尖在书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不想显得太急切,也不想让云芷觉得他在背后嚼舌根。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开口都像在挑拨。

“沈砚书那个表妹,”他到底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你打算怎么办?”

云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低头看着石桌上绣了一半的帕子,兰草只绣了半朵,针还别在布面上。半晌,她轻声说:“我昨日已让青禾去沈府递了帖子,请沈公子过府一叙。”

裴堇的眉头皱起来:“你要当面问他?”

“嗯。”

“他要是矢口否认呢?”

云芷抬起眼,目光平静:“那便算了。他不认,我说再多也没用。”

裴堇盯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堵。她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他心疼。寻常女子遇到这种事,要么哭闹,要么质问,可云芷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神情安然,像是在处理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他甚至觉得,如果沈砚书今日来,说一句“我确实想纳表妹为妾”,云芷大概也会点头说一声“好”,然后利利索索地退婚,连一滴泪都不会掉。

她越是这样,裴堇越觉得胸口闷。

“云芷姐姐,”他忽然说,“你值得更好的。”

云芷愣住。她看着裴堇,少年人的脸被日光映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不平,有心疼,还有一种她不敢深想的东西。

“小郡王,”她弯了弯嘴角,想把气氛岔开,“你才多大,懂什么值不值得。”

裴堇不接她这个茬。他把那本《花间集》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明明比她矮了小半头,可站在她面前时,那副样子总让人觉得他比她高出一大截。

“我十五了。”他说,声音很稳,“不小了。”

云芷仰头看他,被他那双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她别开脸,伸手去拿桌上的针线,指尖刚碰到绣绷,裴堇的手就按了上来,覆在她手背上。少年的掌心带着薄茧,干燥温热,像是刚握过缰绳。

云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堇。”她喊了他的名字,不是“小郡王”,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裴堇松开手,退后一步,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总之,沈砚书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我……”他顿了顿,“云澈也大了,该让他知道知道。”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像是怕她看见他脸上的热度。云芷坐在亭子里,手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一时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十五岁。真是十五岁。

可方才那一瞬间,她居然觉得他比沈砚书更像一个男人。

云芷摇摇头,拿起绣绷继续绣花。针尖扎了手指,她“嘶”了一声,低头一看,指腹上沁出一颗血珠。她含在嘴里吮了吮,舌尖尝到淡淡的铁锈味,心跳却还没恢复。

另一边,裴堇快步走出云府,在门口差点撞上刚回来的云澈。云澈骑着马,看见他就喊:“裴堇!你怎么在我家?”

裴堇站定,平复了一下呼吸,才转身看他。云澈翻身下马,手里提着两包点心,笑嘻嘻的:“来得正好,我姐呢?我买了栗子糕,她爱吃这个。”

裴堇看着他手里那两包点心,忽然问了一句:“云澈,你觉得你姐跟沈砚书,般配吗?”

云澈愣了:“怎么又问这个?般配啊。”

“那你觉得我——”

裴堇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云澈歪着头看他,觉得他今日格外古怪,便凑近了盯着他的脸看。裴堇往后仰了仰:“你做什么?”

“你脸怎么这么红?”云澈伸手要摸他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裴堇一把拍开他的手:“没有。热的。”

“这才四月,热什么?”云澈嘀咕着,提着点心往府里走,“行了行了,我去找我姐,你要不要一起来吃糕?”

“不了。”裴堇站在门口,看着云澈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翻身上马,没有立刻走,而是在马上坐了一会儿。方才在亭子里,他手覆上她手背的那一瞬,她的手是凉的,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没有躲开。

裴堇忽然笑了一声,把缰绳一甩,马儿轻快地跑起来。日光落在长街上,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亮。他想起云芷仰头看他时那双眼睛,里面有慌乱,有不知所措,还有一些她拼命想藏却藏不住的东西。

“云芷姐姐,”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越翘越高,“你躲不过的。”

他决定回去就给云澈写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你姐和沈砚书的事,你别掺和。问为什么?因为我要当你姐夫了。

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信不能写。云澈那个脑子,收到这信怕是会直接杀到安王府来问个明白。还是再等等。

等他先把云芷姐姐的心搅乱了再说。

————

沈砚书是第二日午后到的。

云芷请他在前厅坐了,自己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才出来。她今日穿了件藕白色的衫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脸上不施粉黛,清清冷冷的,倒比平日多了几分疏离的端庄。

沈砚书起身行礼,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云芷请他坐下,自己也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梨木桌,上面摆着两盏新沏的茶。茶是青禾方才端上来的,热气袅袅,把两人之间的沉默衬得格外分明。

云芷开门见山:“沈公子,前日你表妹柳如烟来找我了。”

沈砚书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沿晃了晃,没洒出来。他抬起眼看云芷,面上有些许意外,但更多的是某种早有预感的沉滞:“她来找你……说什么了?”

“她求我允你纳她为妾。”云芷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旁人的事,“说她爹要逼她嫁人做妾,她走投无路,说你心里也是有她的。”

沈砚书的脸一点点白了。他放下茶盏,张了张嘴,像是要解释什么,又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沉默了好一阵,他才低声道:“如烟她……确实来找过我。我没想到她会来找你。”

云芷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那目光不冷,也不怒,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沈砚书却觉得比刀子还让他难受。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波动。云芷对他,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波动。

“云姑娘,”他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几分为难,“如烟自幼丧父,姑母带着她投奔沈家,我母亲将她养在膝下,我……我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她如今要嫁人,我不忍心看她跳火坑,便帮她寻了户好人家,可她自己不愿意——”

“沈公子。”云芷打断他,声音轻而稳,“我只问你一句话。”

沈砚书看着她。

“你想纳她吗?”

厅内安静得能听见廊外麻雀扑翅的声音。沈砚书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来。他的沉默像一层一层剥开的纸,每多沉默一息,云芷心里那根线就绷紧一分。她其实不需要他回答了。她看得出他的犹豫。那犹豫里藏着不忍、藏着怜惜,也藏着一些他自己或许都没厘清的东西。

“云姑娘,”沈砚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对如烟只有兄妹之情。但若她实在无处可去,沈家多养一个人也不算什么。你若是不愿意,我可以——”

“沈公子。”云芷又一次打断了他,这回她的嘴角甚至弯了弯,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对这整件事的疲惫,“我云芷的夫君,只能有我一人。这话我前日跟柳姑娘说了,今日也跟你说一遍。你想清楚了,如果你觉得沈家多养一个表妹不算什么,那这门亲事,退了便是。”

沈砚书猛地抬头看她,脸上有些慌:“云姑娘,我没说要退亲——”

“你没说,但你想了。”云芷看着他,目光清澈坦然,“你方才犹豫了。你犹豫的那一瞬,就已经有了答案。”

沈砚书说不出话来了。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上,指节泛白,俊逸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被戳穿后的难堪。他想说点什么挽回,可云芷那双眼睛太透了,透得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云芷站起身,朝他微微颔首:“沈公子,多谢你这些年的照拂。你回去跟沈伯父沈伯母说一声,庚帖的事,我会请我爹出面,两家好聚好散。”

她说完就转身出了前厅,背影挺得笔直,脚步不快不慢,没有回头。沈砚书在她身后站起来,张了张嘴想喊她,最终只是颓然地坐了回去,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灌下去。

云芷走过回廊拐角,脚步才慢下来。她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手心是攥紧的,指甲在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她以为自己会难过,可除了一点空,她居然什么感觉都没有。像是心里原本有一个位置,空着等人来坐,坐了这几年也没坐出什么暖意来,如今撤了椅子,反倒轻松了。

“姐。”

云澈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云芷睁开眼,看见弟弟站在回廊另一头,手里还拎着国子监的书袋,大约是刚回来。他脸上没有惯常的嬉笑,嘴唇抿着,脚步慢慢地走过来。

“我都听见了。”云澈站在她面前,垂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方才回来,路过前厅,你们说话的声音……我听见了。”

云芷看着他,想说点什么轻描淡写的话把这件事带过去,可还没开口,云澈忽然伸手抱住了她。他比她小两岁,身量却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抱过来的时候把云芷整个人都罩住了。少年的肩膀还有些单薄,但抱得很用力。

“姐,”云澈的声音埋在她肩窝里,闷闷的,“我以后再也不叫他姐夫了。”

云芷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背,轻声说:“不叫就不叫。本来也没叫对过。”

云澈松开她,红着眼眶看她:“你难过吗?”

云芷想了想,摇头:“不怎么难过。”

“那你为什么眼睛红了?”

“风吹的。”

云澈显然不信,但他没再追问,只把手里那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栗子糕塞进她手里:“给你。我路过城南买的,还热着。”他顿了顿,又说,“我去找裴堇。”

“你找他做什么?”

云澈没答,转身就跑了。云芷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没回头,一溜烟出了月亮门。云芷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栗子糕,油纸还带着热气,暖着掌心。她忽然笑了一下,拆开油纸咬了一口。栗子糕很甜,绵密细腻,是她喜欢的味道。

云澈一口气跑到安王府,门房认得他,直接放他进去了。裴堇正在书房里对着绣绷生闷气——他已经跟绣娘学了三天,手指头被扎了七八个眼儿,绣出来的兰草歪歪扭扭像条蜈蚣。元宝在旁边伺候着,大气都不敢喘。

云澈推门进来的时候,裴堇眼疾手快地把绣绷塞进抽屉里,拿起本书摊在面前。动作太快,书又是倒拿的。

“裴堇!”云澈进来就喊,声音里带着火气,“我姐跟沈砚书退亲了!”

裴堇手里的书“啪”一声掉在桌上。他抬起头,面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平静只用了半息,可眼底那簇光却藏不住地亮了起来。他努力压着嘴角,问:“怎么回事?”

云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前因后果倒豆子似的说了。说到沈砚书犹豫的那一段,云澈气得拍桌子:“他居然犹豫了!他凭什么犹豫?我姐都说了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凭什么犹豫!”

裴堇听着,没说话,可放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心里在翻涌,一种说不清的、又酸又烫的东西。酸的是云芷居然真的为了这种事退了亲,烫的是她退亲了。她干净利落地把那桩婚约斩断了,不留一点余地。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茶楼,她坐在窗边喝茶,听见“一生一世一双人”时微微偏头的模样。原来她从那时候起就做好了准备。她一直在等沈砚书给她一个交代,而沈砚书没给。

裴堇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那几个针眼,忽然觉得这几天的疼都值了。

“云澈。”他开口,声音平稳。

“嗯?”

“你姐现在怎么样?”

云澈想了想:“看着没事,还吃了块栗子糕。但我姐那个人,越没事就越有事。她要是哭一场闹一场我反倒放心,她这样闷着,我怕她心里难受。”

裴堇站起身,把那本倒拿的书正过来放好,走到云澈面前。他比云澈矮了半个头,可此刻站在那里,少年人的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我去看看她。”

云澈抬头看他,忽然皱起眉:“裴堇,你不对劲。”

裴堇面不改色:“哪里不对劲。”

“你最近往我家跑得太勤了。而且你每次见我姐,那个眼神……”云澈挠了挠头,像是试图抓住什么模糊的念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

裴堇看着他,沉默了两息。他本来没打算这么早说的,可云芷退亲了,他等了三年的那堵墙,终于倒了一堵。他等不了了。

“云澈,”他往后退了一步,微微抬起下巴,“我跟你姐的事,回头再跟你说。现在我先去看她。”

云澈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你跟我姐的事?你跟我姐有什么事?裴堇你把话说清楚——”

裴堇已经走出书房,脚步飞快。元宝小跑着跟上去,压着嗓子问:“主子,您不等绣娘把兰草绣好了再去?”

裴堇脚步一顿:“不等了。告诉她,那兰草我绣到一半,想当面问她怎么收针。”

元宝张了张嘴,心说您绣的那玩意儿也叫兰草?蜈蚣看了都得叫声大哥。但他什么也没敢说,只默默地跟在后面。

裴堇出了安王府,翻身上马时忽然笑了一声。日光白晃晃地照着长街,他骑在马上,忍不住又笑了一声。云芷退亲了。她跟沈砚书退了亲。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话,像是吃了蜜一样从嗓子眼甜到心窝。

他一甩马鞭,马儿轻快地跑起来,蹄声哒哒,一路朝着云府的方向去了。

————

裴堇到云府时,云芷不在。

门房说小姐去城东绣坊送帕子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回。裴堇站在门口想了想,没进去等,而是调转马头去了隔壁巷子的茶楼,要了间临街的雅座,推开窗正好能看见云府大门。元宝在旁边给他倒茶,看他家主子一杯接一杯地灌,忍不住提醒:“主子,这茶浓,您晚上该睡不着了。”

裴堇没理他,眼睛盯着窗外。茶楼对面有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热气腾腾的,甜香飘上来,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动了动。他想起云澈说云芷爱吃栗子糕,便让元宝下去买了一包。栗子刚出锅,烫得元宝两只手来回倒腾,用油纸裹好了捧上来。

裴堇接过来,隔着油纸捏了捏,软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忽然想起云芷低头吃栗子糕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主子。”元宝凑过来,“您这栗子买给谁啊?”

裴堇瞥他一眼:“你说呢。”

元宝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问。

等了约莫两刻钟,云府的马车从巷口拐进来。裴堇放下茶盏,拿起那包栗子起身就走。元宝在后面追:“主子您慢点,这茶楼楼梯窄——”

裴堇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在云府门口截住了刚下马车的云芷。她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的衫子,大约是走了远路,额角沁着薄汗,鬓边几缕碎发贴在脸上。看见他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随即微微蹙眉:“小郡王?你怎么又来了?”

裴堇把栗子递过去,动作有些生硬,像是做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第一次给人送东西。那包栗子用油纸裹着,被他攥了一路,纸面上洇出深色的油渍。

“路过买的。”他说,声音绷得很紧。

云芷低头看了看那包栗子,又抬头看他。日光从巷口斜照进来,映着少年的侧脸,他别着眼不看她,耳尖却红得很明显。她忽然想起前几日他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想起他说“你值得更好的”时那双眼睛里的光,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多谢小郡王。”她接过栗子,语气比往常软了些,“进来坐坐吧。”

裴堇跟着她进了府。云芷带他到花园的凉亭里坐了,让青禾去沏茶。她把那包栗子拆开,热气混着甜香扑上来,她拈了一颗,剥开咬了一口。栗子肉金黄绵软,入口即化。她弯了弯眼:“好吃。”

裴堇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手心在膝上悄悄攥紧了。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多余。她坐在那里,剥栗子的动作慢条斯理,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目光温温的,不再有从前那种看小孩子的宽容,倒像是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

云芷剥到第三颗时,终于开口:“云澈去找你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裴堇顿了顿,如实道:“说你退亲了,说你看着没事其实心里难受。”

云芷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一下:“他倒是会替我操心。”

“他说得不对?”

云芷想了想,把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栗子放下来,抬头看裴堇。日光从亭檐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目光太过直白,让她想躲。

“不算难受。”她轻声说,“就是觉得空。我和沈砚书定亲十几年,我习惯了有这么个人在。如今没了,像是院子里一棵树被挖走了,留了个坑,看着有点别扭。”

裴堇听着,忽然说:“坑可以种别的。”

云芷愣住,随即被他这话逗笑了,弯着腰笑了一阵,抬起头来眼角还有一点湿。她看着裴堇,少年人的脸被日光映得清清楚楚,有三分认真,三分紧张,还有四分藏不住的笃定。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坑里,有什么东西冒了芽。

“裴堇,”她喊了他的名字,没有加“小郡王”三个字,“你今年十五。”

“十五怎么了。”裴堇的脊背绷得更直了些,“我十五已经跟着皇伯父处理政务了。去年北境军饷的案子,是我查出来的。”

云芷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我知道。云澈跟我说过,你十二岁就在御书房替圣上批折子了。可你才十五。”

裴堇盯着她,眼睛微微眯起来:“云芷姐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云芷摇了摇头,又拈了一颗栗子,这回没剥,只在指尖转着。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却问了他另一个问题:“你方才说路过买的栗子——哪家铺子?”

裴堇噎了一下。

“城南那家栗子铺子。”他面不改色。

“城南?”云芷偏了偏头,笑意更深了,“可我方才从城东回来,走的是北边的巷子。你怎么路过的城南?”

裴堇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连那颗小痣都像是被烫着了。他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可对上云芷那双弯弯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分明是在逗他,眼里带着促狭的光,像只偷到鱼的猫。

裴堇咬了咬牙,忽然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她面前。云芷仰头看他,笑意还没收,就被他弯下腰来凑近的脸弄得心跳一乱。他比她高一些,弯腰下来时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她眼底。

“云芷姐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又灼热的气息,“你笑我,我认。但我要是说那栗子是我专门买给你的,你信不信?”

云芷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她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耳根已经红了。她别开脸,声音不如方才那么稳了:“……我信。你快起来,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裴堇直起身,低头看着她红透的侧脸,心里那点被戳穿的窘迫一下子散了,只剩下满得要溢出来的欢喜。她没躲开。她方才只往后仰了仰,却没有推开他。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亭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云澈的大嗓门:“裴堇!你果然在这儿——你还没跟我说清楚,什么叫你跟我姐的事——”

云澈冲进亭子,一眼看见云芷红着的脸和裴堇红着的耳朵,脚步猛地刹住。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看看桌上那包吃了一半的栗子,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接上了。

“你……”云澈指着裴堇,手指头都在抖,“你你你——裴堇!你方才在书房说的‘我跟你姐的事’,你什么意思?!”

裴堇转过身,面对云澈。他此刻心情极好,连带着看云澈那张震惊的脸都觉得顺眼。他整了整衣襟,语气坦然得近乎坦荡:“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云澈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我把你当兄弟,你想当我姐夫?!”

亭子里安静了三息。然后云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裴堇看着她笑,嘴角也跟着弯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少年人的得意毫不遮掩。

云澈看看笑弯了腰的姐姐,又看看笑得一脸餍足的裴堇,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两人合伙算计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裴堇,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裴堇看了云芷一眼,跟着云澈走到亭子外的海棠树下。云澈背对着亭子,压着嗓子问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裴堇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你才十五。”

“十五怎么了?”裴堇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十五,但我能护她。沈砚书做不到的事,我做得到。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裴堇说到做到。”

云澈盯着他看了很久。他认识裴堇三年,从国子监的同窗到如今的好友,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裴堇平日里对什么都淡淡的,可一旦认准了什么,就绝不会回头。他想起这些日子裴堇往云府跑得有多勤,想起他看云芷时那种藏不住的眼神,想起他方才说“我跟你姐的事”时脸上那点掩不住的得意。

云澈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行……但你得发誓一辈子对我姐好。你要是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我——”

“你怎么样?”裴堇挑眉。

“我就把你十二岁还尿床的事嚷嚷得满京城都知道。”

裴堇的脸黑了。他咬了咬牙,到底忍住了没反驳,只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云澈低头一看,是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刀鞘上錾刻着安王府的徽记。这是去年圣上赏给裴堇的,价值连城,云澈眼馋了很久。

“给我的?”云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

云澈接过匕首,拔出来看了看,刀刃寒光凛凛。他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抬起头,一脸郑重地拍了拍裴堇的肩膀:“姐夫。”

裴堇嘴角抽了抽:“……你先别叫,你姐还没答应。”

“那你快点让她答应啊!”云澈把匕首往腰里一别,眉开眼笑,“走走走,回去吃栗子,我姐剥栗子最利索了——”

裴堇被他拽着往回走,走到亭子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云芷正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攥着那颗剥了一半的栗子,抬头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地回来,云澈还笑嘻嘻地拍着裴堇的肩,她微微歪了歪头,面上有些疑惑。

裴堇看着她,日光洒在她发顶,把那些细碎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事,莫过于退亲之后的云芷,还坐在这里,吃着他买的栗子。

云澈已经蹿进亭子里,大咧咧地坐下,伸手去拿栗子:“姐,我帮你剥——”

“你手干净吗?”云芷拍开他的手,把手里那颗剥好的递过去。

云澈接过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以后裴堇要是来咱家,你别赶他走啊。”

云芷看了裴堇一眼。少年站在亭子入口处,身姿修长,目光坦荡地回望着她,嘴角噙着一点笑,那笑里有得意,有欢喜,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她忽然想起方才他弯腰凑近时那双眼睛,心跳又乱了一拍。

“我什么时候赶过他?”她低下头,继续剥栗子,耳尖却红了。

裴堇跨进亭子,坐在她对面,顺手从碟子里拿起一颗栗子,有样学样地剥起来。他剥得笨手笨脚,栗子肉碎成小块,粘了满手。云芷看不下去,伸手把他手里的栗子拿过来,三两下剥好了递还给他。

裴堇接过那颗完整的栗子肉,没吃,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云澈坐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叼着半颗栗子含糊道:“我是不是以后得改口了?”

“你闭嘴。”云芷和裴堇同时说。

两人对视一眼,云芷先别开了脸。裴堇把那颗栗子肉塞进嘴里,嚼得格外香甜。

————

自打那日亭中吃栗子之后,裴堇往云府跑得愈发勤了。

起初还找个由头,什么“还书”“对弈”“讨教策论”,到后来连由头都懒得找,下了国子监的课便径直往云府来,门房都习惯了,见着他便直接放行,连通报都省了。云侍郎起初还纳闷,问云澈:“小郡王最近怎么老来咱们家?”云澈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我跟裴堇好呗。”云侍郎想了想,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便不再过问。

云芷却渐渐觉出不对劲了。

先是那套孤本。她前阵子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说想找前朝李渔的《闲情偶寄》来读,京城几家书铺都寻不着。隔了两日,裴堇便让元宝送了一个樟木匣子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册,纸页泛黄,墨香沉沉,扉页上还盖着前朝藏书楼的印。云芷翻开看了看,竟是极难得的初刻足本。她问元宝:“小郡王从哪儿寻来的?”元宝嘿嘿一笑:“主子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宫里文渊阁找到了。圣上嫌他烦,挥挥手让他赶紧拿走。”

云芷抱着那匣子书,指尖在扉页上摩挲了半天,到底没舍得退回去。

再是那日簪花宴。云芷陪母亲去城南赴宴,席间有几个素来不对付的贵女,领头的是工部尚书家的孙小姐,打小跟云芷不对付。孙小姐借着簪花的机会,笑盈盈地说:“云姑娘这朵芍药戴得妙,只是花色重了些,倒衬得人有些寡淡。”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在座的都听得出意思。云芷还没来得及接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少年嗓音——

“孙小姐这话说得不对。”裴堇不知何时到的,手里端着一盏茶,施施然走过来,站在云芷身侧。他瞥了孙小姐头上那朵大红的牡丹一眼,嘴角弯了弯,“云芷姐姐这芍药是今早宫里刚赏下来的‘醉杨妃’,一株值百金。孙小姐那朵牡丹……是城南花市十文钱一把买的吧?”

孙小姐的脸涨得通红。裴堇却不再看她,低头对云芷说:“云芷姐姐,安王府新得了些武夷岩茶,我让元宝给你送些去。这茶性温,配芍药正好。”

云芷看着孙小姐气得发白的脸,忍着笑点了点头。裴堇朝她眨了眨眼,端着茶走了,仿佛真只是路过。

还有那匹小马。

云芷生辰那日,裴堇没送金银首饰,也没送绫罗绸缎,而是让元宝牵了一匹通体雪白的小母马到云府后院。那马才一岁多,性子温顺极了,皮毛油亮,鬃毛梳得整整齐齐,额间有一撮浅灰色的月牙斑。云芷站在马前,有些手足无措:“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裴堇站在马另一侧,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那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我自己驯的。它娘是北境进贡的良驹,生下它之后身子不好,奶水不够,是我拿羊奶一口一口喂大的。脾气好得很,不会踢人。”

云芷看着他摸马的样子,少年人的手掌覆在马鬃上,动作轻柔又熟练。她忽然想起云澈说过,裴堇十二岁就跟着圣上去北境巡边,在马背上长大的。她看着那匹小白马,又看看裴堇,心里涌上来一股又软又暖的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口。

“它有名字吗?”她问。

“没有。等你取。”

云芷想了想,伸手摸了摸小马的额头,那月牙斑软软的,像一朵小小的云。她弯了弯眼:“叫‘踏云’好不好?”

裴堇看着她,目光亮亮的:“好。”

踏云来了之后,云芷隔三差五便去后院骑一骑。裴堇有时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他便教她怎么控缰、怎么压浪,站在马下仰着头看她,日光从他肩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不在的时候,他也总让元宝来问,踏云今日吃了什么、跑了多久、云芷姐姐骑得开不开心。

云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嘀咕:“裴堇,你这殷勤献得也太明显了。”

裴堇面不改色:“我乐意。”

云芷其实也觉出来了。裴堇对她的好,跟从前不一样。从前他也来,但总是冷着脸说酸话,如今再来,话还是那些话,可语气里少了刺,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软。他看她的眼神也和从前不同,不再藏着掖着,而是坦坦荡荡地追着她,她走到哪儿,那双眼睛就跟到哪儿。

云芷有时候被他看得心慌,便低头去做别的事。可越躲,越发现躲不开。他在她院里种了一排兰草,说是“顺路从花市带的”;她绣花时他在旁边看书,看着看着就抬起头来看她,书页半天不翻;有一回她午睡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衫,青禾说是小郡王路过时见她窗子开着,怕她着凉,让丫鬟送进去的。

那件外衫是裴堇自己的,玄色暗纹,领口还带着他身上的皂角气息。云芷攥着那件衣裳,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

这日午后,云芷在花园里教踏云认人。她手里拿着几块方糖,让踏云闻一闻,再喂给它吃。裴堇坐在亭子里看,手里捏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云澈从外面回来,看见这场景,凑到裴堇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裴堇,我跟你说个事。”

“嗯?”

“沈砚书昨儿来找我了。”

裴堇翻书的手一顿。

云澈挠挠头,面色有些为难:“他说他想见见我姐,想当面道个歉。说退亲的事是他不对,但他对那个柳如烟真的只有兄妹之情,是我姐误会了。他想挽回。”

裴堇合上书,看着云澈。他的目光很平静,可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他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姐的事我做不了主。”云澈老实道,“但裴堇,沈砚书那个人……他说话温温吞吞的,看着挺真诚的。我差点就心软了。”

裴堇垂下眼,指尖在书封上敲了两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往花园那边走。云澈在后面喊他:“你干嘛去?”

“找你姐。”

云芷正低头给踏云喂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裴堇走过来,面上表情有些沉。她微微一愣:“怎么了?”

裴堇走到她面前,站定了,目光落在她脸上,直截了当:“沈砚书来找云澈了。想见你。”

云芷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把手里最后一小块方糖喂给踏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直起身。她看着裴堇,他面上虽平静,可攥着书卷的那只手骨节泛白。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你怕我去见他?”她问。

裴堇别开脸,下颌绷紧了:“我没怕。”

“那你攥我踏云的缰绳做什么?”

裴堇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踏云的缰绳攥在了手里,攥得死紧。他松开手,耳尖红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副坦然模样,直视着云芷:“你去见他也行。但我陪你去。”

云芷看着他,日光从头顶洒下来,照着少年人那张笃定又紧张的脸。她忽然想起那日茶楼里他捏碎棋子的模样,想起他挡在沈砚书面前替她说话的模样,想起那包攥了一路的栗子,想起那件披在她身上的外衫。

她心里那个坑里冒出来的芽,忽然抽了叶。

“裴堇,”她轻声喊他,声音比平日软了许多,“我不去见他。”

裴堇的眼睛亮了。

“但我有句话要问你。”云芷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两人之间只隔了半臂距离,踏云在旁边打了个响鼻,像是也在偷听。她仰头看着他,日光映在她眼底,清清亮亮的。

“你天天往我家跑,又是送书又是送马的,云澈说你‘殷勤献得太明显了’。”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裴堇,你到底想做什么?”

裴堇低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日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金。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及笄那日,他跟着云澈来云府吃席,远远看见她坐在花厅里,穿一身绯红,被一群贵女围着,笑得端庄又疏离。那时候他就想,这个人以后要是能对着他笑就好了。

如今她对着他笑了。

“我想做什么,”裴堇往前迈了半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只剩一拳。他微微俯着头看她,气势上他从不输,“云芷姐姐不知道?”

云芷的心跳快得发慌,可她没有退。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那些东西,坦荡的、灼热的、一往无前的。她忽然不想退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轻轻的,像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裴堇的嘴角慢慢翘起来,越翘越高。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温温热热的。云芷的耳朵一下子烧红了。

“知道就好。”他说,声音里全是笑意,“那我以后还来。”

“天天来?”

“天天来。”

踏云在旁边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像是嫌弃这两个人磨叽。云芷退后一步,低头去摸踏云的鼻子,掩住自己红透的脸。裴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发红的耳尖,笑得像个偷到了全天下最大的宝贝的小贼。

云澈远远站在回廊下,看着花园里这一幕,转头对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青禾说:“我是不是该改口叫姐夫了?”

青禾面无表情:“少爷,您还是先去帮小姐把踏云的马厩修好吧。方才小郡王攥缰绳攥得太紧,那马不太高兴,踢坏了一块挡板。”

云澈哀嚎一声,认命地去找工具了。

————

沈砚书到底还是来了。

那日云芷正和裴堇在花园里给踏云刷毛,云澈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为难:“姐,沈公子来了,在前厅等着,说……说今天见不到你就不走。”

云芷手里的刷子停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踏云,小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什么都不知道。她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语气平静:“那我去见见他。”

裴堇把手里的毛刷往桶里一搁,水花溅出来几滴。他没说话,只看着云芷,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云芷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哄踏云那样。

“你在这儿等我。”

裴堇的眉头皱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云芷看着他,目光坦然,“我跟他说清楚就回来。你信我。”

裴堇盯着她看了两息,到底点了头。可云芷转身一走,他就在原地转了三圈,转得踏云以为他要跟它玩,凑过来拿鼻子拱他。裴堇被拱得踉跄一步,心不在焉地摸了摸马脖子,眼睛却一直瞟着前厅的方向。云澈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你放心吧,我姐那个人,说清楚的事绝不会拖泥带水。”

“我知道。”裴堇嘴上说着,脚底下却忍不住往那边挪了两步。

云芷到前厅时,沈砚书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身形清瘦了些,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

“云姑娘。”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涩。

云芷在桌边坐下,没有给他倒茶。她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端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沈公子有话请说。”

沈砚书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张梨木桌,桌上空荡荡的,连盏茶都没有。他张了几次嘴,终于开口:“云姑娘,退亲的事是我思虑不周。如烟她确实来找过我,但我从未应允过什么。我心里的人是——”

“沈公子。”云芷打断他,声音不疾不徐,“你想说什么,我心里清楚。但我想问你一句。”

沈砚书看着她。

“如果柳如烟此刻跪在你面前,拿剪子抵着自己的脖子,说她无处可去,你会怎么做?”

沈砚书的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答上来。他犹豫了,即使只是短短一瞬,那犹豫也落在云芷眼里。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也不是失望,只是某种尘埃落定之后的释然。

“你看,”她说,“你会犹豫。你不是不爱我,但你也会心疼她。我不怪你,沈公子,你是个心软的人。可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你的心太软了,一双人的位置太窄,装不下第三个人。”

沈砚书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眼前的少女端端正正地坐着,眉眼温和,语气平静,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不留一丝转圜的余地。他想说点什么挽留,可对上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什么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云姑娘,”他最终只低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云芷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她想起裴堇方才在花园里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别到她耳后的指尖,想起他说“天天来”时嘴角的笑。她垂下眼,耳根悄悄红了,没有答他的话,只站起身。

“沈公子慢走,我不送了。”她微微颔首,转身出了前厅。

沈砚书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明白,有些事已经来不及了。

云芷走过回廊拐角,脚步才慢下来。她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心里那个坑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平了,踏踏实实的。她睁开眼,正要往花园走,余光瞥见回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裴堇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臂,也不知站了多久。日光从廊外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直直望着她。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云芷看见他攥着袖口的手在微微发颤。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了。

“听到了?”她问。

裴堇没答,只盯着她看。半晌,他忽然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跟我说话软。”

云芷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你醋了?”

“没有。”裴堇的脸绷得更紧了,可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连那颗小痣都像是被烫着了。他越是不承认,云芷越觉得好笑。她想起从前那些日子,他在饭桌上说酸话,捏碎棋子,说“这茶太浓了”,说“这曲子弹得像弹棉花”。那时候她以为他脾气古怪、阴晴不定,如今才知道,那些酸话里藏着的全是醋。

她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裴堇整个人僵住了。

“我跟沈砚书说话,是因为要把事情说清楚。”云芷看着他,声音轻而稳,“我跟你说的话,才是心里话。”

裴堇转过头来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又烫又亮。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最后他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云芷看着那只手。少年的手掌比她大了一圈,指腹上有薄茧,指节分明,干干净净的。她犹豫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裴堇立刻收拢手指,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反悔似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回廊外日头正好,花园里有麻雀扑棱棱飞过,踏云在远处打了个响鼻。云芷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讲道理。

“裴堇。”她轻声喊他。

“嗯。”

“你今年十五。”

裴堇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语气里带了些赌气的意味:“你又来了。十五怎么了?”

云芷抬起眼看他。日光映在他脸上,少年人的轮廓已经渐渐长开了,眉眼清俊,下颌线条利落,虽然还差小半年才满十六,可站在她面前时,那份笃定和担当,让很多成年男子都自愧不如。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用“十五岁”来框他,实在有些不公平。

“没什么。”她弯了弯嘴角,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十五也挺好的。”

裴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方才还亮。他攥着她的手,嘴角越翘越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得像个傻子。云芷被他笑得不好意思,想抽回手,他不放,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云芷姐姐,”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方才跟沈砚书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云芷看着他,耳朵发烫:“嗯。”

“我也可以。”裴堇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做不到的,我做得到。”

云芷被他这认真的样子弄得心口发软,正要说什么,回廊那头传来云澈的大嗓门:“姐!裴堇!踏云又踢坏了一块挡板——我修不过来了!”

两人同时转头。云澈站在回廊拐角,手里拎着一块断裂的木板,瞪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三息,然后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蹲下来,把木板搁在地上开始修。

“我什么都没看见。”云澈一边敲钉子一边嘟囔,“你们继续。我在这儿修挡板。踏云你别踢了!再踢我明天不给你喂方糖了!”

裴堇看着云澈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低头凑到云芷耳边:“你弟弟挺上道的。”

云芷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耳朵更烫了,伸手推了他一把:“快松开,让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裴堇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松了手。他看着云芷快步走向花园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把那只手攥成拳,又松开,反反复复好几遍,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云澈蹲在地上敲钉子,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裴堇,你那笑收一收。我姐脸皮薄,你再笑她该躲屋里不出来了。”

裴堇敛了敛笑,可嘴角还是弯着。他走过去,在云澈旁边蹲下来,拿起另一块木板帮忙修挡板。云澈瞥他一眼:“你会修吗?”

“不会。你教我。”

云澈翻了个白眼,认命地当起了师傅。两个少年蹲在踏云的马厩前,一个敲钉子一个递木板,日头暖融融地照着,踏云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吃草。云芷站在花园另一头,远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坑里,已经长出了一整棵树的枝桠,绿油油的,满是生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他握过的触感,温温热热的,像是攥住了一整个春天。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入了夏。

云芷和裴堇的事,两家大人都看在眼里。云侍郎起初还端着,觉得小郡王年纪小了些,可架不住裴堇三天两头往云府跑,来了就陪着云芷在花园里骑马、喝茶、下棋,规矩得挑不出一点毛病。云夫人倒是喜欢他,私底下跟云芷说:“这孩子虽小,可稳重,眼里只有你一个。比那些嘴上抹了蜜、心里揣着人的强多了。”云芷红着脸没接话,心里却甜丝丝的。

这日云芷去安王府送新绣的帕子花样,裴堇带她去后花园看新开的一池荷花。安王府的花园比云府大了不止一倍,曲廊回环,假山叠翠,走到深处有一处临水的小榭,三面环水,一面靠岸,榭中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搁着一壶新沏的茶。

云芷坐在石凳上,看着满池的荷花,粉白相间,开得正好。裴堇在旁边给她倒茶,动作比从前利索多了,茶斟七分满,杯柄朝她,学得沈砚书从前的样子,却比他做得自然妥帖。

“这茶是今年新上的君山银针。”他把茶盏推过去,“你尝尝。”

云芷抿了一口,清甜回甘,确实好。她正要把茶盏放下,忽然一阵风吹过来,把石桌上那张包茶壶的纸吹了起来,飘落到地上。云芷弯腰去捡,那纸背面朝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扫了一眼,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揉皱了又展平的宣纸,上面用裴堇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着——兰草绣法。收针怎么收,叶子怎么分深浅,花瓣怎么走线,旁边还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图样,一看就是生手画的。纸边上还有几个小字,是裴堇自己的批注:“针脚太密”“这步不会”“明天问云芷姐姐”。

云芷捏着那张纸,抬头看裴堇。

裴堇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张纸,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从石凳上弹起来,伸手去抢,云芷手一缩,把纸藏到身后。裴堇扑了个空,整个人差点栽进她怀里,手撑在石桌边缘才稳住。两人离得极近,他几乎把她整个人圈在了石桌和胸口之间。

“还给我。”裴堇的耳朵红得能煎蛋。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绣花的?”云芷仰头看他,眼里全是笑意,一点要还给他的意思都没有。

裴堇咬紧牙关,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脖子。他别开眼,声音闷闷的:“……上个月。”

“学绣兰草?”

“……嗯。”

“为什么?”

裴堇不说话了。他撑在石桌沿上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反复好几次。日光从荷塘那头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桌上,交叠在一起。云芷仰头看着他,少年的侧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条都咬出了棱角,可那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她忽然不忍心逗他了。

“裴堇,”她喊了他一声,声音软下来,“你看着我。”

裴堇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云芷把那张纸从背后拿出来,展平了看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兰草图样确实丑得很,针脚乱得毫无章法,可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生怕漏了什么细节。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自己的袖子里。

“以后别偷偷学了。”她说,“想学就来找我,我教你。”

裴堇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又大又亮、毫无保留的笑。他直起身,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挨得极近。云芷没有躲。

两人坐在小榭里,看了一会儿荷花。荷叶底下有锦鲤游过,红白相间的尾巴扫起一圈圈涟漪。裴堇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云芷姐姐,那天早上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云芷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他,裴堇正望着荷塘,侧脸被日光映得柔和,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她的心跳快起来,声音却不露:“哪天的早上?”

裴堇转过头来看她。目光直直的,坦荡又灼热。他唇角弯了弯:“就是那天。你在东跨院客房醒来,翻窗溜走的那天。”

云芷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盯着他,面上强撑着平静,耳根却一点点烧起来:“你……你知道?”

“我那天早就醒了。”裴堇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赧然,“你翻窗的时候,我就在床上看着。你衣裳带子系反了,都没发现。”

云芷的脸“轰”地一声烧透了。她想起那日自己手忙脚乱地系衣带、蹑手蹑脚翻窗、落地时差点摔进花丛里的样子,原来全被他看去了。她攥紧了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咬着牙问。

裴堇往她这边挪了挪,肩膀贴得更紧了。他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攥在膝上,指节泛白。他伸出自己的手,覆上去,一根一根把她攥紧的手指掰开,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慢慢扣在一起。

“因为那天早上,你看着我的眼神,”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让我觉得,你也并不是完全不在意我。”

云芷被他握着手,心跳乱得不像话。她想抽回来,可裴堇扣得紧,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温温热热的。她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他的手比自己大了一圈,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那天到底怎么回事?”她低声问。

裴堇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不好意思:“那天我在你家喝多了,云澈把我扶到客房歇着。我躺了一会儿,口渴,起来找水喝,在回廊上碰见你。你正好路过,问我怎么了,我说渴,你就进来帮我倒水。然后——”他顿了一下,“你踩到我的外衫带子,绊了一跤,我伸手去扶你,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了。”

云芷怔怔地看着他:“……就这些?”

“就这些。”裴堇的耳尖又红了,“你额头磕在我门牙上,我嘴破了。你衣裳是摔乱的,我什么也没做。”

云芷想起那日他嘴角那道破口,想起自己额头被刘海遮住的那一小块红痕。原来如此。她一直以为自己酒后失态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原来只是绊了一跤。她忽然又想笑,又想气,又觉得心口发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看着他,声音里带了点嗔。

裴堇偏过头看她,目光亮亮的,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因为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办。你那天早上慌慌张张翻窗溜走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你穿着我的外衫,头发散着,跑的时候还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兰草堆里。”

云芷的脸又红了。她伸手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裴堇“嘶”了一声,却没松手,反而把她的手指扣得更紧了。

“云芷姐姐,”他凑近了些,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我那时候就想,你要是能一直留在我身边就好了。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事。”

云芷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又甜。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裴堇,少年的眉眼清俊明朗,鼻梁上那颗小痣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她,目光坦荡得近乎赤诚,一点遮掩都没有。

“裴堇,”她轻声说,“你才十五。”

裴堇的眉头皱起来,张嘴要反驳。云芷却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按在他嘴唇上,把他那截话堵了回去。他的嘴唇温软干燥,她指尖贴上去的瞬间,两个人都怔住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云芷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十五岁,不小了。可我还是觉得你小。你比我小三岁,等我二十岁的时候,你才十七。旁人会说闲话。”

裴堇把她按在他唇上的手指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又笃定:“旁人说什么,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我裴堇这辈子,就认你一个。”

云芷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垂下眼,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闷声说了句什么。裴堇没听清,偏过头问她:“你说什么?”

“……我说好。”

裴堇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云芷,她的发顶蹭着他的下颌,软软的,带着兰草的清香。他慢慢抬起手,犹豫了一瞬,落在了她背上,轻轻环住了。

荷塘里的锦鲤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又落回去,溅起的水花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小榭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和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云芷从他肩上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她伸手理了理鬓发,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一点端庄的样子:“方才那张纸呢?”

“什么纸?”

“你学绣花那张。”云芷从袖子里摸出来,展平了看了看,“这个收针画得不对,我教你。你拿针来。”

裴堇看着她从袖子里掏出随身带的针线包,看着她低头穿针引线,看着她的侧脸在日光下柔柔地发着光。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好的事,就是那天晚上多喝了两杯,在回廊上遇见她。

他乖乖地接过针线,笨手笨脚地跟着她学。针尖扎了手指,他忍着没吭声,云芷却看见了,伸手把他指腹上的血珠擦掉,低头给他吹了吹。裴堇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心里那点疼一下子甜得冒了泡。

远处回廊上,元宝趴在栏杆上往这边张望,转头对旁边的青禾说:“青禾姐姐,你说咱们要不要过去送盘点心?”

青禾面无表情地拽着他后领子往回走:“送什么点心。没看见正忙着呢吗。走了走了,别打扰。”

元宝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还在回头张望:“可我方才看见主子被针扎了——”

“扎一下又不会死。走了。”

小榭里,裴堇捏着绣花针,对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兰草图样,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云芷姐姐,我嘴巴上那个印子,其实是你磕的。”

云芷手一顿,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绣花,耳尖红红的,嘴角弯弯的。

“我知道。”她说。

裴堇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出了声。

————

裴堇从云府回来那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元宝跟在后面牵马,看自家主子一路走一路哼着小曲,连进王府大门时都忘了像平日那样板着脸训门房两句。门房战战兢兢地行了礼,抬头看见小郡王嘴角弯弯地就进去了,吓得赶紧拉住元宝问:“主子今日怎么了?是不是圣上又赏了什么?”

元宝咧嘴一笑:“比赏东西还高兴。”

裴堇径直回了书房,铺纸提笔,给云芷写了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明日我去宫里跟皇伯父说,你等我。写完折好,让元宝连夜送去云府。

云芷收到信时正在灯下绣花。她拆开看了一眼,脸腾地红了,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折好收进妆匣最底层。青禾在旁边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可夜里翻来覆去大半宿没睡着。

第二日早朝后,裴堇去了御书房。

圣上正在批折子,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又缺什么了?上回你把文渊阁那套孤本搬走,朕还没跟你算账。”

裴堇跪下来,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圣上手里的朱笔一顿,抬起眼看他。这个侄儿打小在他跟前长大,皮是皮了点,可从不正正经经行大礼。今日突然跪得这么端正,圣上倒有些意外。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打量他:“说吧,闯什么祸了?”

“皇伯父,”裴堇直起身,目光坦荡,“我要娶云侍郎家的女儿,云芷。”

御书房里安静了三息。然后圣上笑出了声。他笑得捋着胡子直咳嗽,抬手指着裴堇:“你小子,终于开窍了?朕还以为你要打一辈子光棍,天天往云府跑,跑了大半年,朕还以为你是在追云家那小子。”

裴堇的耳朵红了:“皇伯父早就知道?”

“朕有什么不知道的。”圣上哼了一声,“你当朕的暗卫是吃干饭的?你十二岁那年去云府吃席,回来之后翻箱倒柜找人家姑娘用过的帕子,你当朕不知道?”

裴堇的脸一下子红透了。那是他十二岁时不懂事,从云府花园的亭子里捡到一方绣着兰草的旧帕子,不知怎么的就揣进了袖子。后来被元宝发现了,他面红耳赤地让人还了回去,为这事还被云澈笑话了整整三个月。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裴堇别开脸。

“小时候?”圣上挑了挑眉,“你小时候干的事还少了?去年北境军饷的案子,你查得那么利索,朕还夸你稳重。结果呢,查完第一件事就是跑去云府找你那个云芷姐姐邀功。你以为朕不知道?”

裴堇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原来他以为藏得很好的那些事,皇伯父全看在眼里。

圣上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得越发畅快。他站起身,从御案后绕出来,走到裴堇面前。圣上比裴堇高出许多,低头看着这个从小养在膝下的侄儿,目光里带着长辈的慈爱和些许感慨。

“云家那姑娘,朕见过。”圣上说,“去年宫宴上,她替她母亲给太后行礼,规规矩矩的,不卑不亢。后来太后赏她东西,她推辞不过才收下,出了殿门就让宫女把赏赐送去了慈宁宫偏殿,说是留给太后宫里添补用度。太后回来跟朕夸了她半天。”

裴堇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他知道云芷好,可听别人夸她,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圣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你才十五。她十八了吧?”

“她十八,我十五。”裴堇抬起眼,目光里没有一丝迟疑,“皇伯父,年纪小怎么了,我又不是养不起她。”

圣上被他这句话逗得又笑了一阵。他拍了拍裴堇的肩膀,走回御案后坐下,提起朱笔,在一道空白圣旨上落了字。他写得很快,笔锋遒劲,一气呵成。

“云侍郎嫡女云芷,柔嘉成性,温慧秉心……”圣上一边写一边念,写到一半抬头看了裴堇一眼,“你确定人家姑娘愿意嫁你?别朕圣旨下了,人家不乐意,到时候朕还得替你圆场。”

裴堇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声音稳稳的:“她愿意。”

“你这么笃定?”

“她亲口说的。”

圣上笔一顿,又笑起来:“行,你小子有本事。”他落下最后一笔,盖上玉玺,把圣旨递给旁边的内侍。内侍捧着圣旨走到裴堇面前,裴堇双手接过,指腹在明黄色的绢帛上摩挲了一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捧着圣旨出了御书房,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夏日的风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栀子花的甜香。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道圣旨,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

“元宝!”他喊了一声。

元宝从廊子那头跑过来,看见自家住在手里捧着圣旨,眼睛瞪得溜圆:“主子,赐、赐婚了?”

“赐了。”裴堇把圣旨往他怀里一塞,“拿好了,送去云府。让云芷姐姐亲眼看看。”

元宝捧着圣旨,手都在抖:“主子您不亲自去?”

裴堇已经大步往宫门外走了,步子迈得飞快,衣摆翻飞:“我先去云府等着。你拿了圣旨随后就来。快点。”

元宝应了一声,抱着圣旨小心翼翼往云府方向跑。裴堇骑上马,一路疾驰,到了云府门口翻身下马,门房见了他已经见怪不怪了,直接放行。他一路进了花园,云芷正在凉亭里绣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角还沁着汗。

“怎么了?”她放下针线站起来。

裴堇走到她面前,站定了,喘了两口气。日光从亭檐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笑得眉眼弯弯的,眼底亮得像是盛了一整个夏天的光。

“皇伯父赐婚了。”他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圣旨马上就到。”

云芷怔住了。她看着裴堇,少年站在那里,额角有汗,嘴角有笑,眼睛里全是她。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垂下眼去,把手里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攥紧了。

裴堇见她不说话,心里有点慌,往前凑了一步:“云芷姐姐?”

“嗯。”

“你……高兴吗?”

云芷抬起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弯着。她伸手,在他额角轻轻擦了一下,擦掉那滴汗。裴堇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心口发烫,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高兴。”云芷说,声音轻轻的,“就是觉得你跑得太急了,一头汗。”

裴堇笑起来,笑得又傻又得意:“我急着来告诉你。”他顿了顿,忽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云芷姐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说的。”

云芷的耳朵又红了。她伸手推他,没推动,反倒被他攥住了手。两个人站在亭子里,日光暖融融地照着,花园里的兰草和荷塘里的锦鲤都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元宝气喘吁吁的喊声:“主子——圣旨到了——您跟云小姐快出来接旨——”

裴堇牵着云芷的手往外走。云芷想抽回来,他不放,十指扣得紧紧的。她瞪了他一眼,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云澈从院子里冲出来,看见两人牵着手走过来,嘴里“啧啧”了两声,却掩不住脸上的笑。他跑在前面去前厅摆香案,一边跑一边喊:“爹!娘!圣旨来了!姐要嫁人了——”

云侍郎和云夫人从正堂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裴堇牵着云芷的手,大大方方地走在回廊上,云芷红着脸低着头,裴堇仰着头笑得张扬。云侍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云夫人拽了一下袖子,到底没开口。

香案摆好,圣旨展开。元宝扯着嗓子念完了,云府上下跪了一地。裴堇跪在云芷旁边,膝盖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云芷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一本正经地听着圣旨,可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圣旨念完,云侍郎领着全家叩头谢恩。裴堇站起来,伸手把云芷也扶起来。日光底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低头笑,一个仰头看。

云澈从旁边蹿出来,一手拍裴堇的肩一手拍云芷的背,笑得见牙不见眼:“姐夫!这回可是正经的了!”

裴堇看了云芷一眼。云芷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却轻轻“嗯”了一声。

裴堇的笑声一下子荡开来,在云府的前厅里回荡着,惊得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出去老远。

———-

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后,安王府和云府都忙了起来。

圣上钦定了吉日,就在当年十月。云夫人拉着云芷量体裁衣、置办嫁妆,从春衫料到冬袄,事无巨细地操心。云芷每日被青禾按在绣架前绣嫁衣,绣得手指发酸,却一句怨言也没有。青禾有时候抬头看她家小姐,发现她绣着绣着忽然弯起嘴角,针尖扎了手指也不喊疼,只含在嘴里吮一下,又低头继续绣。

裴堇那边也没闲着。安王府的管事嬷嬷每日往返云府和王府之间,送聘礼、对礼单、商定仪程。裴堇自己倒像个甩手掌柜,每日照旧往云府跑,只是不再找借口了。他来的时候,云芷多半在绣嫁衣,他便搬把椅子坐在旁边看书。说是看书,半天翻不了一页,眼睛一直往绣架上飘。

“你别看了,”云芷被他盯得不自在,用绣绷挡了挡他的视线,“绣得不好。”

“谁说的,好看。”裴堇凑过来看那朵绣了一半的并蒂莲,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匀称,比他绣的那只“蜈蚣”强了不知多少倍。他看得心痒,伸手去摸,被云芷拍开。

“手上汗。”

裴堇乖乖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又凑过去:“那你教教我,这个花瓣怎么收口。”

云芷看他一眼,从针线篮里另拿了一块素绢和一根针,手把手教他。裴堇学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尖上那颗小痣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动着。云芷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大婚那日到来之前,这些细碎的、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时刻,像是把往后几十年的光阴都提前预支了一点点,攒着慢慢用。

十月十六,大婚。

天还没亮云芷就被拽起来梳妆。青禾和几个丫鬟围着她转,一层层穿上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穿牡丹在烛火下流光溢彩。云夫人亲自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念着念着声音就带了哽咽。云芷从铜镜里看见母亲抹眼泪,伸手攥了攥她的手。

“娘,安王府就在城东,女儿随时回来看你。”

云夫人擦了擦眼角,笑骂了一句“没出息,还没出门子就想着回娘家”,转身去给她拿盖头。云芷对着镜子坐了一会儿,镜中的人凤冠霞帔,面若桃花,眼睛里亮亮的,分不清是烛火还是泪光。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嫁给沈砚书了,安安静静地做沈家的媳妇,过完一生。如今不过一年,什么都变了。

外面锣鼓响起来的时候,云澈一路跑进来,穿着崭新的玄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着,倒比平日精神了许多。他站在门口看了云芷半天,忽然红了眼眶。

“姐,”他走过来,声音闷闷的,“裴堇那小子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第一个揍他。”

云芷弯了弯嘴角:“你不是被他收买了吗?”

云澈噎了一下,嘟囔道:“收买是收买……但你是我姐啊。”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云芷手里,“喏,这个给你。裴堇那天给我的匕首,我留着也没用,你带着防身。”

云芷低头一看,正是那把镶着宝石的匕首。她认得,这是圣上赏给裴堇的,价值连城。云澈居然一直没舍得用,揣在袖子里捂了这么久。她心里一酸,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行了,别哭丧着脸,又不是见不着了。”她把匕首收进袖中,站起身来。盖头落下来,眼前一片绯红。青禾和喜娘一左一右搀着她往外走,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她跨过火盆,上了花轿,轿帘放下来的那一瞬,听见云澈在外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姐——”,声音又大又哑,跟哭了似的。

花轿颠颠簸簸地走了一路。云芷坐在轿中,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掌心全是汗。外面人声鼎沸,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长街,都在议论安王府的小郡王娶了云侍郎家的千金。有人说小郡王年纪小,云家姑娘比他大三岁呢;有人说年纪小怎么了,圣上亲自赐的婚,小郡王宠得跟什么似的,天天往云府跑。云芷听着这些闲话,抿着嘴笑了笑,把盖头底下那点紧张慢慢压了下去。

花轿在安王府门前停下。轿帘被人掀开,一只手伸进来。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温温热热的,稳稳地停在她面前。云芷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裴堇立刻握住了,握得紧紧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也不给她反悔的余地。

她被他牵着下了轿,跨过马鞍,走过红毡。裴堇走在她身侧,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幅。她隔着盖头看不见他,却能感觉到他攥着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发颤。她忽然想笑,原来小郡王也会紧张。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一拜天地”,她弯下腰去,听见旁边裴堇的呼吸声又重又急促。“二拜高堂”,她转向安王和安王妃的方向,安王妃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笑意说了句“好孩子”。“夫妻对拜”,她转过身,隔着盖头看见裴堇的轮廓站在对面,他弯下腰去的时候,额头几乎碰到她的凤冠。

礼成之后,裴堇牵着她往新房走。后面有人起哄要闹洞房,被裴堇回头瞪了一眼。他明明比那些闹洞房的年轻公子们小了好几岁,可那一眼冷飕飕的,愣是没人敢跟上来。云芷隔着盖头听见他低声说了句“谁敢来我明天让他去大理寺喝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新房的门关上,外头的喧闹一下子远了。裴堇站在她面前,半天没动。云芷隔着盖头看见他的影子晃了晃,像是不知所措。她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动,只好开口:“裴堇?”

“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哑。

“盖头。”

“哦。”他这才像是被提醒了,手忙脚乱地去找喜秤。云芷听见旁边桌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喜秤挑住盖头的边缘,慢慢往上掀。烛光一下子涌进来,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抬头去看他。

裴堇站在她面前,穿着大红的吉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的云纹。他平日里穿玄色或鸦青居多,云芷还是头一回见他穿这样鲜亮的颜色。大红的衣料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鼻梁上那颗小痣在烛光下格外醒目。他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芷被他看得脸热,垂下眼去,盯着自己膝上的双手。裴堇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这个姿势让他比坐着的她矮了一截,像只蹲在她面前的大型犬。他伸手,把她膝上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

“云芷姐姐。”他喊她。

“嗯。”

“从今往后,我该叫你什么?”

云芷愣了一下,抬眼看他。裴堇弯着嘴角,笑得又狡黠又认真。她被他看得心跳发快,别开脸去:“随你。”

“那不行,得你说了算。”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颊,“叫夫人?叫娘子?还是叫——”

“裴堇!”她打断他,耳朵红透了。

裴堇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松开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云芷低头一看,是一方帕子。素白的绢面上绣着一朵兰草,针脚歪歪扭扭,叶子粗细不匀,花瓣也走了形,勉强能看出是兰草的样子。旁边用金线绣了两个小字,歪歪斜斜的,是“云芷”。

她捧着那方帕子,指尖在那些歪扭的针脚上慢慢摩挲。这是裴堇绣的。那只拿剑拿笔、写得了策论也查得了军饷的手,一针一针绣出来的。绣得这样丑,也不知道扎了多少次手。

“收针没学好,”裴堇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你回头再教我。”

云芷把帕子攥在手里,抬起头看他。烛光映着裴堇的脸,少年人的轮廓在暖黄的光里柔和了许多。她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抚了一下,指尖擦过他鼻梁上那颗小痣。

“好。”她说,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教你。”

裴堇偏过头,把脸贴在她掌心里蹭了蹭,像只被顺了毛的猫。然后他站起来,吹灭了床边的一盏灯,只留远处桌上那一对龙凤喜烛还在烧着,火苗跳跳跃跃的。

他坐到她身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望着那对喜烛。烛泪一滴滴落下来,堆在铜盘里,像两条并排流淌的小河。

“云芷姐姐,”裴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中响起来,低低的,稳稳的,“从去年春天到现在,我追了你一年半。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

云芷偏头看他:“哪一点?”

“你从来没嫌我年纪小。”裴堇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映着烛火,一跳一跳的,“你只是担心你自己配不上我——因为我小,所以你总觉得是你占了便宜,怕旁人说你老牛吃嫩草。”

云芷被他这句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裴堇“嘶”了一声,却笑得越发得意。

“可我不在乎。”他收起笑,认真地看着她,“你十八也好,二十八也好,三十八也好,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你比我大,我比你小,那又怎么样?我裴堇认准的人,这辈子就不会改。”

云芷看着他,看着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看着他说这些话时那副笃定又坦荡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顾虑都很可笑。她担心旁人说闲话,担心年纪差太多,担心他将来长大了会后悔——可她从没问过他会不会后悔。

他不会。她知道的。

“裴堇,”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你以后别后悔。”

裴堇伸手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混着新嫁衣上浆洗过的浆粉气息,还有一点属于她自己的、清清的兰草味。他闭上眼,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却格外笃定。

“永远不会。”

喜烛烧了半夜,渐渐矮下去。两个人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裴堇说起他十二岁在云府吃席那日,远远看见她坐在花厅里,穿一身绯红,笑得端庄又疏离。他说从那天起,他就想着有一天要让她对着他笑。云芷听着,忽然想起那方被他捡去又还回来的旧帕子,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他就注意她了。

“所以你那时候就开始吃醋了?”她问。

裴堇沉默了一会儿,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看见沈砚书给你递茶,回去把书房里的茶盏全砸了。元宝收拾了一整天。”

云芷笑得伏在他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裴堇被她笑得面上挂不住,伸手去捏她的脸,被她偏头躲开。两个人闹了一阵,到底累了,靠在一起慢慢安静下来。窗外的锣鼓早歇了,夜深得连更鼓声都远了。

云芷闭着眼,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裴堇在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云芷姐姐,谢谢你嫁给我。”

她没睁眼,只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严丝合缝。裴堇攥紧了,再没松开。

龙凤喜烛最后跳了两下,熄了。满室黑暗中,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渐渐同步,沉沉地睡过去了。

门外,元宝和青禾蹲在廊下守夜。元宝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问青禾:“你说主子和云小姐这会儿睡了没?”

青禾面无表情地嗑着瓜子:“睡了。你听,没动静了。”

元宝松了口气,往墙上一靠:“那就好那就好。我们主子盼这一天盼了三年了,总算圆满了。”

青禾吐掉瓜子壳,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子。十月的夜风凉飕飕的,可屋里那盏灯灭了之后,她心里倒觉得暖融融的。她想起自家小姐这一年来的变化,从一个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云家姑娘,变成了如今会脸红会笑骂会伸手拧人的模样。小郡王那个人,看着吊儿郎当的,倒真把小姐捂热了。

“行了,别蹲着了。”青禾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瓜子壳,“去睡吧。明天小郡王和小姐还要早起敬茶呢。”

元宝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偏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新房的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咧嘴笑了笑,快步追了上去。

————

云芷是被日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大红——被面、帐子、枕头上绣的鸳鸯,满眼都是喜气的红色。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安王府,是她和裴堇的新房。昨晚的喜烛已经灭了,铜盘里堆着厚厚的烛泪,窗棂外透进来明晃晃的晨光,照得满室亮堂。

她偏了偏头,枕边是空的。裴堇已经不在了,被窝里还留着一点余温。云芷伸手摸了摸那片温热的痕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中衣领口一小片锁骨。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一年前在云府客房醒来时的狼狈模样,衣裳不整,慌慌张张翻窗逃走,全然不知床上的少年早就醒了,正忍着笑看她手忙脚乱。

如今倒是不慌了。

云芷披了件外衫下床,趿着软鞋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方小院,栽着两株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剥好的栗子。她愣了一下,转头去看,裴堇正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肩上还搭着块干净的帕子。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袖口挽着,露出小臂,大约是刚去厨房转了一圈。

“醒了?”他把热水搁在桌上,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打量她。云芷刚睡醒,鬓发有些散,脸颊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在他眼里却比什么都好看。他伸手把她肩头滑落的外衫拢了拢,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栗子是你剥的?”云芷指了指桌上那碗。

“嗯。早起去买的,还热着。”裴堇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把碗推到她面前,“你先垫垫,一会儿去前厅吃早饭。父王和母妃已经等着了。”

云芷拿起一颗栗子剥开,咬了一口。还是那家城南铺子的,甜香绵软,和一年前他攥在手里等在云府门口的那包一模一样。她吃着吃着忽然笑了,裴堇坐在对面看着她,问:“笑什么?”

“笑你追我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找不好。”云芷弯着眼看他,“拿错了书,买栗子说是路过,送马说是顺路。裴堇,你那会儿的谎话,一个比一个笨。”

裴堇的耳朵红了,却梗着脖子不认:“谁说是谎话。那书就是拿错了,栗子就是路过买的,马——”他顿了一下,“马确实是我专门去北境挑的。”

云芷笑出了声,伸手把手里剥好的栗子递过去。裴堇接过来吃了,嚼了两下,嘴角弯起来。晨光从桂花树叶间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碎金似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云芷打开一看,上面是他写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旁边添了他的名字“裴堇”,底下又多了一行新添的字:云芷。两个名字并排落在一起,笔迹一个凌厉一个秀雅,像是天生就该如此。

“昨天晚上写的。”裴堇说,声音放低了些,“趁你睡着的时候。”

云芷捧着那张纸,指尖在那两个名字上停了很久。她抬起头看裴堇,他正别开脸望着别处,耳尖红红的,嘴角压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又软又烫的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来,只能伸手去握他的手。

裴堇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云芷姐姐,”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坦荡又认真,“往后的日子,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绣花、骑马、看书、回娘家,都随你。我不会拦你,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云芷看着他,日光映在他眼底,亮得像一汪泉。她忽然想起那些酸话连篇的日子,想起他捏碎棋子、拿倒书卷、说“这曲子弹得像弹棉花”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她把手抽回来,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走吧,”她说,“去给父王母妃敬茶。去晚了不像话。”

裴堇跟着站起来,替她整了整鬓边那支有些歪的钗,动作笨拙又认真。云芷看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揉踏云那样。裴堇被她揉得头发乱了一撮,也不恼,只握着她的手往院外走。

前厅里,安王和安王妃已经坐了。安王妃是个温柔妇人,见云芷进来便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拉着她的手问昨夜睡得好不好、认不认床、早饭合不合胃口。云芷一一答了,端庄大方,安王妃越看越满意,转头对安王说:“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比堇儿稳重多了。”安王捋着胡子笑,说:“堇儿有福气。”

裴堇坐在旁边,听母亲夸云芷,比自己得了夸还高兴。他一面给云芷夹菜,一面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听到安王妃说“云芷啊,往后他要是欺负你,你就来跟我说,我替你收拾他”,连忙插嘴:“母妃,我哪儿敢欺负她。”安王妃瞪了他一眼,裴堇立刻闭了嘴,低头扒饭。

云芷在旁边抿着嘴笑,把自己碗里那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裴堇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弯弯的,把肉吃了。

敬完茶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云澈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坐在前厅外的廊下嗑瓜子,见两人出来,跳起来喊了声“姐!姐夫!”。云芷被他这声“姐夫”叫得脸一红,裴堇倒是坦然,拍了拍云澈的肩:“来了?正好,陪我下盘棋。”

云澈把瓜子往袖子里一揣:“不下。今日我是来接我姐回门的。娘说了,三日回门,第一日就得回去,她给姐炖了汤。”

裴堇看了看云芷,云芷朝他点点头。他便对云澈说:“行,那我陪你们一道回去。”

云澈愣了一下:“你也去?”

“我怎么不能去?”裴堇挑眉,“我陪夫人回门,天经地义。”

云澈被他这声“夫人”腻得牙酸,转头对云芷做了个鬼脸。云芷假装没看见,低头整理袖口。裴堇已经大步往外走了,边走边吩咐元宝备马备车。云澈追上去,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裴堇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云芷一眼。

云芷正站在廊下,日光从檐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她朝他笑了笑,笑得温温柔柔的,眼底却亮亮的,像是藏着一整个春天的兰草。裴堇看得心口发烫,站在原地没动。

云澈推了他一把:“走啊,你不是要去吗?”

裴堇回过神来,转身继续走,步子迈得比方才更快了,嘴角却弯得压都压不下去。元宝跟在后面,瞧见自家郡主那副模样,忍不住对旁边的青禾嘀咕:“主子这笑,从昨晚到今天就没收过。脸不酸吗?”

青禾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管呢。你主子乐意。”

马车停在安王府门口,裴堇扶着云芷上了车,自己也要跟上去。云澈在后面喊:“你骑马不行吗?非要挤马车?”

裴堇头也不回:“我乐意。”

云澈翻了个白眼,认命地骑上自己的马。马车里,裴堇和云芷并肩坐着。车帘放下来,外面的喧闹一下子隔远了。裴堇伸手把云芷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上,十指扣着,安安静静的。马车走起来,轻轻晃着,云芷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裴堇。”

“嗯。”

“你以后还绣花吗?”

裴堇沉默了一息,含含糊糊地说:“绣。但只给你一个人绣。”

云芷弯起嘴角,把他的手攥紧了些。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穿过安王府门前那条长街,拐进云府所在的巷子。沿途的百姓看见安王府的马车,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车上的徽记,低声议论着小郡王陪新妇回门的事。

云芷听着那些隐约的议论,忽然想起一年前她坐在清音阁里听曲时,裴堇在旁边疯狂吃醋的模样。那时候她只当他闹小孩子脾气,如今才知道,从那么早开始,他就把她放在了心尖上。

“裴堇,”她睁开眼,偏头看他。

裴堇正低头玩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着,从指根捏到指尖,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抬眼看她:“怎么了?”

“谢谢你。”她轻声说。

裴堇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他没有问谢什么,也没有说不用谢。他只是把她的手举起来,低头在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嘴唇温软地贴了贴她的指腹。

“云芷姐姐,”他松开她的手,却把额头抵在她肩窝里,闷声说,“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等我长大。”

马车驶过云府门前那条熟悉的巷子,驶过那株老槐树,驶过他们相遇、相知、相伴的每一个地方。日光正好,秋风不燥,车里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朝着家的方向去了。

后来云府上下都知道了一件事:小郡王裴堇,十五岁娶了十八岁的云家千金,宠得跟眼珠子似的。三年后,云芷二十一岁那年,生下一对龙凤胎,裴堇守在产房外一宿没睡,孩子抱出来看都没看一眼,先冲进去看他夫人。又过了两年,裴堇二十岁,圣上要给他封亲王,他推辞了,说自己年纪小,再历练几年。满朝文武都说安王府的小郡王少年老成,堪当大任。

只有云芷知道,那个少年老成的小郡王,每天晚上还是会缠着她教他绣花,绣出来的花样依旧歪歪扭扭,可他绣得比谁都认真。他还保留着那个习惯——每年春天,去城南那家老字号买栗子。然后坐在花园的凉亭里,一颗一颗剥给她吃。

“云芷姐姐。”他有时候会这么叫她,明明已经成亲好几年了,还是改不了口。

云芷放下针线,抬头看他。阳光从亭外照进来,照着他的侧脸,照着那颗鼻梁上的小痣。和许多年前她在茶楼里第一次认真看他时,一模一样。

“怎么了?”

裴堇把剥好的栗子递过来,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没什么。”他说,“就是叫叫你。”

日光正好,岁月悠长。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们做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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