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个
周一晨会，全公司都在看我。
我以为是上周那台打印机的事，赶紧低头看自己的鞋。
人事王姐敲了敲桌子。
“许言。”
“在。”
“你私生活我们不干涉。”她说，“但你别都在公司里搞。”
我愣住了。
“我什么？”
她竖起三根手指。
“市场部一个，行政部一个，技术部一个。你当公司是你们家开的？”
会议室笑成一片。
我张了张嘴。
我一个女朋友都没有。
我母胎单身二十八年。
散会以后，老周一把把我拽到消防通道。
老周是我同桌，做运维的，比我早来三年，全公司的八卦都装在他脑子里。
“许哥。”他压低声音，“三个？”
“一个都没有。”
“那你解释解释，苏晚那个杯子。”
“什么杯子。”
“她桌上那个保温杯，粉的，上面贴了张便利贴。”
“写的什么。”
“写的‘许言的’。”老周说，“我亲眼看见她贴的，还用透明胶封了一层。”
我脑子嗡了一声。
那个杯子我认得。
上个月苏晚说她杯子摔坏了，我正好有个备用的，就给她了。
我说那你拿去用吧。
她说那我写个名字，免得被别人拿错。
我说行。
她写了三个字：许言的。
我当时的理解是——这个杯子是许言的。
她的意思可能是——这个杯子是给许言的人的。
也可能不是。
“还有。”老周掏出手机，翻给我看，“上周五，林小满发朋友圈，配图是两杯奶茶，文案是‘谢谢某人’。那两杯奶茶是你买的吧。”
“是。”
“她前男友在底下评论‘祝福’，她回了个笑脸。”老周说，“你说他祝福的是谁。”
我说不出话。
“至于姜妍——”老周收起手机，“技术部那个，上周末同学会，是你陪她去的吧。”
“是。”
“她同学拍了合照，发群里了。”老周拍拍我肩膀，“许哥，我不是羡慕你，我是佩服你。三个部门，你一个都没落下。这叫什么，这叫精准覆盖。”
我说我不是，我一个都没有。
老周说，那你解释一下这个。
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是我的微信。
三条消息，同一个晚上。
苏晚：今晚七点，老地方。
林小满：许言哥哥，晚上有空吗～
姜妍：六点半，楼下等你。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
距离最早的姜妍，还有两小时五十分钟。
我在工位上坐下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三条消息，我今晚只能赴一个。
问题是——我哪个都不敢不去。
第二章 纸巾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是四月十一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加班到十点，下楼的时候雨下得很大。
公司一楼有个小门厅。我走到那儿，看见一个人蹲在角落里。
是苏晚。
市场部主管，平时穿高跟鞋走路带风，开会能把乙方说哭的那种人。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后我还是走了过去。
我没说话，就是从包里掏了包纸巾，抽了两张，放在她旁边的水泥台上。
然后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雨太大了。
我又回去了。
我把伞撑开，卡在她头顶那截管道下面。
“伞给你，我跑了。”
然后我就跑了。
跑了大概三十米，我听见后面有人喊。
“许言！”
我回头。
她站在门厅底下举着我的伞，妆全花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工牌。”我说，“反光。”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又蹲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回去拿了伞。不是舍不得那把伞，是我怕她第二天感冒——明天那个会她要主讲。
我回去的时候她还在。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住附近。”我撒了个谎，我住七公里外，“伞我要拿回去。”
她把伞递给我。
“许言。”
“嗯。”
“你能不能当我一天男朋友。”
我站在雨里，足足五秒钟没说话。
“就一天。”她说，“我妈从老家来了，一天给我安排了三场相亲。我说明天有男朋友，她不信。”
“所以——”
“所以你陪我去吃顿饭。”她说，“一顿饭就行。”
我那个月房租还没交。
我本来想说不行。
但我看见她眼睛肿成那样，我说不出来。
我说行。
那顿饭是周六中午，她妈选的地方，一家挺贵的酒楼。
我穿着我唯一一件没起球的衬衫去的。
吃到一半，她妈问我：“小许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行政后勤。
她妈“哦”了一声。那个“哦”我听得懂。
“有房吗？”
“没有，租的。”
“车呢？”
“电动车。”
桌上安静了大概十秒。
苏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别说了。
这时候上来一盘菜，里面有香菜。
苏晚不吃香菜，这个我知道——她点外卖每次都备注，我看见了。
她刚要动手，我把那盘菜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顺手把她面前的小碟换了个位置。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抬头，继续吃。
她妈没看见这个动作。
苏晚看见了。
那顿饭最后，她妈说：“小许人挺实在的。”
我不知道这是夸还是客气。
结账的时候我掏钱包，苏晚按住我的手。
“我来。”
“说好了我请。”
“你一个月挣多少我还不知道？”她说，“行政后勤，六千八。”
我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
她没解释，把卡递给了服务员。
第二天上班，我在电梯里碰见她。
她把那个保温杯递给我。
“杯子还你。”
“你留着用吧，我办公室还有一个。”
“那我写个名字。”
“行。”
她掏出便利贴，写了三个字，贴上去。
许言的。
周一我进办公室，全公司都在看我。
那张便利贴她一直没撕。三个月，纸都黄了，她也没换。
上周我在电梯里碰见她，她看着我笑。
“许言。”
“嗯。”
“你终于发现了。”
“发现什么。”
她说：“发现我在追你啊。”
电梯门开了。
她走了。
我在电梯里站了大概三十秒，一直到门又要关上，我才想起来我没按楼层。
我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在电梯里碰见过她。
她开始走楼梯。
我们公司在十四楼。
第三章 第二个和第三个
林小满是六月的事。
她在行政部做前台，二十三岁，说话带笑，全公司都叫她小满。
她前男友叫赵磊，不是我们公司的，隔三差五来楼下堵她。
六月八号那天，赵磊又来了，这次带了束花，站在大厅里喊她名字。
小满在楼上哭，不敢下去。
前台就她一个人，她跑不了。
我正好搬箱子经过。
“小满。”
“许言哥。”她眼睛红着，“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能不能下去，假装是我男朋友。”
我说这不好吧。
她说就五分钟。
我看了一眼楼下，赵磊还在喊。
我下去了。
我没打架，也没吵。我走过去，把手里那箱打印纸放地上，然后站在小满旁边。
赵磊看看我，看看她。
“这谁。”
“我男朋友。”小满说。
赵磊笑了。
“就他？”他上下打量我，“穿这件衬衫？这衬衫多少钱。”
我说八十九。
“八十九。”赵磊重复了一遍，“小满，你跟我的时候，我给你买的包是四千二。你现在找了个八十九的？”
我说对，我八十九，但我不会在大厅里喊你名字。
大厅里当时有不少人。
赵磊脸绿了。
他把花往地上一摔，走了。
小满站在那儿，哭了，但是笑着的。
“许言哥。”
“嗯。”
“你刚才那句话，帅死了。”
我说我就是说了句实话。
第二天她给我买了杯奶茶。
第三天又买了。
我说明天别买了，我喝不了这么多。
她说那我买两杯，我一杯你一杯。
上周五她发了朋友圈，两杯奶茶，文案是“谢谢某人”。
她前男友在底下评论“祝福”。
她回了个笑脸。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姜妍是七月。
技术部的，写代码，话很少，戴眼镜。
七月十五号晚上九点，我在公司修空调滤网——这活儿本来不该我干，但行政预算批不下来，我就自己上了。
她还在工位上。
“还不走？”
“明天要上线。”她说。
我“哦”了一声，继续修。
修完我下楼，看见她还坐在那儿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桌角。
她抬头。
“谢谢。”
我说早点走。
第二天她来找我。
“许言。”
“嗯。”
“我周末有同学会。”
“嗯。”
“你能不能——”
她没说下去。
我说陪你去？
她点头。
“他们都会带家属。”她说，“我上次说我有男朋友了。”
我说你上次为什么这么说。
她说因为有人问我“你怎么还单着”，问了六年。
我说行。
同学会在周日。我去了。
我坐在那儿基本没说话，就是给她夹菜、倒水、递纸巾。
有人问我是做什么的。
我说行政后勤。
那人“哦”了一声。
姜妍在旁边说：“他是我们公司最靠谱的人。”
我愣了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夹了一筷子菜，很平静。
那天晚上回去她发了条消息给我。
“今天谢谢你。”
我说不客气。
“我同学说，你看着不怎么样，但是可靠。”她说，“我也这么觉得。”
我说那就好。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第二天，她同学把合照发到了群里。
照片里我坐在她旁边，她脸朝我这边偏了一点。
那个角度，怎么看都像一对。
那天下午三点四十，我把三个地点在手机地图上标了出来。
苏晚：汇金广场四楼，川菜。
林小满：汇金广场一楼，奶茶店。
姜妍：汇金广场负一层，超市门口。
同一个商场。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二十八年里从没做过的事。
我给三个人都回了同一句话：
“今晚我要加班。”
三秒后，三条回复同时来了。
苏晚：我也加班。
林小满：那我给你送夜宵呀～
姜妍：我等你。
我看着屏幕，慢慢把手机翻了过去。
老周在旁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许哥。”
“嗯。”
“你翻手机有什么用。”
“我眼不见心不烦。”
“她们在微信上等你。”老周说，“你翻过去，时间也不会停。”
我把手机翻回来了。
三点五十二。
离姜妍的六点半，还有两小时三十八分钟。
我干了一件事。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 A4 纸，开始排时间表。
姜妍在负一层，最快二十分钟。
小满在一楼，十五分钟。
苏晚在四楼，陪她妈吃饭，最少一小时。
三个加起来，一小时三十五分。
可是她们约的时间，是六点半、七点、七点。
排到第七版的时候我发现了：不管怎么排，都有一场要迟到四十分钟以上。
我把那张纸揉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又捡回来了。
第四章 赶场
六点十分，我还是去了。
不是我想去。是姜妍说“我等你”，这三个字我没法装没看见。
负一层超市，姜妍站在灯泡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两个盒子。
“二十五瓦和四十瓦，哪个亮。”
“四十瓦。”
“那会不会太亮。”
“你卧室多大。”
“十二平。”
“十二平用二十五瓦。”我说，“四十瓦你半夜起来上厕所会晃眼。”
她把二十五瓦的放进篮子。
“你懂的挺多。”
“我们家灯泡都是我换的。”
她看了我一眼。
“许言。”
“嗯。”
“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我说因为穷，什么都得自己干。
她没笑。她说：“那你帮我装一下吧，我够不着。”
我说现在？
她说现在。
我刚要跟她走，手机震了。
小满：许言哥哥，我在一楼啦，奶茶都点好了～
我回：我马上到。
姜妍：“谁啊。”
“同事。”
“男的女的。”
“女的。”
“哦。”
她把篮子往前推了一下。
“那你去吧。”
“我先把你灯泡装了。”
“不用了。”她说，“我自己能装。”
我听出来了。
但我还是跟她上了七楼——她家租的房子，就在商场后面那栋。
装灯泡用了六分钟。
我站在她家椅子上，她扶着椅子腿。
“往左一点。”
“这边？”
“不是，是我的左边。”
我往左拧了半圈。
灯亮了。
她仰着头看我，眼镜反光。
“许言。”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对谁都太好了。”
我愣了一下，从椅子上下来。
“我一向这样。”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问。”
我下楼的时候是六点四十七。
小满在一楼奶茶店门口，举着两杯，看见我就笑。
“许言哥！”
“等久了？”
“没有，我刚到。”她把杯子递过来，“三分糖，少冰，我记得你不爱喝甜的。”
我接过杯子。
“小满。”
“嗯？”
“你上次说你前男友又找你了？”
“没有啦。”她吸了一口奶茶，“他把我删了。”
“那就好。”
“他说我眼光变差了。”她笑，“我说我眼光变好了呀。”
她低头喝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
手机又震了。
苏晚：到哪了。
我回：在路上。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零三。
“小满，我得上趟楼。”
“楼上有什么？”
“卫生间。”
“一楼就有呀。”
“一楼的坏了。”
我撒这个谎的时候，心跳一百二。
四楼，川菜馆。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妈坐在对面。
“小许来了。”她妈说，“快坐。”
我刚坐下，手机震了。
小满。
我挂了。
又震。
姜妍。
我又挂了。
苏晚妈看着我。
“业务挺忙啊。”
“他工作忙。”苏晚说。
她妈“哦”了一声。
我拿起菜单，刚要说话，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抬头。
扶梯上站着小满，手里两杯奶茶，正往我这边看。
她的笑容一点点没了。
我往右看。
负一层那个扶梯口，姜妍站在那儿，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
她也看见我了。
三个人，在同一个楼层，从两个方向，看着同一个我。
我坐在苏晚和她妈中间，手里拿着菜单。
苏晚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小许。”她说，“这两位是？”
第五章 全公司都知道了
周二，全公司都知道了。
消息是老周传的。他说那天晚上汇金广场四楼，三女一男，其中一个是妈。
“许哥。”他递给我一杯咖啡，“你现在有个外号。”
“什么。”
“时间管理大师。”
我说我不是。
“你不是也得是了。”他说，“人证物证俱在，扶梯监控都能调。”
那天下午，销售总监郑昊在茶水间堵住我。
郑昊开一辆三十多万的车，穿定制衬衫，三十一岁，是全公司公认的“会来事”。
他靠在饮水机旁边，上下打量我。
“许言。”
“郑总。”
“可以啊。”他笑，“一晚上赶三场，还是同一个商场。”
“不是，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他拍拍我肩膀，“这是本事。我跟你说，追女人这事，核心就两个字：胆大。”
我说我没追。
“对对对，没追，是她们自己来的。”他笑得更深了，“更高明。”
他走了。
我站在茶水间，手里的纸杯被我捏扁了。
奇怪的是，从那天起，没人讨厌我。
男同事开始来找我。
“许哥，怎么做到不翻车的？”
“什么不翻车。”
“就是……三个之间不打架。”小李说，“我一个都哄不好，你三个还能同框。”
我说那是意外。
“意外？”他不信，“许哥你教教我，就说第一句怎么开口。”
我说我说的是“你要不要喝热水”。
他掏出手机记下来了。
周四，人事王姐叫我进办公室。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心出汗。
我以为我要被开了。
“许言。”她翻开一个本子，“有人投诉你。”
“谁？”
“三个。”
我闭上眼。
“但不是投诉你渣。”她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是投诉你别的。”
“什么？”
“苏晚投诉你，上次帮她修电脑不收钱。”王姐念，“她说这属于‘破坏市场规则’，要求公司管一管。”
我张着嘴。
“林小满投诉你，替她值了三个夜班，没要加班费。”王姐继续念，“她的原话是：‘他这样让我很有压力。’”
“还有姜妍。”王姐抬起头看我，“她说你上个月服务器出故障，你跟张总说是你动的。她说根本不是你。”
办公室安静了。
“许言。”王姐把本子合上，“你到底图什么？”
我说我不图什么。
“你不图什么，你三个部门跑。”
“我没跑。”我说，“我就是……顺手。”
王姐看了我很久。
“出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许言。”
我回头。
“下次要帮忙，”她说，“先问问我这边有没有预算。”
我说好。
我出门的时候，老周在门口蹲着，啃着个包子。
“怎么样，挨骂了？”
“没有。”
“那她说啥？”
我想了想。
“她说，下次帮忙先问预算。”
老周把包子放下了。
“许哥。”他说，“你知不知道，全公司三百二十七个人，你帮过多少个。”
我说不知道。
“我统计过。”他说，“两百一十一个。”
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小李又来了。
“许哥，第一句我试了。”
“怎么样。”
“她说我有病。”小李垂头丧气，“你说的是‘你要不要喝热水’，我说的是一字不差啊。”
我说那可能不是话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想了想。
“是说完以后，你等不等她回答。”
小李走了。
我刚坐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三个人，今晚都没再给我发消息。
一条都没有。
我打开微信，从上往下翻。
苏晚的最后一条，停在下午三点四十。
林小满的也是。
姜妍的也是。
她们三个，同时安静了。
第六章 她们
三个人开始各自察觉到一些事。
苏晚是第一个。
九月八号，市场部提案，她讲了四十分钟，讲完以后满场鼓掌。
散会的时候我正好路过，看见她坐在椅子上，手按着太阳穴。
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她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头疼。”
“你讲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这儿。”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按了十七次。”
她愣住了。
“你数了？”
“我数着玩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许言。”
“嗯。”
“你对所有人都数吗。”
我说对。
她“哦”了一声，低头喝水。
但我看见她耳朵红了。
林小满是第二个。
她工位的椅子坏了，升降杆卡住，坐上去就往下滑。
她随口抱怨了一句，就一句话，在茶水间说的，那天还有五六个人在场。
第二天早上她来上班，椅子好了。
她问我：“许言哥，是不是你修的？”
“不是。”我说，“我刚好路过。”
“路过带工具？”
“工具放车里。”
她坐在椅子上，升了一下，降了一下，又升了一下。
“许言哥。”
“嗯。”
“你上次说我这个椅子，是不是上个月就听见了。”
我说可能是。
“我上个月说的。”她说，“你上个月就记住了，昨天才修？”
“我上个月没买到配件。”
“那你昨天怎么买到的。”
我说我跑了三家店。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说：“你跑了三家店，就为了我一句话。”
我说就三家店，又不远。
她低下头，看着键盘。
“哦。”
姜妍是第三个。
那次服务器故障是十月的事。
上线前一小时，测试环境炸了，技术部全乱了。
张总在群里问：谁动的配置。
没人说话。
我知道是谁——是小李，他改了个参数忘了回滚，我路过看见了。
我在群里说：我动的，我改回来了。
张总说：下次走流程。
我说好的。
事后姜妍在楼梯间堵我。
“不是你。”
“什么不是我。”
“配置不是你改的。”她说，“我查过日志，是小李的账号。”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认。”
“他刚转正。”
“那你就认？”
“我认了不影响上线。”我说，“他要被记过，转正就黄了。”
她盯着我。
“许言。”
“嗯。”
“你这个人，”她说，“是不是没有底线。”
我说我有。
“什么底线。”
我想了想。
“别人开口了，我就不好意思。”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我要是一直不开口呢。”
我没答上来。
那天晚上十一点，苏晚在一个群里发了一句话。
那个群叫“远澜行政后勤支援群”，三百多个人。
她发的是：“许言在吗，明天三楼会议室的空调好像不制冷了。”
三秒后，林小满回：“他今天已经帮过我了，明天排我后面。”
又过三秒，姜妍回：“排队。我前面还有两个。”
群里安静了。
我看着那三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面。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
最后我只回了四个字：
“明天我看看。”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两分钟以后，老周给我发了条私聊。
他说：“许哥，你们这是在排队领号吗。”
我说你看见了。
他说全公司三百二十七个人都看见了。
第七章 同一桌
年会是十二月二十九号。
公司包了三楼宴会厅，二十八桌。
我坐在最靠门那桌，跟老周、小李一桌。
我特意早到了二十分钟，看了一眼座位表。
苏晚在七桌，林小满在十六桌，姜妍在二十二桌。
分开的。
我松了口气。
然后主持人说：“今年我们换个方式，抽奖前先自由交流十分钟，大家随便坐。”
我这口气松早了。
我端着盘子，正在往角落走。
“许言。”
我回头。
苏晚站在七桌旁边，手里端着杯红酒。
“这边有空位。”
我一抬头，看见十六桌那边，小满在冲我招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再往右，二十二桌，姜妍已经拉开了一把椅子。
我的脚钉在地毯上。
老周在旁边小声说：“许哥，跑。”
我说往哪跑。
“往厕所。”
我往厕所方向走了两步。
苏晚放下酒杯，走过来了。
“许言。”
“嗯。”
“你跑什么。”
“我没跑，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你后面。”
我停住。
小满也过来了。
“许言哥，你不是说今天穿这件外套吗，我看看。”
她伸手，替我理了一下领子。
这个动作做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姜妍最后到的。
她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三个人，站成一个半圆。
我站在中间。
宴会厅里放着音乐，很吵。
但这一小块地方，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
“那个，”我说，“要不我们一起坐？”
苏晚说：“好啊。”
小满说：“好呀！”
姜妍说：“嗯。”
我们四个人，坐了同一张桌子。
是最靠门那桌。
老周端着盘子，慢慢退到了隔壁桌。
小李也想退，被老周按住了。
“坐下。”老周说，“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桌上先是沉默。
然后小满开口了。
“苏晚姐，你那个保温杯好可爱哦，哪儿买的？”
“朋友送的。”苏晚说。
“男朋友送的吧。”小满笑。
“不是。”
“可是杯子上写了名字诶。”
苏晚抬起头。
“写了名字就一定是男朋友吗。”
“那一般就是呀。”
“一般。”苏晚重复了一遍，“那就是不一定。”
姜妍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杯子。”小满说。
“哦。”姜妍说，“我也有一个。”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灰色的。
上面也贴着一张便利贴。
我看着那三个字，血往头上涌。
许言的。
小满“哇”了一声。
“一模一样！”
苏晚看向姜妍。
姜妍看向苏晚。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我。
小满从包里也掏出一个。
粉色的。
三个保温杯，三种颜色，同一张便利贴，同一个人的名字。
排在我面前。
老周在隔壁桌，把筷子咬在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是柠檬汽水。
我喝呛了。
第八章 我对谁都这样
散场以后，三个人把我堵在了消防通道。
不是我说的，是她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我就知道跑不掉了。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们四个人站着，谁也没出声，灯就一直没亮。
黑里，苏晚先开口。
“许言。”
“在。”
“你选吧。”
我喉咙动了一下。
“选什么。”
“别装。”姜妍说，“三个杯子，你以为我们看不见？”
“我不是——”
“许言哥。”小满的声音从右边过来，带着一点鼻音，“你说过你会对我好的。”
“我是说过。”
“那你对她也说过了吧。”
我没说话。
“你说啊。”小满说，“你对她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我说我对谁都这么说。
黑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苏晚的声音。
很平静。
“许言，我最后问你一次。”
“嗯。”
“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我说：“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我们三个算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该怎么说。
说她们是误会？说她们是挡箭牌？说她们是被我这个不会拒绝的人，随手接下的三个麻烦？
我说的是实话。
“你们让我帮忙，我没拒绝。”
黑里又安静了。
“所以，”姜妍说，“你帮我们，是因为你不会拒绝。”
“是。”
“不是因为我们。”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我说：“我对谁都这样。”
这句话说完，我听见小满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是苏晚的声音。
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到今天都记得。
“你对谁都这样，”她说，“那就是对我们谁都不特别。”
消防通道里，声控灯终于亮了。
我看见她们三个的脸。
小满眼睛红了。
姜妍低着头，眼镜反光，看不清。
苏晚看着我，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许言。”她说，“你知道最伤人的是哪一句吗。”
我没说话。
“不是‘我不喜欢你’。”她说，“是‘我对谁都这样’。”
她说完就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一声一声，下楼去了。
姜妍把那个灰色的保温杯放在窗台上。
“杯子还你。”
她也走了。
小满站在原地。
“许言哥。”
“嗯。”
“我那个杯子，能不能不还。”
我说你留着吧。
“那你以后还能帮我修东西吗。”
我说能。
“那你能不能，也帮我一次忙。”
“你说。”
“你能不能，”她吸了吸鼻子，“从明天开始，学会拒绝别人。”
她把粉色的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跑了。
消防通道里剩下我一个人。
三个保温杯，排成一排。
声控灯灭了。
我在黑里站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
是姜妍。
她发的是一张截图。
截图是公司内网的一个帖子，发帖时间是十分钟前。
标题是：《行政部许言，同时交往三名女同事，实锤》。
下面已经有四十七条回复。
我往下翻。
发帖人那一行写着两个字。
郑昊。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秒。
然后我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把那张截图，转发给了三个人。
一个字都没多打。
三秒后，苏晚回了一个字：？
林小满回了四个字：他死定了。
姜妍回的不是字，是一张图。
图上是公司服务器的操作日志。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郑昊的账号登录了六次。
他登的是删帖后台。
我看着那张图，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三个人，从今晚开始，不再是各管各的了。
第九章 郑昊
年会的第二部分是抽奖。
我回到宴会厅的时候，郑昊正在台上。
他抽中了一台扫地机器人，拿着话筒在说笑。
然后他话锋一转。
“今年咱们公司，有个特别的人。”
台下安静了一点。
“咱们行政部的许言。”他笑，“我得说一句，许言这个人，我是佩服的。”
我坐在门口那桌，一动不动。
“一晚上赶三场，三个部门，一个不落。”他把话筒转了个方向，“我做了十年销售，我都没这个本事。”
台下笑成一片。
“但是许言，”他收了笑，“我就说一句实话，男人可以花心，但不能装。”
“我没装。”我说。
我的声音不大，但台上那个话筒还开着。
全场都听见了。
郑昊挑了挑眉。
“那你解释解释。”
“我没追过任何人。”我站起来，“她们让我帮忙，我没拒绝。”
“帮忙？”他笑，“帮忙帮到三个杯子贴你的名字？”
台下又笑。
“许言，你不用不好意思。”他说，“大家都明白，你就是那种会装老实的人。”
他说完这句，台下没笑。
因为这时候，苏晚站起来了。
“郑总。”
郑昊转头。
“苏主管有话说？”
“我说一句。”苏晚拿起旁边桌上的话筒，“许言帮我，是因为我妈逼我相亲，我在楼下哭，他给我递了张纸巾。”
宴会厅安静了。
“那天我让他假装我男朋友，一顿饭，他一分钱没要，还挨了我妈三句话的羞辱。”
她把话筒放下。
“他不是海王。”她说，“他是个不会说‘不’的傻子。”
林小满站起来了。
“还有我。”她声音有点抖，但没停，“我被前男友堵在楼下，是他下去的。他穿的衬衫八十九块，我前男友笑他，他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郑昊说。
小满看着我。
“他说，我八十九，但我不会在大厅里喊她名字。”
宴会厅里，有人鼓了一下掌。
然后掌声连成了一片。
姜妍最后站起来。
她没拿话筒。
她走到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 U 盘。
“郑总。”她说，“既然说到这个，我也说一句。”
“你说。”
“上个月服务器故障，张总问谁动的配置。”她说，“许言说是他。不是他。”
台下嗡的一声。
“是小李。他认下来，是因为小李刚转正，记过就黄了。”
张总在台上站起来了。
“有这事？”
“日志我查了。”姜妍说，“我这儿有备份。”
郑昊的脸变了。
他大概没料到方向会转。
“那又怎么样。”他说，“认个错而已，恰恰说明他做事不规矩。”
“郑总。”姜妍说，“我这儿还有一样东西。”
她把 U 盘举起来。
“上周三，公司内网有人用两个账号，在三个群里同时发‘晚安’。”
她顿了一下。
“三个群里的三个人，互相不认识。”
“而且这三个群里，”她说，“都有一个共同的人。”
她看向台上。
郑昊没说话。
“郑总，你要不要我投屏？”姜妍说，“我这儿有三百二十条聊天记录。”
张总走过去，拿走了那个 U 盘。
“郑昊。”他说，“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
郑昊站在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把话筒往桌上一放，转身下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张总重新拿起话筒。
“今年年会，最后我说两句。”
“我们公司，三百二十七个人。”
“有一个人，帮过两百一十一个。”
“我今天才知道这个数。”
他看向我。
“许言，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对着全场说了一句话。
“这种人，我们公司只有一个。”
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站在台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看见苏晚在鼓掌，眼睛红着。
小满在鼓掌，跳着。
姜妍没鼓掌，她就坐在那儿，看着我，推了推眼镜。
然后她笑了。
掌声停了以后，张总把话筒放下，转过身看我。
“许言。”
“在。”
“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
“好。”
“还有一件事。”他说，“那个帖子，你看到了吧。”
我说看到了。
“删帖的人我已经安排了。”他说，“但有件事我得先问你。”
“您问。”
他看了我很久。
“你自己是真的，还是装的？”
我说什么真的假的。
他说：“那三个姑娘。”
我没答。
他也没催。
他就站在台上，等我。
宴会厅里三百多个人，都在等我说一句话。
第十章 观察小组
年后开工第一天，我在工位上发现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中午十二点，天台，三个人等你。
没有署名。
我去了。
天台上风很大。
三个人站在那儿，站成一排。
我走过去，站定。
“我先说。”苏晚开口，“我以前觉得，你对谁都好，是因为你不在乎谁。”
“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她说，“你对谁都好，是因为你把‘在乎’这件事，做成了习惯。”
她顿了一下。
“许言，习惯也能改。”
林小满举手。
“我第二个说！”她往前站了一步，“许言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现在让你拒绝一个人，你能吗。”
我想了想。
“能。”
“那你拒绝一个我看看。”
我看着她。
“小满。”
“在！”
“我中午不跟你一起吃饭。”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得弯下腰。
“成功了！”她冲苏晚喊，“他学会了！”
姜妍最后开口。
她没看我，看着远处。
“许言，我有个提议。”
“你说。”
“我们三个，达成一个协议。”
“什么协议。”
“公平竞争。”她说，“不抢，不闹，不私下单独行动。谁也不许用工作便利。”
苏晚点头。
小满举手：“我同意！”
“那现在呢。”我说。
“现在，”姜妍转过来看我，“你从明天开始，正常上班。”
“什么叫正常。”
“就是不帮不该帮的忙。”苏晚说，“不接不该接的活。别人开口，你先想三秒。”
“三秒以后呢。”
“三秒以后，”小满说，“你想帮谁，就帮谁。”
我站在天台上，风把我的外套吹得鼓起来。
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新群。
群名：许言观察小组
成员四个：我，苏晚，林小满，姜妍。
群公告是姜妍写的，一共三条：
一、不许单独约许言，要约在群里报备。
二、谁发现许言又帮了不该帮的忙，群里通报。
三、三个月后重新投票。
我看着这三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
我：“那我现在提一个申请。”
苏晚：“说。”
我：“申请退出这个群。”
三秒后，三条消息同时弹出来。
苏晚：驳回。
林小满：驳回！
姜妍：驳回。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子上。
老周端着杯子路过，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许哥。”他压低声音，“这是什么群。”
“没什么。”
“许言观察小组？”他念了一遍，然后倒吸一口气，“她们三个，建了个群？”
“是。”
“为了观察你？”
“是。”
老周把杯子放下，慢慢坐下。
“许哥。”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我知道。
这意味着，我二十八年来唯一学会的那件事——不会拒绝——终于有了代价。
而且这个代价，比我以为的要重。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群里。
是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卡通猫。
验证消息写着：
“许言哥你好，我是今天新来的实习生。我听人说，你是全公司最靠谱的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老周。
老周也看着我。
“许哥。”他说，“你回啊。”
我说我在想。
“想什么。”
“想三秒。”
老周愣住了。
“什么三秒。”
我没回答。
我低下头，看着那条验证消息，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
一。
二。
三。
然后我点了一下屏幕。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许哥，”他说，“你同意了？”
我说我同意了。
“你不是要拒绝吗？”
我说三秒过了。
“三秒过了你就同意了？！”
我说对。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老周，我数完了，我还是不好意思。”
老周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许哥。”他说，“我服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消息。
实习生：“谢谢许言哥！我明天能找你问个事吗～”
我盯着屏幕。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我慢慢地，慢慢地，打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