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不对劲,一百里有一百二十分的不对劲。
“杏林”这片医士学府驻地前的布告栏上,闹哄哄地围了一堆人。
身为医者,本不应相信“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种迷信说法,但他自踏入驻地开始,身旁一直有往来弟子斜眼睨他,更有甚者直勾勾地盯着他,直到望不见正脸后和同伴窃窃私语起来。
他自恃品格端正,为人结善,一来没有行伤天害理之事,二来没有做欺师灭祖之事,三来洁身自好,从未在外惹出什么“桃花劫”。为何今日一直惹得同门一直频频侧目打量?
他甚是不解,适才走到布告栏前面,想着如何穿过拥挤人潮一探究竟,周围杏林弟子见他靠近,竟纷纷主动避让出一条道来。他深吸口气,端着的是一副冷静姿态,无视周遭的低声议论走向前去。
只见那木板上往常贴满的求医悬赏一张也寻不见,仅剩一副人鬼不似的画像,若不是写着他的名字,怕是本人来了都认不出来——那泼墨似的眉毛,绿豆般的眼睛,茄子样的脸型,就那眼角痣还保留着他的样貌特征,可画像者点错了位置。
这相当“传神”的画像下还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大字,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似的,用上了朱砂辅以颜色:
情债未消,速速偿还!
他听见旁的有师妹扑哧破功的低笑,羞怒有加地扬手将那副字画‘唰’一下撕个粉碎,囫囵一把紧攥在手里,心里明镜似的早有嫌犯人选,便气势汹汹地找他这“债主”去了。
有姗姗来迟的新入门弟子正疑惑,为何大家对师兄的风流韵事如此感兴趣却没人上前调侃,皆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调笑神情。正路过同他拜在同一师门下的师兄出来解了惑:
“他是我派弟子中医术佼佼者,自小在师傅膝下长大,对江湖险恶知之甚少;前段时日出山去,听说被一山野女农户强占蒙骗了去······”
“啊?竟有此事?!”
“是啊,但又有传言说,那女农户实则是名侠后代,只是受伤后归隐山间·····求个清净的”
“那他们究竟是妾有情还是郎无意呢?看师兄这气势汹汹的样子,不像是对她留有情谊的样子啊·········”
“谁知道呢?或许你师兄是提亲去的哈哈哈·······”
02
一场大雨来得急且快,淅淅沥沥泼洒在石子路上,带着潮闷的水汽,惹得人心情好不痛快。我赶忙从竹林木屋外收下前两日嗮好的衣裳被褥,但还是没能从天公雷母手里抢救回来,衣物被褥面上已是裹挟住了雨水,细细摸上去还泛着湿意。
我只得叹口气,又在屋内支了个竹架子,把这堆衣物摊开来晾着。不多时,突然闻到一股子烧焦的糊味,我一个激灵心下暗叫不妙,那是我半个时辰前炖的鸡汤!
急匆匆穿过里间,来到屋外支架搭着的简易厨房,炖锅上的盖子被水蒸气顶得叮咣乱响,底下的柴火烧得正旺,噼啪往外吐噜着火星,里头煲的鸡肉也不知是好是坏。
慌乱之下,我不经思索直伸手抓住了那盖上的柄,全然不顾这烧得滚烫冒烟的炖盅,一霎间钻心疼痛从手指尖传来。不知怎的也是鬼迷心窍,明知是要被烫坏了,犹豫再三下我还说想再挽救一下,便顾不上那么多了,又想抓起炉灶边的钳子,灭了这旺火。
因这鸡我是从旁的阿婆家借来的,要真炖坏了一口没吃上,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我情急地也没细看这钳子也是靠在这炉火旁烧的,本身温度也不低。正当要遭受这梅开二度的烫伤时,一双手猛然从我背后闪出,啪地一下打歪了我那本就诸多陈伤的右手,又迅速运起内力将那火扑灭。
那一下用力的拍打或许是情急之下忘收着力,生生是戳破了我手侧方才冒起的水泡,此刻这右手已是诸多伤痕交加,让我都不知道先处理那边的创口。
“愚笨!这下头的炉灶已是烧得通红,你这手不想要了吗!”
那背后闪出的男人正是那情债苦主,此时不知是急得还是气得,眼角含着一汪晶莹,微微泛着红;
仔细听来那句责备里更有止不住的后怕,他有那么多的话,就这么哽在喉咙,不忍说,却也咽下不下,生生堵在这不上不下的位置,争先恐后地要从那双眼里奔涌而出。
我又听见了那青杏林小郎君熟悉的声音,虽是挨了说教,心里却生出几分欢喜来。
他还是那么玉树临风,潇洒恣意·····碧玉月白这般素雅的袍子都叫他穿出风流韵味来,那一双桃花眼俊美十分,柳叶似的细眉同那薄唇又刚好中和这股子妖艳的双目。
啊·····美人嗔怒都如此叫人移不开视线,那眼中三分惊怨,四分讶异,两分鄙夷,嘶·····怎么还有一分怒火中烧?!
我定睛一望,咦!他手上的不正是那日我偷摸贴去布告栏的画像么!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聘礼还未准备到位,有情郎就先上门了。
03
话说我和这小郎君初遇也是在这片竹林里,我那时要替腿脚不便的邻居阿婆砍些笋子,这里的土肥林丽,生出来的竹笋胖而不水,用最简单的方式炒制,便已是鲜嫩至极;旁的那些村子时不时便要来我们这采买点,我靠着这山野过活,也是惬意十分。
彼时天朗气清,远处丝绸似的云雾缭绕在山间,晨间暖阳穿过竹林,铺洒片片金黄,照得冒头的笋尖盖上金箔似的;露珠滑过竹叶,滴答在雨后的花蕊上,幽香阵阵。
我本也是老手,采摘一筐鲜笋也用不了几个时辰,坏就坏在那天他也背着药筐进了这片林子。我一时看迷了眼,以为是谪仙下了凡,痴痴地竟忘了看脚下的路——不出意外地被地上尖锐竹根绊了脚,“啊”一声狠狠摔倒在一旁,我好歹命大,那硬如刺的头差厘米之豪就要刺入后背。
那美人听到我这的动静,疾步赶来,见我摔倒便倾身过来扶,他靠近时身上一股常年熏染的药草香弥漫开来,腰间佩戴着个朴素的香囊包,还挂着排行医常见的针灸包。
其实那一跤于我并无大碍,但我娘亲说了好酒不怕巷子深,因为那早被人捷足先登抢完了,正如好郎君一般,敌不动我先动!此为一胜;我一胜,敌未胜,此乃二胜;我二胜,敌仍未零胜,此乃三胜!···如此优势在我,此番即是大获全胜!
我装作痛极的模样,“哎哟”道,
“这位郎君,小女感觉脚动弹不得,怕是扭着了”
“那·····姑娘,多有冒犯了”
他刚要上手隔衣为我诊断,我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故作娇羞:“郎君,此处多有不便,小女家中离此处不远,几步脚程可达······不知郎君·····?”
他皱了下眉,似是纠结了会,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提议。我本是想着如此一来,可近距离趴在他背上,提前感受郎君的宽肩窄腰。
但未曾想,他分寸感强极,并未作任何抱、背之意,而是扛过我的肩膀,将我半边身子重量紧靠于他肩膀,另一只手却以握拳之姿借力搭在我腰旁。
见此状我心里更是满意,成亲后想必也会对我爱护有加!他实为不可多得珍品是也。
04
本来如照我设想,我二人会在推诿拉扯、日夜照顾下互生情愫,迎亲拜堂不过近在咫尺。但没想到他气性太大,仔细想想,这事怪我。
说回那日达到那竹林小木屋后,他竟看不出我脚踝处扭伤是装出来的,为我上了止痛化淤的草药后辅以木板绑带固定;因我独自居住腿脚多有不便,他本着医者仁心,在堂屋打地铺留宿了下来,日日为我诊脉疗伤。
虽同住一屋檐下,他也未有半分逾矩,话少,作息规律,平日里除了出门采药外,便是在院门前读书。
我本就未受伤,但为了美人硬生生装了这么多天,除却喝药、净身外,其他繁琐之事也无需我操心。我是闲不住的性子,闲散惯了便要找事给自己做。
左看看右看看竟真叫我发觉点乐子出来,这其一便是,他虽厨艺不好,但每日都会做些简单的炒菜,比如清炒竹笋、清炒笋丝、笋丝炒笋片·······之类的。
刚开始一两日我对他的手艺赞不绝口,他面上不显,白皙耳根后悄悄爬上的一抹绯红却出卖了他。
后来他除了每日里翻阅些医书,还研究起了烹饪之法,即使无甚成效——我真的是无意,无意中在院子后面寻到了些倒掉的菜肴,好奇地捻起一些尝之·····
··········怪不得那日他要出去采买盐粒。
后来我不再让他下厨,更多时是让他帮忙准备好食材佐料,我搬个凳子坐在炉灶前亲自烹炒:油焖鲜虾色泽金黄,佐以些许芹菜更能还原出河虾的清甜风味;腊肉青笋香味浓郁,辅之青辣椒碎愈加激发春笋的爽脆可口;野菜鱼汤虽是山间野味,醇厚浓白的鱼香味搭配野菜却越显得汤底浓郁丰富。
自是尝过这些菜肴后,他除却惊艳外更是佩服我,心下不免疑惑,这等手艺若授与他人,合伙开一家小酒楼岂不自在?何苦还在竹林小屋过清苦日子?
我打了个马虎眼哈哈笑道,“外头酒楼可看不起我这乡野匹夫的粗糙手艺,也就郎君你乐意捧场”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品尝,我倒是看不出来他如此能吃,那窄腰精壮,看起来是会刻意克制不多进食的人;但他却将整整三盆菜默默吃完了。
其二,此人一手针灸技艺了得,用针之术以我之见是出神入化,但不怎么会缝补自己破洞的衣衫。那日不知为何我醒的极早,见堂屋那边有烛光烈烈,便撑着墙跳着过去看看。
桌上跃动的烛光星星点点,斑驳在他的侧脸上,暖黄的火焰柔和了他的眉眼,明眸皓齿,端得一副仙人姿态。我只看脸便愣了神,霎时没了动作。
他微微侧目,发现了我静默站在里屋墙边,吓得慌忙将手中之物藏到背后,支吾道:
“你······你醒来怎么没个动静”
我好整以暇笑着说,“我跳着出来的,动静不小了,只是没惊醒某个郎君”
再一瞥桌边,还放着他衣裳同色系的线圈和他用的那几套银针,他眼神闪躲,发现自己不小心遗落的“作案工具”,更像是被什么莫大的羞耻裹挟上,嘴唇紧抿着,半天憋不住一句话来。
好巧不巧,他脚边正晃荡着适才的“杰作”,只见他一件月白的袍子破了几处豆大的洞,边缘处甚至抽了丝,可能是他采药时不小心被勾坏了袖口。但他技艺确实粗糙,也不知怎么下的针脚,缝了一半的口子没完全齐整,依稀还能透出点光来。
我心下了然,笑道,
“其实······我蛮擅于女红之术”
于是两人便这样临桌而坐,他端坐着看我缝补起外袍来,一室静谧下,只剩烛火在旁噼啪的燃烧声,伴以两人小心翼翼、清浅的呼吸声,我低头正研究下一针落脚处,没注意他探究的目光越来越近,直到他额前那缕发丝垂落到我的手臂上——
“郎君,明日有一事需得托你帮忙”
我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就看见他盈盈目光逼近,那一双薄唇还泛着红润的水光·····
他刹时不动声色地扭了下头,话间却带了几分沙哑:
“你说便是”
“嗯······我们附近有个阿婆,平日里都是我在照顾她;最近我受伤没去看望她了,不知道她吃食如何,身体有无大碍······”
“她是你····近亲?”
我摇了摇头,“并不是,但她待我极好,宛如亲生一般”
见我刻意回避父母有关的话题,他也没再多加询问,只是那目光中多了些心疼;他见我独自一人居住在这僻静之所,理所当然地以为我是年幼失怙失恃,又幸得阿婆照料,才得以健全成长。
得我委托后,他就日日在竹林木屋和阿婆屋头两处折返,虽说脚程不过一刻钟,但通常往返阿婆家,还需得带些吃食往来,时不时仍得劳烦他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医师上山捡些柴火,给阿婆屋内外收拾妥帖。
那时我俩暧昧不足,彼此之间尚保持几分陌生人间的提防,关系真正升温是在那个夜晚,同时也就是在那个夜晚过后没两天,他便被我气走了。
05
那晚月朗星稀,我正如往日一般在院门口坐着等他归家,凉风习习吹得竹叶飒飒作响,银白流光随风一般流淌在蜿蜒小路上,他就是这般踏月而归,从小路尽头走过来时,微风也偏爱他的衣角,轻抚过带起一抹碧玉。
他见我如前几日那般候在门口,眉眼弯弯地等着,心里猛然体会到了那句“竹窗斜漏补衣灯”之意,嘴角也不自禁地也扬了起来;待他靠近,我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竹篮,他便放下去后院净手,再从里屋里倒了两杯温茶来。
二人默契非常,如在一同生活了许久那般,明明距我受伤迄今也只过了短短七日而已。
他端着杯子在我身旁坐下,眼神却不敢直视,只是将手搭上来照例诊断下起我的身体状况如何,恢复得如何;
其实我俩都心知肚明,他医术了得,怎会不知道我没病装病,任他如何把脉都是个四平八稳之相,顶多能诊出点陈年内伤来。这些时日来我看他每每诊脉额头簇起,好似我真有多重的伤病一样。
可能是那夜月色太过温柔了,浸着人如置身酒池般昏了头脑,他皓白指节还搭在我腕上,我便趁机翻手攥住,抬头直直凝视着他的眼,多么纯洁的一双眼睛,把羞涩、惊讶的情绪都摆在上面了,让人不忍再调戏下去。
我轻声问道,“好郎君可诊出什么了?”
他见我如此,也大着胆子定定看向我,那眼神中似跳动着一膛明火般明亮,终是无可奈何放弃般将所有拳拳情意摆上来;原本初到竹屋时的警惕与谨慎,此刻竟全然不见,好似全世界只剩我和他,脖颈同耳根漫上来的粉红已明显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如若再细细观察,脸上汗毛血管隐隐在皮肤下汹涌,颇有“怀春”之意。
他深吸了几口气,不再像前几日般眼神闪躲,缓缓道:
“女郎同我讲,我样貌生的极好”
我不可置否,“对”,不然怎能缠着他要他同我回来?
“那么”,他颤抖道,
“大前天早晨,明知我已招呼过,需得进入里屋替你诊脉,为何故意在那个时候更衣?叫我······叫我无意间看了去?”
我挑眉不语,示意他继续他坦白,
“前天晚上,又为何装作体力不支,在我为你配药时跌倒在我怀里?”
我有些心虚了,怎的小书里写的手段竟如此明显吗?!
走神时眼神游移,四处乱瞟,一不小心瞟到他领口,只现那脖颈后的粉红像游鱼似的,从后头慢慢游到白皙胸膛之下了,一路从那隐秘之地蔓延下去。
他越说越激动,讲到后面时不住地微微喘气,感觉胸膛闯进了只调皮的蝴蝶,在心口不停地振翅,叫他整颗心都不似他自己的,叫嚣着要飞到对面去。
“还有昨天,你·······你········”
他“你你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像这句话对他来说是个莫大的羞耻,譬如贞洁比之黄花大闺女,杏林门派不谙男女之事的小师兄,第一次外出就碰上了我这么个大馋丫头,吃了个瘪。
“昨天午时吃饭,你拿错了我的筷子!”
他自暴自弃地吼出来,虽极力压低了声音,但仍能觉察出他的气急败坏来。
嗯?! 我这才反应过来,为何昨日午饭时,吃到一半他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原是我无意间再次轻薄了他。
“噢!”我故作恍然大悟,“那又如何?”
“什····!”
眼见着他被我不要脸的言语震惊,这外面山野的世界什么时候生的出这般人来!
“我便如此了,你要如何呢?”
竹叶飘落下来,浮在他刚抿过一口的茶水上,一圈圈波纹荡漾开来,心口的那只蝴蝶也好似受了惊,冲撞着要从他嘴巴里逃脱。
“是我在引诱你吗?”
我半边身子没骨头似地靠向他那,一只手顺着他发烧似泛红的脖颈滑下去,像拿着支羽毛轻轻略过穿戴齐整的领口,明明隔着层衣物,他还是觉得那一小块地方瘙痒异常。接着他看见那只作恶多端的小手缓缓扣住了自己的下巴,略过冰凉的唇角,抚上耳垂,轻佻地揉捻了起来。
“明明······是你引诱我吧?”
他目光似是痴了,“我······没有”一双大手被我牵引着把在后腰处,而我的手也顺着他宽厚的脊背寸寸上移,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
“那便权当是我,酒后乱性吧”
语毕,我用力捞过他那颗榆木脑袋,用手掌轻轻盖住那对多情眼,惶恐叫他发现了我耽于情欲的丑态去;可他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听不到任何响动了,万籁俱寂中只感觉一片温热含住了自己的嘴唇,还颇为挑逗地让那小舌舔弄起来,愈发情动时那双唇还嫌不够地啃咬,像要摄取些精元出来一样。
他听到些黏腻水声,咕啾咕啾地响动,他受不住地往后退,却又被我拦在他脑后的手掌推回,情浓时便是如此登徒子作态,不管不顾了。
一吻毕,我缓慢同他双唇分开时,他已经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头冠处发丝凌乱,衣领边被攥得发皱,即使以袖口做掩挡住了那娇艳欲滴的双唇,也挡不住他眼尾那一抹绯红。
我气息也尚未平缓,慢慢道,
“你便是正眼瞧我一下,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06
竹林相遇那天并不是我和他的初次见面,早些年我和他单方面“认识”过;他那时还是杏林刚入门的门生,我大他几岁,因此身高上比他抽条了不少。之所以要去杏林,是彼时身为游侠的父母在江湖上侠义恩仇受伤后,要找寻些德高望重的医师及时诊疗,如此即便仇家众多,也不能直接将恩怨报复在医者世家上,否则会被江湖中人所不齿。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