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何偿最近迷上了看天气预报。
别人看天气是看阴晴,她只看一项:风力。
“后天,西北风,五到六级。”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云跑得很快,是个好兆头。
她在天台上找了个惯常的位置——女儿墙边缘,两条腿悬在二十八层的外面。
楼下的街道像一条河,来来往往的车辆是河里的鱼,一个个游得比谁都忙。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都是忙死的,她这么想。然后又觉得“死”这个字不太好,呸了两声。
何偿今年二十四,在这栋楼租了三年房。房东收租很准时,别的什么都不管。
符合她对这个世界的大部分期待: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她这辈子最想干的事,说出来可能没人信——蹦极。
小时候在电视上看的,人捆着一根橡皮筋往下跳,落到底又弹起来。
她那时候就想,这哪是跳楼,这是飞。
后来长大了,查了查价格,又查了查自己的
余额,觉得人还是要务实。
务实了二十四年,攒下的心愿就这一个,还没实现。
某种意义上也算成功:想要的东西越少,失望的余地就越小。
她把腿收回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今天风不够大,改天再来。
下楼的时候,她在心里把日子数了一遍。
她从来不用看表,几点就是几点,差不了五分钟。
这个本事没什么用。
就像她这个人,没什么用,但确实是真的。
二
保安老周是这栋楼的门神,六十来岁,一年四季端个掉漆的保温杯,谁进出门都要被盘问两句。
盘问的严格程度,取决于对方手里有没有烟。
说起来他不算外人——他是这栋楼的业主,房子就在楼上,退休之后闲不住,才来当的保安,美其名曰发挥余热。
楼里没有他不熟的,熟得最久的是十七楼的陈阿婆,两个人做邻居,做了三十多年。
要说这栋楼里谁跟她最熟,那只能是老周。也谈不上熟——他只知道她叫何偿,住二十八楼,快递多。三年,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就这一百句,已经是她在这栋楼里的全部社交了。
熟到什么程度呢——她在门房放过一个纸箱,说好就放几天。结果一放,好几个月。
“根据本楼有关安全——那个,条例……”
老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时,何偿正趴在栏杆上看街上一辆洒水车,唱着兰花草就扭着屁股走了。
她头也没回:“规定。”
“对!规定!”老周端着杯子踱过来,背起手,“你这个行为,性质很严重。”
“多严重?”
“……
现在的年轻人啊,不像我们当年,一有点什么事,动不动往高处站,”话说到一半漏了气。
“出了事算谁的?算我的!上面追究下来,罚款单一张接一片,我这个月的烟钱就全没了!”
“那你跟上面说,现在的年轻人没素质,不听劝。”
“然后呢?你出事了我要负责的”老周瞪眼,“
你一了百了,我还要工作的啊!”
他把保温杯往腋下一夹,从口袋里摸出一杯奶茶,插好吸管,塞进她手里:“喏。”
“给我的?”
“物归原主是不可能了,”老周说,“有人点的,家里没人,外卖小哥放我这儿快一天了,电话打不通,退单了。我原则上不喝这种玩意儿——不健康。奶是奶精,茶是茶末,糖分超标。”
“那你还给我?”
“不能糟蹋粮食,”他说得理直气壮,“你年轻,扛造。”
何偿吸了一口。凉的,但是甜的,甜得后槽牙都麻了。
好东西,一杯下去能省一天的饭,她想。
“你在的时候,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老周嘀咕,“早上走得比鸡早,晚上回来得比狗晚,电梯里碰见你就贴角落。现在倒好,班也不上了,天天在这儿吹风。”
“请假了。”
“哦。”
老周没再问。他那点文化水平,问不出什么有深度的话,也理解不了什么有深度的事。
“对了,”他往楼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箱子,还要不要了?放我这儿好几个月了,占地方。”
“……先放你那儿吧。”
“行,搁坏了我不管。”他顿了顿,“下回给我带包烟,就当利息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你也没带啊!”
门关上了。何偿把那杯奶茶喝得干干净净,连杯底的珍珠都吸上来了。捏扁,扔进垃圾桶——扔得特别准,她向来这么准。
三
周六早上,天台上来了个移动的势力范围——陈阿婆拖着三床被子,人还没上来,声音先上来:“让让!都让让!被子不长眼!”
何偿挪到水箱后面。
阿婆占领天台之后,先展开,再拍打,啪啪之声响彻半个小区。拍到第三床,她忽然停手,眯眼往水箱这边看:“谁在那儿?”
“我。”
“我什么我,”阿婆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她,“哭丧着脸给谁看呢?天塌了还是地陷了?屁大点事!”
何偿摸摸自己的脸。她没觉得哭丧着脸,她只是没什么表情而已。没表情也犯法吗?
“大周末的,不上班也不上学,天天蹲天台上,像什么话。”阿婆把一床被子拍实,“穿这么点,不冷啊?”
“不冷。”
“年轻人就是抗冻,”阿婆从兜里摸出一把枣,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拿着!”
“我不要——”
“不要也拿着!”阿婆眼睛一瞪,“我家枣多,放坏了可惜!吃!吃了早好!”
“早什么?”
“……反正就是早好!”阿婆自己也含糊了,“呸呸呸,老婆子不会说话,反正,吃!”
枣是洗干净的,带着水汽。何偿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有点面。
“甜吧?我孙女从新疆寄的,”阿婆手脚麻利地系被角,“一年寄一回,寄一回我骂一回——寄这玩意儿干啥,运费比枣贵!寄了三年,骂了三年。”
“那你让她别寄了。”
“那不行,”阿婆想都没想,“她不寄,我上哪儿骂她去?”
何偿差点被枣核呛着。
心想,有人念着真好。
楼下传来一阵车铃,叮铃叮铃,一个小孩仰着脖子喊:“姐姐——!姐姐——!”
何偿探出头往下看。豆豆骑着他那辆小自行车,在楼底下绕圈,骑到单元门口,刹住车,一只脚撑地,扯着嗓子冲楼上喊。
“猫呢——?!”
“回老家了——!”
“哦——!”豆豆蹬上车骑走了,骑出去老远,又绕回来,“那它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哦——!”他又骑走了。
阿婆凑过来看:“这谁家的孩子?”
“认识的,”何偿说,“他喜欢猫。想养,他妈不让,说他连自己都养不明白。”
“哦——”阿婆拖长了声音,“那你呢?你把猫给你妈养,你妈就养得明白了?”
何偿没接话。
“丫头,”阿婆忽然问,“你几楼的?”
“……二十八。”
“哦。
”阿婆点点头,“我十七。记住了。”
然后她回头继续拍被子,拍得尘土飞扬。
天台门又开了。老周端着杯子晃上来,说是“例行巡查”。阿婆斜他一眼:“哟,周领导今儿没公务?”
“我什么时候都有公务,”老周端着架子,“倒是你,晒被子晒到天台来了,经过谁批准了?”
“你批准?”阿婆把晾衣杆往地上一杵,“你算老几!”
“我算业主!”老周脖子一梗。
“业主怎么了?”阿婆眼睛一瞪,“业主看门,也是看门的!”
“你——”老周气结。
两个人从三十年前的一瓶酱油吵到今天被子滴水,吵了足足一刻钟。何偿坐在水箱上,一颗一颗吃枣,看得津津有味。
吵到最后,老周一甩袖子走了。
阿婆冲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回头看见何偿,又从兜里摸出两把枣:
“拿着!”
“够了够了——”
“下回的!”阿婆把枣拍进她兜里,忽然压低声音,“丫头。”
“嗯?”
“没事儿,”她摆摆手,“看你眼熟,跟我孙女小时候一个德性,倔。”
她拖着空袋子下了楼,脚步噔噔的,一步三响。何偿在天台上坐到天黑,兜里两把枣,吃了一颗又一颗,没停。
四
周一傍晚,电梯坏了。
这栋楼的电梯三天两头闹毛病,住户习惯了,苦的是送餐的。
何偿趴在天台边上,眼看着一个黄色身影推着电动车进小区,在单元门口对着“电梯维修中”的纸骂了句什么,认命地开始爬楼。
二十八层。她替他的腿疼。
黄马甲是二十分钟后上来的。
人还没出楼梯口,声音先到了:“您好——到了!外卖到了——”
没人应。
他去敲住户的门,也没人应。
正掏手机,一抬头,看见天台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一条缝,正好撞上何偿。
二十出头,个子很高,皮肤晒得黑亮,一脑门子汗。看见她,他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很好看,牙齿白得晃眼,像太阳偏心过的人。
“您好,您的——”
话没说完。
因为她身后是天台,是栏杆,是二十八层外面的天空。
他脸上的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手机差点没拿住。
“姐、姐姐,”他往后退了半步,“你、你站那儿别动啊。”
何偿回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离栏杆还有两三米远。她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你别动!”他把手举起来,像哄一只站在电线上的鸟,“外卖放这儿了,你吃不吃都行,我、我走了?”
“你走了?”何偿说,“爬了二十八层,放下就走?”
“那你想怎样……”
“你订单怎么办?”
“订单没事!”他声音都劈了,“订单没有你我重要——不是,是你没有订单重要——不是——”
何偿笑了。她这一笑,对方反而愣住了,举着手机僵在半空。
“你笑什么!”
他忽然泄了气,顺着墙根蹲下来。
蹲了一会儿,他没话找话:“姐,你天天来这儿?”
“差不多。”
“上面有什么好啊,风又大。”
“看风景。”
“风景有什么好……”他嘀咕到一半,忽然停住,“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我。”
“你说。”
“就前几个月,我接到一单,送蛋糕的。就你们这栋!”他比划着,“那天夜里下单下得晚,外头又下雨,又冷又滑,没人愿意跑,订单挂了四十分钟,没人接。我一看时间,都快十二点了——再没人接,这单就黄了,人家就得空着肚子睡觉。鬼使神差,我接了。”
“接单的时候我还发了条消息:‘相信我,十分钟让你吃上热乎的。’”
何偿心里漏了一拍。
“我到了,敲门。她家门上着链子,就开一条缝。里面说,谢谢你啊。我说没事,说好了十分钟。我都转身要走了,她叫住我,从门缝里递出来一盘蛋糕,说:‘今天是我的生日。请你吃一块。’我当场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就说了句‘生日快乐啊姐’……”
手机响了。催单。
“哎我——”他跳起来,“催命了!姐,外卖放这儿了,那个,你早点回家,别老在天上待着,天上风大!”
他蹬蹬蹬跑了,跑到楼梯口又探回半个脑袋:
“我明天要是顺路——就来看看你!顺路啊!不是特意!”
脚步声一层一层暗下去,就在这时,电梯好了。
何偿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五
阿灿是第三天傍晚来的,拎着一袋橘子,说是“客户送的,我不爱吃”。
“那你给我?”
“客户送的嘛,”他把橘子往她手里一塞,“扔了浪费。”
两个人坐在天台上吃橘子。
橘子很酸,酸得何偿眯眼睛。
阿灿一边吃一边说,他跑单三年,好人坏人比派出所见得都全。
有让他带烟的,有让他扔垃圾的,还有让他画小老虎的——“点杯奶茶,备注画个老虎,不画给差评!我画了三回!画得跟猫似的!”
何偿笑出了声。
“笑!你就得多笑,”阿灿也笑,黑脸上露出白牙,“所以说啊姐,前几个月那个分我蛋糕的,你说那是什么人?大半夜自己过生日,分一块蛋糕给一个外卖员。我坐楼梯上吃完的,蛋糕是奶油味的,有点化了,但我跟你说——”
他停了一下,望着远处。
“那是我跑单三年,最暖和的一天。”
何偿低头剥橘子。剥得很慢,一圈,一圈。
她记得那个晚上。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是她的生日。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外卖软件——零点准时推送“生日快乐,送您一张五元券”。五元券,满二十可用。
可那天她加班到很晚,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看着超市打折买的临期蛋糕想了半天,还是给自己点了几串炸串,凑够了二十。
外头下着雨,又冷又滑。
四十分钟,没人接单。
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盯着手机。十一点五十,十一点五十五。她跟自己说,再没人接,就取消了吧——反正这个生日,也就这样了。过了十二点,连“生日快乐”这四个字都不作数了。
然后订单动了。一行字发过来:
“相信我,十分钟让你吃上热乎的。”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些年听过很多话,夸她的,求她的,骂她的,催她的。没有一个人跟她保证过“十分钟”。
敲门声响的时候,她去开门,链子挂得死死的——她那阵子看谁都觉得不安全。
门开一条缝,一个黑黝黝的年轻人在外面,满头雨水,举着袋子:“您好,您的外卖!热乎的!”
“谢谢。”
他说完就转身要走。
“哎——”她鬼使神差叫住他,“你等一下。” 她把蛋糕切了一块,找了个盘子,从门缝里递出去。门外的人愣了几秒钟。
“给我的?”
“今天是我的生日。”她说,“一个人吃不完,请你吃一块。”
“……谢谢姐,!”他声音都变了,“我还要跑单,不方便,谢谢您了!”
“就一块,电梯里就吃完了,晚上跑单得补充点能量。”
于是那晚,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隔着一条铁链,一个过生日的人和一个送蛋糕的人,分完了一个六寸的小蛋糕。
她在黑暗里吃着蛋糕,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蛋糕是甜的,奶油有点化了。
门外,楼梯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一句含混的、快乐的:“真好吃。”
“后来呢?”天台上,阿灿问,“姐你想什么呢?”
“想那个好心人,”何偿说,“她过得好不好?”
“好啊,肯定好啊。”阿灿说,
“分蛋糕的人,能坏到哪儿去?过得不好的,点一堆串自己吃完,签子一扔,谁管别人?——那天那位,肯定是个过好日子的人!”
何偿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酸得彻底。
六
四月中旬的一天,何偿把最后一笔钱汇了出去。
那天跟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早上她被隔壁的闹钟吵醒,起来,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个鸡蛋。
鸡蛋煎糊了,她也吃了。
三年里,这栋楼的人没怎么见过她。六点半出门,十一点半回来,电梯里贴着角落,说了三年“不好意思”。
邻居们只知道二十八楼住着一个姑娘,具体什么样,没人说得清。
吃完面,她点开那个看了三年的页面。欠款余额:1327.5。她转了1327.5,附言:已全部结清,谢谢。
谢谢。
她跟债都说谢谢。
然后是第二笔转账,妈妈的卡。密码她输错了两次——妈妈的生日,她居然记错了一位。第三次对了。金额她早就想好,六万整,她这辈子攒下的全部。
转账成功。备注栏里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空着转了。
空着,就不会被问。
下午她去快递点办了猫的手续。猫在包里叫,她隔着网摸了摸它的脑袋:“回去陪我妈。她一个人,晚上看电视没人说话。”
晚上,她回到出租屋,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本子里夹着一沓回执单,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从三年前第一张到最后一张,四十一页。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份清单,她写了很久:
不再麻烦别人的清单。
从上往下:房租——结清了。
工作——辞呈两个月前就交了。
猫——送回去了。
钱——留够了。
债——今天上午,清了。
一条一条,前面都画了勾。
笔尖停在最后。她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写什么。想了很久,只写了一个字:
完。
写完这个字,她忽然觉得特别轻松。
三年了,她第一次觉得肩膀上是空的,什么都不用扛了,连明天都不用。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两年前的诊断书。中度抑郁。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说了有什么用呢,妈妈会哭,朋友会怕,同事会躲。
她这个人,从小到大的本事就是不让任何人担心——练到这个水平了,别前功尽弃。
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背面,贴着一张很多年前的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想做的事:蹦极。
一直没去。
先是没钱,后来钱够了,人站上跳台,腿一软,被工作人员搀下来了。工作人员说,姐,你这才二十米,下面还是水。
她笑着说,是啊,我恐高。
其实她不是恐高。
她只是发现,连这件事她都挑了个不惊动任何人的方式——蹦极要吓出个好歹,多给人添麻烦。
那天夜里,她走了。
走得很安静。
安静到什么程度呢——第二天,对门邻居在楼道里碰见“她”,还笑着打了个招呼。
然后,何偿在天台上睁开了眼。
风很大。
她在二十八层的栏杆外飘了一会儿,没人看见她,然后稳稳落在天台中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只手,就是好像,没有重量。
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就笑了。
这下好了。想蹦极,不要钱了,也不要胆了。
她爬上去,跳了。
没有风声,没有心跳,没有橡皮筋拽住她的那种踏实。她轻飘飘落了二十八层,像一片忘了自己重量的叶子。
原来死后的飞翔,飞了个寂寞。
何偿在天台上坐下来,把腿悬在外面,跟现在一样。她想,等一场大风吧。风够大,也许就不一样了。
今天风不够大。
后天再来。
七
箱子是周日早上被老周扛上来的。
老头儿气喘吁吁,往地上一墩:“拿走拿走!我这儿不是仓库!”
“你不是说不着急吗?”
“我是不着急,”老周喘着,“架不住它落灰!天天擦,我烦死了!”
何偿蹲下来,撕开了胶带。
里面东西不多。
一个旧茶杯,杯口磕了个小豁;一沓回执单,四十一页,每页角上都用铅笔标了日期;最底下是一件风衣,没拆吊牌,吊牌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工整:
给妈的。过年带回去。
何偿坐在箱子前面,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看到风衣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料子很好,她攒了两个月才舍得买。买的时候她就想,妈妈一辈子没穿过风衣。
老周在旁边蹲下来,端着杯子,难得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开口:“那个杯子,我擦过。”
“……谢谢。”
“谢什么,”他别过脸去,“我就是看它落灰。”
他盯着那个豁了口的杯子看了一会儿,没忍住:“这谁的?”
“我爸的。”
“哦。”老周应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她爸?她爸是干什么的?在哪儿?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是正常的。
这姑娘在楼里住了三年,他只知道她叫何偿,二十八楼,快递挺多。她家里有什么人,她是哪儿人,全楼没一个人知道。
她一个人来这个城市,一个人上班,一个人把债还完。
三年,没有一个人知道。
何偿低下头。她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给人添麻烦——结果她死了,这个老头还天天替她擦杯子。
麻烦这东西,她好像从来没搞懂过。
她怕它,可这些人,争着抢着地要。
“大爷。”
“嗯?”
“要是——”她顿了顿,“要是我一直没来取呢?”
“那我就一直放着呗,”老周说得理所当然,“占地方就占地方。保安室一般就我一个人,我乐意。”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行了,东西拿回来了,你好自为之。”
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烟——”
“知道,”何偿说,“下次带。”
门关上了。
何偿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抱着那个杯子。杯上的豁口磨得圆润,是被人用了好多年的东西。
她想起爸爸用它喝茶的样子,想起陈阿婆塞给她的枣——“放坏了可惜”,原来那些枣不是吃不完的,是给她留的。
她想起豆豆每天仰着脖子喊“猫呢”,想起老周骂骂咧咧递过来的奶茶,想起阿灿说“那是我跑单三年最暖和的一天”。
她想起这些的时候,风从天台穿过去,穿过她。
鬼魂没有眼泪。
风替她哭。
八
接下来的日子,何偿开始留意一件事:等。
她以前没注意过。她这辈子都是“别让人等”——回消息要快,还钱要早,告别要简短。让人等是自己麻烦别人,要不得。
现在她有的是时间,就坐在天台上,看这楼里的人,一个个地等。
老周在等。
箱子取走了,他又开始等别的:等她下楼时“顺路”经过保安室,好显摆新泡的茶;等她下次来,把那句“带包烟”变成真的。
保安室门口那条长凳,被他擦得比谁都亮。
陈阿婆在等。
她的枣越攒越多,塑料袋攒了三个。她逢人就说“我家枣多得吃不完”,其实是在等一个人。
何偿没去她那层,阿婆就把枣挂在天台的门把手上,挂一天,没人拿,第二天换新鲜的。
“放坏了可惜。”她每次都这么说。
豆豆在等。
他每天放学骑车经过楼下,都要刹一脚,仰头喊一嗓子:“猫下来了吗——”喊完就走,不等回答。
姐姐说过猫回老家了,可小孩心里有一套自己的算术:今天没下来,明天就可能下来。他每天喊,每天重新算一遍。
而在千里之外的县城,妈妈也在等。
这个点,妈妈该做晚饭了,做两个人的饭。她饭量早就不行了,可妈妈每次都做两人份,吃完了自己那份,另一份用罩子罩着,放在桌上。
猫趴在门边。
它也在等。
它从县城的窗户望出去,望的是这条楼道。它记得楼道里的脚步声,记得哪个脚步声最后没有回来。
何偿坐在天台边上,看着这些等。
她忽然明白了“等”这个东西。
她这辈子以为,被惦记就是欠人情,欠人情就得还,还不上就别开始。这套逻辑她执行了二十四年,执行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可这些人等她的样子,不像要账。
老周擦杯子的时候不像要账。阿婆挂枣的时候不像要账。豆豆喊一嗓子就走,跟顺便似的。
原来被人等,不是债。
是被人放在心上了。
放在心上这件事,不需要还。
何偿把腿收回来,抱在怀里,后知后觉地算了一笔账——妈妈等女儿回家,等的是一辈子;猫等一个脚步声,等的是它记得的所有日子;老周的凳子,阿婆的枣,豆豆的顺便。
她欠的,这辈子还不上了。
那怎么办呢?
风从天台掠过去,吹起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看了看天。
风越来越大了。
就是明天。
九
大风那天,天台上热闹得像赶集。
第一个是陈阿婆。
被子刚晾出去就被掀了个底朝天,老太太顶着一床被子冲上来,人还在楼梯里,骂声先到了:“哪个缺德的偷我被子——风!又是你这个缺德玩意儿!”
第二个是豆豆。
他本来在院子里疯,听见阿婆在楼梯里骂,跟着声音就上来了,像条小尾巴:“阿婆我帮你!”
第三个是老周。
他端着杯子“例行巡查”,被风吹得眯着眼,上来先喊:“都下去!别晒被子了!风大!出了事算谁的!算我的——”
“知道算你的,”阿婆头也不回,“你一天说八遍!”
而此刻的阿灿,还在路上。
他顶着风骑车,一手扶把,一手护着怀里的塑料袋。
袋子里一小把烤串,一个小小的、四寸的蛋糕,奶油是他自己挤的,歪歪扭扭。
今天这片儿没什么顺路的单,他就是想绕过来——跟那个姐姐分着吃。
风真大,他骑得很慢。
风越来越大了。
天边滚过来一层铅灰色的云,楼下的树全朝一个方向倒,整个世界像在深深地吸气。
何偿从兜里摸出一颗枣。最后一颗,阿婆的。
她把它吃了。甜的。
然后,在所有人跟被子搏斗的时候,她爬上了栏杆。
“丫头——!!!”
老周的杯子掉在了地上。阿婆手里的被子飞了。豆豆死死抱住了栏杆柱子,小脸煞白。
“都别过来!”何偿喊。
风声把她的话撕得七零八落,她又喊了一遍,“我不跳!我体验个项目!”
“什么项目?!”老周的声音劈了,“你给我下来!体验什么要站那么高!”
“蹦极!”
“放屁!”陈阿婆吼得中气十足,“蹦极有绳子!你有吗!”
“……这倒是。”何偿想了想。
“没事,我今天风大。”
“风大也不是你跳下去的理由——你这什么歪理!”老周喊到一半,忽然带了哭腔,“丫头,你先下来,万事好商量,你要蹦极,我出钱!我给你出钱还不行吗!”
“大爷,”何偿笑了,“你出不起。这个太贵了。”
“多贵我都出!”
“你一个月烟钱才多少。”
“我戒了!我烟都戒了!都给你!下来!”
阿婆举着晾衣杆,手在抖:“下来!枣还没吃完呢!”
“吃完啦——”何偿晃了晃手里的枣核,“最后一颗,刚吃的!”
老周瘫坐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婆骂到一半忘了词。
豆豆抱着栏杆,风把他的哭声吹散了。
这些都是她的。
她这辈子攒了二十四年,一分一分省,一样一样推,最后攒下的东西,都在这不算宽敞的天台上了。
她忽然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她跟这些人,做了三年的邻居。
三年。她欠这栋楼什么?物业费她从来准时交,垃圾她从来分类扔。她在电梯里说过三百多次“不好意思”,在楼道里低过三百多次头。对门姓什么,楼上几户,她全不知道。
唯一熟一点的是老周。因为老周是门房,想躲也躲不掉。
“谢谢你们啊。”她说。
“谢什么谢!下来!”老周吼。
“好可惜,”何偿说。
声音不大,风把它送到了每个人耳朵里,“要是早一点认识你们就好了。”
“现在认识也不晚!”
“不晚了,”何偿笑了,“正好。”
风到顶点的那一刻,她张开手臂,往后一仰——没有橡皮筋。
没有工作人员。
没有十块钱一秒的录像。
二十八层的黄昏,一栋旧楼的楼顶,风把她整个人接住了。
这一次,有风声灌进耳朵。
有重量坠在心上。
她飞速下坠,又仿佛在飞升——原来飞翔的实感不是风给的,是身后那些目光给的。
她被人用目光捆得结结实实,比任何安全绳都牢靠。
她忽然想笑。
说好的蹦极呢。
蹦极是拴着绳子往下跳,下去,还得弹回来。
这算怎么回事——线还攥在天台上,攥在那些人手里,风筝倒先飞远了。
飞远了好。
她想。
风筝本来就是往远处飞的,谁见过风筝弹回来的。
她忽然觉得踏实。
这辈子头一回,这么踏实。
“下辈子——”她对着风喊,声音散在空气里,“我一定要好好活——!”
十
风停的时候,天台上空空的,楼底下却炸了锅。
老周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手抖着按了三次才拨通110,对着话筒语无伦次:“有人跳楼!我们楼!二十八层!我亲眼看见的——”
警察来得很快。手电的光柱在地上、灌木丛里、车顶上扫来扫去,扫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老周急得直跳,“就从这儿跳的!一个丫头,穿——”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忽然发现,他想不起来她今天穿的什么。他见过她那么多回,姜茶递过,奶茶递过,怎么就偏偏想不起来,她穿的是什么颜色。
警察按流程登记。
做笔录的年轻民警问:“你说她住这栋楼?”
“二十八楼,何偿。”老周把门牌号报出来。他天天帮她收快递,那串数字他背得比自家还熟。
“谁知道她家里的情况?”
没人答得上来。
全楼的人互相看了看,最后都看向老周。
老周张了张嘴。他也答不上来。
最后答上来的,是那封信。
然后是备用钥匙。
然后是那扇门。
门开的时候,在场的人都静了。
一进门的柜子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一行字:
给发现我的人。
屋里很整洁。整洁得像没人住过。
而房间深处,她躺在地上。
穿戴整齐,地上放着一个很大的袋子——大到足够把一个人装进去,崭新的,她躺在里面。在她身边,散着几包活性炭。
她的右手攥着一个药瓶,攥得很紧。
信里没有解释,只有几句话。事情与任何人无关,请勿打扰她的邻居、同事和房东。第二句,是一个县城的地址,和一句话——
请先联系我妈妈之前,让她把饭吃完。
法医的结论出来得很快:排除他杀。死亡时间,至少一周以上。
笔录室里安静了很久。年轻民警翻着笔录,抬头看看老周,又低下头。
老周自己开了口。
“同志,”他说,“我跟你讲的那些,都是真的。”
“我天天,在天台上,见到她。”
阿灿是坐着电梯上来的。电梯那天难得是好的。
他拎着塑料袋走出电梯的时候,楼道里还站着警察,楼下拉着警戒线。他一眼看见老周,挤过去:“叔?怎么了这是?”
老周张了张嘴,没出声。
阿灿又问:“那……姐姐呢?”
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塑料袋哗啦响。烤串还热着。蛋糕上歪歪扭扭的奶油花,一点一点塌下去。
收队以后,阿灿一个人坐在楼梯上,把蛋糕拆了,一口一口吃完。
奶油有点化了。
“姐,”他说,“请你吃的。今天不是什么日子。”
塑料盒他叠好,收进了兜里。
第二天,老周巡查天台,发现栏杆上贴着一张字条,透明胶贴得整整齐齐,被风掀起一个角。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是丫头的字,丫头的字他见过,比这个好看。
可这天台,除了她,还有谁来呢?
风大,站中间点。
落款:一个飞过的人。
老周端着杯子看了半天,骂了句什么。然后回家沏了杯新茶,端端正正摆在了字条旁边。
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天台落了锁。
陈阿婆是最后知道的。她好几天没上天台。然后有一天,又拎着枣上来了,把塑料袋挂在天台的门把手上。
老周说:人都没了,你挂给谁吃?
阿婆瞪他:你懂什么。丫头爱吃。
挂一天,换一天。
而在千里之外的县城,风起的那阵大风,是更早之前的事了。
风掠过县城上空的时候,猫忽然从窝里站起来,冲着门口,喵了一声。
厨房里,妈妈正在下面。手一抖,面条掉回锅里。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冲着门口,下意识喊了一句:
“丫头?”
风从楼道里穿过去,吹动了门帘。吹动了挂在门口的风衣。
没有人应。
但那阵风,有点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