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局一次抽奖
抽奖的转盘,停了。
停在一台拖拉机上。
红的,轮子比人高。
谷星盯着那台东西,看了三秒。
——就是它。能耕地、播种、浇水、收割,能砍树、刨石头、捡东西,还不费一点体力。
这东西他太熟了。六百个小时,这模组他装过一档,玩了两天就卸——太作弊,作弊到没劲。
现在它停在他院子里。
要讲这玩意儿是怎么来的,得从那天那趟巴士说起。
……
谷星是被颠醒的。
后背硌着一块硬壳,膝盖顶着前排靠背,一下,一下。他睁眼。车厢里浮着灰,一道光从窗子斜切进来,灰就在光里打转。窗外是一棵接一棵的树,往后跑。
脑子里最后一帧是工位。屏幕右下角,凌晨五点十九。咖啡凉了,电脑却热的发烫。
中间空着。像有人把一段带子剪了,两头接上。
只听说过喝酒断片的,难道通宵也会断片?
他摸了摸兜。兜里没手机,没工牌,就一张对折的纸——巴士票,票根印着起点:祖祖城。
他怎么上的车,想不起来了。想多了头疼。
车停了。门"嗤"地开了。
司机没回头,摆了摆手:“终点站到了”。
谷星下意识地走下了车。鞋底陷进一层薄土。站牌锈着几个字:鹈鹕镇。
路对面一圈木栅栏,栅栏里立着块牌子,歪的,写着:谷家农场。
谷。他姓谷。
不远处过来了个小老头,棕色背带裤,还带着贝雷帽,胸前别着枚铜徽章。
"你就是老谷的孙子。"老头把手伸过来,"刘易斯,镇长。"
谷星握了握。对方的手是热的,有老茧。
"你爷爷走的时候,把这块地留给了你。"刘易斯把一串黄铜钥匙塞过来,"荒了有段时间了,别嫌它难看。"
"不嫌。"
老头又摸出个小纸包,一并塞过来。
他说,"十五颗防风草种子,这算是见面礼,希望你能让这个农场恢复昔日的辉煌。"
"记下了。"
刘易斯看了他一眼,像要问什么,最后只说:"缺啥种子,可以去镇上找皮埃尔,他那啥都有,对了他周三关门,有需要的话记得提前准备。想建造建筑或者买点家具了可以找罗宾。她啥都有。"
"记下了。"
"还有,"老头顿了顿,眼睛往农场那头瞟了一下,又收回来,"镇子小,人熟。你来了,就是咱镇上的人了。"
皮卡开走了。
谷星一个人站在栅栏门口,脑子里还晕乎乎的。
他玩了六百个小时的星露谷。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鼠标点着走。现在脚底下是真的土,鞋帮里进了细沙,硌脚。
他推开栅栏。门轴"吱"地叫,惊起一只麻雀。
田里全是杂草、石头、断树桩。房子歪在中间,屋檐塌了一角,窗上那块玻璃裂了,用胶带缠着。
他推门进去。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壁炉。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给谷星。
爷爷的字。钢笔写的,一笔一划。
他拆开。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你一定身处困境期待转机。"
"很久以前,我也遇到过相同的情况。当时的我对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视而不见——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以及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所以我放弃了一切,来到了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随信附上那个地方的地契……我此生最珍贵的礼物。它位于星露谷,南边的海岸。那是开始你新生活的理想之地。"
"这是我最珍贵的礼物,现在它是你的了。我知道你会为家族争光的,谷星。祝你好运。"
"——爷爷"
谷星把信读了两遍,折起来,揣进兜里。
就在这时,眼前亮了一下。
一块半透明的界面浮出来,压在他视野左上角。绿色的体力条,空空的物品栏,一格一格,方方正正。
他太熟了。这是面板。
面板正中跳出一行字:
新人礼包已发放。 抽奖次数:1 ——不用谢。
谷星盯着那个"不用谢"看了三秒。
他的金手指,还挺自来熟。
他下意识的伸手,点了那个"抽"字。
界面转起来,一格一格地滚。滚过锄头,滚过一包种子,滚过一只鸡,滚过一柄剑,滚过一台——什么。
转盘慢下来。
那台东西的轮廓,他认得。
停了。
恭喜。 奖品已送到农场空地。
谷星抬头,往窗外看。
空地正中,停着一台拖拉机。
红色的,掉了漆,轮子比人高。排气管歪着,车头挂着一盏灯。车身锈了几道,那副骨架还在——大的,笨的,结实的。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就是那台。
能耕地、播种、浇水、收割,能砍树、刨石头、捡东西,还不费一点体力。
拖拉机"咔"地抖了一下。
一个声音在屋里响起来。低,哑,像含着土。
"小星。"
谷星没动。
"俺是你恁爷的老伙计。"拖拉机上的灯亮了一格,"往后,地里的活,交给俺。"
窗外起风,田里的杂草一片一片地倒。
谷星盯着那台拖拉机,半天,开口。
"你会干啥。"
拖拉机沉默了一下。
"耕地,播种,浇水,收庄稼。砍树,刨石头,捡东西。"它顿了顿,"恁想干啥,俺干啥。"
谷星看了眼窗外那片烂地。杂草齐腰,石头成堆。
它说,"就是俺这会儿,够得着的,就这么大。"
车头前,浮出一圈光。方方的,一格一格——横三格,竖三格。
九格。
"九格。"谷星说。
"中。"铁牛说,"干着干着,能长。"
"长多少。"
"升一回,长一格。"
谷星盯着那九格格子。九个格,一车就完。
少。可这玩意儿,是长出来的。
"行。"他说。
那天晚上,他没动手。铁牛说了,头一天,先把觉睡明白。
他躺在那张旧床上,屋顶的裂缝里漏下一小块星光。
枕头边是那包防风草种子,和那封信。
窗外,那台红色的拖拉机停在空地正中,一动不动。
只有车头那盏灯,亮着一格。
第二章 一台顶十个
第二天,六点整。
谷星是被光晃醒的。窗帘薄,太阳刚爬起来,把屋里照成橘色。他坐起来,脑子第一件事是看表——
面板左上角一行小字:第 1 日 · 春 · 晴 · 6:00。
谷星爬了起来,看着眼前的小屋,才察觉到自己真的穿越到星露谷来了,还带了个系统。
他忽然想到昨天抽中的东西不由一喜,赶紧下床。
院子里的杂草还挂着露水。他先把能用的东西翻出来:一把旧锄头,锄把开裂;一个铁皮水壶,壶底有锈;一把卷了刃的镰刀;墙角还靠着爷爷留下的斧头和镐。
他把这些都塞进了自己的四次元口袋,俗称物品栏。
——就这些。老玩家的第一天,就这些。
他掂了掂锄头,走到田边。
先自己干一会儿,心里有数。
一锄头下去。土翻了。再一锄头。再一下。
十锄头,他喘上了。面板上那条绿条,掉下去一截。
——他心里"哦"了一声。熟人机制。锄头一下一格体力,洒水一格一格地掉,全和记忆里一样。
二十锄头下去,他直起腰,手撑着膝盖。
他扫了眼面板。绿条掉了一截,还剩大半。
他回头看那台拖拉机。
"铁牛。"
拖拉机抖了一下。灯亮起。
"上车。"
谷星爬上去。驾驶座硌屁股,方向盘硌手。他握住钥匙,拧。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整个车身跟着抖。排气管吐出一股黑烟,散开,是柴油味。
谷星挂挡,踩下去。
拖拉机低吼一声,车头底下伸出什么——看不清,像一排犁。
车头前那九格,草应声倒下,土翻上来,黑亮亮的,一块一块,齐齐整整。石头被顶开,滚到一边。断树桩"咔"地齐根截断。
他往前挪一格。
又九格。
九格,九格,再九格。手没离方向盘,脚没松。草没了,土翻了,石头归了堆。
谷星低头看面板。
体力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
手工一锄头,掉一格。铁牛犁九格,一格不掉。
他"啧"了一声,接着开。
第二圈,他把播种也带上了。种子是刘易斯给的那包防风草,十五颗。往兜里一揣,开着车走——车头过处,翻好的土里,种子一颗一颗按着格子埋下去,间距匀得像拿尺子量过。
第三圈,浇水。切换到水壶,铁牛开过去,格子一格一格,全湿了。
谷星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看。
身后那片地,翻好了,种上了,浇透了。
太阳刚升到半空。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
这时候栅栏外头传来一声响。
是罗宾。木匠,红头发,胳膊比他腿粗。她扛着根木料路过,站住,看田里。
看了三秒。
然后她放下木料,走到栅栏边,眯着眼往田里瞅。
"你雇人了?"
"没有。"
"那你这一地,谁弄的。"
谷星指了指身下的拖拉机。
罗宾看了看那台破拖拉机,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
"这玩意儿……能开?"
"能。"
罗宾沉默了一下,弯腰,从地上抓了把泥,捏了捏。土是新翻的,还带潮气。
"我干了三十年木匠。"她说,"没见过这路活。"
她绕着田边走了半圈,时不时停下,蹲下去看那道翻土的印子——笔直的,一道挨一道,深浅一样。
"你这开沟,"她抬头,"比我拿线拉的还直。"
"车好。"
罗宾"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她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像怕那台拖拉机跑掉。
谷星靠在驾驶座上,没急着下地。
风从北边来,吹过翻好的田,带一股土腥味。他吸了一口。
前世他改过存档,开局锁死满级工具、满仓种子。那种爽,是屏幕上的。
现在这台拖拉机,是真的。轮子上沾着泥,是湿的。
……
晌午,他回屋,就着缸里剩的凉水,吃了两根田埂上薅的野葱。辣,呛鼻子,咽下去,那道绿条回了小半格。
他点点头。食物回体力,也是记忆里的数。
下午他没歇。
他开着铁牛,沿着农场北边过。那几棵歪脖子松树,车头一碰,"咔咔"倒下去,木头一段一段,自己码成垛。田边的石头堆,犁齿顶过去,滚成一堆。满地碎草,卷进车底,没了。
到傍晚,他停下来,回头看。
早上一片烂地,这会儿,田是田,木头归木头,石头归石头。那些边角还没动,可主心骨已经有了。
天边一条红,烧到云上。
"铁牛。"
"嗯。"
"今天还能干多少。"
"看恁。"铁牛说,"俺不累。恁要是也不累,咱就接着干。"
谷星笑了。
"接着干。"
"中。"
拖拉机灯亮起来,照着农场剩下那片荒。车头那九格光跟着他,九格九格地往前啃。要啃完这一整片,还得些日子。
第三章 第一天就赚钱
防风草四天熟。
这四天,谷星没闲着。
他把农场剩下那片烂地也清了。砍树、碎石、割草,一天一块,圈圈往外推。木头码成垛,石头堆成堆,齐腰的草被犁齿卷过去,露出底下的地皮。
铁牛顺便替他捡东西。车开一圈,兜里自己就满了——木头、石头,偶尔一颗掉落的树种,树底下那点野葱,还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他后来干脆把兜清空,专装这些零碎。
"铁牛。"有天他问,"你咋知道啥该捡。"
"够得着的,都捡。"铁牛说,"恁回头自己挑。"
谷星"嗯"了一声。跟游戏里一样,拾取这码事,开着一趟,兜就满了。
开春第二天,信箱里躺着一封信。淡蓝的信纸,笔画粗。
"昨天瞧见你从巴士上下来。你爷爷从前爱在码头坐着,钓一下午,一条不钓,也高兴。得空来海边一趟,有样东西给你。——威利"
谷星把信折好揣兜里。地里的活先干完,晌午才开着铁牛往南去。
海滩在镇子最南头,过了桥,路就断了,剩下沙。码头尽头支着一间木屋,屋前靠着几根竿子。威利坐在小板凳上缠线,听见车响,抬了抬头。
"来了。"
"信我看了。"
威利起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根竿子。淡黄的,竹的,竿身抹过蜡。
"竹钓竿。"他递过来,"头一根,送你的,凑合用。"
谷星接了,掂了掂。轻。
"多少钱。"
"不要钱。"威利摆手,"头一根,都送。"他顿了顿,"往后想换好的,来我店里。玻璃的,一千八。"
谷星把竿子背在身后。海风一阵,带着咸味。他站了会儿,没急着走。
——六百个小时,这根竹竿他领过不知多少回。这回握在手里,凉的。
第五天,开局种下的那十五颗防风草,熟了。
一片绿油油的叶子,底下埋着白生生的根。谷星没下车,开着铁牛过一趟。
土里的防风草,一颗一颗跳出来,进物品栏。
面板右下角,数字往上跳:防风草 × 15。
十一颗普通,三颗银星,一颗金星。那颗金星个头最大,躺在最上面,亮闪闪的。
他查过价——防风草的价,普通 35 金,银星 43,金星 52。十五颗凑一块,五百六十六金。
面板右上角,跳出一行小字:
成就达成:初收。
恭喜,作业范围 +1。 现为:四格见方。
谷星回头看车头。地上那圈光,往外扩了一格。横四格,竖四格。
十六格。
他"哈"了一声。
犁一趟,顶十六锄。
头一回收菜,这活儿就长了一格。
收完菜,他绕到门口的邮箱前。
一封白底蓝字的信,崭新。
尊敬的鹈鹕镇居民: 此前山体塌方中断了山路,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塌方已经清理完毕,矿井即日起重新开放。 ——Joja 公司
谷星把信折了,揣进兜里。
矿,开了。
皮埃尔的杂货店在镇上。
谷星背着货过去。皮埃尔是个精瘦男人,围着围裙,看见他进来,眼睛先落在货上。
"老谷家的孙子。"皮埃尔说,"头回见。"
"谷星。"
"卖东西?"
谷星把防风草倒柜台上。
皮埃尔拨了拨,挑挑拣拣,报了个价。谷星没还价——老玩家都知道皮埃尔的价,还价没用。
一沓金币推过来。铜的,压在柜台上,哗啦一响。
店里头还有个老太太在挑种子,回头看了谷星一眼,又看了看那一堆防风草。
"老谷家的地,又种上啦。"她跟皮埃尔说。
"种上了。"皮埃尔应着,眼睛没离开账本。
皮埃尔一边算账一边絮叨:"你爷爷当年也是,头一年就种防风草。稳。"他顿了顿,"稳是稳,就是这年头,稳不管用了。你往南头看看,Joja 那家。"
"Joja 咋了。"
"抢生意呗。"皮埃尔撇嘴,"人家货全,卖的东西都不分季节,我这小店,唉。"
谷星没接话。
"种子,再来三十颗防风草。"
皮埃尔从柜台底下抽出个纸包,数出三十颗,推过来。"六百。"
谷星把刚到手的那沓钱数回去,又添了几枚零的。
出了门,他直接去了罗宾的木匠店。
罗宾正在锯木头,木屑飞一脸。看见他,抹了把脸。
"来买啥。"
"鸡舍,多少钱。"
"四千。"罗宾说,"木头三百根,石头一百块。出料,或者出钱,都行。"
谷星在心里过了一遍账。钱差着一大截,木头倒是堆了好几垛——这些天铁牛砍下来的。
"钱先记着。"他说,"料我有。过些日子来订。"
罗宾看了他一眼。
"你地才多大。"
"会大的。"
罗宾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锯子往桌上一搁。
"行。"她顿了下,"你这孩子,跟你爷爷一个脾气。"
"哪样的脾气。"
"倔。"罗宾说,"认准了,八头牛拉不回。"
回农场,他把那三十颗防风草下了地,浇透。三十颗,一车走两趟的事。
当天下午,谷星下了矿。
矿洞在北边山脚下,入口敞着。他开着铁牛进去。
矿洞里头黑。铁牛的车灯照着,岩壁一闪一闪。谷星开着车,往前拱。
车头前那十六格,石头"咔咔"地裂开,矿石掉下来,进兜。
一层。梯子。下去。
又一层。梯子。下去。
别人下趟矿,得抡着镐一格格刨石头,刨半天找梯子。他坐在车上,跟遛弯似的,一层一层往下绕。
铁牛开过一层,又往下一层。矿石一堆一堆地进物品栏。
手都不用抬。
到第 5 层,天擦黑。他数了数——铜矿二十六块,石头更多,煤三块。
他本想再往下走。车灯往深处一照,暗处动了一下。几只史莱姆,绿的,一拱一拱地凑过来。
他摸了摸身边——没带剑。铁牛早就说了,武器那档子事,不归它管。
"行吧。"谷星挂挡,倒车,绕开那几只东西,原路出去。
第一天,见好就收。老玩家都懂,矿洞这地方,没带够药没带够剑,往下钻就是往外送。
他开着铁牛出了矿洞。天边一条红,烧到云上。
铁牛"突突"地响着,很稳。
"小星。"
"嗯。"
"头一天,中不中。"
谷星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条晚霞。
"中。"
……
第二天一早,他刚推开门,院里站着个人。光头,围裙上全是火星子燎的洞。克林特。
谷星一愣。
克林特把一张折了的纸塞给他,转身就走。
"熔炉。"他头也不回,"挖出矿了,总得有个地方烧。"
纸上画着个方头方脑的炉子,配料两样:石头二十五,铜矿石二十。
谷星捏着图纸,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拐上大路。
……
他揣着矿石去了镇上。克林特的铁匠铺在河边,炉子冒着烟。
谷星把铜矿往台上一放。
"换啥。"克林特头也不抬。
"卖一半。剩下的,留着。"
克林特拨了拨矿,报数,递钱。全程没超过两句。
谷星拿了钱,要走,克林特叫住他。
"老谷的地?"
"嗯。"
克林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敲他的铁。
"他以前,也老往我这儿跑。"他说,"后来不来了。"
谷星没接话。铁匠铺里,就剩锤子敲铁的声。
第四章 雪球
半个月后,谷家农场不像谷家农场了。
田从一块,变成四块。防风草、土豆、花椰菜,一格一格,排得整整齐齐。东头新起了鸡舍——上礼拜他跟罗宾订的,四千块,木料石头自备,三天搭好——里头四只鸡,咕咕叫。田埂上立了几个稻草人,歪着脑袋。
有天上午,他动了西头那片林子。
老大一片,几十棵树,密。以前谁想开荒,得请一帮人,砍上半个月。
谷星开着铁牛进去。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
树全倒了,木头码成两大垛,树桩连根拔了,地翻平了。
他站在林子原来的地方,风一吹,眼前空得有点不习惯。
傍晚罗宾来送料,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你把这片清了?"
"嗯。"
"就你一台车?"
"嗯。"
罗宾没再问。她弯腰摸了摸那道新翻的土,直起身,走了。
谷星的钱,滚得他自己都发慌。刚来时兜里五百,这会儿,账上两万出头。
买鸡那天,他去了玛妮的牧场。
玛妮圆脸,围裙上沾着草料。她领他看笼子里的鸡,一只一只地数,嘴里念叨哪只下蛋勤、哪只爱啄人。
"四只。"她说,"鸡舍盖好了?"
"盖好了。"
"罗宾的手艺,错不了。"玛妮把鸡往笼里赶,"头回养吧?记着,天黑了它们自己回窝,不用赶,记得按时喂饲料就行。"
谷星付了钱。玛妮找零的时候,里屋跑出个小丫头,辫子,扒着门框看生人。
"贾斯。"玛妮说,"别躲。"
小丫头往门后缩了缩。谷星朝她点了点头,她也没出来。
院子另一头,有个蓝夹克的后生在劈柴。斧子抡得很沉,一下一下,没抬头。
"谢恩。"玛妮喊,"过来搭把手。"
那后生"嗯"了一声,放下斧子,过来帮谷星搬笼子。他力气大,一手一个,走得快,全程没看谷星。
搬完,他转身又回去劈柴了。
谷星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没说什么。
他没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他一个人能管这么大一片地。镇上的人自己编了理由——
"老谷家那孙子,勤快。"
"他那台破拖拉机邪门,突突突一天,地就整好了。"
"我瞅过,那车开过去,草自己就倒了。"
没人真去扒着看。乡下人不爱打听,也懒得打听。
倒是罗宾,来过两回。
第一回送鸡舍材料,站在田边看了半天。
第二回她带了个男人来,瘦高个,戴眼镜。是她丈夫,德米特里厄斯,镇上那个研究植物的。
老德蹲在田埂上,捏着土闻了闻,又翻出一片叶子看。
"这土,不对劲。"他说。
谷星心里一紧。
"哪不对。"
"太肥了。"老德推了推眼镜,"新翻的地,头一年不该长这样。你下了什么肥。"
"没下。"
老德又看了看铁牛。那台拖拉机正"突突"地在另一头干活,车头浮着那圈别人看不见的光。
"……行吧。"老德站起来,拍拍手,"反正种得好就是好。"
谷星松口气。
罗宾在旁边"嗤"地笑了:"我家老德,啥都想研究。"
那阵子,他还从罗宾那儿买了本日历,两千块,挂在堂屋墙上。翻开,一格一格,画着整个春天。
七日,刘易斯。十日,文森特。十四日,海莉。
他拿铅笔,一个一个圈上。
——六百个小时,镇上谁的生日是哪天,他闭着眼都报得出。可那是屏幕上的数。眼下,数要变成活人的日子了。
春 7 那天,他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刘易斯的礼物单他记得:绿茶、辣椒、蔬菜杂烩、琉璃山药。没一样是他这会儿拿得出来的。
末了,他揣了两颗防风草,去了镇长的庄园。
"你怎么来了。"刘易斯开门,一愣。
"生日。"
老头看着他,没说话,把他让进屋,烧了壶茶。
"你爷爷在的那几年,"刘易斯说,"也总记着这些日子。"
茶喝到凉。谷星走的时候,老头送到门口,站了很久。
春天第十三天,镇上办复活节。
地点在镇广场,草坪上摆了长桌,桌上是彩蛋和点心。大人们在树底下聊天,小孩满地跑,追着找彩蛋。
谷星是开着铁牛去的。车停在广场外头,他没开进去——一辆拖拉机轧进草坪,刘易斯面子上过不去。
他一进场,人就往这边看。
"老谷家的孙子。"
"就是他,那个开拖拉机的。"
"听说是他一个人种了四块地。"
谷星跟人点头,走到长桌边。玛妮塞给他一个蛋,烫的,刚煮好。
刘易斯站在台上讲话,讲了半天,说的是镇子怎么怎么好。底下没人认真听,都忙着吃。
罗宾冲他招手。他过去,一桌人——罗宾、老德,还有两个小的:塞巴斯蒂安,黑头发,靠着椅子;玛鲁,辫子上缠着彩线,正拿个小本子画什么。
"坐。"罗宾拍拍凳子。
谷星坐下。刚坐稳,旁边一个人影凑过来。
紫头发。
那姑娘手里攥着两个彩蛋,在桌边坐下,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她说,"我妈天天念叨你。"
"念叨我啥。"
"念叨你卖的东西比她的新鲜。"她咬了口蛋,"还念叨你那台破车。"
谷星笑了笑。
"车不破。"
"哦。"她挑眉,"那改天让我看看。"
"看啥。"
"看它到底破不破。"她把另一个蛋塞给他,"拿着,我找着俩。"
她站起来,又钻进人堆里找蛋去了。
谷星捏着那个蛋,还温着。
后来谷星去镇上买东西,认下了不少人。
玛妮的牧场他常去,买鸡蛋、买牛奶,一来二去就熟了。谢恩还是那副样子,见了他点点头,话不多;贾斯渐渐不怕他了,肯从门后露出半个脸。
复活节上那个紫头发的姑娘,他后来又见着几回。有回在矿洞门口,阿比盖尔看见他,停下。
"你还真一个人下矿。"
"嗯。"
"胆子挺大。"她探头往矿洞里瞧了眼,黑黢黢的,"里头有什么。"
"石头,史莱姆,一股潮味儿。"
"就这些?"
"还有底下没到过的。"
阿比盖尔看了他一眼,像记下了什么。
"改天我下去看看。"她说完就走了,回头又看了一眼。
谷星站在那儿,风把她的紫头发吹起来。
——他认识她。六百个小时,他认识镇上每一个人。
可这一回,是活人。
他拎着半天的鱼获,去威利的鱼店。鱼店在海边,屋里一股咸腥味,墙上挂着渔网和几条风干的鱼。
威利是个老渔夫,脸黑,手上有老茧,见了谷星,把一顶旧帽子往下压了压。
"老谷的孙子。"威利说,"你爷爷当年也钓鱼。"
"钓得咋样。"
"不咋样。"威利咧嘴,"就是爱坐。"他低头刮一条鱼,鳞"沙沙"往下掉,"一坐一下午,一条没钓着,也高兴。"
他顿了顿。
"你哪,也爱坐?"
谷星想了想。
"现在还没空。"
"忙啥。"
"忙着赚钱。"
威利"嘿"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理他的渔线。
谷星揣着卖鱼的钱出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海,慢吞吞地收拾鱼。
那一下午,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账,又过了一遍威利那句话。
——爱坐,图个啥呢。他没想明白,也没打算想。
那段日子,谷星赚得心里发飘。
钱来得太快了。铁牛一台顶十个,不累,不歇。他从早干到晚,农场一天一个样。
村里人开始传。
说他一个人种了一整片地,说他那台破车,一天能干别人三天的活。
有回罗宾来送材料,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
"你要是肯雇人,"她说,"镇上半个村的闲汉,都能给你干活。"
"不用。"谷星说,"一台够了。"
罗宾看了看那台拖拉机,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那天夜里,面板又跳出一行。
成就达成:农场规模翻倍。
恭喜,拖拉机作业范围 +1。 现为:五格见方。
二十五格。
他合上眼。这活儿,一天比一天顺手。
晚上躺床上,他把当天进账又算了一遍。
两千三。
再滚些日子,Joja 那些项目,他能一口气全包了。
——他翻了个身,把账算到睡着。
窗外,铁牛停在农机房里,灯灭着。
远处镇子那头,Joja 的招牌,蓝色的,亮到了半夜。
第五章 烂掉的活动中心
镇子正中有一栋楼。两层,红砖,比镇上任何一栋都气派。
就是烂了。
窗户拿木板钉着,钉子上挂着蛛网。台阶上积着落叶,厚厚一层。门楣上一行褪色的字:鹈鹕镇活动中心。
谷星站住了。
他认识这栋楼。六百个小时,他进来过无数次。收集包,一格一格,填满,发光,镇子的心脏重新跳起来。
游戏里,这是他的执念。为了凑齐那些收集包,他钓了多少鱼,种了多少地。
现在它就在眼前。烂的。
刘易斯从侧门出来,手里一串钥匙,看见他,停了停。
"谷星。"
"这楼,咋了。"
刘易斯看了看那栋楼,没急着答。
"你爷爷当年,也在这儿站过。"他掏出烟斗,没点,"站了半宿。"
"他说啥了。"
"他说,'这东西,怕是要完'。"刘易斯把烟斗收回去,"那年镇上凑钱修过一回,没凑齐。你爷爷想拿一笔,我没要。"
"为啥不要。"
"他刚搬来那几年,日子也紧。"刘易斯看着那栋楼,"我要是收了,他自个儿心里过不去。"
他顿了顿。
"第二年,他就不咋出门了。"
谷星没接话。
风把台阶上的落叶卷起来,打了两个转。
"前天,Joja 的人来过了。"刘易斯说,"想买这栋楼,改仓库。"
"镇上怎么说。"
"还没定。"刘易斯看着他,"卖,能换一笔钱。不卖,这楼再过两年,自己就塌了。"
他往镇上走。走两步,回头。
"你要是闲着,进去看看。"他说,"好歹,是咱镇子的东西。"
谷星推开那扇木板门。
里面的灰,呛人。
大堂空荡荡的。地板烂了几块,露着底下的横梁。墙角的台球桌蒙着白布,白布都黄了。天花板漏了,地上一个水洼,映着一小块天。
他往里走。
一间一间的房间,空的。曾经的教室、图书室、活动室,现在只有烂家具和霉味。
他推开一间屋的门。里头像是个教室,黑板还在,粉笔槽里积着灰。墙角有架旧钢琴,琴盖开着。他按了一个键——没响。又按一个,也没响。
他退出来,往别的屋走。图书室的书架空了大半,只剩几本发霉的旧册子;活动室里堆着烂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谁忘下的外套,硬得像块板。
正中间挂着一块大牌子,木头做的,蒙灰。他抹了一把。
上面刻着一行字,还有一行一行的小字——那是一份名单。修这栋楼的时候,全镇每户都出了力,名字刻在上面。
最上头几行刻得深,笔画粗,是早年的老户。越往下,刻痕越浅,字也越新。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倒数第二行,停住了。
谷。
爷爷的名字。
后头跟着三个小字,刻得比别处都浅:外地来。
谷星在那块牌子前站了很久。
出门时,天阴了。
铁牛在门口等他,灯亮着。
"小星。"它说,"楼里头,有味儿。"
"霉味。"
"不是。"铁牛沉默了一下,"是没人气儿的味儿。"
谷星爬上驾驶座。
他没马上开车。
他回头看那栋楼。木板钉的窗,像闭着的眼。
"铁牛。"
"嗯。"
"这楼,还能修不。"
"能。"铁牛说,"费劲。"
谷星没说话。他拧了下钥匙,铁牛"突突"响起来。
车开出去,路过 Joja 的蓝招牌。招牌亮着,底下的货架一排一排,灯光照得外头都白。
第六章 两条路
那天晚上,谷星没睡。
他坐在桌前,把两条路摊在面板上,一格一格地摆。
第一条,修活动中心。
社区收集包。完成全部,活动中心恢复。
他翻了一遍需要的东西。一包一包的:春天的作物、山货、鱼、矿物、工艺品……零零碎碎,几百件。
有他能种的,有得去钓、去挖、去跟人换的。光是把这张单子跑完,就得一个季节一个季节地熬。
凑齐,快则一年,慢则没数。
而且——他试了试——这东西不能花钱买通。
他把荷包里的金币往面板上一倒。数字跳了跳,收集包那一栏,纹丝不动。
钱在这儿不好使。
第二条,Joja。
JojaMart 在镇子南头,蓝招牌。他下午去过一趟。柜台后面贴着一张告示:
Joja 社区发展计划。 办卡入会:5000 金。 项目明码标价,一项一项买。
谷星盯着那张告示,算了算。
五千办卡。桥两万五,矿车一万五,温室三万五,巴士四万,还有镇口那块搬不走的石头,两万。
全买齐,十四万。一项一天,半个月排得完。
他手里现在四万多。剩下的,得赚。
可这钱他有数——铁牛一台顶十个,范围大了就算下矿都能挣不少钱,尤其开了沙漠矿洞。
修活动中心呢?几百件东西,一件一件去凑,快则一年,慢了没数。
谷星在桌上敲了敲手指。
前世他加班到五点十九,图的是什么?图一个"快"。项目要快出,需求要快落,方案要快对齐。他这辈子到了这儿,还是这套。
——修那栋楼?情怀。情怀能当饭吃?
他出了门。
夜里没月亮。他沿着田埂往外走,走到镇子边上,远远看那栋楼。
楼黑的,跟树影连一块,不细看认不出来。楼里没灯。楼外头,Joja 的蓝招牌亮着,隔着半条街,把这边也照出一点冷光。
谷星站着看了会儿。
他想起游戏里,这栋楼修好那次,他截了图,存进相册。后来电脑换了,相册没了。
——快,是他的路。他认。
他把面板一收。
第二天一早,他开着铁牛,去了 JojaMart。
Morris 站在柜台后,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看见谷星进来,他笑得恰到好处,鞠了个躬。
"谷先生。"Morris 说,"久仰。鹈鹕镇今年的新星。"
"办卡。"
"当然,当然。"Morris 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蓝卡,双手递过来,"五千金。有了这张卡,桥、矿车、温室、巴士,您想修哪个,说一声就行。"
"这么利索。"
"Joja 的效率。"Morris 笑得端正,"城里办事,就这样。"
谷星把金币推过去。
Morris 收了钱,刷了一下卡,又鞠了个躬。
"欢迎加入 Joja 大家庭。"
谷星捏着那张卡。蓝的,有点凉。
出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Morris 还站在柜台后,脸上挂着那副笑。
JojaMart 里放着冷气。货架一排一排,灯亮得晃眼,什么都有。货架尽头,一个蓝夹克的后生正一箱一箱地补货,背对着门口。是谢恩。他没看见谷星。
谷星站在门口,等外面的太阳把脸晒热。
他想起昨天晚上,铁牛说的那句话。
——"是没人气儿的味儿。"
他甩了甩头,开车回农场。
第七章 会员卡
会员卡办下来,事就一件一件办。
先交的是桥。两万五。第二天一早,南边河上"哐当"几声,那座塌了多年的桥,架起来了。
谷星去看过。桥是新的,木头还带着锯末味儿。镇上的人三三两两地来,从桥上走过去,走到对岸,站在那儿看河,像不敢相信。
威利也来了,扛着鱼竿,从桥上过。走到中间,他停下,往下看了眼水。
"这下,少绕二里地。"他说。
谷星"嗯"了一声。
隔天,矿车。一万五。矿洞边上的旧矿车"咔啦咔啦"又能跑了,从镇口一直通到山脚下,省了大半个钟头。
再往后,是温室。三万五。农场西头那间塌了的玻璃房,Joja 的人来了一趟,换了玻璃,修了架子。
谷星进去走了一圈,冷,亮,空的。
——有了这个,冬天也能种东西。
他站在温室中间,抬头看那块新玻璃。天在上头,很蓝。
接着是镇口那块大石头。两万。一个清早,石头没了,路通了,河滩上能淘金。
最后是巴士。四万。镇北的破车站修好,旧巴士"轰"地发动,能往沙漠跑。
桥、矿车、温室、石头、巴士。
一样一样,全是钱铺出来的。
他每交一笔,Morris 都站着,双手交叠,鞠躬,报数:
"桥,两万五,到账。" "矿车,一万五,到账。" "温室,三万五,到账。"
"感谢谷先生对鹈鹕镇的贡献。"
谷星听着,心里踏实。钱花得明白,事办得利索。这才是他的路子。
——就是慢。一天只办一项。这是 Joja 的规矩,急不得。
那几天,面板又跳出一行。
成就达成:
作业范围 +1。 现为:六格见方。
三十六格。
谷星点点头,把面板收了。
那阵子,JojaMart 门口挂出招牌:会员日。蓝卡打折,全场八折。皮埃尔那家小店,门可罗雀。
有天谷星路过,皮埃尔正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
"你也办了卡。"皮埃尔说。不是问句。
"嗯。"
皮埃尔没说话。他背过手,回店里去了,门帘晃了两下,静下来。
谷星往店里瞟了一眼。货架上东西不少,就是没人。柜台后头,卡洛琳在理货,抬眼看了他一下,没作声。
谷星站了会儿,走了。
活动中心那头,也有了动静。
他路过的时候,看见几个穿蓝工服的人,正把那块木牌子拆下来。名字刻在上面,一个一个地,卸。
台阶上站着几个人看。罗宾也在,抱着胳膊,脸沉着。看见谷星的车,她没招手,也没说话,转身走了。
刘易斯手插在兜里,站在旁边看。
谷星开车过去,停下。
"刘易斯。"
"来了。"老头没回头,"里头清空,改仓库。下礼拜揭牌。"
那块刻着名字的牌子被抬上车,拉走了。谷星看见,最底下那一行——谷——还在。
"那牌子呢。"
"仓库不用这个。"刘易斯说,"搁仓房了。"
他这才转过身,看着谷星。老头儿的眼睛浑浊,可看得人直。
"谷星,你办卡那天,我在楼上看着。"他说,"我没拦你。"
"为啥。"
"拦啥。"刘易斯摆摆手,"钱是你的。你觉得值,就行。"
他往镇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爷爷那辈人,出一个,少一个咯。"
谷星坐在车上,看着那栋楼被围了起来。
蓝工服的人进进出出,钉木板,拉电线。
他想起游戏里,这栋楼修好那天,会放烟花。
——那是攻略本上的画面。
现在他选了另一条路。
那天晚上,他去镇上买种子,在皮埃尔店门口碰见阿比盖尔。她靠着墙,手里转着一根笛子。
"我听说,"她抬眼看谷星,"你把活动中心让给 Joja 了。"
"没让。他们买的。"
"哦。"阿比盖尔把笛子在手里转了一圈,"那你为啥还办他们的卡。"
谷星想说"快"。话到嘴边,没出口。
阿比盖尔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耸了耸肩。
"随便你。"她说,"反正那楼,我小时候去过。里头有台钢琴,弹不响。"
她走了,笛子别在腰后。
谷星站在原地,看着她拐过街角。
他开走了。
第八章 谢恩
那天晚上,谷星从 JojaMart 出来。
八点多。他买了批种子,Morris 照例鞠躬送他。门外天全黑了,卡车在南边的卸货口亮着灯。
卸货口有个人。
蓝夹克,蹲在地上,正一箱一箱地搬货。箱子沉,他搬得很慢,搬一箱,直一下腰,再搬一箱。卸货口的灯照着他的脸,眼圈黑得发青。
卡车没熄火,发动机"嗡嗡"地响。货箱上印着"Joja",蓝底白字。
谷星认出他了。谢恩。玛妮家的。
谢恩抬头,也看见了他。
"办了卡的。"谢恩说,口气平平。
"嗯。"
谢恩放下箱子,抹了把脸。
"你这个月,交了多少项目费。"
"两万左右。"
谢恩"嗤"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两万。"他说,"我们货架,一个月补一次货,指标压到人均三百箱。谁补不够,扣钱。"
他拿袖子擦了把汗。
"这个月,我差十二箱。差一箱,扣一天工钱。"
"差这么多,咋办。"
"加班补。"谢恩说,"补不完,自己贴。"
谷星没说话。
"你钱多。"谢恩弯腰,又去搬箱子,"钱多好啊。"
他搬起一箱,走两步,箱子角磕在车厢上,"咚"地一声。他骂了句什么,声音很小。
谷星想帮忙,伸出手。
谢恩躲开了。
"别。"他说,"这是我活儿。你帮我,我指标更说不清。"
谷星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
他站在卸货口,看着谢恩一箱一箱地搬。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随着箱子晃。
后来 Morris 从里屋出来,看了看表。
"谢恩!"他喊,"九点前搬完,明天可是会员日。"
谢恩闷头搬货,没应。
谷星往回走。
铁牛停在外面,灯灭着。他坐上去,拧钥匙。
拖拉机"突突"响起来。
"小星。"铁牛说。
"嗯。"
"那个后生,俺认得。"
谷星愣了一下。
"你咋认得。"
"他小时候,跟他姑姑来农场玩过。"铁牛说,"那时候,恁爷给过他一个苹果。"
谷星握着方向盘,没动。
远处 JojaMart 的蓝招牌,亮着。谢恩还在灯底下搬箱子。
他想起游戏里,谢恩这个人——酗酒、半夜坐在湖边、后来说过不想活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攻略本上的一行字。
原来是真的。
谷星开着车,慢慢往回走。
这一路,他开得很慢。
……
过了两天,谷星去镇上,路过酒吧,进去给玛妮捎了瓶果酒。
店里就一个客人。
谢恩。坐在吧台最里头,面前一个杯子,琥珀色的,喝了一半。
酒保格斯擦着杯子,看见谷星,抬了抬下巴。
"喝点啥。"
"不了。"谷星把酒钱搁下,"玛妮订的。"
谢恩没回头。他端起杯子,喝干,又往前推了推。
格斯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倒上了。
谷星没过去。他推门出来,外头太阳晃眼。
——游戏里,谢恩是这条路。他早知道。只是没料到,真站在这儿看,是这么个滋味。
第九章 一个雨夜
镇上没路灯。
入春以来头一场雨,不大,一阵一阵的。路上没人,铺子都关了,只有 JojaMart 的蓝招牌还亮着,在雨里晕成一团。
谷星开着铁牛从北边回来,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路过 JojaMart 的时候,他看见台阶上坐了个人。
蓝夹克。谢恩。
手里攥着个酒瓶。雨落在他头上、肩上,他不动。
谷星把车停在路对面。油门松了,手搁在挡把上。
他可以开过去。可以把他拽起来,塞上车,送回玛妮那儿。他有力气,他有钱,他什么都能办。
可他把手收回来了。
他坐在车上,隔着一条街看。
过了会儿,街那头跑来一个小人。
打着一把大伞。伞比人还大。
贾斯。
小丫头跑到台阶前,站住。
"谢恩叔叔。"她喊,"玛妮姑姑叫你回家。"
谢恩没动。酒瓶藏到了身后。
"你咋不打伞。"贾斯把伞举高,够不着他的头。伞骨蹭着他的头发。
谢恩慢慢抬头。
看见伞底下那张小脸,他顿了一下。他把酒瓶塞到台阶下面,抹了把脸,站起来,又蹲下去,跟小丫头一般高。
"叔叔喝了点。"他说,"没事。"
"你脸红了。"
"跑回来的。"谢恩说,"跑得急。"
贾斯信了。她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
"那你走里边。别淋着。"
一大一小,一把伞,慢慢往东边去了。
雨里,那把伞晃啊晃。
谷星坐在车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出了街口。
他没开车。
"小星。"铁牛说。
"嗯。"
"恁爷当年,也爱管闲事。"
"管成了吗。"
"没管成。"铁牛说,"他把你奶接来那年,也是这么个下雨天。"
谷星没接话。
他想起这一个月——钱、地、矿、项目。每一笔账他都算得清。谢恩一个月三百箱,差十二箱,扣钱;他一趟就交两万。
钱是好东西。这一个月,靠钱,桥修好了,矿车修好了。快,利索。
可刚才那把伞底下,钱没有位置。
那栋楼,那块刻着名字的牌子,刘易斯那句"出一个,少一个咯"。
游戏里,他凑那些收集包,凑了六百个小时。
攻略上说,凑齐了,楼会亮,会放烟花。
攻略没说的是,那楼下头,站着人。
谷星拧了钥匙。铁牛"突突"响起来。
"明天,去镇上。"他说。
"干啥。"
"把楼要回来。"
第十章 修起来
第二天一早,谷星去了镇公所。
刘易斯在里头喝粥。看见他进来,勺子停在半空。
"楼。"谷星说,"我要买回来。"
刘易斯把勺子放下。
"你说啥。"
"活动中心那栋楼。Joja 花多少买的,我出双倍。"
刘易斯看了他半天,没说话。
"那楼下礼拜就揭牌,改仓库了。"
"揭牌也能拆。"
"你有钱?"
"有。"
老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推过来。Joja 的收购合同,价码一万五。
谷星看了一眼,推过去三万。
"你去跟 Morris 谈。"刘易斯说,"钱的事,我插不上手。"他顿了顿,"谷星,你想清楚了。那楼修起来,也不赚钱。"
"我知道。"
……
Morris 照例在柜台后站着,西装笔挺。
"谷先生。"他鞠躬。
"南边那栋楼,我买。"
Morris 的笑顿了一下。
"那是 Joja 的资产。"
"双倍。"
Morris 盯着他,笑了。
"谷先生是明白人。可 Joja 的东西,有时候,不只是钱的事。"
"三倍。"
Morris 的笑僵在脸上。
"谷先生——"
"四倍。"
Morris 沉默了很久。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合同,双手推过来。
"签在这儿。"他终于说,"谷先生,您这钱,花得……不值。"
谷星提笔,签了名。
"值不值,"他说,"我说了算。"
……
第二天,活动中心门口支起一块牌子,谷星自己写的:
重建活动中心。 缺人手,缺材料,都来找我。
第一个来的是罗宾。扛着锯子,红头发上还沾着木屑。
"算我一个。"她把锯子往地上一戳,"这楼,我爹修过。"
第二个是克林特。铁匠话少,来了一句话没说,把一箱工具卸在地上,就开始拆烂地板。
第三个是老德。他围着楼转了一圈,拿小本子记,抬头跟谷星说:"承重墙还行,能修。"
皮埃尔背着个筐来了。玛妮牵着贾斯,谢恩跟在后面,低着头,隔着两步。
刘易斯最后到。
手里拎着那块木牌子——刻着名字的那块。上面的灰,他擦干净了。
"我想了一宿。"他说,"还是挂回去好。"
谷星接过牌子,递给他。
"这活儿,得您来。"
刘易斯捧着牌子,手有点抖。
……
真正开工那天,铁牛开进了院子。
谷星坐在驾驶座上。地上那圈光,比他头一天那九格大了好几圈——这些日子攒了几回成就,一圈一圈往外长。
"铁牛,干活。"
"中。"
拖拉机"突突"地吼起来。车头底下那排犁翻出来,砖堆、木料、沙石,一趟一趟往楼里运。别人还在递砖,它一整面墙立起来了。别人砌一层,它砌三层。
罗宾扶着一根立柱,看傻了眼。
"这玩意儿……"她张着嘴,"我干了三十年木匠。"
克林特在一边闷头干活,半天憋出一句:
"邪门。"
贾斯蹲在门口,抱着个水壶,看铁牛一趟趟跑,眼睛瞪得溜圆。
"它不累吗?"
"它不累。"谷星说。
"那人呢。"
"人也不累。"谷星笑了笑,"人开车的。"
小丫头"哦"了一声,把水壶举起来。
"那你喝口水。"
谷星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凉,带一点铁皮的味。
工地对面,Morris 站了半上午。
他看着铁牛一趟一趟地跑,看着别人砌一层,它砌三层。
罗宾路过,瞥见他,没搭理。
Morris 站够了,转身走。西装后摆上,沾了灰。
一个星期,楼立起来了。
红砖还是那红砖,窗户换了新玻璃。台阶修平了,门楣上那行褪色的字,重新描了一遍:
鹈鹕镇活动中心。
牌子挂回大堂正中间。一行一行名字,从上到下。最底下那行:谷。
第十一章 一座楼的重生
揭牌那天,全镇都来了。
其实也没什么仪式。就是刘易斯站在门口,咳了两声,说了句"进来坐坐吧",大家就都进去了。
大堂收拾干净了。台球桌的白布换了新的,图书室的书摆上了架,炉子点着了,屋里暖。
玛妮带了吃的来,一筐面包,一锅汤,往长桌上一搁。
"都别客气。"她说,"以后有的是日子聚。"
罗宾和老德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皮埃尔蹲在角落里,翻着新摆的书。谢恩站在门边上,没往里走。贾斯拽着他的衣角,把他往里拉。
"叔叔你坐这儿。"
谢恩被她拉着,坐下了。
刘易斯端着碗汤,走到大堂正中,抬头看那块牌子。
看了很久。
"我当镇长,四十年。"他说,"这楼,我看着它起来,看着它烂,又看着它活。"
他转过身。
"今天这楼能重开,多亏了谷星。"
底下的人都往谷星这边看。
谷星站在靠门的地方,摸了摸后脑勺。
"我出钱的。"他说,"楼是大家修的。"
刘易斯笑了笑。
"你爷爷当年,也这么说话。"
外面天黑了。
刘易斯从兜里摸出个东西,走到门口,蹲下,划了根火柴。
"屋顶上……"
话音没落,"咻"地一声,天上炸开一朵花。
红的。
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个镇子。
贾斯"哇"地叫了一声,冲出去。
所有人都出去抬头看。
谷星没出去。
他站在大堂里,看那块牌子。
火光透过窗户,一闪一闪,把那些名字照得忽明忽暗。
铁牛停在门口,灯灭着。
第十二章 人心
楼活了以后,镇子像换了个人。
早上有人来图书室坐着。下午孩子在大堂里跑。晚上罗宾和老德下棋,玛妮织毛衣,威利拎着鱼来炖汤。
人一多,皮埃尔的小店也活了。
活动中心开了个"市集角",让镇上的东西摆出来卖。皮埃尔的菜、玛妮的奶、威利的鱼、克林特的铁器,摆一屋子。
买的人从镇上,到镇上外头,越来越多。
那阵子,谷星还干了件事。
他开着铁牛,把镇上的地,挨家挨户犁了一遍。玛妮的牧场、罗宾家后头的菜园、威利门口那片坡地。谁家的田荒着,他就开过去。
不要钱。
有人要给他钱,他摆手。
"铁牛闲着也是闲着。"
玛妮过意不去,送了他几打鸡蛋。威利拎来两条鱼。皮埃尔塞给他一袋种子。
谷星都收了。
——收着,比不收好。不收,人家心里挂着。
JojaMart 那头,就冷清了。
会员日那天,谷星路过,看见里面就三两个客人。货架满满当当,灯亮得晃眼,就是没人。
Morris 站在收银台后,看见他,把头低了低。
谷星没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会儿,看着那排冷清的货架。
——上个月,这儿还挤满了人。
第三天,Morris 上门了。
他站在活动中心门口,西装还是那身西装,只是领带歪了。
"谷先生。"
"进来坐。"
Morris 没坐。
"我算过了。"他说,"自从这楼开起来,我们店,客流掉了六成。"
"嗯。"
"您这样,我们生意没法做。"
谷星倒了杯水,推给他。
Morris 没接。
"我们 Joja,也是有成本的。"他说,"员工要发工资,货要进,铺租要交。您不赚钱,做这个,图什么?"
谷星看着他。
"图这儿有人。"
Morris 愣了一下。
"什么?"
谷星指了指大堂里——孩子跑过,老太太织毛衣,刘易斯捧着书打盹。
"你那店里,有人吗。"
Morris 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站了会儿,转身出去了。门口的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起来,他伸手按住,走远了。
那天晚上,谷星坐在活动中心的台阶上。
刘易斯在旁边抽烟斗。
"你跟他说啥了,脸那么白。"
"说了实话。"
刘易斯"咕噜"抽了一口。
"Joja 那帮人,"他说,"把咱镇子,当账本。"
谷星看着对面——JojaMart 的蓝招牌,亮着,孤零零的。
"账本,"谷星说,"也没错。"
"嗯?"
"错的是,账本里只有钱,没有人。"
谷星站起来。他想起游戏里,Joja 的总部在很远的地方,叫祖祖城。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很大的念头。
"刘易斯。"
"嗯?"
"要是……我把 Joja 买下来呢。"
老头的烟斗从嘴里掉了下来。
第十三章 资本局
一年时间,谷家农场成了山谷里最大的一家。
温室立起来了,里头一年四季都结果子。坡上是果园,坡下是田,田边一排鸡舍牛棚。酒桶排成排,果子酿成酒,一桶一桶往外卖。
雇的人从两个,加到十几个——镇上和外村的闲汉,工钱给得比镇上高。
谷星把钱数清楚,一年的进项,够把 Joja 那点乡镇业务,买下来好几遍。
有天清早,他爬上农场那道坡,往回看。
坡下全是他的地。田、果园、温室、牛棚鸡舍,一排接一排,铺到河边。酒桶码到了坡脚。工人三三两两下地,铁牛已经在田头突突地跑了。
半年前,这儿一片荒草,连路都没有。
谷星站了会儿,下了坡。
活动中心红火。JojaMart 冷清。
Morris 瘦了一圈。
有天他来找谷星,没鞠躬。
"谷先生。"他说,"总部要关我的店。"
"为啥。"
"亏。"Morris 苦笑,"乡镇这块,全线亏。总部给了两条路:减员,或者关店。"
"减谁。"
"减我。"Morris 说,"还有六个员工。"
谷星看着他。
这个天天鞠躬的男人,这会儿腰没弯。
"你们总部,缺钱吗。"
Morris 顿了一下。
"总部……"他压低了声音,"想把乡镇业务,整体甩出去。没人接。"
谷星在桌上敲手指。
——这就是他等的那个口子。
"你帮我带个话。"
"给谁。"
"给总部。"谷星说,"有人接。"
……
三天后,谷星去了祖祖城。
他开的铁牛。一台掉了漆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城,在高楼底下停了。街上的人回头看。
谷星不管。他下车,拍了拍铁牛。
"在这儿等我。"
"中。"
Joja 总部在一栋很高的楼里,玻璃幕墙,亮得刺眼。前台把他拦下,通报了三回,才有人出来接。
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西装。姓什么没记住,只记得握手的时候,手是凉的。
"谷先生。"那人说,"乡镇业务,全部,连同债务,一并出售。您……全要?"
"全要。"
"您知道那是多大一摊吗。"
"知道。"
那人看了他半天。
"恕我直言。"他说,"这块业务,谁接谁亏。"
谷星笑了笑。
"亏得起。"
那人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翻合同。
"还有一条。总部要求,保留品牌,不裁员。"
"答应。"
"您……"
"牌子我留着。"谷星说,"人我也留着。就规矩,我改。"
那人张了张嘴,没问"为什么"。
……
签合同那天,谷星把面板翻开看了一眼。
农场的钱,去掉一大半。
铁牛停在窗外。
"小星。"
"嗯。"
"恁这是,把个大摊子,全揽怀里了。"
"嗯。"
"费劲。"
"是费劲。"
"那为啥。"
谷星看着那栋高楼。玻璃上反射着云。
"因为人。"
第十四章 亏成首富
买下 Joja 乡镇业务那天,谷星没开发布会。
他就干了一件事——把鹈鹕镇那家店的规矩,全改了。
新规矩贴在门口:
一、工钱,涨三成。 二、到点下班。加班给钱;谁让人无理由加班,谁走。 三、三餐免费。 四、带薪休假,一年十五天。 五、取消罚款。
Morris 站在门口看,脸都白了。
他把谷星拉到一边。
"谷先生。您这么搞,一个月多支出很多。我们本来就在亏。"
"亏就亏。"
"您亏钱做买卖,图啥。"
"你等着看。"
……
头一个月,账面果然难看。亏了不少。
第二个月,还是亏。
会计跑来劝了两次,谷星摆摆手。
可店里,变了。
谢恩不再加班到九点。到点下班,回家,贾斯在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吃饭。他脸上那股青,慢慢退了。
有天谷星去店里,看见谢恩蹲在柜台底下补货。补完最后一箱,他站起来,拍拍手。
"谷先生。这个月,货架一箱没缺。"
谷星看了眼货架——满的,码得齐。
"以前呢。"
"以前……"谢恩顿了顿,"以前欠着十二箱,也照卖。"
第三个月,客人回来了。
先是镇上的人。皮埃尔家的东西新鲜,可家伙什不全;JojaMart 货全,如今服务也好了,价没涨——人就往这边走。
然后是外村的人。开着车来,一买一车。
第六个月,账面不亏了。
第九个月,赚了。
年底一算,鹈鹕镇这家店,全年盈利,比之前 Joja 管着的时候,翻了一倍。
会计把报表拍在桌上,眼珠子快掉出来。
"谷先生,我不明白。"
谷星把报表推回去。
"你算的是工钱。"他说,"你没算,一个人肯干,和一个人混日子,差多少钱。"
……
那天晚上,谢恩来找他。
手里拎着两瓶酒。
"谷先生。"他把酒往桌上一搁,"我现在,一个月能存下钱了。"
"嗯。"
"以前,我干活是为了不被扣。"他想了想,"现在,我干活,是想把货架摆满。"
谷星看着他。
"那你这两瓶酒。"
谢恩低头看了看。
"以前那瓶,是戒不掉的。这两瓶,是我买的。"
"啥区别。"
"以前是躲。"谢恩说,"现在是喝。"
谷星笑了。
"坐。"
两个人喝酒,聊到半夜。
第十五章 倒逼
谷星改 Joja 的事,传出去了。
先是邻镇的 Joja 店。老员工堵着店长要说法:"鹈鹕镇那家工钱涨三成,凭啥我们没有。"
谷星把那家也收了,照方抓药。
一家一家地收,一家一家地改。
改到第五家,麻烦来了。
祖祖城那头坐不住了。他们剩下的店,员工一听鹈鹕镇的待遇,都往那边跑。剩下的店,招不到人。
总部的电话打过来,口气很硬。
"谷先生,您这样,是搅乱市场。"
谷星回了一句。
"我改我买的店,碍着您了?"
那边半天没出声。
……
后来,外头那几家不改的老店,也扛不住了。
工钱不涨,人走光。人走光,货架空。货架空,客人不来。
它们在报纸上骂谷星"赔本赚吆喝",骂了半年,自己也悄悄涨了工钱。
那半年里,镇上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亏老板"。
谷星听见了,没恼。
亏老板就亏老板。
谷星没回应。
他忙着别的事。
鹈鹕镇这家店,他交给了谢恩。
"店长。"谷星说,"你干。"
谢恩愣了半天。
"我没干过这个。"
"你搬了十年箱子。"谷星说,"你知道哪儿最容易缺货,知道谁在混,谁在拼。这就够了。"
谢恩接过钥匙,手有点抖。
"谷先生。"他说,"贾斯问我,你是不是好人。"
"你咋说。"
"我说,是。"
……
Morris 也来找过他一回。
他已经不在 Joja 干了。西装还是那身,只是没打领带。
"谷先生。"他说,"我以前,天天看指标。"
"嗯。"
"总部给店定指标,我给人定指标。谁完不成,扣钱。"他顿了顿,"我自己,也有一套指标。"
"啥指标。"
"每个月,向上头证明,我还有用。"Morris 苦笑,"所以把人逼得紧。"
谷星没说话。
"你那天问我,店里有没有人。"Morris 看着他,"我回去数了数。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现在呢。"
Morris 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来你这儿干。"他说,"从头学。"
谷星看了他两秒。
"行。"
第十六章 到家了
秋天。
镇子变了。
活动中心天天开着。JojaMart 换了招牌,蓝底上那三个字母没变,底下加了一行小字:鹈鹕镇分店。玻璃擦得亮,门口摆着花,是玛妮种的。
皮埃尔也没垮。他和 JojaMart 不打价格战了,专做本地货,两家的东西摆一块儿卖,各赚各的。
外村人来镇上,都说这地方有股劲。
……
那天,谷星去了北边的山顶。
山顶在农场往上,有条小路。他开着铁牛上去。路窄,铁牛慢,突突突突,爬了半个钟头。
到顶了。
天很阔。底下的山谷摊开——农场、镇子、河、海,全在眼里。
谷星从兜里掏出那封信。
爷爷的。信纸已经很软了,边角起了毛。
"当时的我对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视而不见——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以及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
他坐在山顶的石头上,把信看了两遍。
风从山谷里上来,带着土的味。
他想起刚来那天,田里全是杂草,房子塌了一角。
想起他开着铁牛,一趟一趟地圈地。
想起那栋烂掉的活动中心,和那块刻着名字的牌子。
想起谢恩在灯底下搬箱子。
想起贾斯那把大伞。
他还想起工位。屏幕右下角,五点十九。
——那辈子,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
这辈子,他造了一台机器,替他干活。
省下来的那点力气,他用来干别的了。
干什么呢。
他自己也没细想过。就是——让这镇上的人,过得好一点。让谢恩能按时回家。让贾斯长大以后,还愿意留在这儿。
就这么点事。
……
铁牛停在旁边,灯亮着。
"小星。"
"嗯。"
"恁爷当年,也想干这个。"铁牛说,"没干成。"
谷星看着山谷。
"我接着干。"
"中。"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
"小星。"
"嗯。"
"到家了。"
谷星没说话。
他把信折好,揣回兜里。
山谷底下,炊烟一条一条地升起来。活动中心的窗户亮了,暖黄暖黄。
天慢慢黑下去。
他坐在山顶,没急着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