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鹏的手伸进西装内袋,停住了。
那件西装是他特意为这次聚会买的,袖口商标还没拆,酒过三巡他至少提了四次“今年光工程款就回了三百多万”。此刻他两根手指在内袋里搅了搅,又搅了搅,脸上的红光一层层退下去。
“服务员——”他喊了半声,忽然闭了嘴。
圆桌上十二个人,有一半正举着手机拍小视频,发朋友圈配文“老同学相聚,感情不变”。赵大鹏的目光扫过桌面,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怕被人看出他在找东西。
程默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那杯橙汁只喝了两口。他看见赵大鹏的喉结滚了一下,那只手从西装内袋抽出来,又插进裤兜,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大鹏,怎么了?”王辉笑着问。他是今晚的组织者,开场时说自己“在银行做中层,年薪五十个起”,此刻脸上挂着主人家的殷勤。
赵大鹏摇头,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没事,找个东西。”
他坐下了。手指在桌布下面不停地捏着裤缝。
程默端起橙汁抿了一口,甜得发腻。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内侧那个深口袋沉甸甸的,隔着布料能摸到几部手机的棱角,还有皮夹的厚度。刚才李莉站起来敬酒的时候,他碰了碰她的挎包——拉链开着,里面那个粉色钱包滑进他掌心,前后不到两秒。赵大鹏吹嘘工程款到账那天,他借着递烟的动作,从对方西装内袋里抽走了那只长款钱包。王辉去洗手间路过他身后,手机就放在桌上充电,他顺手拔了线。
这些动作他练了快二十年。从城中村巷子里摸路人的口袋开始,到后来能在拥挤的公交车上一边接电话一边拉开别人的背包。手指比眼睛快,比脑子快,快到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下的手。
“哎,你们谁看见我手机了?”李莉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比平时尖,像是那句话在嗓子眼里憋了很久,终于挤了出来。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个正在拍视频的人抬起头。
“你手机不是一直在桌上吗?”坐在她旁边的女同学说。
“刚才还在,”李莉把面前的碗碟挪开,又翻开自己的包,里里外外摸了一遍,“可能掉地上了。”
她弯腰往桌下看。程默不动声色地把脚往里收了收,他的运动鞋旁边什么也没有。
王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他的手机不在充电线上。他愣了一下,手在桌面上摸了两圈,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是凉的,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服务员,再倒点热水。”他喊。
没人接话。赵大鹏还在捏裤缝,李莉弯腰的时间有点太长了,她直起身的时候头发乱了,没去整理。程默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飞快地掠过,最后落在他这里。
他迎上她的视线,笑了一下,老实人的笑:“李莉,你是不是喝多了?刚才你敬酒的时候包就放椅背上,可能滑下去了。”
李莉盯着他看了两秒。程默的眼神干干净净,和高中时候一样,那时候他就是班里最不起眼的人,坐在最后一排,从不举手发言。
“可能吧。”李莉说。
赵大鹏终于开口了:“那个……大家看看自己东西都在不在?别是服务员收桌子的时候碰掉了。”
他说“东西”的时候含糊了一下,像是那个词烫嘴。桌上七八个人开始翻包、摸口袋。程默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外套,动作自然,摸完还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丢什么。
王辉站起来,走到包间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服务员在另一头传菜。他背对着众人站了几秒,肩膀微微绷着。
“要不——”李莉刚起了个头。
“不用。”王辉打断她,转过身来,脸上又堆起了笑,“多大点事,可能都掉桌子底下了,回头慢慢找。来,大家再喝一杯。”
他举起酒杯,发现杯里是空的。他又放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
程默看着这一幕,指腹在裤兜里轻轻摩挲着一只钱包的皮面。赵大鹏那只长款钱包,手感硬挺,里面塞了不少卡。他摸到卡槽的位置,至少七八张。
“王辉说得对,”程默开口,声音不高,但包间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都是老同学,难得聚一次,别为这点小事扫兴。”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壶,走到王辉身边给他续了杯水。经过赵大鹏身后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拍了拍赵大鹏的肩膀:“大鹏,你那三百万的大工程都拿下了,这点小事还放在心上?”
赵大鹏的肩膀在他手掌下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他仰头看程默,挤出一个笑:“对,对,小事。”
程默回到座位,把茶壶放回原处。他的手指在壶柄上多停留了半秒,那是一只很稳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光滑,没有茧。
服务员推门进来:“您好,请问哪位买单?”
桌上又是一静。赵大鹏下意识地去摸西装内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李莉翻开包,动作比刚才更慢。王辉看着桌面,像在数盘子。
程默把面前最后一口橙汁喝完,站起来。
“我来吧。”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那个高中时候坐在最后一排、从来不说话、聚会永远被忽略的程默。他穿着普通的黑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脸上是和当年一样的、没什么存在感的笑。
“你——”赵大鹏张了张嘴。
“难得聚一次,”程默说,手伸进外套内侧,从那个沉甸甸的口袋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我来。”
他跟着服务员走出包间。身后传来王辉松了一口气的叹气声,李莉低声说了句“那多不好意思”,赵大鹏没说话。
走廊尽头,程默把卡递给收银员,回头看了一眼包间的门。门关着,里面隐约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收银员刷完卡,把单据递给他。程默接过来签了字,字迹潦草,但手一点也不抖。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洗手间的时候拐了进去,推开一扇隔间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他蹲下来,把外套内侧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赵大鹏的黑色长款钱包、李莉的粉色短夹、王辉的棕色皮夹,还有四部手机,三只钱包,两条手链。他翻了翻赵大鹏钱包里的卡槽,果然,七八张信用卡,额度都不高,其中三张还有分期账单的短信提醒没删。
程默把东西重新塞回口袋,站起来,按了一下冲水键。水流声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指节灵活地动了动。
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盯着自己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很轻。
然后他推开门,洗了手,烘干,走回包间。
包间的门推开时,里面的说话声像被掐断的收音机,戛然而止。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又几乎同时移开。程默回到自己的座位,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赵大鹏面前的碗里堆着七八个烟头,有的只抽了两口就摁灭了。他看见程默坐下,扯了下嘴角:“买完了?”
“买完了。”
“多少钱?我转你。”赵大鹏说着去摸手机,手伸到一半僵住,又慢慢放回桌上,改口道,“回头微信转你。”
程默笑了笑:“没多少,别客气。”
没人接话。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圆桌上的转盘停在原处,剩菜凝出一层油膜。李莉把包扣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金属搭扣发出细碎的咔嗒声。王辉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长得能听见走廊里服务员收拾隔壁包间的碗碟声。
李莉忽然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是不是……掉路上了?”
她没看任何人,手指在桌布底下绞着包带。赵大鹏立刻接上来,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有可能!刚才在大堂等位的时候,我记得我摸了口袋还在的,后来——”
“后来你不是去门口接了个电话?”李莉抬起眼。
“对,就那会儿。”赵大鹏点头点得很用力,“手机钱包都揣在西装外兜里,接电话的时候可能带出来了,掉地上被人捡了也说不定。”
他说“被人捡了”四个字的时候,目光从程默脸上扫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
王辉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一声脆响。他皱着眉,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要不查一下饭店监控?”
包间里安静了一拍。
李莉翻包的手停住,抬起脸看王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赵大鹏的喉结滚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口茶,又放下。
“大堂和走廊都有摄像头,”王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要是真掉在饭店里,监控一看就知道。我认识这儿的经理,调一下方便。”
“不用吧,”赵大鹏说,“多大点事——”
“你钱包里东西多吗?”王辉看着他。
赵大鹏愣住。他钱包里有多少钱,他自己心里清楚。三百块现金,加上那几张信用卡——账单短信还躺在手机里呢,只是手机也不见了。真调了监控,查出来钱包是在大堂还是包间丢的,万一警察来了做笔录,问他钱包里具体有什么,他怎么说?说里面有两万?还是说只有三百?
“也没多少,”赵大鹏含含糊糊,“主要是证件麻烦。”
李莉把包扣又按开一次,低头翻了翻夹层,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手机也不见了。就那个粉色壳的。”
她没说钱包。程默注意到了。她手机上个月被客户投诉刷屏的事,赵大鹏不知道,王辉不知道,但李莉自己知道——那些催信用卡分期的短信,她一条都没删。
王辉的目光在赵大鹏和李莉之间来回移了移。他的手机也不见了,充电线还插在墙角的插座上,接口空着。但他没提。他是组织者,是号称在银行上班的人,年薪五十万的人,手机丢了就丢了,不能为了一个手机让全桌人翻来覆去地查。
“先别急,”王辉手掌往下压了压,像在安抚,“监控的事回头再说,先问问服务员有没有人捡到交前台——”
“我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没看见前台有人交东西。”程默忽然开口。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程默的表情很平常,甚至带了点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外套拉链头,往下拉了一小截又拉回去。“我就是随口一说,”他补了一句,“也可能我没注意。”
王辉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那再等等,我打个电话问下经理。”
他掏出手机——掏到一半想起来手机丢了,手悬在裤兜外面,脸色变了一下,最后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
李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慢慢直起身子,目光从王辉空着的充电线移到赵大鹏面前的烟灰缸,再到程默揪拉链的手指。她什么都没说,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赵大鹏忽然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他经过程默身后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程默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还有古龙水底下压着的一层汗酸。赵大鹏的手搭上椅背,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程默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够意思。”赵大鹏说,嗓音有点哑。
程默偏过头,给了他一个老实人特有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都是同学。”
赵大鹏走了。包间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他渐远的脚步声,然后是洗手间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李莉低头看着自己的空包,忽然极轻地哼了一声,像冷笑又像叹气。王辉在拨经理的电话,嘟嘟声响了三遍没人接。桌边剩下的人各自低头看手机——那些手机还在的,都在假装回消息,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沉默的脸。
程默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指尖碰到那叠钱包的边缘。他的拇指摩挲了一下赵大鹏钱包的皮革纹路,然后把手抽出来,若无其事地搭在桌沿上。
那只手平稳、干燥,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像随时准备夹起什么。
李莉终于开口了。
“我手机也没了。”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太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把挎包翻了个面,拉链大敞着,里面的口红、纸巾、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散在桌面上。“不是掉地上那种没,是……不在了。”
赵大鹏正好推门回来,听见这句,脚步停在门槛上。他看了李莉一眼,又看了王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椅子拉得离桌子远了些。
“我也看看。”有人说着开始翻包。
像被推倒的第一张牌,桌上七八个人陆续摸向自己的口袋、挎包、外套内袋。动作从随意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僵硬。一个女同学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口红滚到转盘底下,没人去捡。
程默也把手伸进自己外套,左右摸了摸,然后抽出来,摇了摇头。他的表情里有恰到好处的困惑,眉头微微拧着,像在回忆自己是不是也丢了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赵大鹏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服务员!”
门外的服务员推门进来,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包间里有没有监控?”赵大鹏问。
服务员愣了一下:“走廊有的,包间里面……按规定不能装。”
“走廊也行,把走廊的调出来看看。”赵大鹏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但底气明显不足,“我们几个都丢了东西,手机、钱包——”
“赵哥。”王辉打断他。王辉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但脸上还勉强维持着主人的笑,“多大点事,先别急。都是同学,传出去不好听。”
“不好听?”李莉冷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到了,“王辉,你手机也丢了,你倒不急。”
“我急什么,我——”王辉顿了一下,“我那个手机本来就要换了。”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包间里的空气像凝了一层油,闷得人喘不过气。有人开始小声嘀咕,有人低头刷手机,把屏幕倾斜着避开旁边人的视线。一个男同学拍了一段桌上的视频,配了个“同学聚会大型翻车现场”的文案,犹豫了一下,没发出去。
程默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他注意到李莉的目光正从王辉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他这里,停了一瞬。
他在那一瞬里什么都没做。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只是维持着那副老实人特有的迟钝表情,像没读懂她目光里的意思。
李莉收回了视线。
“这样吧,”赵大鹏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我打个电话,让酒店安保过来。手机钱包加起来好几万的东西——”
“赵大鹏。”程默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赵大鹏转过头看他,表情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迁怒,像急着找一个出口。
程默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笨拙,膝盖在桌沿上磕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伸手揉了一下。然后他把外套下摆扯了扯,拉链拉到一半的位置,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T恤。
“别查了。”他说。
赵大鹏张了张嘴。
“大家同学一场。”程默的目光从赵大鹏脸上移开,落在李莉那里,又转到王辉,像是在征求他们的意见。他的表情诚恳得近乎木讷,“今天这顿饭本来挺高兴的,闹到最后叫保安、调监控,传出去谁脸上都不好看。万一东西只是谁拿错了,或者掉在哪个角落,回头找到了再说不迟。”
他顿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我先买单吧。大家先走,回头谁的东西找到了,在群里说一声就行。”
没人说话。
程默从外套内侧——那个深口袋的位置——抽出一张银行卡。他抽卡的动作很自然,两根手指夹着卡沿,食指和中指并拢,像夹着一支粉笔。卡面磨得有些旧了,磁条附近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把卡递给门口的服务员:“刷我的。”
服务员接过去,看了王辉一眼。王辉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慢慢松开了。他看了程默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行吧。”王辉说,“程默,回头我把钱转你。”
“不用。”程默跟着服务员往门口走,经过赵大鹏身边时停了一下。赵大鹏的衬衫领子翻着,后颈的汗把衣领洇出一圈深色。程默伸手替他把领子翻正,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哥,别急,东西会找到的。”
赵大鹏的肩膀在他手掌下先是绷紧,然后一点点塌下去。他偏过头,没看程默,嗓子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程默跟着服务员出了包间。走廊里的灯光比包间里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走廊这头一直延伸到收银台前。他听见身后包间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剑拔弩张了。
他刷卡,签字,把回单折好放进裤兜。服务员递还银行卡时,他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大约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穿得最不起眼,却给一桌人买了单。
程默没在意。他往洗手间走去,推开隔间的门,落锁。
隔间很小,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坐在马桶盖上,手伸进外套内侧,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膝盖和旁边的卷纸架上。赵大鹏的长款钱包,李莉的粉色短款,王辉的手机,另外四部手机,三只钱包,两条手链,还有几张零散的银行卡和现金。皮革的味道混着香水、烟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混成一股说不清的浊气。
他翻开赵大鹏的钱包,抽出里面一沓信用卡。七八张,额度都不高,有两张的磁条已经磨损得发白。夹层里塞着一条银行短信,他扫了一眼:您尾号3872的信用卡本期应还金额为12,847.36元,最低还款额1,284.73元,还款日……
程默把短信塞回去,合上钱包。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极短,指尖的皮肤因为常年摩擦而微微发亮。他慢慢张开五指,又慢慢收拢,指节依次弯曲,像某种训练有素的机械动作。然后他拧开水龙头,搓了两遍洗手液,把指甲缝里可能残留的皮革碎屑冲干净。
对着镜子,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一张普通的、容易被人忘记的脸。他把湿手在外套上蹭干,推开门,往包间方向走回去。
走廊尽头的包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低低的说话声。程默推门进去时,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他。赵大鹏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多了一个烟头。王辉站在窗边,手里攥着程默刚才签字的回单,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折起来放进口袋。
李莉第一个开口:“程默,今天真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
她说这话时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一种不甘心的怀疑,但最终被某种更实际的情绪压下去了。
程默摆摆手,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没事。”他说,声音含混而平常,像刚跑完一段路的人随口应了一声,“都是同学嘛。”
包间里紧绷的气氛一点点松下来。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东西到底掉哪了,有人提议去前台留个联系方式,有人把倒下的口红从转盘底下捡起来,擦干净放回那个女同学的包上。王辉拿起茶壶给程默续了杯水,动作里有种说不出口的示好。赵大鹏掏出烟盒,发现里面空了,把烟盒捏扁扔进烟灰缸,没再提监控的事。
程默端着茶杯,指尖贴着杯壁试探温度。他感觉外套内侧口袋里的东西沉甸甸地坠着,皮革的边角硌着他的肋骨,手机硬邦邦的轮廓抵着胃的位置。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那些东西在口袋里重新分布,然后抬头,对王辉笑了一下。
“下次还来。”
王辉愣了一瞬,也笑了:“下次我请。”
程默点头,把杯里剩下的水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程默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的那一声脆响还没消散,赵大鹏已经站了起来。他绕过两个椅子,走到程默身边,右手重重拍在程默肩上。
“还是你实在。”
赵大鹏的手掌厚实,力气也大,拍得程默肩膀往下一沉。程默感觉到那只手掌的热度和重量,也感觉到自己外套内侧口袋里,赵大鹏那只长款钱包被震了一下,往上蹿了半寸,又落回去,棱角重新顶住他的肋骨。
“大鹏,你这话说的。”程默偏过头,笑容里带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不就一顿饭嘛。”
“一顿饭?”赵大鹏收回手,但没走开,就站在程默椅子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跟你说,今天在座这些人——”他抬起胳膊扫了一圈包间里剩下的七八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刚才掏钱包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程默的心跳没变。这些年他早就练出来了,越是这种时候,心跳越稳,呼吸越平。他只是把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不动声色地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钱包的皮革边缘,冰凉、光滑,赵大鹏的钱包是那种仿鳄鱼纹的长款,手感偏硬。旁边挨着的是李莉那只粉色短款钱包,软塌塌的,扣子上有个金属吊坠。再往里,是几部手机的边角,屏幕贴着屏幕,微微发烫。
“看出什么了?”程默问,语气像在聊今晚的菜。
赵大鹏啧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反而转头对其他人说:“行了行了,都别愣着,该加微信加微信,该留电话留电话。今天这事——”他顿了一下,脸上那点工程老板的派头收了几分,换了一种推心置腹的腔调,“今天这事,出了这个门就别再提了。谁还没个马虎的时候。”
这话说完,包间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划手机。程默注意到李莉已经走到自己面前,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加好友的界面。
“程默,加一下。”李莉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今天让你破费了,回头我转你。”
程默掏出手机——他自己的手机,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安卓机,一直放在裤子右边口袋里,从饭局开始就没拿出来过。他解锁屏幕,微信卡了一下才打开。李莉扫了他的二维码,发送好友申请,然后低头操作转账。
“不用不用。”程默嘴上说着,手已经点了通过。
“要的要的。”李莉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你收着,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程默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转账提示,金额不大,两百块。他没点收款,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冲李莉笑了笑:“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李莉也没坚持,收起手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个眼神和刚才在座位上时一样,感激底下压着一层更硬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水流过去也冲不走。程默迎着她的目光,笑容不变。李莉先移开了视线,转身去拿自己的包——那只挎包敞着口,里面空了一大块,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包底,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习惯了手机放在那个位置。
王辉从窗边走过来,手里拿了一壶新茶。他给程默面前的杯子重新倒满,茶汤颜色比刚才那壶浅,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程默,下次我来安排。”王辉把茶壶放下,声音不高,但包间里几个人都听见了,“今天真不好意思,你来做客,反而让你买单。”
“辉哥客气了。”程默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下次你定地方,我肯定到。”
王辉点头,又拍了拍程默的胳膊,力道比赵大鹏轻得多,像是一种更克制的示好。他转身去招呼其他人,说时间不早了,远的同学还要赶地铁。有人开始穿外套,有人去够椅背上的包。程默也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外套内侧口袋里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往下坠,他顺势把两只手都插进口袋,隔着布料把那些钱包和手机往深处推了推,然后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绕在脖子上。
赵大鹏已经走到包间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他回过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程默,你住哪来着?顺路的话我捎你一段。”
“不用,我坐地铁。”程默往门口走,经过赵大鹏身边时,两个人几乎肩挨着肩。赵大鹏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他,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探究。
“那行。”赵大鹏让开路,“路上小心。”
程默点头,迈出包间门。走廊里空调开得足,冷风从头顶吹下来,他脖子上的围巾被吹得飘了一下。他往电梯方向走,身后包间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和零碎的说话声。有人喊“下次再聚”,有人笑,有人骂地铁末班车要赶不上了。
电梯门打开,程默走进去,按下了一楼。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走廊尽头的包间门口,李莉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模糊。门合拢了。
电梯往下走,轿厢里只有程默一个人。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举到面前,在电梯顶灯的照射下翻了个面。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纹路,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指节微微发黄,那是常年夹东西磨出来的茧。
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指尖碰了碰赵大鹏那只长款钱包的金属扣,又碰了碰李莉那只粉色钱包上硌手的吊坠。电梯发出一声提示音,一楼到了。门打开,酒店大堂灯火通明,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钟,北京时间指向十点四十七分。
程默走出酒店大门,晚风从马路对面灌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他把围巾紧了紧,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酒店二楼的窗户。包间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出来,里面人影晃动,像还在说话。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手指在口袋里又摸了一遍,确认每一样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赵大鹏的钱包、李莉的钱包、王辉的手机、另外四部手机、三只钱包、两条手链。皮革和金属和玻璃的触感混在一起,温热的,沉默的,属于他的。
地铁口的风更大,程默站在扶梯上往下走,头顶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地闪过。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在灯光下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城中村的巷子窄,路灯坏了两盏,程默借着远处小卖部的灯牌摸到楼下。铁门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一声闷响。三楼,走廊尽头,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
他没急着开灯,先反锁,再把链条扣上。窗帘拉着,缝隙里漏进来对面楼的电视光,一闪一闪。程默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下来,才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十五瓦的灯泡,光发黄,照出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墙角堆着两个纸箱,衣服挂在床头的铁丝上。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隔壁飘过来的炒菜油烟。
程默走到桌前,把外套脱下来,里朝外翻。内侧那个深口袋鼓鼓囊囊,他伸手进去,一件一件往外掏。
先出来的是赵大鹏的长款钱包,黑色真皮,边角磨得发白,金属扣上的镀层掉了大半。程默掂了掂,比他预想的轻。拉开拉链,里面两张一百,三张十块,一张五块,硬币几个。夹层里塞着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一看,是张欠条,手写的,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今欠赵大鹏工程款叁拾万元整,于春节前结清。”底下签名潦草,电话被划掉了。
程默把欠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纸折回去,塞进夹层原来的位置。
第二个是李莉的粉色短款钱包,拉链头上挂着个小毛球。打开,一张一百,几张零票,银行卡三张。夹层里有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今天下午,买了两盒打折面膜和一瓶矿泉水,合计四十七块六。钱包内衬的布面上有一道圆珠笔划痕,像是记账时划拉的。
程默把钱包合上,放在桌子左边。
接下来是手机。王辉的那台屏幕碎了角,贴的钢化膜边缘起泡。程默按亮屏幕,锁屏界面上堆着十几条通知。他划了一下,通知栏里跳出一条银行APP的推送:“您尾号4271账户完成交易人民币-1,680.00元,余额…”
程默往下翻。再往下,是一条群聊消息,备注是“XX银行安保部工作群”,最新一条写着:“@所有人 下月排班表已更新,请各位外包人员及时确认。”
他点进去,排班表里王辉的名字在第三行,岗位一栏写着“大堂引导员(外包)”。表格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时薪十九块五,节假日无三倍。
程默把手机放下,屏幕自动暗了。
第三台手机是李莉的。屏幕刚亮起来就弹出一条短信预览,发送方是“中信信用卡”,内容只显示了前半截:“【中信银行】尊敬的客户,您本期账单最低还款额2,340.00元,最后还款日…”
程默没点开,锁了屏,翻过来扣在桌上。背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印着“月入十万不是梦”几个字,边角翘起来,底下露出另一张贴纸的一角,像是更早之前贴的什么东西。
剩下的东西他一件一件往外拿。另外四部手机,三只钱包,两条手链。有个钱包里塞了一沓名片,头衔印着“XX科技公司 总经理”,翻开背面手写着一行字:“本月目标:先把上季度房租结了。”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在名片上的。
两条手链一条是银的,一条是镀金的,镀金那条搭扣已经松了,程默捏了一下,搭扣弹开又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把它放在桌上,手链在灯下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
桌上摊满了。七部手机屏幕朝上或朝下堆在一起,五只钱包张开或合拢,两条手链盘成一团,银行卡和现金从钱包里露出一角。程默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拿起赵大鹏的欠条又看了一遍。叁拾万。春节前结清。现在都几月了。他把欠条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叁拾万。赵大鹏在饭桌上说“工程款回了三百多万”的时候,手拍着桌子,酒杯里的酒晃出来洒了一桌。
程默把欠条折好,放回钱包夹层。又拿起李莉的手机,按亮,锁屏上那条信用卡短信还在。他划掉通知,屏幕退到壁纸——一张自拍,李莉站在一辆白色轿车前面,笑得露出牙齿,车标被手指挡住了一半。
他锁屏,把手机放下。
王辉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工作群里有人回了条消息:“收到。”底下整整齐齐一排“收到”,王辉的头像也在里面,是一张穿着银行制服的照片,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程默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桌上扫过去。七部手机,五只钱包,两条手链。加起来可能还没赵大鹏吹的那三百多万的零头多。但这些东西现在都在他桌上,在这个十五瓦灯泡照着的出租屋里。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指腹上的茧在灯下泛着黄。刚才在饭桌上,赵大鹏拍他肩膀的时候,他右手就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夹着那只长款钱包的边缘,贴着裤缝,赵大鹏低头看他口袋时,钱包就在他手边,隔着一层布料。
程默把手指收拢成拳,又松开。他拿起桌上那沓现金,数了一遍。赵大鹏的两百一十五,李莉的一百零几块,其他钱包里凑出来的,总共不到八百。
他把钱拢成一摞,放在桌子正中间。然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楚。
窗外传来楼下小卖部关卷帘门的声音,哗啦一声,接着是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下又停了。程默没动,看着桌上那堆东西。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虫子。
他伸手把赵大鹏的欠条又从钱包里抽出来,摊在桌上,用手指抹平折痕。叁拾万。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欠条翻过去,背面朝上,压在那摞钱下面。
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停了。
程默把钱拢好,橡皮筋是李莉钱包里翻出来的,粉色,上面印着一只猫。他把八百多块卷紧,塞进床头铁盒,又觉得不稳妥,拿出来塞进枕头套里。
手机和空钱包往床底推。纸箱原本装的是方便面,他掀开盖子,里面已经有三只旧钱包和几部碎了屏的杂牌机,都是以前顺手拿的,没卖出去,也懒得扔。他把新的压在上面,最上面是赵大鹏那只长款,皮面被撑得鼓鼓囊囊,其实里面只剩几张卡和那张欠条。欠条他没扔,也没打算要。留着看——三十万,春节前结清,落款去年十一月。今天几号来着。程默算了算,过了三个春节了。
他把纸箱盖回去,踢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出租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铁皮衣柜,门边立着扫帚和簸箕。墙角的插座上插着手机充电器,线头裸了一截,用黑胶布缠着。
他去洗了把脸。水龙头在走廊尽头,公用的,铁盆接着,底下水渍积了一圈黑垢。镜子上贴着半张招租广告,电话号码被人撕了。程默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甲剪得短,指腹上的茧比上次又厚了一点。他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没擦,走回屋里。
坐回床边,右手在灯下慢慢张开。十五瓦的灯泡挂在他头顶正上方,光从上面打下来,把手指的关节照得棱角分明。他弯了弯中指,又伸直,重复了两次。然后五指并拢,像刀片一样,往空气里虚虚一划,停住。
“我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嘿嘿。”
声音很轻。屋里没有别人,但他还是压低了,像是怕墙听见。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牙齿露出来,很快又收回去。
窗外传来楼下烧烤摊的划拳声,隔着一层薄铁皮和半条巷子,模模糊糊的。有人在喊“五魁首”,后面跟着一阵哄笑。再远一点,电动车报警器又响了两声,停了。城中村的夜就是这样,永远不会彻底安静,也永远不会真的吵起来。
程默没开大灯,就着这盏十五瓦的灯泡把外套脱了,翻了翻内侧口袋。那口袋是他自己缝的,从一件旧夹克上拆下来的里衬,缝在外套内衬和面料之间,开口朝下,手伸进去的时候像顺进自己的裤兜。他把口袋翻出来抖了抖,几根线头掉在地上。
他把外套搭在折叠椅上,关灯。
黑暗里他躺下来,枕头套里的钱硌着后脑勺,他没挪。手还举在眼前,看不见了,但手指在动,一根一根地屈伸,在黑暗里练着。拇指扣住食指第二个关节,弹开,再扣,再弹。无声的。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皮有一块鼓起来了,白天看不出来,晚上用手摸能摸到。他以前偷过一桶乳胶漆,放在床底,一直没刷。现在那桶漆旁边又多了一个纸箱。
手指还在动。慢慢地,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窗外划拳的声音小下去了,换成一阵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隔壁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台词,只有背景音乐一高一低地浮着。
程默的手指停了。他闭上眼。
明天是周末,早市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