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宁从群演通告出来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影视城东侧的路灯坏了两盏，地上积着刚冲过雨的水，出租车开过去，溅起一层泥点。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把领口那枚临时工牌摘下来塞进包里，黑色帆布包边缘磨得起了毛，里面那只牛皮纸病历袋却压得很平整。
手机屏幕亮着。
《长夜尽头》剧组的通告地址停在最上方，后门，凌晨一点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拦下一辆车。
“师傅，去西区旧厂棚。”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那边不是收工了吗？”
“送东西。”
车里有股旧皮革和薄荷糖混在一起的味道。苏昭宁靠着车窗，手指压在病历袋封口处，那里被她捏出一道浅痕。
袋子里的东西，是她下午从外婆留下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
一份二十年前的产检记录。
名字那一栏，写着乔绮。
她本来没想来。
乔绮的生日、首映礼、颁奖礼，她都没去过；乔绮每次让助理送来的东西，她也大多原封不动退回。母女两个字，在她们之间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谁都没伸手去拧。
可这份病历不一样。
编号、日期、医院印章，全都指向一件乔绮从没跟她说过的事。
车停在旧厂棚外时，雨已经停了。围墙外停着几辆保姆车，车窗全贴着深色膜，后门的小路却静得反常。苏昭宁下车时，鞋底踩进一块没干透的泥，白色鞋边立刻多了一圈灰褐色的印子。
她刚走到铁门前，门边的保安便抬手拦住她。
“证件。”
“我找乔绮老师。”苏昭宁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送个东西，交给她助理就行。”
保安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上：“乔老师不见外人。你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能进。”
苏昭宁没和他争，只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递过去。对面是乔绮助理林姨，半小时前回复过一句：后门等，别进组。
保安看完，神色松了一点，正要按对讲机，斜对面的黑色商务车忽然降下半截车窗。
一道冷白的闪光从暗处打过来。
苏昭宁偏过脸，眼睛被刺得发酸。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有人在拍她。
“苏昭宁是吧？”车后座的人没露面，声音隔着夜风传出来，“大半夜来乔绮剧组，挺会挑时间。”
苏昭宁站着没动，手里的病历袋被她攥紧。她看见路边树影下还蹲着两个人，一个举相机，一个低头飞快发消息，镜头一直对着她和那道还没开的后门。
不是偶遇。
是专程等着。
林姨从门里快步出来，披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脸色并不好看。她先扫了一眼那几个人，随即挡在苏昭宁身前。
“谁让你们拍的？这里是封闭拍摄区。”
“公共道路，拍个路人也不行？”那人笑了笑，“林姐，这位不是普通路人吧？”
林姨没接话，伸手去拿病历袋：“东西给我，你马上走。”
苏昭宁却没松手。
她越过林姨，看向门内。里面搭着一截仿旧楼道布景，顶灯照得很亮，几个工作人员抱着器材快步穿过。再往里一点，有人穿着戏服站在监视器旁，长发盘起，肩背笔直。
乔绮没有回头。
隔着半开的铁门，苏昭宁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知道我来？”苏昭宁问。
林姨顿了一下：“乔老师在拍戏。”
“她知道吗？”
“昭宁，别在这里说。”
苏昭宁看着那道背影，几秒后，松开了手。病历袋落进林姨掌心时，边角擦过她的指节，纸袋最下方露出一小截复印页，上面是一串蓝黑色编号。
镜头立刻追了上去。
“苏小姐，这是什么？你拿病历来认亲吗？”
“乔影后知道你深夜探班吗？”
“你是不是马上要进《长夜尽头》剧组了？”
问题一个压一个，林姨脸色铁青，拉着苏昭宁往外走。苏昭宁却抽回手，自己退到路边，抬眼看向那辆商务车。
车窗后的男人终于抬起头。
他戴着鸭舌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神情不像追星的代拍，更像在核对什么材料。
苏昭宁记住了他的脸。
“拍够了吗？”她问。
男人没回答，只把车窗升了上去。
林姨压低声音：“别惹他们，先走。”
苏昭宁没再往片场里看。她转身沿着湿漉漉的小路往外走，牛仔外套的袖口蹭到围墙，沾了一道灰。身后闪光还亮着，像是非要把她离开的背影拍成一段见不得人的证据。
回到出租屋时，快三点。
楼道感应灯坏了半层，苏昭宁摸着墙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时，隔壁门缝里还透着电视光。屋里不大，桌上放着晚上没喝完的咖啡，杯口结了一圈褐色水痕，剧本摊在旁边，第一页写着她明天要试的角色。
《失声海岸》，女三号。
戏不多，但角色很有劲，周叙白的新电影。
她准备了半个月。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来电显示：程曼青。
“你在哪儿？”电话一接通，程曼青的声音就压得很低，背景里还有键盘声，“别说你在睡觉。”
“刚到家。”
“把门反锁，窗帘拉上，手机别关机。”
苏昭宁走到窗边，楼下只有一辆送货电动车停着，车筐里堆着矿泉水。她把窗帘拉严实：“出什么事了？”
程曼青沉默了一瞬。
“镜外人发图了。”
苏昭宁点开微博。
热搜还没完全爬上去，词条已经挂在娱乐榜末尾——
#小演员深夜现身乔绮剧组#
置顶照片拍得很清楚。她站在《长夜尽头》后门，脸上没戴口罩，手里拎着病历袋；林姨从门内出来，乔绮的身影则被虚焦在更远的灯光下。
配文写得很短。
——查无此人的小演员，深夜独自探班影后乔绮。是求角色，还是蹭最后一波热度？
评论刷新得飞快。
【又一个想红想疯的。】
【乔绮都快息影了，还不放过？】
【这女的有点眼熟，演过那种三秒镜头吧。】
【拿病历袋什么意思，碰瓷升级到认亲了？】
苏昭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往下翻。
程曼青在电话那头说：“别回，一个字都不要回。你现在回，明天他们能给你编出十个版本。”
“照片是蹲我的。”
“我知道。”
“谁给他们的消息？”
“这件事我会查。”程曼青语速很快，“你先把所有社交软件交给我管。还有，乔绮那边刚联系过我。”
苏昭宁靠在窗边，没接话。
“她让我转告你，别冲动。”
窗帘没拉严的地方漏进一点路灯光，正照在桌角那道划痕上。苏昭宁看着它，过了几秒才问：“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她拿到东西了吗？”
程曼青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避开这个问题。过了片刻，她才说：“林姨说，拿到了。”
苏昭宁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屏幕上的照片被放大。病历袋边角露出的那串编号，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离开时，那辆黑色商务车里的人低头看的样子。
不是在看她。
是在看那只袋子。
“曼青姐，”苏昭宁开口，“镜外人是谁？”
“一个靠爆料吃饭的记者，自媒体名号，真名不好查。他盯乔绮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今天不是冲着绯闻来的。”
程曼青那边安静下来。
“昭宁，别擅自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试镜。”
话音刚落，另一通电话切了进来。
陌生号码。
苏昭宁接起，对面是《失声海岸》选角副导演，语气客气得像背好了台词。
“昭宁啊，明天下午的试镜先不用来了。角色方向有调整，后面有机会再合作。”
“什么调整？”
“这个……制片那边的决定。”
“是因为热搜？”
对面干笑了一声：“你也理解一下，我们片子还没开机，不想有额外争议。辛苦你准备这么久。”
电话挂断了。
程曼青听见了，声音冷了下来：“谁打来的？”
“试镜取消。”
“我去问。”
“没用。”苏昭宁低头看着剧本，纸页边缘被咖啡杯压出一个淡淡的圆印，“他们已经选好站哪边了。”
程曼青没再劝她，只说了一句：“今晚别发声。我会把词条压到天亮前。”
“压不住呢？”
“那也得压。”程曼青的语气很硬，“你还没到能拿刀捅人的位置。”
电话断了。
另一边，黑色商务车停在影视城外的加油站旁。
梁策坐在后座，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屏幕里是刚拍下的原图。他没急着发下一条，只把照片一寸寸放大，最后停在病历袋露出的那串编号上。
助手从副驾驶回头：“梁哥，标题已经爆了。要不要再跟一条她以前的履历？”
“先别。”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今晚重点带乔绮吗？”
梁策没接话。
照片放大到失真，那串编号旁边还有半枚模糊的医院章。他拿起手机，从加密相册里翻出一张泛黄的旧报纸扫描件。二十年前，同一家医院，同一个月份，一场被写成“拍摄意外”的事故。
报纸角落里，有个年轻女孩的证件照。
梁策盯着那张照片，镜片上反着电脑的白光。
“去查这串编号。”他说，“别惊动任何人。”
加油站的灯照在车前盖上，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滑。电脑屏幕里，那串编号被他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