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知微重生那天,全网的弹幕都来了。
弹幕说:你未婚夫要杀你,你父亲的病历是假的,你继妹和他早就睡在了一起。
弹幕还说:这些,上辈子的你,一个都不知道。
她合上股权协议,笑着抬头:那就都别知道了。看着我,一个一个来。
【复仇直播,现在开始。】
---------
第1章 惨死那夜,我看见了弹幕
雨下了一整夜。
阮知微站在临江酒店对面的路口,手里攥着一张请柬。烫金的红字被雨水泡得发胀,她还是认得清。沈妄,阮乔,喜结连理。
婚期十二月十九。
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想起来那天是自己的生日。
出狱三个月了。挪用公款两亿三,铁窗里蹲了两年半。出来那天没人接,老宅换了锁,公司发声明跟她划清界限,爸爸的墓碑上落了层灰,她跪在雨里擦了两个小时。
擦干净了,手机响了。一条彩信,就是这张请柬。
发送人,阮乔。配的字是:姐,来喝我的喜酒吗?
马路对面,酒店的旋转门一遍遍转,暖黄的灯光里全是穿礼服的人。上辈子这时候,她也该在里面,被爸爸牵着,走向台上那个笑得干净的男人。
绿灯还剩七秒。
她抬脚往前走。三步,两步。
红灯比绿灯先到。
巨大的东西撞上来,她整个人飞了出去。落地的时候反而安静了,不疼,就是吵。雨砸在地上,血从后脑往四周漫,热乎的,像有人往地上倒了盆水。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雨。
一双皮鞋踩着水走过来,停在离她半米的地方。鞋面很亮,一尘不染。
她认识这双鞋。订婚宴那天他穿的,她蹲下来替他擦过。
沈妄没有蹲下来。
他站在那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很温柔,跟哄孩子睡觉似的。
"妈,处理干净了。"
"放心,没人看得出来是人为的。"
"嗯,下周的婚礼照常。您就当没养过这个儿媳。"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这样。看守所里她等他来捞,等了两年半,等来的不是律师,是这一脚油门。
她张了张嘴,血先涌了出来。想笑,没笑出来。爸爸,对不起,知微把家弄丢了,把命也弄丢了。
视野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候,字浮上来了。
半透明的,一行一行往上飘。不是幻觉,比幻觉清楚得多,像有人在她眼睛里嵌了一块屏幕。
【意难平协会会长:宝宝别怕,我们来了!】
【全站刷火箭!火箭!送她回去!!!】
【前世哭死:呜呜呜他连鞋都没换,这个细节我爆哭】
【嗑学家:我先哭为敬,哭着等会长说话】
字越飘越多,密密麻麻,把整个雨夜都盖住了。
阮知微想,我死了还产生幻觉,真失败。
【意难平协会会长:不是幻觉!你听我说!这里是个直播间,直播间的名字,叫《重生之阮知微的复仇之路》!】
【前世哭死:我们看过你的一生,从头看到尾,三天,全站的人都在骂沈妄,弹幕刷得服务器炸了两回!】
【人间清醒:准确讲,是三万个意难平,熬了三个通宵,凑了个大的,把你送回去。重来一次,只此一回。】
【意难平协会会长:记住三件事!第一,别签沈妄给你的任何字!第二,你爸的病要早查!第三,回去之后你要先……】
第三条后半截糊了。
不是消失,是糊了。明明白纸黑字打着字,到某个地方就成了一团乱麻,怎么瞪都瞪不出来。
【意难平协会会长:??我打了三遍了怎么发不出去】
【人间清醒:天机不可泄。规则就这样,你打八百遍也是乱码。】
【意难平协会会长:那就留给宝宝自己悟!宝宝,靠自己悟!】
阮知微躺在血泊里,看着满屏的字,忽然就没那么冷了。
她动了动嘴唇,没出声。你们是谁啊。
满屏的字停了半秒,然后炸得更凶。
【前世哭死:她说话了她说话了!!!她在问我们是谁!!!】
【意难平协会会长:是你娘家!云端的娘家!三万人的娘家!】
【人间清醒:少煽情。人快没了,倒计时了。】
黑暗涌上来之前,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好。
那就重来一次。
再睁眼,是天花板。
水晶吊灯,白纱幔,墙上贴满她大学时拍的照片。窗外天刚亮,鸟叫得人耳朵痒。
阮知微躺着没动,先把右手抬起来看。指甲圆润干净,虎口没有洗碗洗出来的裂口,手腕白白净净,没有看守所里被子磨出来的那道印子。
她抓过床头的手机。
十二月十六,星期六。
屏幕上的日期像烧红的针。今天,是订婚宴。
【意难平协会会长:醒了醒了醒了!!!】
【科学家:宝宝先冷静,先看日历,看完了再哭】
【前世哭死:我先哭,我忍不住,你们别管我】
她没哭。她盯着那行日期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姑娘二十四岁,脸色红润,头发又黑又厚,眼下没有乌青。
出狱的时候,这张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街拍把她拍成了都市怪谈,标题叫《昔日千金流落街头,专偷外卖》。
【人间清醒:别看了,看三年也是这张脸。重点在楼下,那位起来了。】
楼下那位。她的未婚夫,沈妄。
敲门声很轻,两下。
"知微,醒了吗?"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温温柔柔的,"我让厨房熬了小米粥,趁热喝。"
阮知微看着门,指甲掐进掌心。
上辈子,就是这副嗓子。哄她签了股权信托,哄她把爸爸的治疗全权交给"信得过的专家",哄她在看守所里安心等他捞人。
她等来了一张请柬。
"进来。"她开口,声音稳得让自己都意外。
沈妄推门进来。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个文件袋,放得平平整整。年轻几岁的沈妄眉眼干净,笑起来还有点像大学里借她笔记的那个学长。
上辈子她就是栽在这个笑上。
"头还疼吗,昨晚你多喝了两杯。"他把文件袋搁在梳妆台上,动作轻得像放一件瓷器,"对了,把这个签了。信托的事今天定下来,晚上宴会一宣布,你以后就轻松了。"
信托,股权,代持。
她低头看文件。烫金封皮,每一条她都熟,上辈子翻过不下二十遍,翻到卷边。就是这份东西,把她名下百分之十的股权送进他手里,成了撬走整个阮氏的第一根杠杆。
弹幕炸了。
【别签!!!】
【签了你就死定了!】
【宝宝稳住,笑着,千万别露馅!】
【人间清醒:名场面来了。上辈子她签得可欢了,签完还问他,我的字好不好看。】
阮知微拿起笔。
沈妄的笑意深了些,往她身边凑了半步:"不用细看,都是标准文本,我托人做过公证,不会让你吃亏。"
"嗯。"她握着笔,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方,悬着。
悬了三秒。
【科学家:急死我了急死我了别签啊!!!】
她忽然笑了。手腕一转,笔帽合上,啪的一声轻响。
"阿妄。"她抬眼看他,笑得又甜又乖,"今晚的订婚宴,我想加一个环节。"
沈妄愣住:"什么环节?"
"现在不能说。"她把笔搁回文件袋上,往他那边推了推,"说了就不灵了。"
窗外阳光正好,落了她半张脸。沈妄盯着她看了两秒,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很快又笑回去:"好,都听你的。"
门关上,脚步声下了楼。
阮知微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冷下去。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白衬衫的背影走进阳光里,背影挺拔,人畜无害。
弹幕还在飘。
【意难平协会会长:第一步,稳了!】
【前世哭死:可是宝宝刚才那个笑,跟上辈子订婚宴一模一样,上辈子她笑着把字签了。】
【人间清醒:不一样。上辈子她笑,是信他。这辈子她笑,是磨刀。】
阮知微对着窗玻璃,用口型无声地回了三个字。
看好了。
复仇直播,第一集,今晚开播。
---------
第2章 订婚宴上,我把毒酒还给了白莲花
晚上七点,临江酒店宴会厅,水晶灯亮得晃眼。
化妆间里,化妆师刚收完最后一支刷子,门就被推开一条缝。阮乔探进半个脑袋,甜甜地喊了声"姐",然后端着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两只高脚杯,琥珀色的酒液,杯壁挂着薄薄的果肉。
"姐,今晚你是主角,肯定要被灌酒。"阮乔把杯子放到她面前,眼睛弯成月牙,"这是我特意让调酒师调的果酒,度数特别低,你先垫一杯,一会儿上桌就不容易醉啦。"
白裙黑发,妆容精致,黏人得像只小奶猫。
上辈子的此刻,阮知微感动坏了,一口闷了,还夸妹妹贴心。
十分钟后她当众断片,抱着酒店柱子又哭又笑,喊了一晚上"沈妄你不要我了吗"。视频被传遍全网,播放量破了千万,标题叫《豪门千金发酒疯实录》。
那杯果酒,弹幕有说法。
【等等等等!!!那杯酒不对!!!】
【就是这杯!阮乔把果酒换成了伏特加,兑了果汁盖味道!你空腹一口闷,十分钟就断片!】
【人间清醒:补充一个细节,那晚的视频,是阮乔亲自卖给营销号的。】
阮知微看着面前的酒,笑了一下。
"乔乔想得真周到。"她伸手端起杯子,手腕一抬,又停住,"哎,不行。"
阮乔愣了:"怎么啦姐?"
"小时候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姐妹同心。"阮知微把另一只杯子推到她面前,眼里的笑意干干净净,"好东西要分一半。来,你一半我一半,换着喝。"
化妆间里静了一秒。
"姐……这、这是给你调的呀。"阮乔的手指绞着衣角。
"给我调的,我让给你一半,怎么了?"阮知微歪头,声音软软的,"还是说,乔乔嫌弃姐姐?"
【哈哈哈哈哈这招绝了!】
【骑虎难下了吧!喝!让她喝!】
外头催场的音乐已经响起来了。阮乔咬咬牙,端起那杯伏特加:"我怎么可能嫌弃姐姐!干杯!"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
阮知微端的是原来那杯,喝的也是原来那杯。她抿了一小口,甜甜的,确实是果酒。
阮乔那杯下肚,脸当场就红了。
伏特加四十度,空腹,一口闷。她扶着化妆台晃了晃,硬撑着笑:"姐,这酒后劲……嗝。"
"乔乔的酒量还得多练啊。"阮知微起身,理了理裙摆,路过她身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去吧,姐姐先上台了。"
她走出化妆间,身后传来重物栽进沙发的闷响,和一声含糊的"妈……".
宴会厅里,司仪的声音正热到高处:"有请今晚的女主角,阮知微小姐!"
她提着裙摆走上台。台下掌声一片,爸爸阮正雄坐在第一排,眼里的光比水晶灯还亮。沈妄站在台侧,冲她微微点头,温柔得体。
阮乔缺席了整场开场,躲在化妆间里吐了两次,最后是被佣人架着从侧门溜走的,路过大厅时踩到自己裙摆,尖叫着扑倒了半桌香槟塔。
玻璃碎了一地,全场回头。
【哈哈哈哈哈哈她真的我哭死】
【上辈子你在台上发疯,这辈子她在台下捡碎玻璃,风水轮流转!】
温如意第一个冲了过去,捏着嗓子打圆场:"乔乔这孩子,替她姐姐高兴,多喝了两杯,大家别见笑……"话没说完,阮乔搂着她的脖子哇一声吐了,正吐在她六位数的高定礼服上。
全场安静了两秒,不知道谁没憋住,噗嗤一声。
【哈哈哈哈哈姨母的高定,六位数,没了】
【人间清醒:记一笔。上辈子你断片,就是这位好妈妈让阮乔举着手机拍的。她当时站在人群最前排,笑得可开心了。】
【意难平协会会长:这个仇先记小本本上,跑不了她的。】
阮知微端着话筒,只当没听见,笑着开了口。
"今晚谢谢各位来见证我和阿妄的订婚。在宣布股权信托之前,我想先宣布一件更重要的事。"
台下安静下来。
"大家可能不知道,我爸最近总是胃疼,疼起来整宿睡不着,还嘴硬说没事。"她看向第一排,声音放缓了,"所以信托的事,我要缓一缓。从明天起,我会放下手头所有的事,陪爸爸做一次最全面的体检。在爸爸的健康报告出来之前,阮氏的每一分股权,我都想握在自己手里。"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替爸爸,看好这个家。"
满场寂静了两秒,然后掌声轰的一下起来。
阮正雄在第一排坐着,一个五十多岁、谈判桌上从不服软的男人,眼眶当场就红了。他鼓掌鼓得最响,站起来冲全场拱手:"我闺女!"
台下沈妄也在鼓掌。
笑容标准,掌声整齐。只有他自己知道,攥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压得发白,掐进了掌心。
股权代持,三个月的准备,泡汤了。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指节!指节收紧了!】
【上辈子他也这么鼓掌,鼓完掌转头就把她爸的体检安排到了"信得过的专家"手里。】
【人间清醒:别高兴太早,他会换打法。】
敬酒环节,阮知微被人流簇拥着,一杯接一杯的茶代酒。她借口透气,端着杯子从侧门溜上了露台。
露台没人,晚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
然后她发现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黑西装,身量很高,背对着灯光,面前方圆三米空空荡荡。楼下宴会厅的喧嚣隔着一道玻璃门,像是另一个世界。
【男主!!!男主来了!!!】
【前世给你收尸、立碑、转头把沈氏拆了半边替你报仇的,就是他!!!】
【科学家:商厌,商氏集团,外号商阎王。注意,他现在还不认识你,理论上。】
阮知微走过去,在他斜前方两步站定:"商总不去里面喝一杯?"
男人转过脸。眉骨很深,眼神很静,像一口不起波的深井。
"里面吵。"他说。
"那商总是出来躲清静的?"
"看戏。"
她笑了:"今晚的戏好看吗?"
商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杯子上停了半秒,又抬起来。
"刚演完一半。"他说。
晚风把她的裙摆吹起一角。两个人隔着两步远,谁都没再说话。
"下半场,"商厌端起自己那杯没动过的酒,朝她虚抬了一下,"接着演。"
他先转身进的场。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放得很慢,慢得像是怕撞碎什么。
【啊啊啊啊啊他记得!】
【等等,记得什么?什么叫"理论上"不认识?会长你给我说清楚!】
【意难平协会会长:天机不可泄!问就是乱码!我自己看着也是乱码!】
阮知微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把这点异样收进心里。
晚上十一点,宴会散场。她坐进车里,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今晚那杯酒,第二次了。"
她握着手机,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
第二次。
第一次,是给了谁?
她抬起头,隔着车窗往外看。酒店门口人潮散尽,沈妄站在台阶上跟人道别,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柔。
没有人看她这边。
【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不是坏人。】
【人间清醒:宝宝,存好这条短信。有些账,要先记下来,才有得算。】
阮知微把短信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
第二次了。
有意思。这局里藏着的,看来不止她一个清醒人。
---------
第3章 爸爸的体检报告,藏着杀机
第二天一早,阮知微把行程改了。
原本的安排是去沈妄推荐的私立体检中心,"环境好,专家一对一"。她直接挂了临江大学附属医院的号,消化内科,全项。
上车前,沈妄的电话追过来,声音一如既往的体贴:"怎么突然换地方了?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周主任亲自给你爸看,老朋友了。"
"人太多了。"阮知微看着后视镜,笑,"我就想安安静静陪我爸抽个血。"
电话那头笑了两声:"好,你安排。"
挂了电话,弹幕飘过来。
【警报警报!那个周主任就是黑的!】
【体检中心的周世昌,收了沈妄两百万!前世你爸早期胃癌,就是被他按成"浅表性胃炎"报的!拖了一年半,拖到晚期!】
【人间清醒:上辈子确诊那天,医生原话是,为什么不早来。你爸当场就明白了,可那时候你已经签了信托,什么都晚了。】
阮知微捏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难怪。上辈子爸爸确诊到走,只有三个月,进医院第一句话不是怕,是盯着沈妄看了很久很久,一句话没说。
原来不是发现晚。是有人捂着,捂到捂不住。
附属医院,消化内科。
胃镜室的灯亮了四十分钟。阮知微坐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一杯温水捧在手里,从烫的捧到凉的。
护士推着一张空病床从走廊尽头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地响。她想起上辈子,爸爸就是从这条走廊推进去的,疼得整宿整宿攥着床单。而她被沈家一场"重要的饭局"绊住,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前世哭死:看到这个走廊我就不行了,上辈子确诊晚期,你爸就是躺在这条走廊的病床上,疼得整宿攥着床单】
【别刷了别刷了,宝宝会看见的】
【人间清醒:不一样了。这次是早期。】
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第一句话:"家属?"
"我是他女儿。"
"胃窦部一处早癌,很早期。"医生指着片子上的一个小点,"择期手术,内镜下就能做,预后很好。说白了,发现得早,切了就完了。"
阮知微盯着那个小点,看了足足十秒。
上辈子,就是这么个小东西,被两百万捂了一年半,最后把她爸爸整个吞了。
"住院。"她听见自己说,"越快越好,这周就做。"
手术安排在周五,四十分钟,顺利得像一次小小的午睡。
麻醉苏醒后,阮正雄睁开眼第一句话,嗓子里还插着管子的哑:"季度的……报表,谁签的字。"
"我签的。"阮知微坐在床边,削着苹果,"签得比你还好。"
老头哼了一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侧过头看她。
"知微。"
"嗯?"
"以前让你进公司历练,你嫌烦,天天跟那个沈小子腻歪。"阮正雄声音哑哑的,"订婚宴那天你说要替我看好这个家……你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刀在苹果皮上停了半秒。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低头继续削,果皮一整条,转着圈往下坠,"梦里我把家弄丢了,把你弄丢了,我自己也……"
她说不下去了,改口:"反正我醒了。醒了就想明白了,这世上谁都会骗我,就你不会。"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傻话。"阮正雄别过脸去看窗外,喉结动了动,"爸这辈子打下来的东西,本来就是给你的。"
【呜呜呜呜呜呜】
【前世哭死:上辈子这条走廊尽头,他也是这么别过脸去的,跟你说"爸没事",然后一个人在夜里疼醒】
【意难平协会会长:这次不会了。这次你把他捞回来了,宝宝。】
出院前一晚,阮知微关了病房的门,跟爸爸摊了牌。不是全部,是能说的部分。
"爸,你的病,先瞒着。对外就说老胃炎,调理。"她把体检报告复印件放在床头柜上,"原来约的那家体检中心,那个周主任,别让他知道你换了地方。"
阮正雄盯着女儿:"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他。"阮知微看着爸爸的眼睛,"我怀疑把他安排进咱们家生活里的那个人。"
老头沉默了半分钟,商场沉浮三十年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要钓鱼。"
"嗯。"她把报告收起来,"鱼饵不肥,钓不上大鱼。"
【稳了稳了!留着他!十周之后有大用!】
【人间清醒:聪明。现在掀桌子,沈妄最多断个卒。让他以为一切照旧,才能钓出后面那条龙。】
出院那天,天阴着,飘着若有似无的小雨。
阮知微推着轮椅出住院部,眼角余光一直挂着停车场入口。
一辆灰色轿车,从他们出大门起就停在两百米外,不远不近。转弯,跟上。掉头,跟上。
她面上笑着跟爸爸说术后食谱,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
上了车,灰色轿车跟出两个路口。
红灯,她们的车停在第一排。眼看绿灯要亮,旁边车道斜刺里冲出来一辆黑色越野,一个漂亮的切入,稳稳卡进她们车和灰色轿车中间,然后,刹车,停住了。
绿灯亮了,它不动。
后车喇叭按成一片,灰色轿车变道,绕行,绝尘而去。
黑色越野的车窗降下来一半。
商厌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搭着方向盘,墨镜遮着半张脸。
"阮小姐。"他说,"上车,顺路。"
阮知微看了爸爸一眼。阮正雄挑挑眉:"商家的娃娃?去忙你的。"
两分钟后,她坐进了那辆黑色越野的副驾。
车里很干净,只有一点冷冽的雪松味。商厌开得不快不慢,先开口的是她。
"商总怎么在这儿?"
"办事,路过。"商厌看着前方,"看见一条尾巴,跟着阮小姐的车,跟了三个路口。"
"谢了。"
"不用谢。"他换了个挡,声音平直,"提醒一句。沈妄的手,伸得比你想象的长。他的钱不够干净,路子不够白,所以能干很多你干不了的事。"
"比如买通医生,比如跟踪监控,比如……"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比如在别人的刹车片上,做点文章。"
阮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辈子,她死于一辆"失控"的车。可那已经是三年后的事了,现在才刚刚开始,他就……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脸上不显:"商总跟我说这些,图什么?"
"沈妄吞过我商家的项目,用的就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路子。"商厌转回视线,"我盯他,盯了两年。"
"比如他启明资本的过桥资金,有一段走的是地下钱庄。"她想了想,又补一句,"我随口一说,商总随便一听。"
商厌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半秒。
"这句随口,"他说,"值八位数。"
"哦。"她点点头,"那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商总缺一个认识沈妄的人。"阮知微看着他,一字一句,"而我,缺一个比他的手更长的人。"
红灯。车停了。
商厌转过头,第一次正眼、完整地看了她一眼。看了足有五秒。
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车平稳地汇进车流。
"明天上午十点,商氏大厦三十八层。"他说,"带上你的诚意。"
【啊啊啊啊啊啊成了成了成了!!!】
【科学家:记一下这五秒钟!这个男人看了她五秒钟!】
【人间清醒:都收收心。明天那场谈判,才是真正的硬仗。】
阮知微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诚意吗。
她垂下眼,把心里那份沉了三年的东西翻了出来。
够了。够摆一桌了。
---------
第4章 和商业帝国最大反派结盟
商氏大厦三十八层,整面落地窗,把半个临江踩在脚下。
阮知微进门的时候,商厌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回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指了指会客沙发,继续讲他的。
"……保证金的事不用管,让他们查。查得越狠越好。"
挂了电话,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一张矮桌,桌上两杯茶。
"诚意呢。"他开门见山。
阮知微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
一张手写的纸。日期、编号、金额,三行字。
"我妈名下有一笔旧信托,2019年处置,签名是我妈的。"她端起茶,没喝,"问题是,我妈2017年就走了。死人的签名,签在两年后的处置文件上。"
商厌拿起那张纸,看得很慢。
"我上辈子……"她顿了一下,改口,"我以前在沈妄书房的保险柜里见过这份东西的原件。问过他,他说是历史遗留的复印件。我信了,信了很多年。"
"复印件不会锁在保险柜最里层。"商厌把纸折好,收进西装内袋,"这个编号,我的人三天之内能调出原件存档。"
"这是我的诚意。"她说,"他的第一桶金,起笔就是脏的。"
商厌没接话,起身从桌上拿来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启明资本近三年的资金流向图,一条条线画得清清楚楚,其中三条,末端打着重重的红叉。
"这是我盯了两年盯出来的。"他说,"你那三个编号,正好补上最后一块。"
窗外的阳光斜切进来,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划出一道亮线。
商厌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订婚宴第二天,你收到一条短信。"
阮知微抬起眼。
"是我发的。"他说得很平静,"七个字,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谁?"
"我父亲。"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这个姿势讲出来的东西,像是埋了很多年。
"七年前,商家被做局。局做得很漂亮,合同干净,酒局体面,每一张笑脸都挑不出毛病。最后一场庆功宴,对方的酒端上来,我父亲喝了两杯,当晚签了那份联合担保。"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三个月后,担保爆雷,资金链一夜断裂。他进去的时候,我在读大四。"
"那杯酒里有东西?"
"查不出来。"商厌转过身,"所以那不叫证据,叫手艺。做局的人,姓沈。"
"沈妄的父亲。"
"手艺传下来了。"他走回来坐下,"订婚宴那天,我看见阮乔换酒的手法,跟她爸当年请来的那位调酒师,一模一样。同一门手艺,第二次登门。"
阮知微的心里咯噔一下,又被她按住。
沈家两代人,一门手艺。上一代吃掉了商家,这一代张嘴对着阮家。
"所以我提醒了你一句。"商厌看着她,"也所以,今天你坐在这里。"
茶凉了一半。阮知微把杯子放下,笑了。
"商总的诚意我收到了。那我们谈谈正事。"
"云汀湾。"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这三个字,然后同时停住。
商厌先笑了一下,很淡的一个弧度:"看来你知道的不比我少。"
"沈妄的全部身家都押在那上面,杠杆加到了牙齿。"阮知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明面上他是为百亿的项目盘子,实际上,云汀湾的中标价和环评之间有一道缝,钱可以从那道缝里走一遍。他要的从来不只是中标。"
"这些,你从哪知道的?"
"他骗过我。"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骗局我全程在场,手法我全记得。商总可以不信我这个人,但不妨碍先用我给的料。"
商厌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弹幕都飘不住了。
【他信了他信了!你看他的眼神!】
【人间清醒:不是信她,是信逻辑。她给的每一条,都对得上他两年盯出来的东西。这就够了。】
"三个月,开标。"商厌伸出一只手,"云汀湾,我们截了他的。"
阮知微伸手,跟他握了握。
他的手掌很烫,握得很稳。
"截他的标,"她说,"断他的脊柱。"
细节谈得很快。商氏出资金和资质,阮氏出地块资源,标书由联合团队做,报价区间由她拍板。
"为什么是我拍板?"她问。
"因为你比我清楚,"商厌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沈妄这个人,会出什么价。"
谈判比预想顺利,剩下的细节由律师团队接手。阮知微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脚步停了。
会客区的侧面墙上,有个嵌入式的小书架。书架最上层,搁着一把伞。
黑色的旧伞,伞面褪成了灰扑扑的颜色,伞骨修过,缠着白色胶布。伞柄上贴着一个贴纸,掉了大半,只剩一角卷着边。
一个很普通的卡通贴纸,草莓图案。
阮知微盯着那个贴纸,莫名觉得眼熟,像很多年前在那儿见过一模一样的。想了三秒,没想起来,也就不想了。
可是弹幕,静了。
整整两秒,满屏一个字都没有。
然后,很轻很慢地,飘过来一条。
【别问。问,就是雨夜的恩情。】
她眨了下眼。再看那把伞,就只是一把旧伞了。
【意难平协会会长:好了好了别看了,宝宝,往前走,别回头,有些账要留到最后算。】
她收回视线,推门走了。
身后,商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书架旁。他抬起手,把那把旧伞往里挪了挪,挪到光照不到的地方。
电梯下行,镜面的轿厢映出她的脸。她想着刚才那两秒的安静,总觉得这些观众瞒了她什么事,而且瞒得心甘情愿。
算了。她按了负一层。债多了不愁。
只是走出大堂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三十八层。玻璃幕墙反着光,什么都看不见。
她总觉得,那层楼上藏着点什么。比如,盯了沈妄整整两年的人,为什么第一眼看见她,就像已经认识了她很多年。
同一时刻,阮家老宅。
阮乔把手机递到沈妄面前,指尖点着一张照片:"哥你看,姐最近怪怪的。今天一早去了商氏大厦,待了两个多小时。前天她换医院的事你听说了吧,叔叔做手术她都瞒着你。"
照片拍得挺清楚,阮知微从商氏大厦旋转门里走出来,黑西装,仰着头。
沈妄接过手机,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九张,他的手指停了。
照片里,阮知微上了那辆黑色越野,副驾的车门由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替她拉开。虽然隔得远,脸拍糊了,但那个身形,他认得。
商厌。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沈妄把手机还回去,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走到窗边,慢条斯理地转着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
转了三圈。
"乔乔。"他轻声说,"帮我盯紧你姐。她去哪儿,见谁,几点回家。"
"包在我身上!"阮乔眉开眼笑,"不过哥,姐姐要是真跟商家搞到一起,叔叔的股权……"
"股权跑不了。"
沈妄望着窗外的暮色,指节一寸一寸收紧,笑意还挂在嘴角。
"查她。"他说,"我要知道她这两周,见过的每一个人。"
助理很快把一份行程表放在他手边。阮知微,两周,十一次外出,七次去向不明。
沈妄盯着那七个"不明",笑了。笑得很轻,也很冷。
---------
第5章 当众拆穿你的戏,才叫爽
阮正雄出院的第七天,老宅摆了桌家宴,温如意张罗的,名义是给老爷子"压惊补身"。
出门前,弹幕飘过来一条提醒。
【意难平协会会长:宝宝,今天有场硬仗。包里第二层的东西,检查一遍。】
阮知微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两秒,掂了掂包,笑了。
上辈子她两手空空赴的局,这辈子有人提前给她递家伙。
家宴摆在大圆桌,人齐得很。阮正雄坐主位,气色好了大半。温如意挨着他,笑得一团和气。阮蔫着脑袋缩在温如意旁边,那天酒宴之后她躲了半个月,上桌都不敢看人。
沈妄坐阮知微旁边,给她剥了只虾,温柔得体,挑不出错。
酒过三巡,温如意放下汤匙,叹了口气。
"知微啊,有件事,妈妈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
"妈妈位分摆在这儿,本不该多嘴。可你毕竟订了婚,有些瓜田李下的事,总得有人替你挡一挡。"她从包里抽出三张照片,一张一张摆上桌,动作慢条斯理,"你看看吧。"
照片拍得都很清楚。商氏大厦门口,她从越野车上下来;包间里,商厌把文件推给她;酒店走廊,两个人并肩走。
"商氏的商厌,什么人啊,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温如意痛心疾首,"你刚进公司就跟他私下走这么近,传出去,外人怎么说阮家?怎么说沈妄?"
阮正雄的脸沉下来了。
阮乔适时地小声补刀:"姐,你是不是被那个姓商的骗了呀……"
沈妄没说话,只是把筷子放下了,眉头拧着,一副"我很痛心但我不忍心怪你"的表情。
【来了来了!这一套!照片加苦情戏,温如意的看家本领!】
【人间清醒:稳住。慢慢吃,让子弹飞一会儿。】
阮知微夹了口菜,嚼完,咽下去,才慢悠悠开口:"妈,照片拍得挺好,就是顺序不对。"
她从包里第二层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爸爸面前。
"商氏跟阮氏的战略合作意向书,上周签的框架。您术后休养,我拿着您的授权函谈的,全程有法务在场,纪要存档。"
阮正雄翻开第一页,目光停了停。
"商氏注资城东旧改,我们零现金出资,占股三成七,商氏承诺年化保底。"他一页页往后翻,声音渐渐变了,"这条款……"
"是我提的。"阮知微说,"商总让了三回价。"
桌边一直没出声的沈妄,指尖在桌布上轻轻点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让了三回价!商阎王让价!让三回!】
【科学家:为什么让啊,为什么呢,我不敢想】
【人间清醒:闭嘴,让他爸看文件。】
阮正雄把意向书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突然笑了,抬手在桌上拍了一下:"好!比我那帮谈了三个月的老家伙强!"
他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温如意脸上:"照片的事,谁拍的,谁传到你手里的,你自己去查。查不明白,我帮你查。"
温如意的笑僵在脸上。
阮知微又夹了口菜,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哦对了,妈,还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我有个朋友是做反诈的,前几天闲聊,说乔乔的账户上个月进了笔钱,八十万,海外空壳公司转的。"她语气特别关切,"乔乔,你没被卷进什么洗钱的局子吧?要不……报警查查?"
"我没有!"阮乔腾地站起来,又猛地坐下,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我、那是朋友的钱……"
"哪个朋友?"
"就是……做代购的!"
"代购八十万。"阮知微点点头,笑眯眯的,"那可得留好凭证,回头经侦查到开曼群岛那家壳公司,别说不清楚。"
阮乔的脸唰地白了,转头去看沈妄。
沈妄端起茶杯,垂着眼喝茶,什么表情都看不见。
"行了。"阮正雄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重,桌上所有人却都坐直了,"今天这顿饭,本来说好了给我压惊。"
他看向阮知微,一字一句:"以后阮家的事,知微说了算。她谈的项目我认,她定的章程我签。"
然后目光扫过温如意和阮乔:"我女儿的能力,轮不到别人教。管好你们自己。"
【啊啊啊啊爸爸!!!】
【前世哭死:上辈子这句话他到死都没能说出口,因为那时候公司已经姓沈了。】
【意难平协会会长:记下来记下来,今天这桌菜值了。】
饭局散场,沈妄送她回房。
走廊里没人,他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肩,把她抵在墙上。
力道很重,隔着薄裙,指腹几乎掐进肩胛骨。他的脸凑得很近,还是那副温和的皮,眼底的东西却冷得掉渣。
"知微。"他慢慢地说,"你最近,让我很陌生。"
弹幕炸成一锅。
【他手上用力了!疼不疼!宝宝!】
【人间清醒:别挣扎,笑。这一关,笑就赢了。】
阮知微没挣扎。她抬起眼,冲他弯了弯嘴角。
"人是会变的,阿妄。"
她伸手,轻轻拂开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拂得很慢。
"那你要不要,重新认识一下?"
走廊的灯在两个人中间亮着,谁都没先眨眼。半晌,沈妄松了手,退后半步,抬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又轻又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点睡。"他说,"你最好,只是在忙工作。"
他转身走了,背影挺拔,皮鞋声不疾不徐,消失在走廊尽头。
阮知微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肩膀上的疼一点点泛上来。
【宝宝你肩膀是不是青了】
【意难平协会会长:记账了。这一下,第十章连本带利要回来。】
同一时刻,城东,沈妄的公寓。
阮乔是哭着来的。八十万的事吓破了她胆,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哥,姐姐是不是知道了?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慌什么。"沈妄坐在窗边的暗处,慢条斯理地转着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钱走的三层壳,查不到你。"
"那姐姐今天……"
"她今天赢得漂亮,我看见了。"沈妄笑了一声,很轻,"但她赢的是一局棋。棋盘,还在我手里。"
他转戒指的动作停了。
"领证的事,年后必须办。信托重新拟。"他望着窗外临江的万家灯火,声音低下去,"等她怀了我的孩子,就什么都好办了。"
阮乔绞着衣角的手指,悄悄收紧了。
---------
第6章 百亿项目,截胡!
云汀湾科创城,总投资一百二十亿,市政旧改加科创综合体,临江十年来最大的盘子。开标日期,定在三月九号。
沈氏为此押上了全部身家。
【科普时间!上辈子这一局,沈妄赢得特别惨。】
【第一,提前半年买通了评标组的老三,就是那个认卡不认人的;第二,通过招标办的内鬼拿到了内部测算的底价区间;第三,他标书第7章的能耗数据用的是旧版环评参数,成本压得虚低,报价优势全靠这个假数据撑着。】
【人间清醒:三招,这辈子一封举报信就能全废。程序的事,走程序。】
二月中,商氏法务向招标办递了一封实名异议函:评标环节存在泄密风险,附了一份参数对照表,指出部分投标文件可能存在"能耗测算口径不一致"的疑点,申请更换评标专家、全程录像、异地抽取。
招标办查了一夜,第二天公告:评标专家重新抽取,答辩环节全记录。
启明资本的顶层办公室,沈妄盯着公告看了半分钟,手边的骨瓷杯摔在地板上。
两百万的打点,打了水漂。
而他不知道,真正要命的,是那份附在异议函后面的参数对照表。
开标前夜,商氏大厦,联合体作战室。
满屋子的咖啡味。技术标早就封标了,最后一道题摆在桌面:报价。
"两个方案。"造价总监把测算表投在幕布上,"八十六点二亿,稳,技术分我们领先两个多点,商务分中等也能赢。八十四点九亿,激进,让出来的都是真金白银,赌对岸报高价,我们商务分碾压。"
"沈妄会报多少?"商厌问。
没人答得上来。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
阮知微盯着幕布上那两个数字,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她记得上辈子开标那天。沈妄联合体,八十六点八亿中标,他在庆功宴上喝了半斤白的,搂着她说,知微,这一仗赢得漂亮,报价就是我的心理锚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八十六点八亿。他的锚点。三年了,这个人的性格变过吗?连订婚戒指转三圈的习惯都没变过。
【等等等等,宝宝你要说他的锚点了?你等等……】
【直播间维护中,预计恢复时间:未知】
【直播间维护中,预计恢复时间:未知】
弹幕,没了。
阮知微猛地抬头看向前方。视野里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发慌。
三个月了,从没这么安静过。她习惯了抬头就有观众,习惯了拿不准的时候看一眼弹幕,哪怕他们在那儿胡说八道。
"阮小姐?"造价总监轻声催。
她低下头,看着测算表,忽然觉得掌心有点凉。
没有答案了。这道题,得她自己做完。
八十六点二亿是稳赢。可稳赢赢得小,沈妄技术分不差,商分咬得近,赢了也只是险胜,他伤不了筋骨。八十四点九亿是搏,搏对了,商务分直接把他按在地上,他挪了三个项目的保证金来凑这局的本钱,输,就是断他的腰。
赌不赌?
她想爸爸。小时候爸爸带她去工地,教过她一句话:投标投标,三分投技术,七分投人心。你最怕输的时候,对手也在怕。
沈妄这个人,自负,傲,永远相信自己的局是完美的。他不会降价,降价等于承认自己技术没底气。他会贴着那个锚点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八十六点八。
那么,八十四点九亿,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压他一线。
"八十四点九。"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签字吧。"
笔尖落在报价函上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只抖了那么一下。
签完字,凌晨两点了。众人散去核对封标材料,她伏在桌上,本来只想闭一会儿眼。
再睁眼,天蒙蒙亮。
肩上多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带着很淡的雪松味。商厌坐在斜对面批文件,头也没抬。
"醒了就说话。"他把钢笔搁下,"凌晨四点,你睡着以后又说了一遍,八十四点九。"
"……说梦话了?"
"说了两遍。"他看她一眼,"我就等你这一句。"
【呜呜呜呜呜她睡着了他没叫醒她】
【等等,直播间回来了?!】
【刚恢复!掐断是因为……算了,不解释了,反正你赢了!】
【人间清醒:规则不允许我们替她做这道题。这是她自己的局,收官那一手,得她自己落子。】
三月九号,开标。
招标大厅坐满了人,各家投标联合体一字排开,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后排。
唱标到第三家,启明联合体,八十六点五亿。
沈妄坐在己方席位上,脊背笔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唱到第五家,商氏联合体,八十四点九亿。
后排的记者席骚动了一下。沈妄的笑,还挂着,但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
然后是质询。
新抽的评标专家,异地来的,谁的脸都不认。一位老专家推了推眼镜,翻着启明的标书第7章,慢悠悠开口:"贵方能耗测算,采用的是二〇二二年版环评参数。现行标准是去年三月更新的,限值收紧了两成。按现行参数重算,贵方成本项要上调六个点。请解释。"
启明的技术总监张了张嘴。
解释不了。那个假数据是成本优势的底座,底座一抽,报价优势原地塌方。
沈妄霍地站起来,接过话筒,亲自上。他语速很快,讲技术路线,讲设备迭代,讲参数选择的合理性,越讲声音越高。老专家听完,只说了一句:"答非所问。"
评分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三秒。
商氏联合体,技术分领先,商务分反超,综合评分高出零点八分。
排名第一,中标候选人公示。
后排的镁光灯炸了。有记者把镜头转向启明的席位,沈妄站起来去拿自己的标书,手上一用力,硬壳的封皮直接被捏折成两半,哗啦一声,纸页散了一地。
"沈总,请问败选后……"
"没兴趣。"他从记者中间穿过去,脸色铁青,被三家媒体拍了个正着。
当晚上财经新闻的标题是:《云汀湾花落商氏,沈氏掌门人当场失态》。
【零点八分!就赢零点八分!刺激死我了!】
【人间清醒:重点不是零点八分。重点是,他为了凑这局的保证金,挪了三个项目的钱。下个月审计,他必须填回去,填不回去,资金链当场就断。他现在只有一条路,掀桌子。】
【意难平协会会长:所以宝宝,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危险期。狗急了,会跳墙的。】
深夜,启明资本顶层。
沈妄站在落地窗前,面前的长桌上摊着财务总监刚送来的报表,三条红线,三个窟窿。
身后传来敲门声。阮乔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哥,我打听到了,姐姐这三个月,跟商厌见了十一次。"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推过去。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餐厅,阮知微坐在商厌对面,两个人中间摊着文件,她低着头在笑。
沈妄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抬手,啪的一声,把手机拍在桌面上。
"哥?"阮乔往后缩了缩。
沈妄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无名指上的戒指被转得飞快。
"需要我帮忙吗?"阮乔观察着他的脸色,慢慢笑了,"我知道姐姐的软肋在哪儿。"
---------
第7章 枕边人想让我死
云汀湾中标公示的第七天,沈妄送来了一份新的信托协议。
还是烫金封皮,比上一份厚了一倍。他把它放在她床头,声音温柔的:"知微,领证的日子我看好了,三月二十八,宜嫁娶。信托跟着一起办了,我们家就完整了。"
"我最近忙云汀湾的事。"阮知微翻了两页,打了个哈欠,"改天吧。"
"好。"他笑着收走协议,替她掖了掖被角,"你最近辛苦,我心疼。"
门关上以后,她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他还挺急。】
【人间清醒:他能不急吗?三个项目的保证金,下个月审计就要穿帮。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用最快的速度,把你名下的股权变成他的。领证是明路,遗嘱是死路,所以他要催。】
一周后,管家张妈在饭桌上多了一句嘴:"小姐,前几天来了两个人,说是燃气公司的,把咱家每个屋都量了一遍,连阁楼都上去了。"
燃气公司亮阁楼?
阮知微回头让人查了那家"燃气公司"。注册三个月,社保零人,法人关联一家资产评估事务所。事务所的母公司,是启明的马甲。
量地皮了。
上辈子,老宅被卖掉是在她入狱之后。这辈子他动作这么快,是连"入狱"这个流程都等不及了。
真正让她脊背发凉的,是第二天。
"宝宝!!先别开车!!千万别开!!"
【刹车!!让修车师傅查刹车!!前世你就是这么美的!!!滨江路那个大坡!!雨夜!!刹车失灵!!】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僵在原地,车库门开了,晨光照进来。
那天她哪儿也没去。下午,她借口车里有一股怪味,把车开去了城西一家跟沈家毫无瓜葛的独立检测中心。
两个小时后,报告出来。
左前制动片,非原厂件,翻新货,热衰减性能严重不达标。检测师傅叼着烟说:"姑娘,这玩意儿平常刹车没事,就怕连续长下坡,一脚一脚踩,越踩越软,最后踩空。你这车,最近'保养'过吧?"
保养过。两周前,沈妄的司机说"顺路帮她把车做了保养",她还挺客气地道了谢。
【呜呜呜呜呜他连手法都懒得换】
【人间清醒:上辈子也是这套。保养,换件,等一个雨夜,一个长坡,一次"意外"。报告收好,这是新的证据。然后,把原厂件换回去,装不知道。】
阮知微坐在检测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把那份报告一页一页拍进加密相册,指尖是凉的。
三月的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这场仗,跟商场没关系了。
这是要她死。
那天晚上,家宴。她和沈妄面对面坐着,桌上一盅炖汤。
"对了。"她舀着汤,像聊家常一样,"我今天下午去见了律师,立了个遗嘱。"
沈妄拿汤勺的手,停了。
就停了半秒。
【看到了没有!就这半秒!他在算!算你的遗嘱对他有什么影响!】
"立什么遗嘱,乌鸦嘴。"他笑着把汤盛进她碗里,"我们还要一起过几十年呢。"
"云汀湾一百二十亿的盘子嘛,世事无常。"她吹了吹汤,抬眼冲他笑,"我想着,我要是出什么意外,我名下的股权,还有我手里那些陈年的、不方便见光的老文件,就都按遗嘱,公开处置。清清白白,多好。"
"什么老文件?"
"哎呀,一些旧纸头。"她笑得没心没肺,"可能不值钱,也可能,很值钱哦。"
沈妄没再说话。那顿饭,他给她夹了三次菜,笑得比平时还温柔。
夜里,书房。
阮知微把现状在纸上列了一遍:家里,张妈收了新手机,小玲的弟弟突然进了沈氏当行政;公司,财务副总监上周深夜进过启明的楼;她自己,银行卡是联名账户,每一笔流水他都看得见。
纸上列完,密密麻麻,全是他的人。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弹幕也安静了很久。
然后,会长开口了。没有"宝宝",没有感叹号。
【意难平协会会长:阮知微,听我说。】
【意难平协会会长:正面刚,你现在手里的牌不够。他的杀心已经动了,刹车片就是证据。你拖,只能拖一时。你需要的,不是证据。】
【意难平协会会长:是时间。让他相信你已经废了,没有威胁了,他就不会动手了。一个疯子,是不用杀的,圈起来就好。你废了,他才敢留着你。】
【人间清醒:会长说得对。补充一句:演这一场,就没有退路。从他信的那一刻起,你说的每一句真话,都会被当成疯话。全世界的信任,只剩屏幕里这些了。】
阮知微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清醒。她看着看着,慢慢想起上辈子的自己。看守所的第三个月,她也照过这样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打绺,对着墙说话,把窝头捏成一个个小人,摆了一窗台。
疯是什么样,她见过。她比谁都清楚。
"行啊。"她对着镜子,轻轻笑了一声,"这条命是你们凑钱送回来的,总不能,再让人一脚油门撞回去。"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也没擦。
凌晨一点,手机震了一下。商厌。
"你今天在会上问的那句话,什么意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平得反常,"你问我,如果你突然什么都做不了了,云汀湾我顶不顶得住。阮知微,你再说一遍。"
"随口问问。"
"你不随口。"
沉默几秒,她换了口气,声音松下来:"商厌,以后我可能没办法每周跟你碰一次项目了。如果连着七天,你收不到我任何消息……就当我请长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这个假,"他说,"什么时候开始?"
"快了。"
"好。"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需要我的时候,打这个号码。什么时候都行。"
挂了电话,她把闹钟定在早上六点半。
第二天,早餐桌。阳光很好,牛奶是温的,佣人小玲站在边上候着。
阮知微端起牛奶,手腕一歪,整杯奶泼在了自己裙子上。
白裙子上糊了一大片。她低头看着,不擦,不恼,也不叫人。过了两秒,她咯咯地笑出了声。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妄,笑得又甜又空。
"阿妄,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呀?"
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小腹上,轻轻的,像捧着什么宝贝。
"宝宝,想给宝宝一个家。"
餐桌边静得吊根针都听得见。
沈妄握着餐刀的手僵在半空,瞳孔一点一点地震了。
---------
第8章 我疯了,他慌了
装疯这件事,阮知微先办的头一件,是把爸爸拖下水。
那天她陪爸爸去医院复诊,回程的车里,父女俩坐在后座,司机是爸爸二十年的老人。
"爸,我要演一场戏。"她看着窗外,声音很平,"我要让沈妄以为,我疯了。你什么都别做,你越慌,他越信。"
车里安静了半分钟。
"你早就知道了。"阮正雄盯着女儿,"从换医院那天起,你就在钓他。"
"嗯。"
"钓到哪一步了?"
"鱼快咬死口了。"她转过头,"爸,我需要它咬死口。它挣扎的力气越大,死得越透。"
阮正雄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眶红了。一个五十五岁的男人,别过脸去,看着车窗外,喉结动了两下。
"阮知微。"他说,"你要是出事,爸就把阮氏整个砸在他头上。听懂没有。"
"听懂了。"
于是,阮家大小姐疯了。
疯得很专业。
她半夜站在二楼窗边,一下一下轻轻晃着,唱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唱完一遍,从头再唱。
【十二月十九。她自己的生日,上辈子收到请柬的日子。】
【意难平协会会长:她把自己的生日,唱成了忌日。】
她会把沈妄认成别人。早餐桌上,她忽然伸手抓住沈妄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学长,图书馆帮我占座了吗?三楼靠窗那个位子,风水好。"
沈妄的笑僵在脸上。他抽了两次手,没抽动,最后是张妈过来掰开的。
她最常做的,是对着空气说话。
对着餐厅的吊灯道谢,对着花园的月季打招呼,侧着耳朵听一会儿,再点点头,像真的有人在回她。佣人们绕着她走,张妈夜里偷偷抹眼泪。
其实她没演。
她真的在说谎。跟弹幕。
"今年第七天了。"她说。
【第七天打卡!宝宝今天气色不错!】
"嗯,早上还吐了。"她说,"装吐好累,手指头都抠酸了。"
"谢谢你们陪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花园里没有一个人。风把月季吹得晃了晃。
而这句话,被一个人听见了。
沈妄的反应比谁都快,第三天就请来了精神科专家,姓董,私人诊所,收费不菲,态度更耐人寻味。董医生问诊半小时,出来对沈妄压低声音:"急性应激障碍,合并疑似妊娠表现。情绪激动,有幻觉,建议静养,减少刺激。"
"疑似妊娠?"沈妄的声音都变了。
"病人抗拒抽血,针头一靠近就失控,只能凭症状判断。晨呕,嗜睡,畏油。"董医生斟酌着用词,"按时间线,偏早期。两周后,必须复查。"
那天夜里,启明顶层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四点。
沈妄站在白板前,上面写满了字:领证,搁置,民政局拒收意识不清者。信托,冻结,无行为能力人的签字无效。董事会,阮正雄态度强硬,股权短期无解。
一行行划掉,最后只剩下两个字。
孩子。
【人间清醒:看明白了吗?他为什么忽然不急着弄死她了。疯子不能签字,但疯子可以生孩子。孩子落地,他是父亲;她"疯了",他是监护人。股权绕一个圈,还是进他的口袋。】
【这就是他上辈子的路子。这辈子他自己送上门了。】
疯病没拖垮阮知微,反倒让沈妄对她空前耐心起来。推掉了应酬陪她吃饭,记下她每一句疯话,夜里查房,掖被角,体贴得像个模范丈夫。
她顺势往这团火上,又添了一把柴。
那天下午她"游荡"到花园,拉着张妈的手不放,声音软软的:"张妈,乔乔什么时候搬进来呀?"
"哎哟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阿妄说的呀。"她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阿妄说,等宝宝出生,就跟乔乔结婚。张妈你说,宝宝该叫乔乔什么呢……姐姐?还是……小妈妈?"
张妈的手一抖,差点把她甩开,又不敢,脸都白了。
这段话当晚就长出了腿。小玲抱给温如意,温如意连夜摔了两个杯子。第三天,连阮乔都知道了,在电话里跟沈妄又哭又闹,沈妄哄了四十分钟。
【疯话一出口,全家的裂缝一人一条。专业。】
【科学家:等等,注意看,商氏那边已经七天零消息了。】
第七天深夜,她坐在花园的秋千上。
【等等!有人翻墙进来了!!】
【是谁?!沈妄的人?!宝宝快进屋!!】
她的背瞬间绷紧,手指扣住了秋千的铁链。脚步声很轻,踩在草上,几乎没声音,从围墙的阴影里一步一步过来。
她垂下头,肩膀松松地塌着,嗓子里滚出那套说了七天的疯话:"……今天第七天了,谢谢你们陪我……"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三米。
过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她披着的毯子掀起了角,那个声音才响起来。
"阮知微。"
她浑身一僵。
是他。
"你演得很好。"商厌站在树影和月光的交界处,声音又低又哑,"疯话的调子,每晚都不一样,你在防录音。"
她坐在秋千上,一动不敢动。张妈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动过一下。这栋房子里到处是眼睛和耳朵,她连回头都不能回,回头就是一整晚的清醒对视。
"但是眼泪是真的。"他说。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挂了那两行止不住的东西。演出来的哭是干嚎,这个是热的,一路烫到下巴。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走近,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她手边的秋千板上。
一小盒糖。草莓味的硬糖,玻璃纸拧着口。她大一那年,校门口小卖部两块五一包,她天天揣兜里那个牌子。
"少吃点,对牙不好。"商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上次说,想吃。"
她攥着铁链,指节发白。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想吃糖。
一句都没有。
【别问。】
【科学家:问就是……他什么都记得。有些事他记得比你早。】
商厌退回了黑暗里,翻墙走的,来去都没惊动一条狗。她坐在秋千上,剥了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得发涩。
这个男人,到底还知道她多少事。
三天后,热搜爆了。
#阮氏千金疯了#,视频两分钟,深夜花园,一个女人披着毯子坐在秋千上,对着空气絮絮地说谢谢。拍摄角度很近,像潜伏了很久。
视频是阮乔拍的,卖给营销号,一个字都没便宜她姐。
启明顶层,沈妄盯着手机屏幕,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抬起手,手机砸在墙上,屏幕炸成一朵花。
"谁让你买的?!"
阮乔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吓得后退两步:"哥,我、我想帮她炒作一下疯的人设,这样疗养院……"
"糊涂东西!"沈妄胸口起伏,一字一顿,"我要的是关起门来养,不是全临江拿着放大镜看她!现在,董事会有了借口,阮正雄有了理由,商厌有了名目,随便哪个人都能打着'探病'的旗号登堂入室!"
他盯着满地屏幕碎渣,眼睛里的血丝一根根冒出来。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转院。"
【要来了要来了。】
【意难平协会会长:宝宝,听好。转运车发动的那一刻,就是你这辈子最危险的一夜。也是,翻盘的一夜。】
---------
第9章 弹幕救援:逃出沈宅
转院定在晚上十点。
下午四点,阮知微闹了一场。
她抱着果篮不撒手,在客厅里转圈,嘴里反反复复念叨:"宝宝要吃爸爸削的苹果,宝宝要吃爸爸削的苹果……"谁劝都没用,最后闹到砸了一个杯子,手背上划了道口子。
沈妄捏着眉心,挥了挥手:"张妈,陪她走一趟。一小时,我派车。"
他不知道,果篮最底下的防震棉夹层里,躺着一把黄铜钥匙和半张字条。字条上就一行字:明天上午,董事会上开箱,我教你的那句话,照念。
【意难平协会会长:果篮计划,启动!】
【人间清醒:跟他说一声吧,宝宝这一手,是断了他"孩子"的活路之后,插进他心脏的第三刀。】
晚上九点四十,转运车到了。
白色中巴,车身上印着转运公司的名字。两个护士进门,推着担架车,动作麻利。阮知微躺在上面,眼睛睁着,谁也不看,手指一下一下抠着毯子的流苏。
约束带绑上来的那一刻,弹幕的气氛变了。
【人气破百万了。】
【三万人,全部到齐。】
【意难平协会会长:都听着!今晚这一仗,谁都不许划水!她在下面跑,我们在上面看!她看到的,就是我们看到的分析素材!各就各位!】
担架推过车库,她的眼睛半睁着,视野晃晃悠悠地扫过墙面。
墙上贴着转运流程单。就扫了两秒。
弹幕炸开。
【截图了截图了!随车四人,高铭,董医生,护士两名,李娜、张青!】
【等等,这个张青,转运单上写着"临时调派"!】
【观众里有在职护士吗?静园转运,合同方必须在卫健系统备案,"临时调派"四个字有讲究】
【我,急诊八年。临时调派=今早才排的班=有人临时加了塞。宝宝,你先猜猜,这个塞,是谁加的。】
阮知微的心跳,快了两拍,随即压下去。
车门关了,车开了。她保持着疯态,眼皮耷拉着,视野里是车厢顶。董医生坐在她脚边,低头看资料;高铭坐副驾,一路打电话。
四十分钟车程,弹幕没停过。
【她眼皮缝里看到高铭的手机了,放大。是静园的入院流程:入院评估,二楼,20:50。】
【评估环节十分钟,这十分钟人不在担架上!窗口就是它!】
【我干过安保。二楼评估区我看了直播里那三秒的院区图:走廊三个摄像头,一个在护士站头顶,一个在电梯厅,中间的拐角,是梯井背面的盲区!】
【污物电梯在盲区尽头,图上有个小黄标!它不走大堂监控!】
【大家先记牢:下车到评估室,先经过护士站,慢,别引人看;评估到一半,等我问时间。】
阮知微躺在担架上,眼皮底下,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三万人。三万个素不相识的人,正趴在她的眼睛上,替她看,替她记,替她算。
这一世,真好啊。
十点整,静园。
铁门,坡道,白楼。灯很亮,一股来苏水的味道涌进鼻腔。她被推下担架车,护士李娜扶着她:"能走吗?"
她缩着脖子,抱着自己的胳膊,疯疯癫癫地点头:"要去评估……宝宝要评估……"
二楼。护士站。走廊。三个摄像头,一个一个从头顶过去。她按弹幕给的节奏,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评估室里,白大褂让家属在外面等,开始问诊:"叫什么名字?"
"阮知微。"她眨眨眼,"宝宝也叫阮知微。"
白大褂的笔顿住了。
弹幕猛地刷起来。
【等等!!这个白大褂!!她左手腕内侧有个疤!直播画面放大了!】
【我不敢认……上一个我见过这种疤的,是商厌的司机。】
【是她的人!是友军!宝宝,这个人是可以信的!】
白大褂垂着眼写记录,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了几行,推过来。
评估单的背面,四个小字:听我口令。
阮知微垂着眼看指甲,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门外,高铭的脚步声停了。他推门进来,扫了一圈:"评估要多久?"
"十五分钟。"白大褂头也不抬。
"我在门外。"高铭靠着门框站定,掏出手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弹幕忽然齐齐地跳起来。
【就是现在!!】
【护士站换班!!监控室那个点是留人最少的时候!!】
【走!!】
白大褂的笔尖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血压有点低,"她起身开门,对高铭说,"药房在一楼,去拿支葡萄糖,就说是我开的。"
高铭皱眉:"让护士去。"
"护士要看着病人。"白大褂抬眼看他,"你去,还是我去?出了事,沈总那儿谁担着?"
高铭盯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门一关,白大褂反手扣上:"跑。"
阮知微扯掉血压带,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评估室,一头扎进拐角,梯井背面,摄像头盲区。污物电梯的门开着,像是等了很久。
轿厢下坠,负一层。
【地库B区!!右手边!!】
【撤!黑色迈巴赫!车牌我看到了,尾号520!!】
【520??他故意的吧!这车牌他故意的吧!!】
【人间清醒:没有证据表明是故意的。你们要嗑,去别处嗑,这里在逃命。】
地库的水泥柱一根根往后退,脚步声在地库里炸开回音。身后,楼上的门响了,有人在喊,声音撞下来:"人呢?!病人呢!!"
【跑!!!】
【跑!!!】
【跑!!!】
满屏只剩这一个字,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阮知微这辈子没跑过这么快。疯了一周,腿是软的,肺是烧的,高跟鞋早不知道甩去了哪里,光着脚踩在地库冰凉的地面上,一步,又一步。
车门开了。
她整个人摔进副驾,车门在身后砰地合拢,隔绝了所有声音。
"开车。"
车平稳地滑出地库,汇进夜色。高铭的人追到坡道口的时候,只看见两盏越来越远的尾灯。
阮知微蜷在座位里,抖得像一片叶子,牙齿磕得咯咯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很稳,很烫。
"我在。"商厌看着前方,声音不高,"上辈子没来得及说的这句,这次,说上了。"
她猛地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他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人间清醒:第七天夜里,他在花园里站了两个小时才想明白,他上辈子为什么总觉得欠一个人。】
【呜呜呜呜呜呜呜别说了我绷不住了】
【前世哭死:这句话,他上辈子是在墓碑前说的。这一次,她说给他听的机会,一次都没有过。】
同一时刻,老宅,空病房。
沈妄站在阮知微的房间里,四面白墙,床铺平整,人去屋空。
桌上放着一个果篮的空篮子,和一张糖纸。
他的手机响个不停,静园的、高铭的、董医生的。他一个都没接,手指收紧,收紧,再收紧,手机外壳在他掌心咯吱作响,屏幕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沈总,人、人是从污物电梯……"
"闭嘴。"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沈妄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开董事会。"他说,"下周一,启明联合所有持股方,弹劾阮正雄。"
"隐瞒重病,女儿'疯'了又离奇失踪,阮氏治理彻底失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念一份判决书,"把阮正雄,踢出去。"
---------
第10章 董事会上,我放了十连炮
董事会的通知,是沈妄联合三家小股东发的。周一上午九点,议题:公司治理专项。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翻译过来一句话:把阮正雄踢下台。
周日晚上,温如意收到了一份匿名快递。
一张银行流水,某营销号向阮乔支付了四十七万的转账记录,备注栏写着"视频素材款"。附一张聊天截图,阮乔发给沈妄的:哥,视频的事办妥了,你答应我的别忘了。
同一时刻,阮乔在房间里收到了她妈的一条微信,就四个字:给我过来。
母女俩在书房吵到后半夜。温如意砸了茶杯:"你姐姐疯没疯另说,你把视频卖给全网,你让阮家的脸往哪儿搁?我还在这个家里当不当人了?"
"当人?"阮乔积了半年的委屈全炸了,"妈,你当的什么人你心里没数吗?在这个家我就是个外人!沈妄答应过我,等我姐的事了了,就娶我!"
"娶你?"温如意冷笑,"他亲口跟你说的?"
"他说的!他说了不止一次!"
书房门开着一条缝,门外路过的佣人放轻了脚步,一个字没漏,全听了去。
凌晨一点,这段吵架的完整版,出现在了阮知微的手机上。
【内应:张妈。】
【意难平协会会长:火,点着了。】
【人间清醒:不,还差一把。阮乔手里有保命的东西,她藏着。等她自己想用的时候,才是最狠的时候。】
周一上午九点,阮氏大厦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沈妄坐在老股东那一边,深灰西装,从容体面,面前三份文件。他旁边坐着启明的法务总监,笔记本电脑开着。
阮正雄坐主位,脸色沉稳,看不出任何破绽。
"诸位。"沈妄起身,笑容无懈可击,"今天请大家来,实在是因为事态严重。"
第一份文件发下去:"阮董去年确诊胃癌,隐瞒病情至今。一家上市公司的掌舵人,健康造假七个月,各位,这算不算重大信息披露违规?"
会场嗡的一声。
"第二件事,更严重。"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主位,"阮知微小姐,在云汀湾项目期间,向竞争对手商氏集团,输送了我司核心地块的底价信息。邮件记录,都在这里。"
法务总监把打印件一份份摆开。几个老股东戴上老花镜,眉头越皱越紧。
"综上,我们联合提议:暂停阮正雄董事长职务,同时启动对阮知微的追责程序。"
掌声零星响了几下。局面一边倒。
【上辈子今天的议程,跟你有什么关系?上辈子今天的你,在看守所数砖缝。】
【人间清醒:稳住。她在路上了。】
九点二十六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条热搜:疯了的阮氏千金,深夜对着秋千说谢谢的女人。
此刻她站在门口,白西装,红唇,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每一步都敲在众人的心跳上。
"抱歉,来晚了。"阮知微走到长桌末端,拉开椅子坐下,环视一圈,"住院这段时间,辛苦各位,替我操心了。"
"阮小姐,你的精神状态……"一个老股东迟疑着开口。
"痊愈了,谢谢关心。"她笑了一下,"住院观察,也是一种体检嘛。我在里面躺了半个月,倒是躺明白了一件事。"
她抬手,指向沈妄。
"我这条命,差点没了三次。三次,都跟沈总有关。"
满堂哗然。沈妄脸上的从容纹丝不动:"知微,你病刚好,情绪不稳,我可以理解。"
"理解就好。"她不接茬,转向法务,"第一件事。你手里的邮件记录,麻烦法务当庭鉴定一下元数据。"
阮氏法务上台,十分钟后出结果:"邮件的发件服务器IP,属于启明资本的自建邮件系统。也就是说,这封'出卖公司'的邮件,是启明自己发给自己,再截图的。"
【第一锤!!】
【上辈子这一锤,你等了三年!这辈子,二十分钟!】
"伪证做局,够立案了。"阮知微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第二件事。"
投影亮起。两张体检报告并排打在大屏上,同一个人,同一个日期。一张写着"浅表性胃炎,建议清淡饮食",落款,私立体检中心周世昌;另一张写着"胃窦早癌",落款,临江大学附属医院。
"第一张报告的主治医生,周世昌,去年十月,收了启明两百万。"转账凭证打上大屏,"我父亲的早癌,被他亲手写成胃炎。晚发现一年,就是晚期。"
"第三件事。"她声音平得吓人,"周医生上周喝多了,跟人念叨过一句'沈总让我把早癌写成胃炎,我有什么办法'。录音在这,全程四十分钟,经侦的同志已经听过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在角落坐下。
沈妄坐着没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第四件事。"投影换页,一份信托处置文件,"我母亲二〇一七年去世。这份文件上的签名,签于二〇一九年。"
"司法鉴定所的结论:非本人笔迹。谁伪造的死者签名,处置了死者的信托,钱最后流进了哪家公司的启动资金,流水穿透三层,每一层都在这里。"
第五锤,第六锤。挪用三个项目保证金的完整流水;她的车被换上翻新刹车片的检测报告,翻新件的采购方,启明的马甲公司。
一锤接一锤,一锤比一锤响。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投影翻页的声音。老股东们看着沈妄,眼神从狐疑变成惊骇。
一直没说话的商厌,坐在她右手边。她讲到第几锤,他就朝身后律师抬一下手,对应的文件就推到长桌正中。全程,两个人没说过一个字。
【看他俩这个配合。比结婚证还像结婚证。】
【人间清醒:专业。这叫同盟。嗑的都闭嘴,关键证词来了。】
会议室的门第三次被推开。
阮乔冲了进来,妆是花的,眼睛肿得像桃。
"我说!我全都说!"她一进门就喊,声音劈了,"视频是我拍的,钱是我收的,都是沈妄指使的!"
"乔乔,"沈妄终于站了起来,"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阮乔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你们都听听!听听你们的沈总怎么说的!"
录音外放,整个会议室听得清清楚楚。
"……等她怀了我的孩子,就什么都好办了。"
"孩子落地,她就是个疯子。疯子名下的股权,监护人说了算。监护人是谁?我。"
"高铭,董事会之前,把人给我看牢了。"
录音停了。死一样的寂静里,阮乔哭着喊出最后一句:"还有刹车!他在电话里跟人谈换刹车片,我全听见了!他要杀我姐!你们抓他啊!"
沈妄站在原地,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伪造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哑的,"录音是伪造的,她的精神状态也有问题,她们姐妹联手……"
"每一份录音,都做过司法声纹鉴定。"商厌的声音不高,第一次开口,"鉴定书在你面前,第三份文件。"
角落里,穿制服的人起身,走向沈妄:"沈先生,请你配合调查。"
沈妄看着桌上那一摞文件,又抬头看向阮知微。
她坐在那里,逆着光,表情很平静,甚至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像三年前每一个清晨那样,温柔,体面。
散会的时候,董事会全票通过了两项决议:第一,报案,移交全部证据;第二,解除与启明的一切合作关系。
【上一世的今天,董事会全票通过的是:免除阮正雄职务。】
【这一世,换成你了。宝宝,换你了。】
【意难平协会会长:还没完。别松劲。他这种人,输得起官司,输不起命。】
傍晚,大厦停车场。
沈妄办完协助调查的手续出来,取保候审。记者围了一层又一层,闪光灯劈头盖脸。
"沈总!董事会爆出的证据您怎么回应?"
"沈总,谋杀指控属实吗?"
他一言不发,拨开人群往前走。走到车边,他忽然停住,回头,仰起脸,看向大厦顶层。
落地窗后面,那个穿白西装的身影,正低头看着停车场。
隔着二十层楼,沈妄冲她笑了一下,很轻。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拨了一个电话。
"安B计划。"他说,"鱼死,网也要破。"
---------
第11章 雨夜车祸,这次有人替我挡了
B计划,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取保候审的第三天,沈妄动手了。伪造的董事会决议,把启明名下三处核心资产,以一折的价格,卖给两家注册在境外的壳公司。
阮知微看到资产变动公告的时候,正在商氏大厦的作战室里。
"他急了。"她把平板推到桌子中央,"这是他早年吞阮氏的手法,一比一复刻。上辈子,他就是这样,半年掏空了我们家。"
"银行那边,商氏是启明最大的债权方。"商厌的律师翻着文件,"抽贷函昨天就拟好了,什么时候发?"
"现在就发。"阮知微说,"他抛售资产需要过户,过户需要时间,我们抢在他前面。"
抽贷函发出去的当天下午,三年前被沈妄坑过的六家机构,同时收到了商氏的电话。电话的意思很简单:启明的资产马上要被司法冻结,谁跑得慢,谁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第二天一早,六家机构集体上门挤兑。
第三天,法院裁定:因涉刑事案件,冻结启明及关联公司全部核心账户。
第四天,边控名单更新。
第五天,沈妄在机场被拦了回来。
第七天,启明资本公告:资不抵债,申请破产清算。
【一周。七天。上一世他用五年建起来的帝国,七天塌完了。】
【意难平协会会长:不是塌完了,是塌回去了。这些钱本来就是脏的,本来就是阮家和商家的。】
【人间清醒:宝宝,最后一场了。他还有什么?钱没了,名没了,自由眼看也要没了。这种人最后只剩一样东西。】
【恨。】
周四晚上,阮知微去经侦队做刹车片案的补充笔录,出来的时候,天上下雨了。
雨不大,密密地斜着,路灯照下来,一条街都是毛茸茸的光。
商厌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站在车边等她,黑伞收在手里,看见她出来,抬手晃了晃手机,意思大概是:最后一页文件发你了,看完签字。
阮知微低头回消息,脚下没停。
绿灯,还剩十几秒。她踩着斑马线往对面走。
上辈子,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也是一条马路,也是绿灯。她攥着一张请柬往前走,一辆车从侧面冲出来,把她撞飞在空中。
这辈子她不攥请柬了。她抬头看向对面那个人。
黑伞,黑衣,站在灯下,正朝她走过两步。
【等等。】
【等等等等!!有车!!你的左边!!!!!】
左边的路口,一辆黑色轿车猛地窜了出来。没有减速,没有灯光,没有喇叭,直勾勾地冲着斑马线,冲着她。
引擎的嘶吼近在耳边。
她看见了车灯,看清了挡风玻璃后面那张脸。沈妄。头发湿乱,眼睛赤红,咬着牙,笑得像个疯子。
上辈子这一幕重演得太完整了,完整到她的身体先于记忆僵在原地。
动不了。
对面的黑影动了。
商厌扔了伞,几步冲过中线,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往身后拽,紧接着转身,用整个背,把她整个人罩在了怀里。
巨响。
天旋地转。她被那一拽带得摔倒在地,手肘擦过湿漉漉的柏油路,火辣辣地疼。那辆黑色轿车擦着商厌的侧身撞过去,斜斜地撞上了路墩,气囊炸开,白烟腾起。
"商厌!"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他倒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侧躺在雨水里,胸口剧烈起伏,一道血从额角淌下来,被雨冲淡,一缕一缕流进衣领。
"你怎么样?你说话!商厌!"
他睁着眼,睫毛上全是雨,看了她两秒,嘴唇动了动。
"离我近点。"他说,声音很轻,"地上凉。"
警局门口冲出来的警察,三十秒就控制了现场。沈妄被从变形的车门里拖出来,双手反剪,还在嘶吼,声音劈了:"阮知微!我爹的血债,阮家的每一分钱,都得有人还!一起死!我们一起死啊!"
他被按着头压进警车,最后一声嘶吼,淹没在警笛里。
阮知微跪在雨水里,捂着商厌的伤口,冲着救护车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快点!这里!救人!"
救护车的顶灯把整条街刷成一明一暗。她握着他的手,那手很凉,回握的力气一点点松下去。
"商厌,你听着。"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字一字地说,"你敢睡过去,我把云汀湾改名叫沈妄陵园。"
他扯了下嘴角,眼皮垂下去之前,说了三个字。
"成交。"
医院,手术室外。
红色的灯亮着。走廊很长,很白,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撞击伤主要在左侧,肋骨骨折两根,有一根离肺很近,处理好了。颅内有一处轻微出血,保守观察,今晚很关键。人,暂时稳住了。"
"能醒吗?"她问。
"看他自己。"医生说。
他随身的东西,护士用托盘送了出来。手机,屏幕裂了。手表。还有一个磨旧的深棕色皮质文件夹,边角都起了毛。
阮知微坐在长椅上,一样样替他收好,收到那个文件夹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文件夹里没有文件。
里面装着一把伞。
黑色的旧伞,伞面洗得发灰,两根伞骨断过,用细铁丝仔细地缠好了。伞柄上贴着一个草莓图案的贴纸,褪了色,卷了边,只剩半个。
她大一那年,在学校门口两块钱一张买的,一口气贴了伞柄、水杯、笔记本。
七年前的那个雨夜,轰的一声,整个撞回她脑子里。
临江暴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蹲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白衬衫透湿,眼睛通红,手里攥着一份判决书,蹲了半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雨泡烂的石头。
十八岁的她把伞塞进他怀里,跑进雨里之前,回头喊了一句。
"伞给你!人,自己要撑住!"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商家刚刚塌了天,不知道那份判决书判的是他父亲。她就是看不得有人淋雨。
原来是他。
原来这七年,他一直随身带着这把伞。原来他的私人基金叫"微雨"。原来他说"你上次说,想吃",原来那五秒钟的注视,原来车牌尾号520。
托盘旁边,他的助理低着头,声音哑的:"总裁的包里一直放着它。出国谈事都带着。我们问过一次,他说,伞是别人的,人得还给人家。"
手术室外,长椅上,阮知微把那把旧伞抱在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弹幕从车冲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再没刷过梗。
【这次你不用自己站在马路上了。】
【上辈子车冲过来的时候,没有人推你。这辈子有了。】
【意难平协会会长:宝宝,不哭。他说了,看他自己。那就让他看见你,一直站在这儿等。】
她抹了把脸,把伞放好,坐直了。
重症监护室的门关着。她就守在门口的长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淋了一夜的树。
天亮的时候,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爬进来,爬上她的膝盖。
她攥着那把旧伞,还在等。
---------
第12章 弹幕说:江湖再见
商厌醒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守到第五天凌晨,监护仪上的线忽然跳了几下,她扑到床边的时候,他睫毛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了她很久。
"云汀湾,"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不许改名。"
阮知微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变成一声笑:"成交过的,赖不掉了。"
他看见了。她怀里抱着的,那把旧伞。
病房里很静,阳光照在被子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像下了个决心,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那年我二十三。父亲的案子判下来,家被查封,未婚妻的退婚函送到医院。我在便利店门口蹲着,想了很多事。"
"雨特别大。有个姑娘把伞塞进我怀里,跑之前回头喊,伞给你,人要自己撑住。"
他看着她:"我找了你三年。"
"后来我在新闻上看到,阮氏千金阮知微订婚。照片上的姑娘,跟雨里那个背影,是同一个。"他扯了下嘴角,"我想,伞还不了了。"
"那就换别的。"
她坐在床边,听见自己的心跳。
"商氏回临江,明面上是云汀湾,其实是你。"他说,"盯着沈妄是真的,等着看一眼你过得好不好,也是真的。后来看到你过得不好,就,忍不住了。"
"微雨基金,第一批捐的就是你们学校。"他顿了顿,"逻辑上讲,逻辑讲不通。伞就是这么个东西,不讲逻辑。"
阮知微低头,看着怀里那把伞,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伞塞进他手里,一根一根替他把手指按稳,按在伞柄的草莓贴纸上。
"伞,还你。"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说:
"人,我拿走了。"
商厌握着那把伞,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忽然笑了一下,眼里有光在晃。
"商某这辈子,"他说,"没做过亏本生意。"
"成交。"
后面的事,快得像按了倍速。
沈妄的案子审了四个月。故意杀人未遂,保险诈骗,合同诈骗,伪造公司印章,挪用资金,数罪并罚,二十六年。
宣判那天阮知微没去。她往看守所寄了一份东西,一张剪报,阮氏云汀湾科创城奠基仪式的新闻,头版,彩印。
剪报背面,她手写了一行字。
沈总,你的婚礼我上辈子去过了,你的葬礼我就不去了。你好好活着,长命百岁,一天一天数。
阮乔,作伪证,侵占,判了十个月。刑满那天没人接,热搜倒是又挂了一天,词条叫《阮乔的十八次表演》。她搬去了外地,从此再没在临江的任何场合出现过。
温如意是自己走的。她跟阮正雄谈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妆容整齐,签了字,拿了一笔不算难看的钱。
临出门,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七年的院子,看了很久。
"知微。"她说,"我这辈子最错的一步,是把你们父女俩,当成了对手。"
说完就走了,背影挺得笔直。有些人认输都认得体面。
阮正雄的复查报告出来那天,指标全部正常。老爷子把办公室的章往女儿面前一推,退居二线,回家侍弄月季去了,只在董事会上露面,发言永远一句:"我闺女定的事,我没意见。"
秋天的时候,阮知微正式接任阮氏集团总裁。
发布会开完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回到家,客厅没开灯。
窗外的城市亮着,一直亮到天边。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想了想,又倒了一杯,并排放在桌上。
然后她坐下来,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轻举了举杯。
"谢谢你们。"
"陪我把上辈子没走完的路,走完了。"
视野里,安静了很久的弹幕,一下子涌了上来。
【恭喜通关!!!】
【大结局快乐!!】
【今晚人气破纪录了,全站历史第一,服务器又炸了一次,值了!】
【意难平协会会长:宝宝……以后不能叫宝宝了,该叫阮总了。记住,往后没有我们提醒你,酒桌上别人递的杯子,也要记得换。】
【科学家:婚礼!办婚礼的时候多说点细节!糖!我要糖!虽然我看不到……那你就当我看到了!】
【前世哭死:我不说再见了。你以后的每一天,就是我看过最好的大结局。】
【人间清醒:都哭什么,走就走,利索点。她赢了,赢得干干净净。各位,下播了。】
弹幕一条一条,慢慢稀了。
ID一个个暗下去,像散场时一盏一盏关掉的灯。科学家的字飘到一半没了,会长的告别打了很长,长到最后一行只剩三个句号。
最后,整个视野里,只剩下一条弹幕,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
那个ID,她从来没见过,只出现这一次。
【知微:江湖再见。别回头。】
阮知微看着那条弹幕,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它也淡下去,散在空气里。
视野,第一次彻底干净了。
她端起杯子,把两杯酒都喝完,一杯敬上辈子,一杯敬这辈子。
第二天清晨。
厨房里有响动。阮知微趿着拖鞋走出去,看见商厌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打着石膏,另一只手笨拙地翻着煎蛋,围裙的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玄关的花瓶里,插着那把旧伞,伞柄朝外,草莓贴纸卷着边,晒在晨光里。
灶台上放着一个小瓷盘,里面码着草莓味的硬糖。
"醒了?"他头也不回,"粥在锅里,糖是新买的,一天最多两颗。"
阮知微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阳光一点点铺满整个屋子。
视野里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再也不会有了。
以后的路,她自己会走。
也有人,陪她一起走。
"商厌。"她开口。
"嗯?"
"伞在玄关。"她朝厨房走过去,笑着,"人,过来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