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我满脑子疑惑的看着眼前那个穿古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卷纸,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圣旨。
梦?
沈姑娘?婚约?及笄礼?这都哪跟哪儿啊。
突然,一股记忆浮现在脑子里,涨的我脑子一阵疼。
我穿越了,准确地说,是穿越进我熬夜看完一本古早胃疼虐文,我忍着胃疼的看完,边看边骂,骂了一整晚,又骂着骂着睡着了。再睁眼的时候,就到了这本书故事开篇的时候。
我熬夜看完的那本书,女主叫沈知意,是长安沈家嫡长女,十六岁及笄礼上被定远侯世子裴景行当众退婚,沦为京城笑柄。后面便是几百章的男主虐女主的套路,最后便是女主在寺庙中郁郁而终。
而裴景行在他死后才知道自己爱她,但还是娶了柳如烟,生儿育女,最后站在她的墓前说“她生前最喜欢桂花”变成他一辈子无法忘记的白月光。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裴景行。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现在这张脸就在我面前,捧着婚书,一副“我也很为难但你必须接受”的表情。
真想把那三千字差评糊他脸上。
“沈知意?”裴景行见我没反应,又开口,“我知道此事突然,但裴家——”
“你拿错了。”我冷冷的看着裴景行
他愣住了。
“什么?”
“婚书。”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手里那卷纸,“退婚该拿退婚书。你拿着婚书来,难道是要当众把婚约摔回我脸上,这就是定北侯府的教养?”
满堂宾客静了一瞬。
有人手里的茶盏盖磕了一声。
裴景行的脸更是涨红了。他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答应的这么干脆。
“知意你误会了。我今日来,确是为退婚。婚书在此,请沈伯父收回,庚帖明日我便让家里送来。”
“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没事情裴世子请吧,我的及笄礼还没有结束。”
贴身丫鬟吉祥在身后拉我袖子。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书里这段,沈知意哭了。求了。当众失态,沦为笑柄,然后就是被虐心虐身,最后死在冬天中。
裴景行的脸更红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婚书往桌上一放,转身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看着他走出了沈府大门后,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离开京城。
原书中沈知意被退婚后留在京城,日日听着裴景行和柳如烟的流言,被家族嫌弃,被众人嘲笑,一步步走进死局。
这种事情不要啊,这种结局我才不要呢。
我要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记得在书中,很喜欢女主的外祖父家便在江南姑,我当场便决定了,我要去姑苏,住两三年。两三年的时间足够裴景行和柳如烟成婚,也足够所有人把这件事情淡忘。
晚上,我站在母亲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母亲正靠在榻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我,把书一合:“知知?怎么这会儿来了。”她拍了拍榻边,“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没说话。
母亲看了我一眼,也不催,只是把书放到一旁,等着。
“母亲。”我开口,“我想去江南,去外祖父家住三年。”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担忧。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今天的事,你父亲发了很大的火。裴家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她顿了一下,“你不用走。沈家的女儿,还没到这种事情要躲出去的地步。”
“我不是躲。”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母亲,裴景行今天敢当众退婚,明日就敢带着柳如烟登门。京城就这么大,往后的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不想日日看着他们,不想听那些闲话,不想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去姑苏住两三年,两三年后回来,这件事就淡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
“三年。”她重复了一遍。
“三年。”
她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掌心温热。“你外祖母前几日来信,说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你去住三年,替我陪陪她。”
她顿了顿,又说:“三年后,母亲去接你。”
我没忍住,鼻子一酸。
母亲拍了拍我的手:“去吧。你父亲那边,我去说。”
“去玩三年。”她说,“三年后,母亲去接你回家。”
七日后,船南下。
半个月后,姑苏到了。我站在船头,远远的便看到了外祖父家的马车。
外祖母站在老宅门口,看见我就拉住我的手,说:“瘦了。”
崔家老宅院里有棵百年桂花树,外祖父的祖父种的。我的院子在树东边,推开窗就是满树金黄。
外祖母什么都没问,只是每日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桂花糕、桂花藕,轮着来。
我有时候坐在树下想
这棵树是沈知意喜欢的。
我用了她的名字,住了她的院子。
总得替她活出另一条路。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直到十一月中,我出门逛街。
那天有点冷。我穿了件月白夹袄,带了吉祥、如意和外祖父给我配的护卫阿福去街上逛街。
街上人多,卖糖炒栗子的、卖桂花糕的、卖绸缎的,叫卖声混成一片。
如意买了一大包栗子,边走边剥,嘴里还念叨:“小姐,姑苏的栗子比京城便宜三文钱。”
“你倒是会算账。”
“那是小姐教得好。”
我正要回嘴,前面忽然一阵骚动。
人群往两边散,有人喊:“让开让开!”
我抬头,看见一群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从街那头追过来,手里拿着马鞭,气势汹汹。
被追的是一个人。灰衣短打,压低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跑得很快,方向是往我这边来的。
“抓住他!那骗子!”为首那个锦衣年轻人喊,“敢骗小爷的钱,活腻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又是谢家的人。”“谢文远,谢家那个霸王。”
谢文远。这个名字我在书里见过,也听外祖父提起过。欺压百姓,强占良田,姑苏一霸。
那个人跑到我身边时。
我看了他一眼,斗笠底下是一双很亮的眼睛。
我脑子一热,伸手把他往身后的布摊子底下一推。
“吉祥,如意,蹲下。”
吉祥反应最快,拉着如意蹲下来假装挑布。我站在摊子前面,挡住那个人的身形。
谢文远追到跟前,拿鞭子指着我:“喂!那边那个,你看见一个灰衣服的跑过去没有?”
我抬头看他。典型的纨绔子弟,眉眼间全是横肉。
我看着他挑了挑眉
“你最好嘴巴放干净点。我外祖父是崔鸿远。”
大福听到我的话马上便挡在我的身前。
谢文远听到我外祖父名字,脸色瞬间变了,我外祖父是江南有名的大儒,崔家也是江南望族。看到大福后更是一惊,因为大福是我外祖父经常带在身边的护卫。
谢文远马上换上笑容
“这位小姐不好意思,是我鲁莽了,请问你看见一个灰衣服的人吗?”
我随便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跑了。”
谢文远看了我一眼,便带着人追了过去
等他们跑远了,那个穿灰衣服的人从布摊子底下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摘了斗笠。
还是那双眼睛。带着那种看完戏之后还没看够的笑。
“多谢姑娘。”
“不用谢。快走吧,一会儿他们回来就麻烦了。”
“姑娘不怕他们?”
“怕。”我说,“但是我有外祖父,而且我不喜欢他们。”
他看了我一眼,这一次是真笑。
“敢问姑娘贵姓?”
“免贵姓沈。”我说,“你快走吧,别废话了。”
他没再说什么,把斗笠重新戴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
吉祥站起来拍裙摆上的灰,小声说:“小姐,那个人看着不像普通人。”
“管他呢。走吧,栗子凉了。”
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七日后,外祖父和外祖母说要去安王府拜访静太妃。
“安王回姑苏了,太妃身子不大好,我去看看。你也去。太妃喜欢年轻人。”
我没多想。
安王萧衍,皇上最小的弟弟,封地在江南。原书里他不过是个一笔带过的人物,因为年纪小,没有参与过夺嫡,更在之后自请就藩,备受帝皇喜爱,从封地是江南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书中结局是“娶江南女子,安稳富足”。跟原主并不相识。
安王府在姑苏城中心。正门气派,但不像京城王府那样张扬。
外祖父和外祖母带着我进了正堂。太妃坐在上首,五十来岁,面容和善。
我行礼,寒暄,坐在一旁低头喝茶。
正堂里安静得很,偶尔有风吹过后院,带来一阵腊梅枝的清气。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从侧厅走出来一个人,穿着玄色常服,腰间系一块白玉佩,佩上坠着一截灰色穗子。
他走到太妃身边,叫了声“母妃”,然后转过头来看我。
是那双眼睛。还有就是那种看完戏的笑。
“这位是……”他看着我。
外祖父说:“这是臣的外孙女,沈家的姑娘,从京城来。”
“沈姑娘。”他微微点头,声音里带着很淡的笑意,“幸会。”
我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他认出我了。他一定认出我了。
他腰间的穗子,和那天斗笠上垂下来的一模一样。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笑着,好像在等什么。
太妃在旁边说:“衍儿,你见过沈姑娘?”
“没见过。”他说,“但听人提起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低下头,假装喝茶。
茶是温的。
那截灰穗子,还在他腰间晃。
来姑苏的第三个月,我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外祖母每天早晨让人端一碗桂花藕粉。外祖父的书房永远飘着墨香。如意出门买栗子,一定要跟摊主砍价。
还有就是,每逢双的日子,在辰时三刻左右,一顶玄色轿子会从东边过来,沿着运河走,经过崔家门口,再往城中心去。
我一开始没注意。
但后来摸出了规律,就忍不住掐着点往窗外看。吉祥问我看什么,我说看船。吉祥总问我运河上有什么船好看的。我也不知道。
十二月初三,我出门买针线。崔家老宅的绣娘说小姐该学学女红了,外祖母也这么说。我嘴上应着,心里想的是,原主会绣花,我不会。万一哪天露馅了怎么办。
走到观前街拐角,迎面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骑一匹白马,玄色大氅,风把衣摆吹得翻起来。是萧衍。他看见我,勒了马,低头笑了一下。
“沈姑娘。”
我赶忙对他做了个礼
“殿下。”
萧衍对我摆了摆手
“去买什么?”
“针线。”
“针线?”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沈姑娘看上去不像会针线活的样子啊?”
我瞪了他一眼。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护卫,跟我并排走。护卫面无表情地牵着马跟在后面,像一堵会走路的墙。
“殿下怎么在这?”
“去书院。”他带着笑说,“你外祖父今日讲《春秋》,我去听听。”
“殿下还听这个?”
“你外祖父讲得好。”他偏头看我,“你去不去?”
我摇了摇头说道
“我要去买针线。”
“买完了去?”
我想了想,反正也没什么事。
“行。”
观前街的针线铺子在巷子深处。萧衍跟着我走进去,站在柜台旁边。我挑了半天,不知道哪种好用。原主会挑,我不会。我随手拿了一卷红色的,又拿了一卷青色的。
“配什么用?”萧衍问。
“不知道。随便。”
“随便买回去的,绣出来也是不好看的。”他从架子上取了一卷月白的丝线,递给我,“这个配你昨日的衣裳。”
我愣了一下。昨日的衣裳。昨天我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褙子,袖口绣着折枝梅。他记得?我接过丝线,手心有点发热。直勾勾看着他问。
“殿下怎么知道我昨日穿什么?”
“看见了。”
“在哪看见的?”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往铺子外面走。
刚出铺子门,迎面来了两个妇人。其中一个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
“那不是……沈家的姑娘?被裴家退婚那个?”
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我听见。
我脚步没停,但手里攥丝线的力道紧了一分。吉祥在后面拉了拉我的袖子,我装作没察觉。
萧衍走在我前面半步,忽然偏过头来看我一眼。他没说话,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从半步变成与我并肩。
那两个妇人走远了。我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沈知意。”
“嗯。”
萧衍懒声的问
“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呀,本王腿短走不快的。”
“我没走快。”
他没再说什么。但接下来的路上,他走在我左边,靠运河那侧。风从水面吹过来,被他挡了大半。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什么都看得明白,什么都不说破。
书院在城北,占地不大,但藏书阁极高,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外祖父在讲堂里讲课,声音从窗格里飘出来。萧衍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侧头看我。
“你外祖父讲得好。”
“殿下听过很多次了?”
“嗯。每次回姑苏都来。”他说,“崔师讲书,不讲大道理,只讲人。他说郑伯这个人,表面上是忍,其实是等。等对方先动手,自己才占理。”
我嗯了一声。
“像不像你?”他忽然问。
“什么?”我被他突然的话问住了。
“裴景行退婚。”他说,“你没哭没闹,还让他把婚书留下。满京城都说沈家姑娘受了委屈,可你倒好,直接来了姑苏。”
我看着他笑了笑
“殿下觉得我在忍?”
“不。”他看着我,“我觉得你在等。”
我没说话。讲堂里外祖父的声音还在继续,说到“多行不义必自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下课的时候,外祖父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进去,萧衍跟在后面。
“外祖父。”
“知知来了。”外祖父把书合上,看了萧衍一眼,“殿下也来了,今日听得如何?”
“崔先生讲得透彻。”萧衍说,“郑伯这个人,说到底是个赌徒。赌他弟弟会先动手,赌他母亲会心软,赌朝堂上的人会站在他这边。但是幸运的是他赌赢了。”
外祖父点点头,又看我:“知知觉得呢?”
我想了想:“郑伯赌赢了,但他把母亲送到城颍的时候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后来反悔了,又挖了条地道去见她。他赌赢了,也后悔了。”
外祖父笑了一下:“你倒是看得明白。”
萧衍在旁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一直在偷偷看我。
那种看了一场好戏之后还没看够的眼神。只是这一次,总感觉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离开书院的时候,萧衍让护卫把马牵来,对着护卫说道
“送沈姑娘回去。”
我带着吉祥连忙拒绝
“不用,就几步路。”
“运河边风大。”
护卫已经把马牵过来了。萧衍翻身上马,伸手给我。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
“上来。”
然后连忙说道
“顺路。”
“殿下怎么知道我顺路?”
“你外祖父家在城东,我回府也往东走。”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天底下只有一条路。
我看着吉祥,还是拒绝道
“吉祥还跟着我呢,算了吧。”
“临风会带他回去的,放心,不会有危险。”萧衍指了指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护卫。
吉祥对着我悄悄说道:“小姐你想去的话不用担心奴婢,这个临风看着是个好人。”我听了吉祥的话也不再犹豫,抓着他的上了马。
他把大氅解下来,从前面围过来,兜住我的肩膀。大氅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一点橘皮的味道。他刚才在书院里剥橘子了。我闻得出来。
“殿下。”
“嗯。”
我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桂花糕?”
他没回头。但我感觉到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临风说的。”他说,“他看见你每次去茶楼都点桂花糕。”
我没说话。
他补了一句:“我让他去的。”
“殿下让临风盯着我?”
“你外祖父家不缺菜,但缺个买菜的。我让他顺便看看你缺什么。”
我看着他的耳朵有点微微泛红,感觉有点好笑,堂堂亲王竟然这么纯情。
“殿下,我不缺什么。”
“你缺。”
“缺什么?”
他没接话。马走得慢,运河的水声在耳边响着。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想换个话题,他忽然开口。
“你缺的不是针线。”
他顿了一下。
“你缺的是有人替你记着。”
我愣住了。他也没再说话。
大氅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看见他后颈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一点白净的皮肤。
“殿下。”
“嗯。”
“谢谢你。”
他偏了偏头,没有回过来。但耳根好像又红了一点。风吹过去,把大氅的一角掀了起来,他伸手压住,手指碰到我的手,很快缩回去。
到崔家门口,他先下马,伸手扶我。我没接他的手,自己跳了下来。他收回手,也不恼,只是看着我。
“明日还去书院吗?”
我笑着看着他
“外祖父明日不讲书。”
“那后日。”
“殿下是在约我出门吗?”
我看着他的脸慢慢变红了,感觉好有意思,没想到逗弄他的感觉这么好玩。
他没有接我的话
“那沈姑娘干什么?”
“在家绣花。”
“绣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月白丝线。
“不知道。随便。”
他笑了,笑的很真实。
“沈知意。”
“嗯。”
“你绣什么都行。”他说,“绣好了给我看看。”
说完他翻身上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就走了。玄色大氅的下摆从崔家门口扫过去,带起一阵风。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卷月白丝线,如意在旁边看我,欲言又止。
“小姐。”
“嗯。”
“安王殿下是不是……”
我静静的看着
“不是。”
“奴婢什么都没问呢。”
我瞪了她一眼,转身进院子。
晚上,我坐在桂花树下,乘着吉祥放在旁边的灯光还有月光把月白丝线取出来,穿针,引线,开始绣东西。
第一针扎歪了,拆了。
第二针又歪了。又拆了。
第三针还是歪的。
我盯着那根线看了半天,最后不管了,就这么绣下去。
绣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不太好看。但我还是绣完了。收针的时候,手指被扎了一下,出了一点血。我把那朵歪桂花绣到了手炉上。就是萧衍那个刻着“衍”字的铜手炉。他那天说让我来还,我后来去了。但是后面他说“你留着吧”。
我就留着了。
现在手炉上多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丑得清清楚楚。但我觉得,应该还行,毕竟是我第一次绣的。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母亲还坐在老宅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母亲,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人,每天都记着你,你会怎么办?”
母亲放下书,看着我。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笑了一下。
“那你就也记着他。”
然后我醒了。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手炉就在枕头边,上面的歪桂花在暗处看不清楚。我伸手摸了摸,丝线绣的桂花有一点点凸起,指尖碰上去,糙糙的。
像他这个人。
光鲜温润是给外人看的。
骨子里,一点都不圆融。
他让临风盯着我,却说是顺路。他记得我昨日穿什么,却只说是看见了。这个人,每天应该忙得很,却亲自去茶楼问我买没买桂花糕。
第二天我把它收进了柜子里,暂时不打算给他看。绣成这样,拿出去很丢人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安王府送年礼来崔家。别人家送的是绸缎、点心、腊味。安王府送来的是一筐炭,极好的银霜炭。筐子上系着一根月白的丝带,打了一个很简单的结。
外祖母看了,说这炭好,烧起来没烟。外祖父看了一眼丝带,什么都没说,只是笑。
我把丝带解下来,收进柜子里。和那卷月白丝线放在一起。手炉也放在那里。歪桂花朝里,看不见。
第二天我出门,在巷口碰见临风。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见我,站住了。
“沈姑娘。”
“临风,有什么事吗?”
“殿下让送的。”
他把食盒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
“快趁热吃。”
我捏着纸条,站在巷口。腊月的风吹过来,鼻子冻得发冷。但桂花糕还是热的,隔着油纸,还烫着掌心。
我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临风。”
“沈姑娘。”
“殿下怎么知道我今天出门?”
临风依旧是面无表情:“殿下说,逢双的日子沈姑娘会去茶楼买桂花糕。”
我愣了一下。
“殿下还说,”临风顿了顿,“他今早去茶楼问过了,桂花糕今日卖完了。所以让我送。”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
“临风。”
“沈姑娘。”
“你家殿下是不是很闲?”
临风想了一下:“殿下每天都很忙。要处理王府事务,要看各处送来的折子,要见属官。但沈姑娘的事,他都是自己记着。”
我没说话,只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芽。
临风见我没有再说话了便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我站在巷口,手里拎着食盒,袖子里塞着纸条。风吹过来,耳朵烫得发麻。
吉祥从门里探出头来:“小姐,站那干嘛呢?进来呀。”
我没动。
“吉祥。”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在意另一个人,会记住多少事?”
吉祥想了想:“那得看在意到什么程度。”
“怎么算程度?”
“比如,”吉祥掰着手指头,“记得她爱吃什么。记得她哪天出门。记得她穿什么衣裳好看。记得她缺什么。还有——”
“行了。”
“小姐,还有呢,我还没说完。”
我连忙摆摆手
“不用说了。”
我拎着食盒进了院子。如意在廊下啃栗子,看见我就笑:“小姐今日怎么拎着食盒回来?谁送的?”
“没有谁。”
“那小姐笑什么?”
“我…….我没笑。”
“小姐嘴角都翘到耳根了。”
我瞪了她一眼。如意缩了缩脖子,转过身去继续啃栗子。
小年过后没几天,外祖父把我叫到书房。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知知。”
“外祖父。”
“京城来了一封信。”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裴家送来的。”
我愣住了。
“裴景行下个月成婚。”外祖父看着我,“娶柳如烟。”
书房里很安静。案上的茶已经凉了,外祖父没喝。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书里的线,果然动了。裴景行娶柳如烟。沈知意被退婚、被遗忘,然后开始虐身虐心。原书里写的情节,终于开始动了。
但我已经不在京城了。我在姑苏。我在桂花树下绣歪桂花。我在书院听外祖父讲郑伯。我在巷口接过临风送来的桂花糕。
裴景行成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外祖父。”我说,“我知道了。”
外祖父看了我很久。
“知知,你当真不在意?”
我摇了摇头。
“外祖父,裴景行娶谁,都跟我没关系了。”我顿了顿,“我现在过的很好啊。”
外祖父没有说话。他重新拿起那封信,折了两折,收进抽屉里。然后他抬起头,笑眯眯的看着我。
“安王殿下昨日派人来问,你绣的东西绣好了没有。”
我脸一热。
“外祖父——”
“我说还没有。”外祖父笑着说道,“但我说,快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手指攥着门框。外祖父低头看他的书,不再理我。窗外腊梅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运河的风,冷而甜。
我回到自己院子里,打开柜子,把手炉拿出来。歪桂花朝外,丑得清清楚楚。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进了袖子里。
明日逢单。
但后日就是双日了。
我把手炉往袖子里塞了塞,推门进屋。
辰时三刻,他又会从崔府路过。
三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从姑苏回京的前一夜,我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
腊月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枯笔写秃的笔锋。外祖母早早的便让人把我的箱子收拾好了,吉祥和如意忙前忙后,把三年攒下的东西一件件清点入册。我没什么事做,就坐在树下,怀里揣着那个手炉。
歪桂花朝外。
有人从月亮门走进来。脚步很轻,但我听得出来是谁。姑苏三年,我认得他的步子。不疾不徐。
这三年,除了家里人,谁还会没事记着我。
“知知。”
“殿下。”
萧衍走到我面前,并没坐下。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笑起来很好看,但从来只肯露三分笑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我忽然发现,他不笑的时候,眉眼比笑的时候更好看。
“明日你就回京。”他说。
“嗯。”
“你父母会问你的婚事。”
我挠了挠头说道
“应该会吧。”
他满脸写满了急切
“你怎么说?”
我把手炉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歪桂花转了一圈,又朝外了。
“外祖父已经帮忙定下了。”我说,“我觉得很合适。”
萧衍沉默了一瞬。月光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定的谁?”
“还没定。”我抬头看他,“赐婚圣旨还没下来,我不能说。”
他看着我,月光在他眼底晃了晃。然后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真得不能再真。
“沈知意。”
“嗯?”
“你给我等着。”
他说完就走了。
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桂花树的根,带起一阵腊月里的干风。我坐在树下,看着他消失在月亮门外。手炉已经不那么烫了,但掌心是温的。
半个月后,京城到了。
母亲站在沈府门口。她没动,就那么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看到我的袖子,又从我的袖子看到我的鞋。最后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怎么感觉胖了这么多。”
我笑了一声:“别人父母都是说瘦了,母亲你怎么还说我胖了。外祖母天天给我做桂花藕呢。”
母亲也笑了。
她拉着我往里走,嘴里念叨着父亲在书房等。我跟着她穿过回廊,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只是光秃秃。我看了那棵树一眼,忽然想起姑苏老宅里那棵。那棵是沈知意喜欢的。那么这棵,就是我自己的了。
父亲坐在书房里,端着茶盏。看见我进来,他放下茶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好。”他说,“气色更好了,回来好,回来就好。”
“父亲。”我对着父亲先行了礼
“坐。”他抬了抬下巴,“说说,这三年在姑苏都干了什么。”
我想了想:“听外祖父讲书。陪外祖母买布。跟吉祥如意去茶楼吃桂花糕。”
父亲皱起眉:“就这些?”
“那还要干什么?”
我挠了挠头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
“还绣了个东西。”
“绣了什么?”
“手炉套。”
父亲沉默了一瞬,和母亲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行了,回来就好。”父亲摆了摆手,“去歇着吧。”
我起身要走,母亲忽然叫住我:“知知。”
“嗯?”
“你十六岁去姑苏,如今十九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婚事,该考虑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母亲,外祖父已经帮我定下了。”
母亲一愣:“定了?谁家的?”
我俏皮的对着母亲眨了眨眼
“等定了再告诉您。”
母亲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无奈说道
“你这孩子——”
“母亲,我先去歇着了。”
我转身就走,没给母亲追问的机会。现在赐婚圣旨还没到,我不能说。但我知道萧衍去外祖父家提过亲了。腊月初三那天,外祖父在信里写得明明白白——“安王殿下来过了,谈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说回京就去求赐婚圣旨。知知,你若愿意,外祖父就回他一个好。”
我当天就回了信。信上只写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昭阳郡主的帖子送到了沈府。我换了身衣裳,带着吉祥去了。昭阳郡主是我在京城时的手帕交。三年不见,她嫁了人,生了个女儿,脸上多了些肉,看着比从前富态。
她拉着我坐在廊下,丫鬟端来茶和点心。昭阳郡主把人都挥退了,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可算回来了。”她捏着茶盏,带着笑慢悠悠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走以后,京城都传遍了。说沈家姑娘被退婚,躲到江南去了。”
“我知道。”
“那你还知不知道,裴景行娶了柳如烟以后,过成了什么样?”
我摇了摇头。
昭阳郡主啧了一声,开始数落起来。
柳如烟的娘家,那个五品小官家里的人仗着是定远侯府的姻亲,天天惹祸。今天欺负百姓,明天放印子钱,后天又占了谁家的地。裴景行每次都得让他父亲用军功去求皇帝饶人。而且户部到现在,连军需都被卡了一道又一道。定远侯府被弹劾的折子堆成了山。
“还有呢。”昭阳郡主越说越来劲,“柳如烟嫁进去头一天,就把管事十几年的嬷嬷逐了出去。那嬷嬷是侯夫人的陪嫁,侯府人去世后在侯府帮着管公帐。她倒好,直接赶人,现在定远侯府公帐一团遭,她也只会一天哭啊哭的,后来没人敢教她规矩。她娘家是个五品小官,而且她还是家中庶女,没见过世面,嫁进侯府就拼命往身上挂。去年宫宴,她比皇后穿得还华贵。皇上脸色都变了,侯爷拿军功赔的。”
我听着,没接话。
“你说裴景行图什么。”昭阳郡主摇头,“当初退了你的婚,娶这么个——”
她话没说完,廊下忽然一阵骚动。我抬头,看见一个身影从月亮门大步走了进来。定远侯世子裴景行。他穿了一身石青色锦袍,腰系玉带,面容比三年前瘦削了许多,眉间压着一道深纹。
昭阳郡主站了起来,脸色一沉。
“裴世子,我好像没有下帖子请你吧。”
裴景行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他站在廊下,隔着几步远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动不动。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三年不见。”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看他一眼,也没说话。
“你过得好不好?”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听说你去了姑苏。姑苏好,江南养人。你比以前好看了。”
我放下茶盏。
“裴世子。”我说,“你有事说事。没事就走。这是昭阳郡主的府邸,不是定远侯府,你闯郡主府邸,是想明天被弹劾吗?”
裴景行脸上抽了一下。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递过来。一个荷包。青色的缎面,绣着一枝梅花。针脚歪歪斜斜,绣得并不好。
“这是你绣的。”他一脸深情的看着我说,“我一直留着。当初你我的婚约,是长辈定下的。退婚,是我一时糊涂。我后来时常想起你。”
廊下静了一瞬。昭阳郡主在旁边,一脸怒意的看着他。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荷包。梅花绣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我绣的。我抬起头,看着裴景行。
“裴世子,”我一脸不屑的笑着对他说,“我什么时候绣过一个带‘如烟’二字的荷包?”
裴景行愣住。
我冷笑了一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荷包背面。裴景行翻过来一看,脸色变了。荷包背面用红线绣着两个小字,如烟。
昭阳郡主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地笑出了声。
“哎哟,裴世子,你这荷包哪来的?你家夫人绣的吧?”她掩着嘴,“拿来当沈姑娘的定情信物,不太合适吧。”
廊下的丫鬟们也憋不住,一个个低着头,肩膀在抖。裴景行站在原地,手攥着荷包,指节发白。
“不可能。这明明是——”
话没说完,身后又有人来了。柳如烟。穿金戴银地来了。头上插了三根金钗,脖子上挂了四条项链,手腕上叠着五个镯子,身上的锦缎裙子亮得晃眼。她一进来就看见裴景行,立刻堆起笑,娇声娇气地开口。
“夫君,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妾身找了你好久呢。”
裴景行猛地转过头,把荷包摔在她面前。“这是你绣的?”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只有一瞬。她的眼中就有了泪光,她弯腰把荷包捡起来,捏在手里,声音软得能滴水:“夫君,我看那个太旧了,我就烧掉了。这是我绣了好久的,你看这梅花,一针一线都是妾身的心血。夫君你不喜欢吗?”
裴景行的脸彻底黑了。他指着柳如烟,手指在抖,一句话没说出来,转身就走。柳如烟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嘴里喊着“夫君等等妾身”。脚步声远了,廊下重新安静下来。
昭阳郡主终于憋不住了,笑出了声来,对着我说道
“看到了吧,这就是你走以后,京城最好看的一出戏。”
我没说话。但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松了一点。
回到沈府,母亲在廊下等我。她没问郡主府上的事,只是递了一盏热茶过来。
“你父亲今日收到崔家的信了。”母亲坐在我旁边,声音很平,“就是你之前说的你外祖父给你定亲一事。”
我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
“定的谁,你不肯说。你外祖父也不肯说。”母亲看着我,“但我想来想去,姑苏三年,能让你点头的,而且你外祖父也认可的人也就那一个人。”
我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安王殿下。”母亲说,“对不对?”
茶盏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有点潮。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母亲看了我很久。欣慰的笑了。
“你外祖父在信里说,安王这个人,通透,但认准了就不回头。”她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你父亲那边,我去说。”
“母亲——”
“不用解释。”她拍了拍我的手,“你过得好就行。”
那晚我躺在床上,手炉放在枕边。歪桂花朝外,我没转。
第二天一早,沈府门口来了一队人马。定远侯裴延昭亲自来了,带着裴景行,带着聘礼。十八抬,抬抬沉甸甸。裴延昭走在最前面,面色端肃,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裴景行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辨神色。
父亲坐在正堂上,手里端着茶,看着他们进来,没有起身。母亲坐在隔间里,派了嬷嬷去传话——“让老爷别动气。”
裴延昭在堂中站定,一脸笑容,拱手行礼。“沈兄,多年不见。”
父亲掀了掀茶盖,没接话。
裴延昭也不恼,继续说道:“今日来,是为景行的婚事。当年退婚,是我裴家对不住沈家。但两个孩子自幼相识,情分还在。景行心里一直惦记着令爱。今日特备薄礼,想重新求娶令爱。”
父亲放下茶盏。
“裴侯爷。”他慢条斯理地说,“你儿子三年前当众退了我女儿的婚,满京城都看着。如今你带着聘礼来,说要重新求娶。你觉得我沈家是会答应的?”
裴延昭面色不变。“沈兄,当年之事,是景行年少不懂事。如今他已知错。令爱三年未嫁,想必——”
“想必什么?”父亲的声音冷了下来。
裴延昭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硬气。“沈兄,我说句实在话。令爱被退过婚,京城里谁不知道。三年了,年纪也大了。除了我裴家,还有哪家愿意上门求娶,而且我定远侯府想娶的人,京城中谁还敢来求娶?”
堂上落了一根针都能听见。父亲的手按在桌上,指腹压得泛红。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哦,那咋家想问问,这个京城什么时候轮到你定远侯府做主了?”说话间,一个宣旨太监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一队禁军。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卷轴,走到正堂门口,尖细的嗓音喊道——
“圣旨到——”
裴延昭愣住了。裴景行抬起头,好像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煞白。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行礼,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玄色常服,白玉佩,腰间坠着一截灰色穗子。萧衍。
他走到堂中,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朝父亲拱了拱手。“沈大人,本王来得冒昧。”
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王萧衍,人品贵重,行孝有加,今已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兹闻沈氏知意,柔嘉成性,贞静持躬,与安王堪称天造地设,特赐婚配沈氏为安王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裴延昭的笑僵在脸上。裴景行站在他父亲身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萧衍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他笑了一下,是那种笑。看了一场好戏之后,还没看够的笑。
“知知。”他说,“本王来晚了,皇兄硬拉着我说了好一会话。”
父亲在旁边愣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上前行礼。母亲从隔间里冲出来,一脸惊喜地看着我。我冲她眨了眨眼。
萧衍偏过头,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赐婚圣旨我求到了。”他说,“外祖父那边,我也说好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看着他的脸想了想。
“有。”
“什么?”
“你什么时候去提亲的?”
“你回京之前。”他笑着说道,“外祖父说,等你回京,就把事情办好了。”
我沉默了一瞬,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所以你让外祖父问我绣的东西绣好了没有——”
“嗯。”萧衍点了点头,一点也不心虚,“外祖父说,你绣了一朵桂花,歪的。”
我瞪了他一眼。他笑着不说话了。
他又说:“我去求旨的时候,皇兄问我为什么。”他顿了顿,“我只说了一句话,臣弟喜欢她,当年她当众受辱,现在我也要当众给他尊重。”
裴景行煞白着脸,对着裴延昭说道:“父亲,你快去求求陛下,知意不能嫁给别人,你快去用军功求陛下收回圣旨。”
萧衍冷着眼看着他,冷声说道:“裴世子是当我听不见?还有我记得皇兄跟我说过这三年你为了世子夫人早就把侯爷的军功耗完了吧。”
裴景行听完本就煞白的脸更加白了,裴延昭更是看着他一脸怒意,若不是裴景行执意要娶柳如烟,他还是那个有军功的侯爷。
萧衍看着他们的表情,一脸坏笑的说道:“哦,对了,再告诉你们一件事情,我来的时候听说你们世子夫人的娘家人犯了命案,现在正在顺天府大喊我是定远侯世子的娘家人呢,建议你们快去看看。”
正堂里,宣旨太监把圣旨递到父亲手里。裴延昭父子也因为柳如烟的事情赶忙的离开了沈府,聘礼怎么抬来的,怎么抬回去。临出门时,裴景行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悔恨,但更多的是茫然。他大概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他到底输在了哪里。
我没看他。我看着萧衍。他站在我身边,腰间的灰穗子在灯下晃了晃。
“知知。”他低声说。
“嗯?”
“你手炉上的歪桂花,”他偏过头来,“给我看看。”
我从袖子里把手炉拿出来。那朵歪桂花朝外,丑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歪桂花转到里面,让刻着“衍”字的一面朝外。
“丑的朝里。”他说,“好看的朝外。”
我赶忙把手炉抢了回来,满脸通红
“哪里好看了?”
他笑了一下。“我的字好看。”
我忍不住笑了。他看着我笑,也笑了。正堂里人来人往,母亲拉着父亲在问宣旨太监话。吉祥和如意在旁边激动得说不出话。
我没管她们。我把手炉塞回袖子里,往院子里走。萧衍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和姑苏时一样。
走到桂花树下,我停下脚步。腊月的桂花树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但我记得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香气扑鼻。
“明年秋天。”萧衍说。
“什么?”
“明年秋天,桂花会开。”他站在我身边,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到时候,我陪你看。”
我没说话。但袖子里那个手炉,是温的。
他忽然伸手,把我的手握住。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比我的大一圈,指腹上有薄茧。我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没挣开。
“沈知意。”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想了想。从针线铺子那卷月白丝线开始,从桂花糕开始,从银霜炭开始,从“你缺的是有人替你记着”开始。但我不想告诉他。
于是我笑着看着他。
“你猜。”
他笑了。
“我猜,”他说,“是你翻墙那天。”
我瞪他:“我没翻过墙。”
“你翻了。”他说,“在我心里。”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腊月的院子里飘出去,惊动了廊下的灯笼。灯笼晃了晃,光影洒了一地。吉祥在正堂门口探出头来,看见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又缩回去了。如意在身后发出一声很夸张的叹息。
他握着我的手。
“沈知意。”
“嗯。”
“我等了三年。”
他没再说什么。我也没问。
桂花树上没有花。
但他握着我的手,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