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覃昭昭,拿着。"
一把锈刀从王胖子袖底甩出来,哐当砸在青石板上,泥水溅上我裤脚。
他油纸伞往肩上一歪,腾出那只戴玉扳指的手,拿伞尖点了点脚边那只浸满血污的烂铁笼,像账房拨算盘珠子似的,轻轻一磕。
"昭昭啊,不是我逼你。林师姐那雪玉白狐一口本命骨胶下去,少说抵这畜生往后三年啃的灵米。养它五年,毛都养秃了,再拖下去,连皮都腥得入不了药。"
他忽然俯下身,肥脸凑近笼口嗅了嗅,立马拿新锦缎的袖角掩了鼻尖,嫌恶地喷了一声:“还漏屎……天黑我来收皮,破一点,你这月那二两灵石,可就真喂了黑风洞的狼喽。”
我没躲他凑过来的身子,只抬眼扫了眼他袖口那截簇新的锦缎,淡淡道:“料子是挺贵。离笼子远些,沾了脓,可洗不回本色。”
王胖子脸一僵,指头缩回去像被烫了下,肥腮肉抖了抖,到底没再戳过来,只狠狠啐了一口:“摆什么长老遗孤的架子!一个看弃兽栏的废物,还当自己金贵呢。”
脚步声踩着泥泞咕叽咕叽走远,雨声这才忽然大了。
油纸伞刮过门框的尾音还在檐下晃,我蹲下身,发现那半块凉包子边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片枯叶,顺手捻掉,把带油水的那半截又往笼口推了半寸。
笼底积着一层混了血水和雨水的黑泥。老黑狗就蜷在那摊泥里,脊背上的皮绷得发亮,一根根肋骨把皮顶出棱来,随呼吸微微翕动,像风里快散架的一把旧竹耙。左后腿那圈铁链早嵌进肉里了,脓水顺着链环往下淌,被雨一冲,竟泛出点温热的腥甜气。它闭着眼,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动自己。
“宗门规矩,灵兽断气才可剥皮。”我仍没去捡那把锈刀。
院里空了。我探手摸了摸储物袋,掏出早上伙房分的那只油纸包,包子早凉透泛了油哈气。
“别装死了,闻得出肉味吧?”
笼里一动不动。我伸手进去,两指搭上它喉侧,脉息细得几乎摸不到。再往丹田处探一缕神识,却像伸手摸进口冻了不知多少年的枯井,井底有东西沉沉缠着,冷得我指尖一麻。
我从怀里摸出那柄小铜梳,顺着它背上唯一一小撮硬毛,不轻不重地,自上而下刮了三下。
第三下刚落。
那只紧闭的左眼冷不丁掀开一条缝。
不是土狗该有的眼。枯败,森冷,像从尸山血海底下爬出来的。
我却只是拍了拍它硌手的脑门:“看什么看?眼珠子倒挺亮,就是瘦得硌手,骨头都快扎我手心了。”
老黑狗的眼神僵在那儿,像是活了不知多少年、头一回被人摸顶说一句“瘦得硌手”。
“包子吃不吃?不吃我真喂鸭子了。”
它死死盯着那半截沾了灰的肉包,喉结滚了一下。
足足过了半炷香,干裂的舌头才慢吞吞伸出来,没牙,全凭牙床硬把包子碾进嘴里,嚼得又慢又轻,像怕弄出一点声响惊了这雨。
我站起身,拎过墙角那把劈柴斧,一斧头磕在铜锁上。火星迸了一地,锁链应声而断。
烂铁门被我拽开,铁锈簌簌往下掉。
“出来吧,老黑。”我蹲回它跟前,“东厢房底下有堆干草,风吹不着。只要我还有一口干的,就少不了你那口稀的。”
老黑狗伏在地上没动,眼皮耷拉着,像是听不懂凡人的话。
唯有它丹田深处,那九道封印了上万年的九幽魔锁,在我铜梳拂过的那截脊骨上,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纹。
2.
弃兽栏是万剑仙宗最不起眼的角落。
荒草比人还高,屋顶漏风,墙皮一片片往下掉,像谁随手撕的旧符纸。
宗里那些老得啃不动灵米、伤得再养不回战力的灵兽,全被一筐一筐倒在这儿,爱活活,爱死死。外门人背地里叫它“等死坑”。
可我觉着,整座山头就这儿最安静。
没有天骄拿灵剑比谁嗓门大,没有师兄师姐笑吟吟地算计谁手里的破法宝,就几个喘气都费劲的老病号,晒晒太阳、等一口饭。
老黑从笼子里爬出来后,一直趴在东厢房门槛的阴影里。那条锁烂的后腿拖着地,走一步顿一下,活像个拄不上拐棍的老头。我没催它,径直拐进灶房。
柴火噼啪一声,锅里那块带皮五花肉早炖上了。
我丢了两颗八角、拍了块姜进去,酱红色的汤咕嘟咕嘟冒泡,那股子油润的甜香顺着破窗缝往外一顶,连院里湿漉漉的草腥气都被压下去一截。
门槛外传来极轻的动静。
我斜眼瞥见老黑耳朵尖颤了颤,鼻头在空气里飞快抽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哑的呜咽,像锈了的门轴被人硬拧了一下。
我拿个豁了口的粗陶大盆盛了满满一盆,肉炖得脱了骨,赤红油亮,浓汁浇在热米饭上,腾腾的热气糊了我一手背。重重搁它跟前,又扯把破蒲团坐下来,端着自己那小碗,不紧不慢地扒了一口。
老黑死死盯着那盆,身子绷着,明明连牙都没几颗了,却还端着点说不清的不肯把脸埋进饭盆里的别扭劲。
可肉香太横了。
它先试探着伸舌头舔了一口汤汁,下一息整张嘴就埋了进去,软糯的肉块连着米饭一股脑往喉咙里,烫得直哈气,尾巴根抖了两下,却半点没吐出来。
“慢些。”我皱眉看它那副恨不得把盆也嚼了的架势,手顺势搭上它后颈那撮硬茬子,不轻不重地揉了两把,“又没人拎刀在后面赶你。吃完我给你把后腿烂肉清一清、上点药,疼也给我忍着,不许咬我手。”
它身形猛地一僵。
按上去那一下,后颈像有股凉丝丝的气往外一泄,我手心里反倒泛起一点清润的凉意,连它后腿上那股子常年散不掉的腐腥寒味,都好像淡了那么一缕。我也没多想,只当是热肉汤把寒劲顶松了。
老黑没咬。
它把陶盆舔得锃亮,盆底那点酱汁都用舌头刮干净了,亮得能照见我糊了草屑的袖口。
吃完它慢吞吞挪回干草堆,下巴垫着两只前爪趴下,那双深得发沉的眼睛收了所有东西,就那么安安静静盯着我蹲在井边刷锅。也不叫,也不挪,怕一眨眼这口灶就没了。
天暗下来的时候,外门那边忽然钟声闹成一片,隐约听见小弟子们叽叽喳喳的欢呼声,像是哪位长老从秘境回来了,捞了只了不得的天阶战宠。
我把铁锅刮干净扣在灶台上,拿草屑蹭了蹭手上的水,瞥了眼那边热闹的光。
“天阶地阶的,又不用自己啃饭盆。”我嘟囔一句,转身抱了卷新干的草,厚厚铺在它身侧,“睡吧。今儿这院里就一口锅、一盆饭、一个我,谁也剥不了你的皮。”
老黑把脸埋进干草里,眼皮慢慢合上。
我瞅着它尾巴尖还松松搭在草堆外头,心里头随便替它补了一句:
明儿要是还有这口热乎的就行,别的什么魔啊祖啊的,随他们去闹腾。
3.
天蒙蒙亮,我被院角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儿闹醒。
推门一看,废弃泥塘边趴了个黑乎乎的大家伙。一口快裂穿的龟壳,桌面那么大,通体黑得发乌,最深那道裂痕几乎把整片背甲劈成两半。
左眼窝干瘦成一个血窟窿,右眼蒙着层灰白的翳膜。
它正把干瘦的龟脑袋抵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磨喙,磨得石面起了白粉。
“壳都裂成蜘蛛网了,还搁这儿磨,不咯嘴啊。”
它不会答话。我转身去井边打了桶凉井水,回屋翻出那把猪鬃硬刷,顺手抠了块蜂蜡油膏,本来是抹木门防虫的,凑合能封壳。
挨着那股森冷寒气蹲下,袖子一挽,鬃刷按上背甲。厚泥、青苔、卡在缝里的碎石渣,得拿指甲一点点抠。刷到正中间那道裂口时,刷子陷进去一截。
“嘶……裂得真深。”我拿指腹碰了碰边沿,“先给你拿蜡封上,省得下雨往里灌泥汤,沤烂了更疼。”
挖了一大坨蜂蜡在掌心搓化,带着点菜籽油的暖腥气,厚厚糊上去,掌根使劲按。
凡俗的蜡补不了什么天大的伤。可我掌心常年干粗活,茧子糙、体温烫,按上去那一下,壳底那股陈年阴冷好像被熨软了一丝。
老龟喉咙里闷出一声极长的低鸣,不凶,倒像叹了口气。
“这泥塘太脏,等会儿给你垫层干净细沙。趴院角晒你的太阳去,不许往我菜畦里爬。”
它没动,只把脑袋缩回壳里半截。灰白翳膜底下,眼窝里似有极淡的一点光晃了晃,又灭了。
门槛上晒太阳的老黑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鼻子朝泥塘这边喷了口气,眼皮懒懒一掀,那神气说不出的不屑。老龟壳子也极轻地颤了一下。
俩就那么一静一对,院里莫名紧了半息。
我系上围裙,往灶房门口一靠:“老黑!开饭了——今早蒸的玉米发糕,掺了油渣!”
那点紧绷散得干干净净。老黑瘸腿都顾不上了,四脚倒腾得飞快,尾巴摇得跟个螺旋桨似的。泥塘边的老龟也慢吞吞伸长了脖子,“咕噜”一声,实打实响亮。
“急什么,又没说不给你留一块。”
正午刚过,院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得半歪。
一个穿丹房灰布道袍的杂役拎着只烂铁笼,嫌恶地往院心一甩。笼子砸在泥地里滚了两圈,“哐”地撞上老黑那只粗陶饭盆,盆沿都歪了。
“覃昭昭在不在?丹房淘汰的药渣鸟,长老嫌它叫起来像死人哭,占笼子晦气!送你这儿等死,死了直接埋菜地,不用回禀啊。”
话音没落人已经窜没影了。
老黑本来趴在檐下剔牙,饭盆被撞那一瞬,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咕噜,黑眼珠子里倏地泛了层红。院角沙堆里的老龟也慢吞吞把脖颈转过来,壳缝里悄悄渗了点凉气。
“老黑,趴下。”
我端着簸箕从后院出来,嗓门不大。老黑眼里那点红收得干干净净,委委屈屈把下巴贴回爪子上,一副“我就是条普通看门老狗谁都别看我”的样儿。
蹲下掀开笼门,里头那团东西——说是鸟,不如说像只被拔了一半毛、差点直接下锅的肥乳鸽。粉红的皱皮一坨坨露在外头,嘴喙上全是丹炉地火燎出来的焦黑血泡,缩在笼角抖得跟筛糠似的。
“火都给抽成这副秃样了,还嫌人叫得晦气。”
我嘟囔一句,掰开锈笼门,没用铁钳,两手一兜,拿围裙边角把它软绵绵、凉冰冰的一小团裹住,捧起来就往灶房走。
灶膛里柴火没熄透,余烬烘着一层暖烘烘的干热气。翻出那只破竹编针线筐,底上铺三层旧棉布和碎干草,把它搁进去,推到灶口最暖的那块地方。
又从陶罐里抓了把早上熬猪油剩的油渣,刀背一压,碾成米粒大小,推到它嘴边。
“吃吧。嘴里全是火泡,硬东西你咽不动。”
那秃鸟死死盯着这堆凡俗碎渣,脖子梗了好一下,像嫌弃又像实在扛不住,到底试探着啄了一小粒。
下一息,光秃秃的脖子猛地一伸,“哒哒哒哒哒”啄得带残影,一小捧油渣转眼见底。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我屈指敲了下它秃脑袋。
刚走出灶房,门缝里先探进老黑那颗大脑袋,斜着眼往竹筐里一瞥,喉咙里不屑地“咕噜”一声。
竹筐里的肥鸟顿时炸了,仅剩的几根硬毛“刷”地立起来,破锣似的冲它咧嘴怪叫。
老黑眼皮一掀,连嘴都没张,只从鼻子里哼出半声。
肥鸟叫到一半猛地一僵,“刷”地把脖子缩回棉布里,连那点破锣声都不敢再漏,只拿小眼睛偷偷从筐沿上瞄老黑,一副又气又不敢吭的憋屈样。
我回头瞥了眼这俩,拿湿手在围裙上随便一抹:“一个老狗一个秃鸟,还搁这儿互相翻白眼呢?都安分点,再吵,今晚苞谷碎全归老黑。”
院里一下就静了。
老黑得意地甩了下尾巴。肥鸟气鼓鼓把脸埋进棉布,嘴角那粒油渣都没敢再舔掉。
泥塘里,老龟慢吞吞吐了两个泥泡泡。
4.
平静的烟火气,到傍晚就散了。
夕阳才沉下去半张脸,院外青石道上先传来一阵急得发横的脚步声,紧跟着是一声尖得扎耳的狐狸惨叫。
“砰——!”
本就歪着的院门这回没挨踹,一道青森森的剑气直接把整扇门轰成了漫天木屑。
碎木渣子溅了我一裤腿。老黑趴在台阶上没动,就耳朵立了立;泥塘边老龟半睁一下眼;灶房里那秃鸟也探个秃脑袋出来瞅了瞅。
我拎着劈柴斧从柴房出来,眉头拧得发酸。
“王管事,门是我上回拿旧门轴钉的,三两银子,记你账上啊。”
门口站了两个人。领头那中年男人一身青袍,腰间玉牌凉冰冰的,往那儿一站,院里杂草全被一股子沉甸甸的压感按贴了地皮。
王胖子缩在他后头,两手捧个软垫,垫上趴着只雪白小狐,口吐白沫、四腿直抽,眼珠子都翻白了。
“覃昭昭,少废话!”王胖子又借上势了,指头差点戳我鼻梁,“赵执事亲到的!林师姐的雪玉白狐误吞了火毒草,经脉暴走!长老发话了,得拿极寒老兽的心头血,配那老狗的脊髓熬凝霜丹保命!”
赵执事拿两指掂了掂腰牌,眼皮都没抬全,声音淡得像在批一张出库单:“那秃毛老狗,连泥塘里那只废龟,交出来。林师姐是内门首席亲妹子,灵兽要有个闪失,这院里所有人,拿命补。”
我斧头往地上一顿,没让开。
“杂役处墙面上贴着律令第三十七条,白纸黑字我上回扫过一眼——所属灵兽,无执法堂手令,谁都不能私取髓血。赵执事要不先偏头瞅一眼那张纸?我这儿离得远,可以给您念一遍。”
他终于抬眼了,像是听见灶台跟前一只碗跟人谈规矩,嘴角扯了一下,不笑,只冷。
“律令是给活人留的面子,不是给等死坑里的贱役垫腰的。”他往前一步,玉牌“咔”地扣进掌心,“本座站这儿,本座的话就是手令。一个连引气都没摸全的丫头,也配跟老夫谈条文?”
剑出鞘的声儿又细又利,直奔我丹田。
我避不开。斧头都还没抢起来。
就听见身后台阶上,老黑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跟我嫌王胖子吵时从鼻子里漏出来的那点气儿,一模一样。
然后我眉心前三寸的剑风,忽然没了。
那柄青锋就那么悬在半空,纹丝不动。下一息,剑身上“嗤”地爬满细如蛛丝的裂纹,我脸颊先感觉到一点凉飕飕的粉沫扑上来——“砰”一声轻得跟簸箕倒了灰似的,整把剑碎成一蓬铁灰,簌簌落了我满鞋面。
赵执事猛地一僵,张嘴就喷出带内脏碎块的血,“咚”地双膝砸在青石板上,石板都凹了个小坑。他整个人像被谁拿手平平按进泥里,骨节噼啪乱响,毛孔里往外渗血,嘴张了又张,半点声儿都挤不出来,只剩喉咙里那种吓傻了的、细弱的呜咽。
院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最后一点柴火灰掉下来的声。
我低头看看鞋面上那层铁灰,又回头瞅了眼台阶。
老黑还是那个姿势趴着,烂泥右前爪甚至没收回去,就那么随意搭在台阶边,眼皮半耷,像刚才不过抬手赶了只吵人的苍蝇。
我拿斧背磕了磕鞋面上的铁粉,抬眼扫过面如死灰的王胖子,语气跟刚才要门钱时一个调:
“这回连剑都碎了,那三两银子的门钱,是不是还得算你头上?还有啊,”我拿斧头朝软垫上那白狐偏了偏,“狐还喘着呢,要真急,不如先把你手里那软垫换块干的,别光顾着吓人。”
老黑从鼻子里又哼了一下,尾巴尖懒懒扫了扫台阶上的灰。
5.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泥地里血沫慢慢渗进去的声儿。
王胖子怀里那只白狐在剑碎那一下时就没了声,白眼一翻,四肢僵直,身底下洇出一滩腥臊黄水。王胖子自己抖得跟筛糠似的,扑通跟着跪下,脸都白了。
“赵、赵执事?您这是……?”
赵执事整张脸拍在泥地里,眼珠子快瞪出眶,死死盯着前方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浑身冷汗混着血往下淌,牙关磕得咯咯响,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拎着斧头站那儿,也有点懵。低头看看手里的破斧头,再看看地上那摊剑粉和俩跪着的人,往后退了半步,眉头拧起来:
“……你俩这啥意思啊,碰瓷啊?自个儿的剑炸了膛,门钱三两、剑渣我还没扫呢,这磕碎的牙可别算我账上啊。我斧头离你三丈远,碰都没碰一下。”
赵执事喉咙里抽搐了一下,哪还敢接话。他拿指甲抠着泥地,不知哪来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滚……滚出去……”
王胖子还愣着:“啊?那这老狗的心头血……”
“我让你滚!!!”
一声凄厉得破了音的嚎,赵执事不知怎的猛地窜起来,拖着一条明显折了的腿,连吐在襟前的血都顾不上擦,疯了一样往院外蹿。王胖子魂都飞了,抱起那洇了黄水的白狐连滚带爬跟着跑,一只鞋甩在门槛外头,愣是没敢回头捡一下。
我瞥了眼那只孤零零的鞋,懒得弯腰捡,拿斧背把泥地边的剑粉随便拨了拨。
院里这才又静下来。
夕阳彻底沉了,晚风带点凉意扫过破墙头。我把斧头靠回墙角,摇了摇头,声音里全是没睡够的困劲:“现在内门吃丹药都把脑子吃傻了?自个儿把剑弄碎,吓成这副鬼样就跑,鞋都不要了……”
走回台阶边,老黑正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尾巴尖极轻地在地上扫了两下,像怕我真信了那句“碰瓷”似的,故意装乖。
我蹲下去揉了揉它那颗秃脑袋:“行了,别装可怜。没吓着吧?今晚红烧肉没了,锅里还有炖白菜,给你多浇两勺肉汤。”
它喉咙里闷出一声温顺的呼噜,额头蹭了蹭我掌心,软得一点都不像刚才院里那点说不清的凉意。
拿烂木板把院门重新顶好,草草扫了地,我就钻进灶房睡了。
子时刚过,我正睡得发沉,被一阵又一阵闷雷似的钟声砸醒。
“咚——咚——咚——”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瞥见窗纸外头天边一道道灵光柱子忽地亮起来,剑光跟被惊了的雀儿似的从各峰窜上天,闹得整座山嗡嗡作响。
烦。
我拿被角捂了捂耳朵,含糊骂了一句:“大半夜练什么破阵……明早伙房要是少发我那块发糕,我可真去杂役处贴条扣他们灵石。”
身侧干草窸窣一响。老黑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院里。
我半眯着眼从窗缝瞅见它慢吞吞站在院中央,光秃秃的脑袋仰着,看了眼天边那几根晃眼的光柱子,像是被吵得连打哈欠的劲儿都没了,右前爪懒懒抬起来,对着天上那片亮得发虚的灵光,随手一拍。
风都没动一下。
可天边那几道光柱忽然极轻地晃了晃,像谁拿指头弹了下快灭的灯影,连钟声都似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截,闷了半拍。
老黑爪子一收,甩了甩尾巴,又慢吞吞踱回干草堆,趴下把下巴一埋。
我迷迷糊糊阖了眼,只当是钟声自己哑了半拍,嘟囔了句“总算消停点”,抱着被角又睡了过去。
6.
天刚破晓,后院哗啦一声闷响。
我套上粗布外套推门一看,愣住了。
后半截院墙整整齐齐塌了一地碎瓦,跟谁拿大手掌平推了一把似的。抬头再看,往日天上那层白茫茫、杂役处吹嘘了八百年的“护山灵罩”,今早连个光斑都没剩,就那么裸着一碧如洗的青灰天。
更离奇的是几里外那座气派的迎客峰——半边山头平白矮了一大截,像被什么沉东西硬按下去一块,晨风里还飘着没落尽的石粉灰雾,远远望过去灰扑扑的,跟伙房灶台炸了锅一个色儿。
“……今早这风,未免也太会挑地方掀了。”我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踩着满地泥灰碎瓦走到院心,顺脚拨了拨墙根那堆新瓦片,“行吧,墙板又得多补三块,反正不从我月俸里扣就行。迎客峰那头怕不是又拿丹炉炸山玩,横竖不碍我熬粥。”
我没再多想,只当是哪些练阵闹出的动静。
老黑正瘫在门槛上四脚朝天晒肚皮,听见我出来骨碌一翻身,尾巴在青石板上拍得啪啪响,舌头伸老长,眼巴巴就往柴房那个方向瞟。
我没好气地拿鞋尖轻轻踢了下它毛茸茸的爪子:“睡得倒死。墙塌成这样都不一声,晚上真进来贼,头一个把你拴去楼下馆子换两屉包子。”
老黑温顺地哼唧两声,湿凉的鼻头蹭了蹭我布鞋面,尾巴摇得更欢了。
泥塘里老龟慢吞吞探出脑袋,“咕嘟、咕嘟”吐了两个泥泡泡。灶膛竹筐里那秃鸟也探出秃脑袋,拿仅剩的几根硬毛笨拙地捋了捋翅根,见我瞅它,立马张开那张鹅黄破锣嘴“嘎”地一叫,脖子伸得老长,讨饭的样儿跟老黑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行了行了,一个两个的,全这副德性。”我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去井边打水,“都饿不死,今早棒子面稠粥,配一盆腌肉焖萝卜,谁也少不了一口。”
井水提上来凉浸浸的,风从塌了墙的缺口灌进来,竟比往日少了那股闷人的灵罩子味,清爽得有点怪。
我瞅了眼院角那堆新瓦砾,又瞅了眼趴在脚边摇尾巴的老黑,随口补了一句:
“瞧你这馋样……合着塌半座山,都不如一口肉汤要紧是吧。”
老黑把下巴往我鞋面上一搁,眼睛眯了眯,尾巴扫了扫我脚踝。
我没再理它,拿勺搅开锅里的棒子面,粥香慢慢把那点远处的石粉灰味盖了下去。
院里安安静静的,只剩粥咕嘟咕嘟的声儿。
7.
我刚把三盆肉末米粥搁稳,老黑正趴脚边呼哧呼哧舔碗底,满嘴油花;老龟在沙堆旁慢悠悠衔那块浸透肉汤的面饼;灶里那秃雀最不讲理,整颗秃脑袋扎进碗里,光翅扑腾得直扇风。
我拿起抹布正要擦灶台。
“轰隆!!!”
天上一道旱天雷炸得我耳朵一嗡,狂风兜头砸下来,刚扫净的院子又飞起一层沙。一道紫金色的光跟烧红的陨石似的,“砰”地砸在院门口,我昨儿拿烂篱笆补的那半截直接焦成了黑炭。
烟散开,一头五丈高的金羽大雕蹲在门口,两眼啪啦冒紫电,翅一收,背上那月白裙子的姑娘拿剑一指我,下巴抬得快戳天上去。
“覃昭昭!交老狗、交老龟,自断双臂跪下请罪。不然本师姐今儿就让我这雕把你这破院连瓦都碾得剩不下一粒!”
她身后六名银甲剑卫刷地列开,剑气刮得我裤脚直晃。
我眯着眼瞅了瞅焦黑的篱笆,又瞅瞅地上被风吹洒的那摊米粥,火气一下就顶到嗓子眼。
“你们内门是不是祖传的脑子有坑?”我拎起烧火棍跨到院心,直接拿棍尖点了点她剑身,“昨天来个执事自己把剑炸了碰瓷,今儿又来个大小姐踩烂我菜哇!这粥我天不亮就熬的,米是拿月俸换的,你那杂毛鸟别往我院里落灰行不行?!要闹就排队进院,别踩我刚扫的瓦砾堆,骨胶没的抽,肉汤倒有一锅,要喝自己盛,不收灵石。 现在、立刻,滚。 现在、立刻,滚。”
她愣了。六个剑卫也愣了。
一个连引气都不会的杂役,管地阶极品战宠叫……杂毛鸟?
“找死!”林楚楚气得笑出声,剑尖一催,“雕!撕了她,那几只畜生全给我踩成泥!”
“唳——!”
金雕巨爪裹着满身紫雷腾空就朝我天灵盖抓下来,那劲头看着连院里这块青石都得抓成粉。
老黑这会儿才把碗底最后一点肉汤慢吞吞舔干净。
它抬了下头,眼神平得跟早上那锅凉粥一个色儿,嘴一张——
“噗。”
一颗卡牙缝里的萝卜丁,就那么随随便便吐了出去。
金雕爪子还在半空,忽然整只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呛了一下,紫雷“刷”地全灭了,满身金羽哗啦哗啦掉了一地。下一息它连叫都没叫出来,整副大身子直挺挺砸在院外泥地里,把头死死埋进污泥,翅膀紧贴地面筛糠似地抖,身底下还淌出一滩水,呜呜地闷哼都不敢出声。
林楚楚被甩出去摔在泥潭边,发髻散了一半,脸都白了:“金雕?!起来啊你!”
泥塘边老龟慢吞吞转过身,灰白翳膜眼淡淡朝她那方向瞥了一下。
“咔嚓。”
她腰间那柄亮得扎眼的斩霞剑,自己裂成了四截,当啷掉在泥里。
林楚楚猛地喷出口心头血,整个人一软,经脉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碾过似的,脸色比那滩泥还难看。
灶里秃雀这会儿才不耐烦地扑棱了下光翅,“噗”地吐出一小粒暗红火星,不偏不倚落在那六个银甲剑卫脚边。
六个人连表情都没换完,齐刷刷“咚咚咚”跪倒在地,青石砖被膝盖砸出脆响,七窍一下子渗出血丝,剑都握不住了,就那么伏着抖,跟被谁按了下肩膀似的。
院里一下静得能听见老黑舌头舔碗沿的最后一声。
我拎着烧火棍,看看泥里抖成筛子的金雕,又看看瘫在泥潭边吐血发抖的林楚楚,再扫了眼那六个好好站着突然就跪下的剑卫,皱眉拿棍尖点了点她膝盖边的泥:
“林师姐,你们内门这碰瓷的毛病真是祖传的啊?你那杂毛鸟自己抽筋摔的、你那剑自己锈断的、这六位也自己跪的。这回可好,六个活人作证呢,休想再赖我斧头上。”
林楚楚张了张嘴,眼神慌得往老黑、老龟、灶台秃雀身上一蹭,牙关咯咯响,半句都挤不出来。
我顺手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搁,瞥了眼地上那摊洒了的米粥,补一句:
“还有啊,我那篱笆焦了、粥洒了,账我晚点去杂役处一块儿算。现在,”我朝院门偏了偏棍尖,“都挪挪,别挡我等会儿扫地。”
话音刚落,天边慌慌张张窜来几十道歪七扭八的剑光,远远一道破了音的嗓子刮过山风:
“逆女!住手啊!!”
我抬头瞅了一眼那堆快摔跟头的剑光,没兴趣多看,转身把抹布又拎起来。
反正账还得我自个儿算。
8.
玄岳真人是直接从飞剑上滚下来的。
堂堂宗主,落地时连护体罡气都忘了开,道袍下摆拖在泥水里划出好长一道黑印,头顶那根白玉发冠歪到耳朵边,狼狈得跟后山逃荒下来的老叫花子没两样。
他身后呼啦啦落下一大片遁光,九大峰主、执法长老黑压压几十号人,没一个敢悬在院子上空,全在三丈外连滚带爬地砸了地。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没拔剑,没说话,齐刷刷“扑通”一声全跪了。
几十个平时我连远远瞅一眼都觉得压得人喘不上气的老怪物,脑门狠狠磕在泥泞青石板上,闷响一片,连旁边那金雕粗重的喘气声都被盖过去了。
“老祖恕罪!是我等御下不严、惊扰清修……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玄岳那嗓子哑得破了音,带着哭腔在晨风里刮得人耳朵疼,边喊边拿脑门往地里磕,额角磕出的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泥里瘫着的林楚楚整个人都傻了,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平日里端得比天还高的爹,这会儿脑门就贴在老黑吃剩的那堆碎骨头渣旁边,抖得跟筛糠似的。
“爹……?”她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声儿,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你、你拜什么呢……那不就是覃昭昭养的那条秃毛老狗吗……”
“孽障!闭嘴!!”
玄岳猛地抬头,眼珠子红得吓人,反手一巴掌直接扇过去。
“啪!”
林楚楚整个人被扇得在半空转了两圈,“噗通”砸进泥潭里,嘴一张吐出一口血沫,里头还混着好几颗碎牙。玄岳声音都劈了,边磕头边吼,话里全是无头无尾的慌:
“还敢多嘴!那位是……那位是万万惹不得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带人踩人家的院子?!来人!!把她丹田给我按碎了扔外门去,这辈子别再让我看见她踏后山一步!”
两个执法长老脸都青了,冲上去各一掌拍她气海上,林楚楚身子猛地一弓,瘫在泥里抽搐了两下,嘴张了张,再没声儿了。
那头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金羽雕更绝,整只大鸟把脑门死死抵在老黑后脚跟上那点泥里,满身金羽蓬成个鸡窝,鼻涕混着眼泪一滴滴砸进泥地,连翅尖都不敢抖一下。
我拎着烧火棍站在柴房门口,面无表情地把这堆人扫了一遍,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真疯了。
这帮人怕不是主峰那护山灵脉真漏了,把一宗长老全熏出毛病了。
我转头瞅了瞅脚边,老黑正叼着截肉骨头摇尾巴,叼得咔吧响;泥塘里老龟慢吞吞划了下泥水,连爬都爬不直;灶膛竹筐里那秃雀还在拿光翅扑棱自己那几根毛,破锣嗓子“嘎”了一声讨剩粥。
就这?
一秃狗、一瞎龟、一秃雀,我院里老弱病残凑一桌都嫌它们掉毛掉得扫不完。
合着一宗门长老全跪在泥里磕头喊老祖,就为了这三位?
我拿烧火棍敲了敲门框,瞅着地上那摊洒了的米粥和焦黑的篱笆,心里只冒出来一句:
……修真修到顶,原来真能把脑子修成筛子啊。
算了。账还得我自个儿算。
9.
我握紧烧火棍,清了清嗓子:“玄岳宗主。”
院里一下静得连泥水往下滴的声儿都听得见。
地上那堆人里,玄岳脑门还死死贴着青石,听见这一声整个人一僵,闷在泥里慌慌应道:“在、在!前辈……不,晚辈但有所差遣,肝脑涂地、绝无二话!”
“别磕了,脑门都磕出血了,待会儿还得从我这赔医药费。”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棍尖挨个点了点,“不管你们内门是搞什么试炼还是灵脉熏坏了脑子,先看看我院子。”
我指指塌成碎瓦的后墙,又划拉一下满地被踩成浆的泥地,最后点点那摊凉透结皮的肉粥:
“后墙,你们砸的,三天内修好。后山青岗岩,泥浆掺黄沙再兑糯米汁,哪块砖漏风我就去执法堂告你们扰民。”
“篱笆三两。粥是两斤精米半斤腊肉熬的,算五钱。内门家大业大,今儿账不清,谁也别想迈出院门。”
空气跟冻住似的。
几十号跪地上的老头全僵在那,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没人敢声。
玄岳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亮得晃眼的储物戒,双手举过头顶快举到我膝盖前:“晚辈赔、万倍赔!这戒里有些晚辈攒的零碎心意,前辈任取……”
我接过来掂了掂,伸手往里扒拉两下,摸出两串沉甸甸的凡间碎银子,直接塞进围裙兜里,剩下那堆花花绿绿的亮石头看都没多看一眼。
“这堆亮晶晶的硬邦邦的,又不能下锅,我要来硌牙啊?”我翻了个白眼,“不贪你多的,三两修门、五钱赔饭,剩下那点算你们踩烂我韭菜地的罚款,记账了啊。”
玄岳手还举着,盯着被我随手丢回他掌心的那堆灵石,手抖得连戒都快拿不稳,也没敢多问一个字,转头就冲那俩峰主吼:
“还愣着?!去后山搬青岗岩!纯手凿,半点灵力都不许用!前辈说了要糯米汁,快去伙房给我煮三锅糯米!!”
俩平时连名字我都没听全的峰主跟捡了命似的,连滚带爬磕完头,刷地脱了华贵道袍挽起袖子,光着膀子就往后山冲。
“还有你们!”他又瞪向执法长老,“井给我淘干净!韭菜地那点泥给我细细翻平了,谁要敢碰折一根菜叶子,本座亲自动手扒他的皮!”
一时间我这破院子热闹得像赶集。传功长老赤着膀子挑两桶烂泥,汗混着泥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执法堂主蹲韭菜地拿铁锹尖一点点拨草,那小心劲儿比给我补墙时还怕磕坏东西;玄岳自己则蹲在地上,把老黑啃剩的那几截骨头渣一颗颗捡起来捧手里,手指头抖得跟捧什么要紧宝贝似的。
老黑这会儿慢悠悠踱过去,拿湿鼻子嫌弃地嗅了嗅他掌心那堆骨头渣,喉咙里“哼”了一声,尾巴尖懒懒一甩,转回我脚边趴下晒太阳去了。
玄岳却“噗通”又跪回泥里,捧着空手心脸都白了,慌得扭头就冲远处伙房喊:
“快、快去极北冰原给我提最肥的雪灵猪回来!今儿晚饭现宰现炖,少一根猪毛、肉不鲜一分,全伙房都给我下去扫后山粪沟!!”
我低头瞅瞅围裙兜里那两串碎银,又瞅瞅一群元婴老头抢着挑泥、宗主亲自蹲地上喊买猪的场面,拿烧火棍敲了敲鞋帮子,嘟囔了一句:
“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先磕一圈头、吐两摊血,才肯老老实实给我补墙买肉。”
老黑在我脚边把下巴一搁,尾巴扫了下我鞋面。
我没再理他们,转身把灶上凉了的锅盖掀开。
反正银子到手了,墙有人修,肉有人买。账,总算平了。
10.
三天后,弃兽栏倒像是被人拿新布从头裱了一遍。
说新吧,又透着股土里土气的齐整,塌过的后墙拿青岗石重新码得严丝合缝,砖缝我都拿手指刮过,真没漏风;杂草拔得干干净净,韭菜哇绿得发亮;泥塘换了活水,边上加铺了一层白沙,踩上去沙沙的,不沾泥了。
院门口多了个扫地的。穿一身粗麻破衣,头发白了大半,拿把旧扫帚一下一下蹭着落叶,动作木得很,连抬头瞟我一眼都不敢。我瞅了她一眼,面生得很,只当杂役处又塞了个安静点的新苦力来顶之前那几个剑卫的缺,就懒得再瞅。
新砌的柴灶宽宽展展,大铁锅里炖着今早天没亮就有人悄摸搁在柴房门口的一整扇五花肉。比往常伙房发的肉透亮些,肥膘一层叠一层,凡火慢炖出来油花翻着糖色,香得有点邪乎,飘得满院都是。我也懒得琢磨他们从哪儿弄的,反正下锅就是一口肉。
我拿大锅勺搅了搅,锅底咕嘟咕嘟冒亮泡。
“开饭了!”
话音一落,泥塘里哗啦一声,老龟慢吞吞破水爬出来。背甲上我前些天抹的蜂蜡养住了,壳面亮堂堂的,右眼那层灰白翳膜好像也薄了点,不雾得那么厉害了。它慢悠悠爬上白沙,乖乖把脖子探到自己石槽前。
灶膛上头秃雀扑棱一下落下来。这回毛真长齐了,油亮亮一圈新羽,不再动不动掉一地灰毛渣。它把翅一收,跟只肥母鸡似的蹲在竹筐边,“咕咕”急得直催。
老黑早绕我脚边转了三圈了。身上癞皮全没了,黑毛顺溜得跟抹了油似的,个头也壮了些,可一抬头看我那眼神还是老样子,湿漉漉的,讨好的劲儿一点没变。
三盆肉挨个搁好。
“老黑,你盆里肉多,不许伸嘴去叼小雀那点苞谷碎。”
“老龟,石槽水我试过不烫了,慢点咽,别又叼面饼呛着。”
“肥鸟,今儿多给你一勺脆油渣,毛长齐了也不许扑我韭菜地啊,听见没?”
仨家伙把脑袋齐刷刷埋进盆里,呼哧呼哧吃得响成一片,跟院里三只抢食的土猫没两样。
柴门外头,玄岳带着那几个峰主还垂手杵在两边,一人怀里抱着劈齐的干柴和一把刚摘的青菜,连换下手的声儿都没有,跟怕惊了谁午睡似的。
我也懒得管他们,搬了把竹摇椅搁在院心太阳底下,手里捞把破蒲扇慢悠悠一晃。
老黑吃饱了蹭过来,大脑袋往我布鞋上一枕,喉咙里呼噜呼噜的。老龟趴白沙上晒着壳,秃雀落我肩头,拿温热的脑门蹭了蹭我脸颊。
晨风软软的,日头暖得正好。
我伸手揉了揉老黑毛茸茸的耳朵,眯起眼,随口嘟囔了一句:
“什么仙啊祖的……吃饱、穿暖、院墙不漏风,这日子才叫踏实。”
老黑闭着眼,尾巴尖在沙地上轻轻扫了一下,喉里低低“哼”一声,像是附和。
柴门外头静得连片落叶都不敢动一下。
我没抬头,蒲扇又慢悠悠晃了一扇。
行吧,账平了,肉香了,连这帮杵门外的老头都学会不吵我晒太阳了。
挺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