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压城,距离两族联姻大典仅剩四十八小时。我推开浴室铁门,伺候了十年的主子诺拉却成了一具浮在银盐池里的冰冷尸体。为了压住城外几十万嗜血的獠牙,狼族长老把浸满死人血的嫁衣套在我身上。替身成婚,九死一生。戴上凤冠的那一刻,我摸到了夹层里的死人骨头。
\-第1章 银盐寒池沉旧骨,替身方着嫁时妆
倒计时四十八小时。
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水汽白蒙蒙的,呛得人嗓子发干。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咸苦味,混着烧焦铁器的腥气。
这是高纯度银盐化在热水里的气味。
“小姐?”
我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铜管里的水早就满了,顺着浴池边缘哗哗淌在石砖上。
地上积着没过脚踝的水,滑得厉害。
我往前走了几步。
池心漂着一个人。
那具躯体光裸着,背部朝上,长发散满了半个水池。
纯正的金发。
除了诺拉小姐,这堡里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种头发。
手里的铜盆脱了手。
盆子砸在石板上,当啷一声闷响。
我扑进水里去捞她。
池水冷得扎骨头。
大把的银粉没有化透,像细砂一样刮着手背。
我拽住她的肩膀,把她拖上了池沿。
她的脸朝向我。
太白了。
皮肉像是在地窖里冻透了的猪脂,没有半点血色。
她的眼皮半合着。
唇角甚至微微向上弯着。
一个死人,脸上挂着说不出的诡异笑意。
我伸手探她的鼻息。
没有气了。
心口冰凉干瘪,摸不到半点跳动。
她的脑袋无力歪在一侧。
右侧脖颈的嫩皮烂成了一团,上面烙着黑紫色的印记。
那是一朵重瓣的花。
黑曼陀罗。
那是吸血鬼王室嫡系的索命印。
城外的平原上驻扎着三十万狼族重骑兵。
吸血鬼的暗翼先锋营就在十里外的黑松林。
后天清晨就是联姻大典。
新娘在这个节骨眼上咽了气。
两族必定会杀得伏尸千里。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动静。
那是裹着铁皮的战靴砸在石阶上的声音。
浴池底部的机括突然剧烈抖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吞水声。
水面打着旋往下陷。
那是排空池水的暗阀。
我还没来得及低头查看,两扇铁木大门被人重重踹开了。
\-第2章 素手紧束猩红缎,冠上惊触未亡人
倒计时四十五小时三十分钟。
进来的不是外人。
狼族大长老雷蒙。
他身后跟着四个披挂黑甲的贴身卫士。
雷蒙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尸体上。
他的两腮陷在骨头缝里,眼球微微凸起。
他没有叫喊,也没有传唤随军的巫医。
“谁干的?”
雷蒙的声音像粗糙的锯条磨过生铁。
“奴婢不知。”
我跪在湿冷的水里,下巴打着颤。
“奴婢进来送香料,小姐就已经这样了。”
雷蒙走上前,用铁靴的尖端拨动了一下诺拉的手臂。
死尸的手臂晃了晃,软绵绵滑进积水里。
他重重呼出一口白气。
“吸血鬼下的黑手。”
雷蒙死死盯着那朵烂肉里的曼陀罗。
“凯恩那个阴沟里的杂种。”
我低着头,不敢接话。
“城门外全是拔出来的长刀。”
雷蒙低头看着我。
“大典要是办不成,狼族在北境的基业就得被连根拔了。”
“奴婢……奴婢该死……”
雷蒙突然蹲了下来,枯瘦的手掌一把钳住了我的下巴。
他的力道奇大,捏得我下颌骨发酸。
“你跟着她有十年了。”
“是,回长老的话,十年了。”
“你们身量差不多,骨架也一样。”
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滑下去,触感粗糙得像砂纸。
“抹上面膏,点上金粉,没几个人能分得清。”
我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长老,奴婢只是个端茶倒水的贱骨头……”
“打现在起,你就是诺拉。”
雷蒙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尘。
两个年迈的仆妇端着朱漆木盘,低着头跨进门坎。
盘子里叠着一件厚重的大红喜袍。
颜色艳丽得发黑,缎面上密密麻麻绣着金丝云纹。
“换上它。”
雷蒙吐出这三个字。
“吸血鬼的眼睛毒得很,奴婢怕露了破绽……”
一把钢刀擦着风声出鞘。
刀尖贴着我的锁骨,划破了一层油皮。
血珠渗了出来,顺着胸口滑落。
“换。”
雷蒙面无表情看着我。
两个仆妇上前撕扯我的粗布单衣。
布料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那件沉重的血红缎袍落在了我光裸的双肩上。
真重。
压得我的脊梁骨发酸。
老仆妇捧起沉甸甸的金丝珍珠冠,不由分说扣在我的发顶。
冠饰很沉,金线死死勒住了头皮。
我抬手扶正发冠的后沿。
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内衬破损的裂口。
那里面塞着一件坚硬细长的东西。
我轻轻抽出了那截硬物,握在手心快速扫了一眼。
那是一截干枯的人指骨。
泛着油黄的色泽,骨面被打磨得异常光洁。
骨节的侧面刻着清晰的浅痕。
两个竖道,紧挨着一个叉。
罗马数字九。
诺拉小姐明明是这一代联姻名单上的第十位新娘。
这根指骨的主人是谁?
老仆妇用力拍掉了我的手指。
“别碰坏了金丝!跪端正了!”
我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掩,把骨头顺进了袖口深处。
雷蒙已经走到了门边,他转过头斜眼看我。
“下楼去吧,少夫人。”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吸血鬼的迎亲使者,已经在大堂里喝了两轮烈酒了。”
\-第3章 血色高台上的无主空座
倒计时四十三小时。
议事大堂里点燃了上百支牛油火把。
刺鼻的黑烟熏得人眼睛生疼。
巨大的黑石长桌两侧,两拨人马泾渭分明。
左手边是北境各部的狼族将领。
他们敞着油腻的兽皮坎肩,案头上全摆着带倒钩的重斧。
右手边坐着吸血鬼王廷的使节团。
他们穿着齐整的黑色礼服,领口系着雪白的蕾丝巾。
没有人开口寒暄。
大厅里只剩下切分半生牛肉的刀叉声响。
金属摩擦餐盘的声音尖利刺耳。
让人听了烦躁。
我坐在高台正当中的铁木椅上。
座椅上铺着整张灰狼皮,可底下透上来的石料依旧冰凉。
雷蒙就立在我的侧后方,枯瘦的手掌按在腰间的佩剑把手上。
吸血鬼的长桌尽头,主位空荡荡的。
那是一把用黑铁铸造的高背椅,靠背雕满了蝙蝠翼膜。
座位的主人没来。
凯恩王子不见踪影。
“贵方的王子殿下呢?”
雷蒙率先打破了沉闷。
声音如炸雷般在拱顶下回荡。
坐在长桌正前方的老血族抬起了头。
他是吸血鬼老血王的心腹近侍,总管莫罗。
莫罗拿方巾擦干净嘴角,十根指头上戴满了鸽血红宝石。
“凯恩殿下昨夜受了些风寒。”
莫罗的声音尖细。
“眼下正在密室里闭关养神,大典前夕自会露面。”
“放你娘的狗臭屁!”
伴随着一声爆响,实木长桌被生生砸裂了一条缝。
狼族的万夫长霍德猛然掀翻了酒杯。
“老子带着儿郎在冰天雪地里列阵三日!”
霍德拔出腰间短刀,直接插进了桌面上。
“他算个什么东西,大白天的躲在棺材板里不出面?”
吸血鬼席位上的七八名年轻侍卫同时按住了细剑柄。
猩红的竖瞳在阴暗的烛火下泛起亮光。
“野蛮的杂种。”
有人咬着牙,用血族古语低声咒骂了一句。
霍德身后的狼卫纷纷抓起了短柄战斧。
甲片碰撞声连成一片。
大堂里的火苗被激荡的煞意压得猛然一矮。
二十多柄开刃的家伙全露了出来。
两边的粗重喘息声在大厅中央交织。
只需要一星火星,这里就会被血水淹掉。
我缩在长袖里的掌心全是冷汗,死死攥着那截刻字的指骨。
莫罗并没有理会霍德的咆哮。
他那双浑浊发灰的眼睛越过了拔刀相向的人群,直接落在了我的面孔上。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生气的死人眼。
像是在打量案板上待宰的禽类。
他的视线在我的锁骨处停顿了片刻。
“诺拉小姐,”莫罗慢悠悠开了腔。
“您也是这般认为的么?”
厅内所有的视线唰地集中在我身上。
雷蒙的靴尖向前挪了半寸,硬生生顶在我的椅背上。
这是在警告我。
我暗自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我抬起了下巴,学着诺拉往日那副高傲的神情。
“王子身子既然不适,歇着也是应当的。”
我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但没有发抖。
“若是到了后天拂晓他还起不来床,我自会提着礼器去密室请他。”
莫罗咧开了嘴,露出了两根惨白的犬齿。
“小姐果然深明大义。”
莫罗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侍从收起细剑。
霍德闷哼了一声,拔出短刀坐了回去。
紧绷的弓弦暂时松了。
我贴在衣袍内衬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得冰凉一片。
\- 第4章 黑市鸦雀穿檐过,硝烟冷雨浸长阶
倒计时四十小时四十五分钟。
宴席散去之后,我借口头风发作回了偏殿。
雷蒙派了四个披甲卫士守住院落四周,寸步不离。
偏殿内没有掌灯。
窗外的冷雨夹杂着冰雹,密集地砸在厚重的花岗岩石壁上。
“小姐。”
空旷的屋角突然飘出一声微弱的呼唤。
我立刻退了半步,摸向脑后沉重的银簪。
“别出声,是我。”
一个人影从巨大的灰熊壁毯后面翻了出来。
他穿着浸满油脂的防水皮斗篷,带着浓烈的刺鼻火药味。
冬堡最有名的黑市走私客,渡鸦。
过去几年,诺拉没少通过他从南方帝国倒腾违禁物。
“你居然没死?”
渡鸦压低了声音,脚底悄无声息。
“我为什么该死?”
我学着诺拉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反问。
渡鸦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耸动鼻翼,用力吸了吸空气中的气味。
“你不是诺拉。”
渡鸦的声音骤然变冷。
“你是那个端茶的米娅。”
在长年舔血的走私贩子面前,伪装气味毫无意义。
“小姐已经不在了。”
我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渡鸦退后了半步,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庞。
“真倒霉,她还欠我三千枚纯金币没结清。”
“你冒死潜进偏殿,就为了讨债?”
“我是来送货的。”
渡鸦解开皮斗篷,将一个包裹紧实的黑布包扔在桌面上。
“诺拉三天前预定的一批高纯度火晶石,定金全付过了。”
“她要这种能炸塌半座城池的东西干什么?”
“我只管卖货,从不多打听客人的用途。”
渡鸦戴上兜帽,转身准备攀爬窗棂。
“慢着,”我叫住了他。
“凯恩王子现在到底被关在哪儿?”
渡鸦的身形顿了顿,在雨夜的微光下回过头来。
“你问那个倒霉蛋?”
他嘿嘿低笑了两声。
“那家伙昨夜被他老子的亲卫队下了药,穿着生铁锁链扔进了黑水牢最底层。”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
“老血王为什么要抓自己的亲儿子?”
“因为凯恩不想当提线木偶,他想逃婚。”
渡鸦翻上了窗台,任由外面的冷雨打湿他的肩头。
“我劝你别在这座死人堆里做新娘子的美梦了。”
他从袖底弹出一枚银币,稳稳落在我脚前。
“这是诺拉付尾款多给的,留给你当买路的脚钱吧。”
银币滚落到我的鞋尖旁。
正面没有帝国的徽记,只刻着一只流泪的眼眶。
那是隐秘教派的图腾。
\- 第5章 银刃贴颈辨真伪,心跳声里博残生
倒计时三十八小时。
窗棂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沉重的包铁房门被人直接撞开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裹着寒风卷进屋来。
风雪在门口打了个旋,吹散了屋里的残存暖意。
一个身材高挑的黑影迈步跨过门槛。
她穿着漆黑的狼首连环锁子甲,左肩挂着半边带血的白狼皮。
北境狼骑的最高统帅,弗蕾亚将军。
诺拉的亲姑姑。
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里发颤。
我还没来得及退开,一柄长刀已经紧紧压在了我的颈项侧面。
锋利的刀刃割破了表皮。
温热的血珠顺着刀脊缓缓滚落。
“谁在屋里鬼鬼祟祟?”
弗蕾亚的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干冷。
“回……回将军的话,屋里只有奴婢。”
我举起双手,呼吸变得极为小心。
弗蕾亚单手提着长刀,刀尖微挑,强迫我扬起面孔。
走廊上的火把光芒从敞开的大门斜照进来。
弗蕾亚半边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色刀痕,右眼眶里嵌着一颗灰白色的假眼球。
那只完好的独眼死死盯在我的脸上。
她听着我的心跳声,足足数了十个数。
“米娅。”
她冷冷吐出了我的名字。
膝盖上的力气顿时散了大半。
“弗蕾亚将军……”
“诺拉是怎么断的气?”
“银盐池底,颈子上有血族王室的死印。”
弗蕾亚握着刀柄的手指动都没动一下。
“没用的东西。”
她吐出一口唾沫在石板上。
“堂堂狼族正室血脉,连两天的大局都扛不住。”
她甚至没有追问诺拉尸体的去向。
“雷蒙那个老不死的让你顶上去的?”
“是大长老的吩咐。”
弗蕾亚慢慢收回了长刀。
刀锋擦过我的锁骨,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就老老实实穿好那身死人皮。”
我愣在了原地。
“将军,吸血鬼迟早会发现的……”
“发现了又如何?”
弗蕾亚转过身去,面朝风雪呼啸的庭院。
“过去百年间送去血族领地的九个狼女,没有一个活过了第一个冬至。”
她回过头,独眼在昏暗中发亮。
“诺拉逃不过这个命,你也一样逃不过。”
她将佩刀插回腰间的牛皮鞘里。
“后天大典走完之前,你就算咽气了,也得让人把你绑在木架上拜堂。”
她抬起左臂,有些焦躁地拉扯皮手套的边缘。
手套向下滑落了一截。
在火把的余光下,我看见了她的手腕内侧。
那是一大块严重的化学烧灼伤痕,皮肉发白外翻。
那是被高浓度银盐溶液活活烫出来的痕迹。
伤口的边缘还在往外渗着黄水,绝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
在诺拉咽气的那个池子边缘,也留着两道完全相同的抓痕。
诺拉死的时候,弗蕾亚就在现场。
“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弗蕾亚回身盯着我。
“奴婢听明白了。”
我死死低下头,指甲抠进了掌心里。
“别动什么逃跑的心思。”
弗蕾亚迈开大步跨出了门槛。
“只要城门外响起号角,老子第一个先把你剁碎了喂鹰。”
厚重的木门在寒风中重重关合上。
屋里重归死寂。
我摸出袖管里的刻字指骨,又看了看桌上的黑布包裹。
诺拉藏了炸药想掀翻礼堂。
雷蒙要借联姻稳固权力。
弗蕾亚亲手淹死了自己的侄女,只为了挑起灭族大战。
没人打算让替死鬼活着离开冬堡。
我得活下去。
我吹灭了窗台上唯一的火烛,在黑暗中弯腰摸索。
手指扣住了梳妆台下方那块松动的厚重石板。
黑水牢的排污暗道,就在这下面。
\-第6章 暗道幽微苔痕冷,重锁深处锁囚龙
倒计时三十五小时十五分钟。
石板底下全是霉烂气味。
冷风直往裤管里钻,吹得腿肚子发紧。
我收拢大红嫁衣的下摆,踩着生锈的铁梯子往下走。
脚底踩到底面,发出一声闷响。
水漫到了小腿肚。
这水黑得发稠,散着一股子腐尸烂菜的恶臭。
两边的青石墙面长满了湿滑的绿苔。
我没点火把,只把右手贴着湿冷的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冬堡的地牢比地面的殿宇还要深广。
早年听厨房里的老杂役念叨过,黑水牢建在最底层,专用来关押要被抽筋剥皮的死囚。
前方传出动静。
那是粗铁链子撞在石柱上的声响。
哗啦。
哗啦。
伴着几声沉重破败的喘息。
我贴住转角的凸石,探头朝里看。
水牢正中央立着一根生铁铸的大桩子。
桩子上绑着个人。
铁链把他勒得极紧,整个人悬空吊着,脚底离水面半尺高。
两根粗长的银钉贯穿了他的肩胛骨。
伤口翻卷,黑紫色的血块结成了硬疙瘩。
他光着膀子,脊背上全是鞭痕与烙印,肉烂得不成样子。
那头银发早被脏污糊透,乱糟糟耷拉在肩头。
吸血鬼王族的三王子,凯恩。
前两日在马背上,他昂着下巴,看谁都像看泥坑里的草芥。
眼下倒像条快咽气的流浪狗。
我趟着黑水走近。
水声惊动了他。
他动了动脖颈,骨节发出一阵酸涩的脆响。
干裂的嘴唇边上,左边那枚犬齿断了半截,豁口参差不齐。
他转过眼珠,视线落在我身上的大红袍子上。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诺拉?”
他嗓子哑得厉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硬磨。
“我不是诺拉。”
我说。
凯恩的身子猛晃了一下,牵扯到了背后的银钉。
他抽了口凉气,额角青筋暴起。
“米娅?”
他看清了我的脸。
“是我。”
我说。
凯恩扯开嘴角笑了一声,嘴里吐出一大口发黑的血沫子。
“她到底还是拿你顶了雷。”
他说话很慢。
“那个疯女人跑了。”
\- 第7章 血印从来非弑令,锁链声碎语凄迷
倒计时三十三小时。
“你说谁是疯女人?”
我往前踏了半步,搅起一圈恶臭的黑水。
“诺拉死了,尸体现在就摆在停尸殿。”
我看着他断掉的尖牙。
凯恩合了合眼,再睁开时满是血丝。
“她没死。”
“我亲手把她从冰池里捞出来的,身子都冻硬了!”
我压低嗓门,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那是假死。”
凯恩剧烈咳嗽起来,胸口起伏不定。
银钉在他骨缝里摩擦,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纯度够高的银盐,能死死压住狼人的血气。只要分量吃得准,闭气三天死不了。”
我站在水里,手心渗出了汗。
“那她脖子上的血洞是怎么回事?”
“我咬的。”
凯恩说。
“你想吸干她?”
“那是王室的匿息咒。”
他喘了口气,目光落在我脸上。
“吸血鬼的封印能封住活人生魂,骗过城里的灵阵。”
“你为什么要帮她假死?”
“因为我不想死在这座城里。”
凯恩用剩下的那颗尖牙咬着下唇,咬得满嘴是血沫。
“这场联姻从头到尾就是个活人祭。老头子要把狼族的新娘送上祭坛,放干全身每一滴心头血。”
“送去哪里的祭坛?”
“神殿底下的血池。”
凯恩盯着我身上刺眼的红袍子。
“典礼一结束,新郎就要亲手剥下新娘的心头皮。每一代都是这规矩,没有活口。”
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所以你没肯动手?”
“我把刀子扔了。”
凯恩惨然笑了一声。
“所以我父亲亲手敲断了我的牙,命人用银钉把我钉死在这水牢里。他找了别人替我当刽子手。”
“找了谁?”
“近卫统领,莫罗。”
老管家。
那个十根手指戴满了宝石扳指的老吸血鬼。
“诺拉早就摸透了这个底细。”
凯恩的头又垂了下去。
“她跑来找我做买卖。我给她种下匿息咒,她负责偷走神殿的钥匙放我走。”
“她把钥匙给你留下了?”
我问。
“没有。”
凯恩看着空荡荡的水面。
“她踩着我的脖子,一个人溜了。”
\-第8章 指尖滴血破符阵,囚徒脱困誓言微
倒计时三十一小时。
“把铁链解开。”
凯恩抬眼看着我。
“放你出来,你好扭断我的脖子饱餐一顿?”
我往后退了半步,手掌按在袖口的小刀上。
我是个寄人篱下的粗使侍女,但也知道这帮异类的残忍手段。
放出一个饿极了的吸血鬼,无异于引狼入室。
“你没有退路,小丫头。”
凯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铁锈味。
“神殿底下的暗道只有我知道怎么走。雷蒙和莫罗穿一条裤子,你想活命,只能信我。”
这话说得不假。
雷蒙把喜服摔在我脸上时,眼神就跟看牲口棚里的待宰羊羔没两样。
我从怀里掏出个蓝釉小瓷瓶。
这是从诺拉换下的衣服内衬里翻出来的东西。
我拔开木塞,一股刺鼻的气味冲了出来。
“张嘴。”
我说。
凯恩盯着那个瓶子,瞳孔跳动。
“银盐粉?”
“喝一半。不然你就留在这儿喂老鼠。”
我把瓶口往前送了送。
凯恩盯了我片刻,把嘴张开。
我倒了小半瓶粉末进他喉咙里。
银粉一沾到吸血鬼的黏膜,顿时冒出一缕白烟。
他喉头发出咯咯的闷响,整个人剧烈抽搐,背上的伤口崩裂,黑血淌得更凶。
他硬生生扛住了这股灼烧,没叫出声。
“够毒的。”
他吐着白沫冷笑。
我拔下发间那枚发黑的银簪子。
簪尖狠狠扎进左手拇指的肉里。
血珠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抬手把血抹在穿透他肩胛的银钉上。
我是南方荒原逃难来的蛮族,血里带着化解北方符咒的蚀力。
石壁上的赤色符文发出嗤嗤声响,光芒暗淡下去。
我踩上湿滑的石墩,双手死死握住那根粗大的银钉。
“忍着点。”
我两臂使劲往外拔。
伴着血肉剥离的声音,整根银钉被我硬生生拔了出来。
凯恩全身猛烈一抖,喉间挤出一声痛吼。
铁链顺着水流滑落,他整个人重重栽进了黑水里。
我弯腰扯住他的皮带,把他从恶臭的污水里拖了出来。
他身子冷得像冰块,沉重得像块生铁。
“站起来带路。”
我抹掉脸上的泥水。
“先去停尸殿验证真假。”
\-第9章 寒棺推开无尸骨,地下幽风穿骨寒
倒计时二十八小时三十分钟。
暗道的出口在一间堆满破旧军械的库房里。
外头的雪下得极大,风刮得像狼嚎。
巡逻士兵的火把在风雪里晃动,拉扯出长长的阴影。
我和凯恩一前一后,顺着墙角的背光处摸进了停尸殿。
殿内没有点灯,四周一片幽黑。
大殿正中央停放着一口黑石棺材。
那就是装殓诺拉的地方。
棺盖没有合拢,虚掩着一条两寸宽的缝隙。
我的心跳得飞快。
我走上前,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石面上。
“推开。”
我对身后的凯恩低声说。
凯恩肩头的血洞还在渗血,他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膀子顶住石板。
我们合力发力,石棺发出一声沉闷的擦刮声。
棺盖被推翻落地。
石棺里空空如也,连半截骨头都没有。
里面只有一套褪下来的粗麻丧服,上面落满了风干的药渣。
衣服旁边,还摆着一层薄薄的角质软皮。
那是狼人蜕下来的死皮。
她真的金蝉脱壳了,手段干净利落。
石棺的底部被重物砸开了一个大窟窿,黑漆漆的,正呼呼往外喷着冷风。
这个洞通往最深处的地下暗河。
而在棺木内侧的石壁上,有用利爪抓挠出来的印记。
是狼族的密文。
笔画深深嵌在石心里,只留下一行歪斜的字句:
“米娅,逃回南方去,别回头。”
我看着那行字,指节捏得发白。
走?
整座冬堡被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穿着这身要命的大红喜服,能逃去哪?
她算计好了一切,用一具空棺材把全城的刀口全引到了我身上。
“她不是去逃命的。”
凯恩忽然趴在棺木旁,吸了吸带血的鼻腔。
“你说什么?”
“她带走了火晶石。”
凯恩转过脸,沾满血迹的面孔显得格外狰狞。
“她偷走了库房里三箱高纯度的火晶。她不是要逃,她是要把神殿连同城池一起炸上天。”
\-第10章 贵族晚宴下的战鼓闷响
倒计时二十六小时。
隆隆!
整座停尸大殿猛地震颤了一下。
殿顶积攒的厚厚灰尘簌簌往下落,掉在我们的发顶上。
这不是地底下的爆炸,是城外传来的动静。
战鼓声。
沉重而短促的皮鼓声,一下接着一下,撞得耳膜生疼。
“少夫人!”
停尸殿厚重的木门被砸得咚咚作响。
那是雷蒙身边最亲近的亲兵队长的嗓音。
“老王爷设下夜宴,请少夫人立刻移步前厅,不得有误!”
我扭头看了凯恩一眼。
我推了他一把,指向供台底下的阴暗角落。
“滚进去藏好。”
凯恩没多说半句废话,身子贴着地面滑进了帘幕后方。
我把棺盖勉强归位,伸手扯平了袍子上的褶皱。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我把殿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两名披挂重甲的狼族卫士,腰间挎着的弯刀上还挂着新鲜的碎肉。
“带路吧。”
我迈步踏入风雪中。
宴会大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桌上摆着的烤肉早已经凉透,上面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油脂。
城外的战鼓声穿透风雪,一声高过一声。
老管家莫罗坐在长桌的首位。
他换上了一身猩红色的贵族礼服,胸前挂着巨大的金十字,面皮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少城主雷蒙坐在他的下首,手里死死攥着一柄短刀,把桌面划出道道白印。
“西边的防线破了。”
莫罗端着金杯子,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半个时辰里,死了三百个好手。”
雷蒙猛地把短刀扎进桌面。
“大典必须提前举行,不能再等后天!”
莫罗转过视线,停在我的脸上。
“诺拉小姐,你的意思呢?”
他轻轻拍了拍手。
侍从捧着一只银盘子走上前,上面放着一杯浓稠浑浊的液体。
那酒水泛着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带着浓烈的腥气。
旧神血。
这是检验祭品纯度的毒酒。
他在试探我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狼族贵女。
我伸出手,稳稳接过了酒杯。
手指没有半分晃动。
“既然局势紧迫,早办早了结。”
我面无表情看着座上的两个怪物。
“只要老王爷不怕死人见血冲了喜气,明晚子夜,我就进神殿。”
莫罗打量着我,目光像冰冷的针尖。
大厅里静得可怕,只有银烛台里的灯油噼啪炸响。
城外的战鼓轰然巨震。
咚!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杯盏齐齐跳动。
莫罗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好。”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声音。
“明晚子夜,送新娘入神殿血池。”
\-第11章 回廊千转下渊薮,壁刻苍茫记旧仇
钟声敲过第十一响。
宴席散去的时候,穿堂风把廊下的白灯笼吹得乱晃。
我避开巡夜的狼卫,提着裙子一路跑回停尸殿。
暗阁的石门虚掩着。
凯恩蜷缩在墙角里。
他身上的黑袍子全叫血浸透了,肩膀处的肉翻卷着,糊着一层发黑的血痂。
“还能走吗?”
我蹲下身子去扯他的胳膊。
他疼得咬紧了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巴砸在石板上。
“死不了。”
他扶着冰凉的石壁,吃力的站起身来。
我没有废话,伸手指向中央那口铜棺下面的黑窟窿。
“跳下去。”
风从地底下的深洞里倒灌上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一样生疼。
风里夹杂着陈年腐烂的铁锈气。
我们抓着垂挂在洞壁上的粗铁链,一步一步往深处滑落。
铁环磨破了手掌,皮肉粘在粗糙的锈迹上。
脚底终于踩实了地面。
四周开阔得异乎寻常。
不是狭窄的墓道,而是一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大殿。
几根需要数人合抱的石柱立在四周,顶端没入深沉的黑暗里。
柱身上刻满了粗糙的凹槽。
凯恩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燃。
微弱的火光在气流里晃动,照亮了石柱上斑驳的刻痕。
画上刻着生着狼首的巨汉,还有展着蝠翼的怪人。
两伙人手里的长矛与骨刺,全都扎在正中央的一头巨兽身上。
那头怪兽没有头颅,庞大的身躯上密密麻麻生满了眼球。
“这就是旧神。”
凯恩扶着石柱低声喘息。
“千年前两族先祖在这里立誓,联手把它镇压在深渊之下。”
我往前凑近了两步。
壁画最底下的石台凹槽里,刻着一把细长的锥形骨刺。
那截纹路我很熟悉。
正是被我藏在凤冠夹层里的那截指骨。
“这根本不是和亲。”
凯恩抹掉脸上的血珠,面皮紧绷着。
“这是拿活人当锁链,去填地底下那头怪物的肚子。”
\- 第12章 十年一骨砌成垣,脂粉堆中尽冤魂
火光在空旷的殿堂里拉扯出长长的影子。
顺着石柱往前走,长廊的尽头立着一堵高墙。
那不是砖石砌成的墙。
那是无数白森森的人骨,混着灰黑色的胶泥堆叠起来的骨墙。
最显眼的地方,并排挂着九具完整的骨架。
它们身上套着早已腐朽褪色的大红喜服,布条在阴风里轻轻飘晃。
空洞的颅骨上还戴着沉重的金冠,压得颈骨深深弯折。
每一具骨架的心口位置,肋骨都被整齐的折断了。
那里的血肉早就不复存在,只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掌心里的那截白骨开始发烫。
骨节内侧刻着清晰的第九号记号。
我走到最外侧的那具红衣骷髅前。
它的右手小拇指处齐根而断,断口光滑平整。
我手里的指骨,正巧能严丝合缝的拼上去。
那是十年前被送进古堡的新娘。
凯恩靠在白骨堆成的墙根边,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狼族每隔十年挑一个送过来,血族负责开膛剖心。”
“用纯血新娘临死前的怨恨,维持石阵的封印。”
我盯着那些挂在枯骨上的褪色丝绸。
“诺拉知道这件事?”
“她偷看过雷蒙锁在密室里的族谱密卷。”
“雷蒙也知道?”
“人就是他亲自选定的。”
凯恩垂下眼睛,不再看那些惨白的骨头。
“诺拉是公爵府的掌上明珠,雷蒙绝舍不得把她推下这个无底洞。”
骨墙另一侧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了细微的摩擦声。
像是有什么坚硬的铁器,贴着粗粝的地砖缓缓拖拽。
声音由远及近。
一下,又一下。
\- 第13章 暗影深处故人现,狼目荧荧照断袍
我和凯恩绕过拐角处的骨堆。
祭坛正中央蹲着一个穿着粗麻短袄的身影。
一头原本梳理规整的金发胡乱扎在脑后,发丝上落满了灰土。
那是诺拉。
她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铁凿,正奋力砸向地面上的暗红色符文。
祭坛的四角整齐摆放着六只黑漆木箱。
封条被扯开了。
里面塞满了渡鸦暗中运送进城的高爆火晶石。
“小姐。”
我放轻步子喊了一声。
诺拉手里的铁凿猛的顿住,手腕一翻,一柄短刀贴着我的耳廓掠过。
刀刃重重的凿进我脚边的石缝里,震得嗡嗡作响。
“米娅?”
她扔掉手里的铁锤,直愣愣的盯着我。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的销金大红袍服上。
还有我头上压得极低的金冠。
她的嘴角抽动了两下,脸上的皮肉扭曲起来。
“你怎么穿着这身衣裳!”
她几步冲到我的面前,一把攥住我前胸的襟口。
“我给你留了退路的地图,让你趁乱往南面的荒原跑!”
“北境的哨卡全被封死了。”
我伸手推开她的胳膊。
“城里城外全是两族的亲兵,我能跑到哪里去送死?”
诺拉踉跄着退后了一步。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指尖已经变成了坚硬的青灰色。
石化的斑痕正顺着她的手腕,悄无声息的往小臂上爬。
“我必须在午夜前炸毁这个祭台。”
她捡起地上的短刀,刀锋指着中央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不砸碎它,被拖下去放血的就是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身上的嫁衣。
“但我没想过,他们会挑你来顶替我的位置。”
\- 第14章 非我族类偏承运,慈悲原是锁魂笼
“挑我顶替?”
我踩着散落的碎石朝前走了一步。
“公爵府里养着数百个婢女仆役,为什么单单是我?”
诺拉别开脸去,没有回答。
靠在石柱旁的凯恩挪动脚步走上前来。
“因为普通人的血肉根本填不满旧神的胃口。”
“住口!”
诺拉反手抽刀劈向凯恩的面门。
凯恩没有退让,抬起胳膊任由刀锋划破衣袖。
“把真相烂在肚子里,她就能活命吗?”
凯恩转头看向我,神色严峻。
“你不是什么荒原上捡来的野孩子。”
“你是当年守陵人一族遗留下来的最后一人。”
二十年前那些被火烧毁的记忆碎片,瞬间在我的脑子里翻涌起来。
焦黑的帐篷,还有雪地里淌成河的血水。
“当年狼族骑兵踏平守陵人的营地,只留下你这一个襁褓里的活口。”
凯恩的声音很平缓,听上去没有半分波澜。
“雷蒙把你接回公爵府,不是出于什么慈悲心肠。”
“而是只有守陵人一脉的心头血,才能压得住地底封印的异动。”
“诺拉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定的和亲新娘。”
“从二十年前起,这个祭品就定下了是你。”
我转头看向诺拉。
诺拉垂下手臂,手中的短刀脱手砸在脚边。
“从小到大,你赏我漂亮的衣裳。”
我向前逼近了一步。
“你分我精致的点心,我还以为是你真心待我宽厚。”
“现在想来,不过是在精心照料一头准备拉去宰杀的牲口。”
地面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低吼。
碎石在脚边跳动。
石板下面的旧神,似乎已经闻到了熟悉的血腥气。
\-第15章 昔年默许成罪罟,血泪长流洗前非
膝盖撞击地面的脆响在祭坛里回荡。
凯恩笔直的跪在满地的碎石当中。
他伸手撕开自己胸前残破的衣料,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箭伤。
“三年前从北境送往王都的祭品名册,是我亲手盖的印。”
他低垂着头颅,看着那些渗入石缝里的黑色血迹。
“那时候名册上只有一串代号,我根本不在意死的人是谁。”
“在我和父王眼里,用一条贱民的命换两族边界十年太平,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他抬起头来看我,满脸都是干涸的血污。
“直到上个月巡查驿馆,我看见你端着铜盆站在门边。”
“手被炭火烫破了皮,也只敢躲在廊柱后头偷偷抹泪。”
“我回宫找父王撤销名册,他把我的提议当成了疯话。”
“他剥了我的兵权关进死牢,换了唯命是从的莫罗过来接管护卫军。”
凯恩反手握住靴筒里的短匕首,平平递到我的面前。
“我欠守陵人一族一条命。”
他的语气平静下来。
“你现在拿去,我绝不躲闪。”
头顶上方突然爆出一声沉闷的炸响。
大块的灰泥夹杂着碎石砸落下来,整座地宫剧烈摇晃起来。
石壁两侧的排水暗渠里,泛起银灰色的浑浊水流。
那是水银。
雷蒙和莫罗在上方开启了灌顶的机关,要将地下的一切活物彻底封死。
“没工夫在这里清算旧账了。”
诺拉抹掉脸上的灰尘,拔出嵌在石缝里的短刀。
“水银一旦没过膝盖,我们全都要被活活烧化在这里。”
我低头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凯恩,又看了看手臂彻底石化的诺拉。
我抬手推开了那柄匕首。
“我不杀你,我也不打算死在这个泥坑里。”
我从袖口摸出那截带着九号烙印的指骨,紧紧握在掌心。
“他们不是把大典提前到了今夜吗?”
我伸手理顺被风吹乱的大红喜袍,掸掉裙摆上的石灰。
“顺着排气孔爬上去。”
“我要当着北境三十万兵马的面,亲手撕烂他们的如意算盘。”
\-第16章 神魔俯首耳边呢,翻手苍茫灭众生
白亮的水银顺着石壁往下淌。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酸甜的腥味。
这股气味直往天灵盖里钻,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然而水银流得太快了。
青石地面被烧得滋滋作响。
那些堆在墙角的人骨头,沾着白浆就化成了烂泥。
地底下忽然传出一声沉闷的震动。
整座神殿的石柱都在晃。
接着便是一阵敲钟似的轰鸣,震得耳膜生疼。
黑色的雾气从石缝里冒了出来。
那些黑气打着旋,猛的朝我身上扑过来。
我的皮肉顿时冻得发麻。
几百个人的动静在我耳朵眼里炸开了。
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
那些声音混成一团,死死扯着我的神智。
“吃了他们。”
那个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在生铁上。
“把血吸干,老子给你踩碎这破城的力量。”
我的双手不听使唤了。
黑色的指甲从肉里顶了出来,又长又硬。
红色的嫁衣被气流吹得鼓了起来。
狂暴的气力从脚底下往上冲。
心口被顶得生疼,眼前全是一片血红。
我真想杀人,恨不得把眼前的一切全砸成烂泥。
我想生撕了雷蒙那个老杂碎。
我也想拧断血王那根干瘪的脖子。
满脑子全是杀戮的念头,根本压不下去。
“米娅!”
诺拉在远处扯着嗓子大喊。
她被阴风撞在石柱上,嘴角淌出黑血。
凯恩趴在水银池子边上。
他用断刀撑着身子,连吐了好几大口血。
他的脊椎骨几乎要被威压折断了。
我慢慢抬起了手掌。
一团黑气在掌心飞速盘旋。
只要我把手掌拍在泥里,冬堡立刻就会塌陷。
城里的三十万人全得陪葬。
老百姓、守军、贵族,谁也别想活。
可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白骨墙上嵌着无数个骷髅头。
它们空洞的眼眶,全齐刷刷的对着我。
第九号新娘的小指骨,还被我死死的攥在手心里。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她是不是也站在这里?
她肯定也想报仇。
但她最后还是成了墙里的一块砖头。
如果我借了地底下的脏东西翻身,那我算个什么?
不过是下一任替死鬼罢了。
仇要报,但命得由我自己说了算。
\- 第17章 不作神明不作妾,掌心寸血裂神章
我咬破了舌尖。
嘴里的血腥味把神智稍微扯回来几分。
但我手上的黑气还在疯狂的长。
我一把拔下头冠上的骨刺。
根本没有半分犹豫。
我反手把骨刺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左手手心。
皮肉被硬生生捅穿了。
剧痛顺着胳膊直冲脑门。
滚烫的血喷了出来,溅在那些翻滚的黑气上。
耳朵里的尖叫声猛的顿住了。
黑气被我的生血烫得吱吱乱叫。
它们像活物一样,缩回了青石地板的缝隙里。
我的手掌还在哆嗦。
但那股要命的暴虐念头,终于被这一痛给压了下去。
手还是我自己的手。
诺拉扶着石壁站起来。
她脸上的皮肉直抽搐,显然被我吓得不轻。
“你疯了?”
她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老子不当神仙,更不给人当鼎炉。”
我咬着牙把骨刺拔了出来。
血呼啦啦的往下淌。
我扯下半截大红裙摆。
用牙齿咬着布条,把伤口死死的勒紧。
布料一下子被血浸成了黑红色。
“地脉快要炸了。”
凯恩捂着胸口挪过来。
他脚底下的石砖已经裂成了蛛网。
白亮的水银已经漫到了台阶下面。
退路全被封死了。
只要沾上一滴,骨头渣子都留不下。
“用你的狼核去填阵眼。”
凯恩转头看向诺拉。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子决绝。
诺拉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脸上的毛发慢慢褪了下去。
“填了狼核,我这辈子都变不成狼了。”
她死死盯着凯恩。
“我就成了个废人。”
“当废人总比当死人强。”
我冷冷的看着她。
“你甘心窝窝囊囊的死在地窖里?”
诺拉喘着粗气。
她的拳头捏得发白,指节嘎巴作响。
“操他娘的。”
诺拉突然骂出了声。
她一把撕开了自己胸口的皮甲。
她将右手狠狠抠进心口窝。
伴随着一声闷哼,一团青灰色的光团被她硬掏了出来。
那光团里全是狂暴的狼吼。
诺拉看都没看,反手把光团拍进中央的凹槽。
轰隆一声巨响。
整座神殿剧烈的抖了一下。
水银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了,猛的倒卷回去。
诺拉倒在地上,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
她的头发全白了。
“成了。”
凯恩把诺拉架在肩膀上。
“走。”
我把骨刺藏回袖子里。
“该去算总账了。”
\-第18章 逆流而上出死地,极北霜风卷战旗
暗道里全是臭气熏天的烂泥。
水银的高温把泥浆蒸得滚烫。
我们在窄小的石缝里往前爬,皮肉全磨烂了。
不知道爬了多久。
头顶上终于透出来一丝微弱的亮光。
凯恩抬手顶飞了上面的铸铁箅子。
外面的风雪呼的一下灌了进来。
冷风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刮。
我从矿坑里翻了出来,仰面躺在雪堆上。
天上飘着大片大片的雪花。
东边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青白。
这破地方是城外的荒废铁矿。
一阵咳嗽声从矿车后头传过来。
渡鸦披着破烂的羊皮袄,坐在那里抽旱烟。
烟叶子的焦糊味在雪地里飘散开来。
看见我们三个浑身是血的爬出来。
渡鸦手里的烟杆子啪嗒一声掉在了雪里。
“你们真他妈从地底下钻出来了?”
渡鸦揉了揉眼睛。
“单子印出来没有?”
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寒风把湿透的衣服冻得硬邦邦的。
“印完了,全在这儿。”
渡鸦拍了拍身后的两辆大车。
车上盖着厚帆布,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麻袋。
麻袋里全是诺拉从内库偷出来的底稿。
九代新娘的死因,全白纸黑字写在上面。
两族老祖宗吃人练功的契约,也印了几万份。
“城里头怎么样了?”
凯恩把诺拉放在雪地上。
“快炸营了。”
渡鸦把烟袋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泥。
“两边都在调兵。”
远处的雪原上响起了沉闷的号角声。
一声连着一声。
听得人心里发慌。
大批的狼人骑兵在风雪里列阵。
巨狼嘴里吐着白气,铁甲撞击的声音连绵不绝。
半空中盘旋着无数只巨大的黑蝙蝠,黑压压的遮住了半边天。
两边足足摆了几十万人。
剑拔弩张,只要掉根针就能打起来。
他们还在等着婚礼的大钟敲响。
“把纸撒进城里。”
我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积雪。
“所有暗哨一起动手,天亮之前必须满城都是。”
“那你怎么办?”
渡鸦看着我满手的血。
“我回偏殿去。”
我扯紧了身上的碎布条。
“老子是今天的主角,缺了我,戏唱不下去。”
\- 第19章 再整霞帔掩创痕,胭脂如血染青丝
偏殿里冷得像个冰窖。
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炉灰。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的雪光照进来。
梳妆台上的铜镜裂了一道缝。
我坐在镜子前头,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上有好几道血口子,头发乱得像团枯草。
我舀了一瓢冷水倒在铜盆里。
冰凉的雪水泼在脸上,伤口顿时火辣辣的疼。
我抓起布巾,把脸上的泥污全擦干净。
台子上有个鎏金的瓷盒子。
里面装满了大红色的胭脂。
我挖出一大块,狠狠抹在惨白的嘴唇上。
手心里的伤还在渗血。
布条已经被浸透了,湿漉漉的贴着肉。
我找来一截生锈的铁丝,把伤处死死缠住。
疼痛让我格外清醒。
我套上那一身繁复的大红嫁衣。
冰凉的红绸子贴在身上,遮住了所有的伤口。
第九代新娘的断指被我拿红线绑在袖口里。
神殿阵眼抠出来的黑色符石,被我缝进了裙摆底下。
整件衣裳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
门轴突然发出刺耳的声响。
弗蕾亚从门外大步迈了进来。
她腰上的战刀还在滴血,身上的重甲全是划痕。
她原本满脸的杀气。
但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的脚猛的刹住了。
她手里的刀柄被捏得吱吱作响。
“你居然没死在地道里。”
弗蕾亚的声音有些变调。
“让你失望了,大将军。”
我转过身,抬手扶正了头顶的珍珠金冠。
骨刺被我稳稳的插回了发髻正中。
我甚至对她笑了笑。
脸上的大红胭脂在雪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弗蕾亚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凯恩呢?”
弗蕾亚哑着嗓子问。
“在前殿候着呢。”
我迈步朝门外走去。
沉重的裙摆拖在青石地上,沙沙作响。
“去告诉雷蒙和老血王。”
我停在她身侧,歪头看着她仅剩的那只独眼。
“新娘子收拾齐整了,这就上堂给他们送终。”
\-- 第20章 十二铜钟催命鼓,挽臂同行赴刑场
主教堂的大钟终于撞响了。
当——
当——
沉闷的青铜巨响撕裂了漫天的暴风雪。
钟声在城墙之间回荡。
城外数十万大军的喧嚣声,全被钟声压了下去。
整座冬堡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大殿的包铁巨门被守卫推开了。
刺骨的冷风卷着雪花灌进了大殿。
两排高达三丈的青铜火盆轰的一声被点燃了。
地毯是猩红色的。
地毯两边站满了全副武装的重甲护卫。
左边的狼人手握重型斩马刀,右边的血族按着上弦的毒弩。
凯恩站在门槛旁边。
他穿了一身漆黑的残破战甲,身上全是一道道的血槽。
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根扎进地里的铁桩子。
我走上前去,挽住了他的铁护臂。
他的胳膊硬邦邦的,上面全是干涸的血块。
我们两个踩着猩红的地毯,一步一步往大殿尽头走。
高台上方摆着两张纯金的大交椅。
老血王坐在左边,皮包骨头的手指上戴满了宝石戒指。
他眼皮耷拉着,像一具风干了百年的死尸。
雷蒙大长老坐在右边。
他手里按着那份用人皮缝制的古老盟约。
他死死盯着我,眼角不受控制的抽动着。
圣坛周围坐满了两个阵营的头面人物。
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几千双眼睛全盯在我们身上。
莫罗总管捧着银盘子走上前台。
盘子里放着黑色的盟约石。
石头下面连着几根粗大的紫铜软管,一路通往地下。
那是放血用的槽子。
只要新娘把手按上去,全身的精血就会被吸得一干二净。
然后这股血会被送进地底,喂饱那头怪物。
“新妇上前!”
莫罗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跪拜祖灵,以血立誓!”
我和凯恩走到了圣坛跟前。
我们停住了脚步。
谁也没有弯下膝盖。
满大殿的呼吸声猛的停住了。
守卫们手里的重弩同时抬高了半寸。
老血王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绿光。
“放肆!”
雷蒙拍案而起,厉声咆哮。
“诺拉,还不给老祖宗跪下!”
我看着台上那两个老不死的东西。
我抬起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扯掉了手腕上的红布条。
血淋淋的手心里,握着那枚黑色的地脉符石。
“老杂毛。”
我把手里的骨刺猛的朝圣坛插了下去。
“今天到底是谁给谁下跪,还说不准呢。”
\--第21章 圣坛滴血盟誓裂,公案翻开百世冤
大殿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几十根铜柱上的火把噼啪作响,把所有人的影子扯得老长。
“诺拉,跪下受封!”
雷蒙站在高台阶前,右手死死按着剑柄。
老血王坐在金座里,身子微微向前倾着。
他两只凹陷的眼眶里泛着绿光,像两团快要烧干的鬼火。
“时辰已到,请少夫人按印。”
莫罗端着祭盘走到我面前。
石盘正中凹陷下去一块,边缘生着九道暗红色的血槽。
那是吸血引水槽。
只要活人的皮肉贴上去,一身精血半柱香就会被抽干。
莫罗露出发黄的尖牙,低声催促道:
“请少夫人赐血,莫要误了吉时。”
我站在原地,没有伸手。
“听不懂人话吗?”
雷蒙往前踏出一步,青砖地面被他踩得咔咔作响。
我慢慢将袖口挽了起来。
白布缠得严严实实,早被渗出来的血水浸透了。
莫罗伸出爪子一样的瘦手,径直朝我的手腕抓过来。
他的手指冰凉,透着一股尸臭味。
我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掌。
藏在袖管里的半截指骨滑了出来,握在我掌心里。
那是第九代新娘的残骨。
莫罗看清了那截骨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答话,咬紧牙关扬起手臂。
尖锐的断骨对着圣石正中的凹槽,狠狠砸了下去。
骨头扎进石缝里,发出一声闷响。
整块圣石猛烈震颤起来。
雷蒙拔刀出鞘,大步冲下台阶。
石缝里突然喷出一股黑红色的血沫,刺耳的哭嚎声在大殿中回荡。
地面轰隆一声巨响。
大殿中央的石板尽数掀起,血色光芒直冲大殿屋顶。
光芒在半空凝结成形,现出一排悬浮的白骨。
那是九具残缺不全的女尸,胸骨全被掏空了。
最靠前的那具骨架,右手小指齐根而断。
底下坐着的狼族千夫长们猛然站起身来。
金杯银盏碎了一地。
“那是……十年前死在边关的军团长妹妹?!”
“骨头怎么会埋在圣坛底下?!”
人群中传来愤怒的吼声。
雷蒙立在台阶中央,脸色煞白。
“妖术!全都是妖术!”
他挥刀砍向身旁的侍卫,嘶声大吼:
“把这个妖女剁碎了喂狗!”
\*\*\*
\### 第22章 白骨累累现圣殿,千夫所指帝王崩
没人动手。
殿前的狼族亲卫垂着兵刃,面面相觑。
血族近卫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压下去。
悬在半空的九具白骨上,刀砍斧劈的痕迹清清楚楚。
“杀啊!你们想造反不成?!”
雷蒙急得直跺脚,挥刀砍翻了传令官。
血溅在雕花柱子上,传令官倒在地上咽了气。
就在这时,大殿顶上的琉璃瓦轰然碎裂。
漫天飞扬的纸页穿过破碎的穹顶,像暴雪一样落了下来。
几千张文书在大殿里翻飞。
渡鸦的暗桩终于动手了。
一名狼族老兵弯腰捡起一片纸,借着火光辨认字迹。
“第三代新娘尸验册……”
“凡十年一祭,取纯血女活剥其心,以饲地窟……”
老兵捏着纸页的手剧烈发抖。
纸上盖着鲜红的血族王印,旁边是历代狼皇的私章。
狼骑兵们喘着粗气,眼睛全都瞪得发红。
他们守在苦寒之地流血拼命,送来的姑娘却在地底成了祭品。
我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猩红的嫁衣在冷风中翻卷。
“你们管这个叫百年和平?”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十代新娘,九座空坟。”
“死的从不是公侯府上的贵女,全是无权无势的替死鬼!”
我扯下头上沉重的凤冠,照着莫罗的脑袋砸了过去。
金冠裂成两截,珠玉飞溅开来。
莫罗捂着流血的脑门,倒在地上尖声哀嚎:
“放箭!快放箭!”
零星的箭矢破空而来。
凯恩拔剑出鞘,将飞来的箭矢尽数斩落在地。
神殿外的战鼓声不知何时停了。
大殿里的景象,被法阵完整映照在冬堡上空的积云中。
城外驻扎的三十万大军看得清清楚楚。
兵卒们放下了手里的盾牌,杀气瞬间散了。
王座上的老血王终于坐不住了。
他掀开身上的黑袍站起身,两颗獠牙破唇而出。
“不知死活的东西!”
黑影闪过,干枯的利爪直接抓向我的咽喉。
\-第23章 逆子拔剑断王冕,狂澜既倒旧神惊
风声骤紧,老血王的爪风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我没有退后。
半空中亮起一道乌黑的剑光。
凯恩横剑挡在我的身前,双脚生生在青砖上犁出两道沟壑。
金铁交鸣声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落下。
“逆子,滚开!”
老血王身上黑雾翻涌,指甲在剑刃上划出一串火星。
“父王,到此为止了。”
凯恩双臂青筋暴起,嘴角溢出黑红色的血迹。
他借力一转剑锋,锋刃顺着老血王的手臂削了上去。
血光乍现。
老血王头顶戴了数百年的血玉冠被削飞半边,灰白的头发散落下来。
“你为了苟活,吸了九具尸身的心头怨血!”
凯恩厉声喝道,声音压过了大殿中的喧嚣。
“神灵封印从未动摇,全是你贪图神血延寿的借口!”
大殿内一片死寂。
吸血鬼元老们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纷纷将剑尖指向中央王座。
殿门处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诺拉身穿重甲跨进殿门,手里拖着一柄雪亮的阔斧。
她胸前的狼核已被挖走,脚步却异常沉稳。
“弗蕾亚!”
诺拉立在门槛处大喊了一声。
站在殿侧的弗蕾亚深吸了一口气,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狼骑听令!”
弗蕾亚踏前一步,手中弯刀高高举起。
“雷蒙欺君罔上,格杀勿论!”
几十柄长枪瞬间刺出,将退到墙角的雷蒙钉死在石壁上。
老血王见大势已去,身形散成一片黑雾往穹顶天窗钻去。
“留下来受死吧!”
凯恩腾空跃起,长剑带起一道刺目的白光劈入黑雾。
半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焦黑的身躯从半空砸落下来,重重摔在祭台前,动弹不得。
四周的喊杀声刚刚平息,大殿正中的地面却猛然隆起。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没有了活祭的鲜血,地底下的东西彻底醒了。
\-第24章 不借神威不割肉,万刃齐出镇幽冥
整座大殿晃动得如同风浪中的破船。
立柱轰然折断,巨大的石块接二连三砸在青砖地上。
大殿里的军卒乱作一团,争先恐后朝门外逃去。
“地脉裂了!”
“冬堡要塌了,快逃命啊!”
地缝中探出一只漆黑的巨爪,掌心密布着淌血的复眼。
那是被封印千年的古神残躯。
黑雾所过之处,石砖瞬间化作飞灰。
“米娅,快跳下来引爆地脉!”
诺拉在殿门外嘶声大喊,手中握着起爆的引线。
“不能炸!”
我站在破碎的石台上,迎着腥臭的烈风大喊。
“冬堡塌了,城外三十万人都要被暴雪活活冻死!”
我从裙摆内侧撕开暗袋,掏出那枚漆黑的符石。
那是守陵人祖辈传下来的护城阵眼。
黑雾爬上了我的脚踝,刺骨的寒意直往骨髓里钻。
脑海深处响起阴冷的呢喃,催促我献出心脏。
“用不着你施舍!”
我反手抽出短刃,在掌心重重划了一刀。
鲜血喷涌而出,全浇在冰冷的石块上。
漆黑的石块瞬间亮起金芒。
我举起染血的石头,面对台下退缩的士兵高声喝道:
“狼族的勇士,血族的男儿!”
“祖辈欠下的血债,凭什么让女人替你们还?!”
“想活命的,把刀拔出来!”
台下的众人愣在了原地。
凯恩第一个走了上来。
他面无表情地抹过剑刃,割裂掌心。
他将鲜血淋漓的手掌狠狠按在圣石台基上。
“王族凯恩,在此誓死守印!”
诺拉几步冲上台阶,同样划破手腕,将血按在石板上。
“冬堡诺拉,在此立誓!”
台下的弗蕾亚猛然咬牙,挥刀划破掌心,按在身旁的断柱上。
“狼骑儿郎,放血镇魔!”
几千个披甲的汉子回过神来,齐声怒吼。
无数柄短刀出鞘,划破了一只只粗糙的手掌。
他们将掌心按在冰冷的石块上,任由热血顺着石缝渗入地脉。
这不是屈辱求饶的血,是拼死相搏的杀意。
整座冬堡泛起耀眼的红芒。
成千上万道血气汇聚成海,呼啸着砸入裂开的深渊。
地缝底下的古神发出痛苦的尖啸,巨爪上的复眼接连爆碎。
漆黑的爪子被强行按回深渊。
轰然一声巨响,地缝严丝合缝地闭拢在一起。
翻涌的黑雾尽数散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25章 残阳冷雪照荒野,孤雁南飞天地宽
黎明终于来了。
肆虐了半个月的风雪不知不觉停了。
晨光照在大殿残存的断壁上,泛起一片柔和的光。
没有盛大的庆典,也没有新的王座。
老血王被铁链锁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水牢,此生不得见天日。
雷蒙的佩剑被折断,插在北城门的雪堆里。
城外的三十万大军静静站在雪地里,看着东方升起的红日。
他们手上的麻布渗着血,神情却不再慌乱。
主堡废墟里架起了一张粗糙的长木桌。
桌旁坐着十二名代表。
四个狼族底层军官,四个血族平民,四个冬堡的匠人。
打碎的王座被塞在桌脚下,用来垫平起伏的石砖。
我坐在长桌的最末端。
那件猩红的活祭嫁衣早被我扔进铜盆,烧成了一堆灰烬。
我穿着普通的粗麻灰袍,脚上踏着暖和的鹿皮短靴。
掌心的刀伤已经结了厚硬的黑痂,碰上去微微发紧。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凯恩站在门外,身上裹着一件褪色的旧斗篷。
他腰间换了一柄普通的铁剑,脸上的伤痕还没完全消退。
“我要走了。”他说。
“去哪?”我端着手里的热茶问他。
“去南边边界,把散落在荒原上的旧神残渣收拾干净。”
他站在门槛边,目光落在我缠着布条的手掌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收回视线,冲我微微躬身。
“米娅代表,保重。”
“凯恩先生,一路平安。”
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踩着松软的积雪大步离去,没有再回头。
院子中央搭起了几顶破旧的皮帐篷。
失去了狼核的诺拉成了一个力气颇大的普通妇人。
她正带着几个年轻姑娘,给城里的老人分发黑面包和热燕麦粥。
见我走过来,诺拉擦了擦通红的手,将一个烤土豆丢了过来。
“拿着,刚从炭灰里扒出来的。”
土豆烫手,我在手心里颠来倒去才拿稳。
“议会谈完了?”她靠在木桶边问我。
“谈完了,以后两族按劳分粮,冬堡再无活人祭。”
诺拉笑了笑,布满风霜的眼角挤出几道纹路。
“这样挺好。”
我掰开烤土豆,干涩的香味在冷风里散开。
我踏着残破的马道,一步步登上了冬堡的最高处。
城墙上的雪足有一尺深。
我扶着冰冷的箭垛,极目远眺。
南方的原野辽阔平坦,黑色的冻土在融化的雪水里露了出来。
没有战鼓,也没有凄厉的号角。
旷野上吹过清冽的风,只剩下屋檐上的雪水滴落的脆响。
冬堡的大地上,再也不需要新娘了。
天光大亮,照得荒原一片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