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晾架上少了一只柿饼】
我蹲在晾架前,把柿饼一只一只翻过来看。
第七天了。柿子是我自己去市上挑的,牛心柿,个头匀,糖分足。回来去蒂,开水烫过,挂上晾架。头三天要捏饼,趁柿子半软,把里面的软肉一点一点捏匀,捏出糖心来。皮不能破,破了糖就流光了。后三天只管晒,风要好,日头要好。这几天风干日头足,柿饼出了薄薄一层白霜,摸上去又软又韧,拿指腹一按,里头软乎乎的,全是糖。
我把十四只数完,又从头数。
第三遍我还是从左边数起,一只一只点过去,数到右边,十三只。少了一只。
我站起来,围着晾架转了一圈。架脚底下有新踩出来的印子,土是松的,印子不小,不是猫狗。晾架的位置也偏了,往门口方向挪了两指宽。我伸手去够最靠门口那根竹竿,指尖碰到了空。
丢的那只,是整架里最流心的。
我早上捏饼的时候还特意多捏了两下,想着月底交上去,账房能多看两眼。现在它没了。这批柿饼是留着月底交账房的。张嬷嬷管厨房,规矩定得死,少一只,账上少一只,银子从月钱里扣。我一个月月钱三百文,这只流心柿饼往市上卖,少说值三十文。我晒了七天,捏了三遍,数着它出的霜,凭什么让人夜里摸走。
我把剩下的十三只重新摆正,挨个转了个方向,让糖霜那一面朝上。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张嬷嬷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半碗饭,看了我一眼。
又数呢?
嗯。
少了?
我没说话。她放下碗,凑过来看晾架,鼻子哼了一声:我说你这几天魂不守舍。月底交账,少一只扣一只,你月钱才几个子儿,经得住扣?
经不住。
经不住就看好。侯府这么大,厨房里人多手杂,你自己不盯着,谁替你盯。
她说完就要走,我喊住她:嬷嬷,晾房白天有人进来吗?
她头也不回:除了你,就是我。
夜里呢?
她顿了一下:夜里厨房上锁,钥匙在我枕头底下。
话说到这儿,她不肯再多说一句,掀帘子走了。我盯着帘子晃了晃,心里转了几转。张嬷嬷管厨房管了二十年,谁进过晾房,她心里多半有数。她不说,是给我留脸,也是在考我。我要是不把这事查明白,往后这晾房,我也守不住。
我回屋把针线笸箩翻出来,抓了一把芝麻。
柿子蒂上掐印子。左手边的掐单印,右手边的掐双印。我蹲在晾架前,一只一只掐过去,掐完又数一遍,十三只,一只不差。
这个数我记在灶台后面的墙皮上。拿炭条画的,画一个圈,圈里写个十三。明日收架,先看这个数。要是还少,少了哪只,掐的什么印,我心里就有数了。
天黑透以后,我抱了条旧褥子,缩在晾架对面的柴垛后面。
晾房在厨房后头,夹在柴房和院墙中间,夜里没人来。风从墙头灌进来,带着柿子甜丝丝的气味。我盯着门口那条缝,眼睛酸了也不敢眨。
月亮升到墙头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很轻,像是踮着脚走的。从院墙那边绕过来,一步一步,停在了晾房门口。
我没动。手心里全是汗。
门缝被推了一下,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一只手指先探进来,又缩回去。门外的人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
我缩在柴垛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月光从门缝漏进来,我看见那只手又伸进来,这回没缩回去,慢慢朝晾架摸过去。
他够的,是最靠门口那根竹竿。
那上面挂着我掐了双印的,最流心的两只。
【第2章 蹲守逮住偷饼人】
那只手摸上竹竿的时候,我从柴垛后面站了起来。
腿蹲麻了,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带得柴垛哗啦一响。门缝里探进来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一只流心柿饼已经捏在他手里,另一只还在竹竿上晃。他像是拿不定主意,先凑过去闻了闻,又缩回来。
我点亮了油灯。火折子是我贴身焐着的,一吹就着。灯芯是新换的,火苗窜起来,把门口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十七岁,眉目清俊,月白袍子沾了墙灰,衣摆还挂了半片枯叶。侯府独子,小侯爷沈砚,此刻蹲在我晾房门口,一手攥着流心柿饼,嘴巴还微张着。
他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四下里安静得很,只有灯芯烧出细小的噼啪声。他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柿饼,再看看晾架,半天挤出一句:我路过。
路过哪儿?
路过你门口。
路过我门口,拿我柿饼?
他不吭声了。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想了想,放回竹竿上。放回去的时候还特意摆正了方向,让糖霜那面朝上。摆完了才说:我买的。
你买的?
嗯。白日里让厨房买的,钱还没给,我先来取。
他说得一本正经,就是耳朵红了。我忍住没笑,把油灯往他跟前举了举:小侯爷,这是晾房,不是厨房。厨房在东边,你走岔了。
他抿着嘴,不说话了。手里的柿饼藏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索性攥在背后,梗着脖子看我。
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散了。昨夜里我蹲在柴垛后面,把偷饼的人想了一百种,贼眉鼠眼的、手脚不干净的,怎么想都没想到是他。侯府的小侯爷,什么点心吃不着,非要半夜翻墙来偷我一个丫鬟晒的柿饼,还专挑最流心的。
我想了想,退后一步,把路让出来:你拿走吧。
他抬眼:你不告我?
告你什么?告你偷柿饼?夫人问起来,我说小侯爷半夜翻墙进晾房偷柿饼,谁信。我自己先得挨一顿板子,说我不安分。
他噎住了,半晌才说:我不会让你挨板子。
我没接这话,蹲下去,把晾架上的柿饼一只一只点给他看:今晚少两只,我账上记着。你拿走的这两只,掐了双印。左边那排单印,右边这排双印。你明日要是还来,我数得出来。
他盯着印子看了半天:你天天数?
天天数。
少一只你都知道?
少一只我都知道。我晒的东西,我心里有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半晌,他把两只柿饼拢进袖子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晒的这柿饼。
嗯?
也就一般吧。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还是踮着的,翻墙头的时候衣摆刮了一下墙皮,簌簌落了几粒灰。我站在晾房门口,看着月光下空荡荡的墙头,忽然想起他方才看柿饼的眼神。
我低头去看晾架。
他放回去的那只,糖霜那面朝上,摆得比我还齐整。他要是真觉得一般,犯不着摆得这么仔细。我再往墙根看,他翻墙落脚的地方,鞋印压着昨夜的旧印子,大小一模一样。昨夜的脚印,也是他的。
我伸手把竹竿上的柿饼挨个转过来看。左边单印,右边双印。单印的他一只没碰,双印的他拿了两只,偏偏就是我下午多捏了两下、糖心最足的那两只。我掐印的时候从左往右掐,越往后越熟,他要是随手摸,不该这么准。
除非他认得。认得哪只是我用心捏过的。
我蹲回柴垛边,把油灯吹灭了。墙皮上那个圈,圈里那个十三,明日起来要改成十一。我盯着黑漆漆的晾架,心里转着一个念头:他为什么天天来?他为什么只挑带印子的拿?
他是小侯爷,想吃柿饼,一句话的事。可他偏偏半夜翻墙,偷偷摸摸,拿走了还要嘴硬说一般。
我躺进柴垛里,把旧褥子裹紧了些。月亮偏西了,晾房里那股甜丝丝的气味还没散。我闭着眼睛想,明天夜里,他还来不来。
门口那道缝,我没闩。
【第3章 夫人的盘问】
那之后的事,跟我料的不一样。
他没走。第二夜又来了,第三夜也来了。我点着灯等他,他就站在门口,不进来,拿了双印的那两只就走。走之前总要回头看一眼晾架,像在数数。我不跟他说话,他也不说话。墙皮上那个数,从十一改到九,又从九改到七。第七日早上,我数完了架上的柿饼,正往墙皮上画新数,刘妈妈来了。
刘妈妈是侯夫人身边的陪房,平日里走路都带风,那天却站在晾房门口,先把晾架看了一个遍,才笑吟吟开口:青禾姑娘,夫人传你去正房说话。
我手上还沾着糖霜,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妈妈可知道,夫人找我什么事?
好事。她说,夫人尝了你晒的柿饼,夸你手艺好,想见见你。
她笑得周全,我心里却咯噔一下。夸手艺是假,问人是真。我低头理了理衣襟,跟着她往正房走。路过灶台,张嬷嬷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说话实诚些,别的少讲。
我记住了。
正房里熏着香,侯夫人坐在榻上,手边果然放着一碟柿饼。就是我晒的那批,切开的,流心亮晶晶的。她先没看我,拿银签子挑了一块,慢慢吃了,才抬眼皮:这柿饼是你晒的?
是。
晒得好。我吃了这么多年的柿饼,头一回吃到流心的。
我蹲了个礼:谢夫人夸。
她又吃了一块,才像不经意地问:你晾房那边,平日里冷清吧?
回夫人,冷清。除了厨房的人,没人去。
是吗。她笑了笑,我怎么听说,有人天天往你那边跑?
我手心出汗了。她没点名字,我也不好装傻,只能照实说:回夫人,晾房里的柿饼,这几日是少了几只。夜里有人来过。
夜里?
是。
你看清是谁了?
我低下头:没有。天黑,看不清。
她放下银签子,半天没说话。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我跪在地上,膝盖贴着砖,凉气一点点往上爬。
刘妈妈站在她身后,这时候开了口:夫人,奴婢前几日夜里起夜,看见墙头那边有人影翻进后院,往晾房去的方向。奴婢想着,府里规矩严,不该有人半夜走动,就没敢声张。
夫人看了她一眼:你看清是谁了?
刘妈妈低头:天黑,奴婢也不敢认。
她这话说得巧,明着是回话,实则是给夫人递话。夫人把茶盏端起来,吹了吹,又放下了。
青禾。她开口了,声音还是温温的,你在侯府几年了?
四年。
四年不短了。府里的规矩,你该懂。
懂。
懂就好。她端起茶盏,小侯爷年纪轻,贪新鲜。你是做事的丫鬟,不是陪他玩闹的。他往你那边跑,你不拦着,还由着他天天去,这就是你不懂规矩。
我喉咙发紧:夫人,奴婢没有……
有没有,我自有眼睛看。她打断我,我且问你,他今日还去不去?
奴婢不知。
她看着我,半晌,对刘妈妈说:让她去廊下跪着,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回我。
我没再辩。跪到廊下,日头一点点爬过头顶,又落下去。正房的帘子拉着,看不清里面的动静。后来刘妈妈从廊下过,跟小丫头嘀咕,说夫人吩咐了,内院的门戌时落锁,谁也不许进出。又说小侯爷这两日被拘在院里,功课先生看得紧。
我听着,把膝盖又挺直了些。膝盖疼得没了知觉,我心里反倒一点点静下来。她问我他今日还去不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昨夜没来。
天擦黑的时候,张嬷嬷来扶我。她没多说,只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热馒头,说了句回去睡。
我拖着腿走回晾房。门口放着一只空筐,是我前几日装柿饼用的,不知被谁从灶房搬了来。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捆柴,劈得一般长短,码得一般粗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我蹲下去摸了摸那捆柴。柴是干的,松木,劈口还新着,像是才劈的。我顺着筐沿看了一圈,没有字,没有话。
墙角那边,有人来过,又走了。
我抱着那捆柴坐了很久。他明明可以不来,明明可以不送。可他来了,送了,还不肯留一句话。我忽然想起他那句我不会让你挨板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那一夜我没有闩门,他也没有来。
第二日一早,张嬷嬷给我送饭,站在门口,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夫人昨儿夜里发了话,要给小侯爷说门亲事了。你心里有个数。
我端着碗,半天没动。晾架上的柿饼还在出霜,甜丝丝的味儿顺着风飘过来。我蹲下去,把那十三只柿饼一只一只转过来看。双印的还有五只。他要是真去说亲了,这五只,怕是等不到他来了。
我把那捆柴抱进屋里,码在墙角。柴很沉,压得我手酸。我码完了,站在晾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墙。他翻墙过来的那块墙皮,落灰的地方还留着印子。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我只知道,那五只双印的柿饼,我一只也舍不得动。
【第4章 他认得我的记号】
那五只双印的柿饼,我每天早起都要数一遍。
一只没少。他也没再来。晾房里头安静下来,甜丝丝的气味还和往常一样,可就是觉得空。我蹲在晾架前,把五只柿饼挨个转过来看,霜又厚了一层,糖心也更足了。再晒下去就要过火,流心会收干。我舍不得动,也舍不得让它坏。
那天早上我起来收拾晾架,忽然发现晾架的第二根横杆换过了。
新竹,青皮,跟旧杆子接得严丝合缝,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蹲下去摸,接头处缠着细麻绳,绕得整整齐齐。我又去看风口,前几日透风的那道墙缝,不知什么时候堵上了一卷草帘,压得严实,风灌不进来,又不挡光。
我站直了,把晾房仔仔细细看了一圈。柴垛边多了半截磨刀石,墙根新夯了土,连门口那块翘起来的门槛石都被垫平了。这些活,一样一样,都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干的。
我忽然想起来,入秋那阵子,晾架确实嘎吱响过几回,我以为是天凉木料缩了。风口那道缝,我也念叨过,说夜里柿子受凉,出霜就薄。我念叨的时候,晾房就我一个人。可有人听见了。
张嬷嬷来送饭的时候,我指着那根新竹问她:嬷嬷,这杆子谁换的?
她放下碗,看了一眼,哼了一声:你问我?我老胳膊老腿,爬不上你那晾架。
那谁爬得上?
谁天天翻你墙头,谁就爬得上。
我脸上一热,没接话。她把饭摆好,又看了一眼那五只双印的柿饼,忽然说:我问你,你掐那个印子,是防贼的?
是。
防住了?
我摇头。她笑了,用筷子点了点那几只柿饼:你防贼,贼可认得你的印。他拿走的哪一只不是你掐过的?你左手单印右手双印,他专挑双印的拿。你说他是随手摸的,还是认得的?
我愣住了。
我想起那些夜里。他蹲在门口,先看,再闻,才伸手。他拿走的每一只,都是双印。我掐印的时候从左往右,越往右越熟,双印的是我最后掐的一批,糖心最足。他要是随手摸,不会每一回都摸得这么准。
他认得。我喃喃。
他当然认得。张嬷嬷把碗往我手里一塞,你当他天天翻墙是图什么?图你那几只柿饼?侯府什么点心没有。
她走了。我端着碗蹲在晾架边,半天没动。他认得我的印,认得我晒的活。这比偷饼本身,更让我心里发慌。
我回屋把墙皮上的圈数了一遍。从入秋头一天晾架上少柿饼起,我每天画一个圈,一日没落。我数到末尾,整整两个多月。墙皮记的是天数,账本是后来才起的,第一页写的是他被我逮住的那一夜,到今日,二十来页。
两个多月。他偷了我两个多月的柿饼,我记了两个多月的数。
我捧着账本坐在门槛上,心里那点慌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要是只图一口吃的,犯不着修我的晾架,堵我的风口,垫我的门槛。他要是只图一口吃的,也犯不着认得我的印。
刘妈妈就是这时候来的。她站在晾房门口,笑吟吟的:青禾姑娘,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夫人给少爷说了一门亲,是吏部侍郎家的姑娘。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她说着,眼睛往晾架上瞟了一眼,夫人说了,等亲事定下来,府里要摆酒,你那流心柿饼,少说也要添一百只。
我攥着账本,指节发白:夫人说的?
夫人亲口说的。
她走了。我蹲回晾架前,把那五只双印的柿饼一只一只收进竹匾里。侍郎家的姑娘。门当户对。他要是娶了侍郎家的姑娘,往后就不用在夜里翻墙了。他想要什么柿饼,厨房会挑了最好的送过去,掐不掐印,都有人替他晒。
我端着竹匾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把其中两只放回了晾架最显眼的地方。
最靠门口,月光一照就看得见的位置。双印的,糖心最足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要是真去说亲了,这两只他也不会来拿。可我放好了,又把门槛石重新垫了垫,把风口那卷草帘掖严实了。夜里我没闩门。
月亮升到墙头,晾房里甜丝丝的气味飘出去。我躺在柴垛上,睁着眼睛听。
脚步声没有来。
我等了很久,墙头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落了一块松动的瓦。我猛地坐起来,晾房门口,月光底下,那道缝还开着。
门口空空的,没有人影。可我看见,晾架最靠门口那根竹竿上,两只双印的柿饼,少了一只。
【第5章 半筐流心最甜的】
那只双印的柿饼,是被连竹筐一起端走的。
我第二天早上点数,架上一只不少,可门口放着的空竹筐不见了。那是他昨夜取走的那只,我记得清楚。他不仅拿了饼,还把整只筐端走了。我蹲下去看晾架底下,地上干干净净,连碎渣都没留。他不是来偷一口,他是来搬家的。
我没声张,只把剩下四只双印的又往显眼处挪了挪。午后我挑了两只新柿子,洗净去蒂,掐了双印,补上架去。架上双印的,又凑成五只。我想,他要是真惦记,多一只,他夜里就多一分高兴。
第三日夜里,我早早吹了灯,缩在柴垛后头。
脚步声比我料得早。月亮还没到墙头,他就来了。这一回他步子比往日急,翻墙的时候衣摆刮了一下墙皮,簌簌落了灰。他进了晾房,先没动手,站在晾架前看了很久。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看的是那五只双印的柿饼,眼神跟以前不一样,没有那股偷东西的轻快,反倒有些沉。他伸手,先拿了一只,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才收进袖子里。又拿了一只。又拿了一只。
我看他拿了三只,忽然停住手,盯着剩下的那两只不动了。其中一只是最靠门口、月光最亮的那只,我特意放的,糖心最足的一只。他看了很久,却没拿,反而把先前拿的三只又放回了两只,只留了一只,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站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轻轻搁在竹筐边上。那动作很小心,像是怕放重了会碰坏什么。
他走以后,我摸黑走到晾架边。
竹筐边上放着一支木簪。紫檀的,头上一朵柿子花,雕得细致,连花蕊都刻出来了。簪身磨得光滑,像是随身带了很久。我拿起来,在月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簪头那朵柿子花,跟我掐的双印并排摆在晾架上,一模一样。
我攥着木簪,坐在晾房门槛上。他放了三只又放回两只,只留一只。他拿走了一只,留下的四只里,他偏偏挑走了最靠门口、糖心最足的那一只。他认得那只。他认得我用心捏过的那只。
张嬷嬷说,他偷饼是图我的人。我先前还不肯信,现在我攥着这支木簪,心里那点不肯信,被一点点磨平了。
刘妈妈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看我坐在门槛上,先愣了一下,又堆起笑:青禾姑娘,好消息。
又什么好消息?
王家的庚帖,夫人已经派人递过去了。她说,夫人说了,姑娘手艺好,是个实在人,给你寻一门好亲,往后不用在侯府做丫鬟了。
王家?
城东果品行王掌柜,正室。她笑着,这可是高攀了,掌柜的正室,比丫鬟体面多了。
我攥着木簪的手一紧:夫人给我定的?
夫人亲口定的。她瞟了一眼我手里的木簪,姑娘这是哪儿来的好东西?
我把木簪收进袖子里:捡的。
她没多问,笑吟吟地走了。我站在晾房门口,风从风口灌进来,吹得晾架上的柿饼轻轻晃。我看了看手里的木簪,又看了看远处正房亮着的灯。
他给我送了一支柿子花的木簪。他母亲给我定了门亲,要把我嫁出去。
我把木簪收好,蹲下去,把剩下的四只双印柿饼一只一只点了一遍。竹筐边那块空地上,还留着他放木簪时的浅印。我伸手摸了摸那块地,忽然明白了:他放三只又放回两只,只留一只,是怕拿多了我心疼。
可他不知道,我晒了半年的柿饼,天天数,天天盼,就盼着他能来。
我站起身,把晾架上的柿饼重新码了一遍。四只双印的,我一只也没收。就摆在最显眼的地方,等他明天夜里来拿。
【第6章 账本上的第二十一天】
昨夜他来了。我睡得浅,听见墙头一声轻响就醒了。他进晾房,没点灯,先闻了闻,才伸手。我躺在柴垛上没动,听着他拿了两只,又站了一会儿,才翻墙走了。脚步声远了,我摸黑爬起来,点了灯,在账本上记下:第二十一日,双印,两只。
炭条写的字,一笔一画。我数了数,这账本从他被我逮住那夜起,已经翻过二十页了。每一页都写着日子、只数、印子。他偷了二十一天,我记了二十一天。墙皮上的圈画到更早,从入秋头一天起,一个没断。
第二天早起,我把他拿空的位置补上新柿饼,又故意把一小碟切好的流心柿饼搁在晾房门口的石台上。碟子摆得显眼,路过的人一抬眼就能看见。白天我就蹲在晾房里头,从门缝往外看。
头一个路过的是烧火的小丫头,看了一眼,走过去了。第二个是送菜的老王头,也多看了一眼,没停。我蹲到晌午,刘妈妈来了。她走得慢,经过石台时,眼睛在那碟流心柿饼上落了落,脚步就慢了。
她没拿,却回头往晾房里望了一眼。那一眼不是看柿饼,是看我。
我心里一紧,把碟子收回来。她不是路过,她是来看我的。夫人让她盯着我,这晾房门口放了什么,我白日里跟谁说话,她都要报上去。我把碟子端回屋,又一想,她看的是我,可我等的不是她。我等的那个,白天从来不来。
下午刘妈妈又来了,这回是传话。她站在晾房门口,笑吟吟的:青禾姑娘,夫人说了,三日后是个好日子,让王掌柜来府上相看。姑娘把晾房收拾收拾,到时候别失了礼数。
我攥着碟子:相看?
相看。姑娘的庚帖已经送过去了,王家也回了帖。这亲事,算是定了八分。
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晾架前,手里的碟子凉得刺手。我晒了半年的柿饼,数了半年的数,他偷了半年的饼,给我送了一支柿子花的木簪。我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回他,他母亲已经把我的庚帖送去了王家。
我没哭。哭也没用。我把碟子放下,锁了晾房,去找张嬷嬷。
张嬷嬷在灶房后头择菜,看见我来,眼皮都没抬:又少了?
不是。我蹲下去,嬷嬷,王掌柜这人,你认得吗?
她择菜的手顿了一下:城东果品行那个?
嗯。夫人把我许给他了,正室,三日后相看。
她半天没说话,把手里那把菜择完了,才抬起头看我:你可知他上月来过府里?
来过?
来送过一回果子,说是孝敬厨房的。走的时候,跟账房的人打听,问流心柿饼是谁晒的,方子能不能卖。她看着我,他打听的不是人,是方子。
我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图我的方子?
他一个果品行的掌柜,缺媳妇?张嬷嬷把菜扔进筐里,他缺的是你这门手艺。娶了你,方子就是王家的了。
我蹲在灶房门口,半天没起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灶房的帘子啪啪响。我心里那口气从早上堵到现在,堵得胸口发闷,反倒不难受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夫人要把我嫁出去,嫁的人图的是我的方子。这亲事,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是为我好的。
我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嬷嬷,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回晾房,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搁回墙皮底下。三日后相看。三天,够我把他偷的二十一天数明白,够我把这桩亲事的底细问清楚,也够我做一件事。
傍晚侯爷路过晾房。他难得走到后头来,大约是饭后消食,看见晾架上金灿灿的柿饼,站住了脚。我蹲了个礼:侯爷。
这柿饼晒得好。他伸手拿了一块,也不嫌脏,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一亮,流心的!这糖心怎么晒出来的?
回侯爷,柿子挑牛心的,头三天捏饼,把糖心捏匀了再晒。
好,好。他三两口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下月我寿宴,正愁没什么新鲜的。你这柿饼,给我备两百只,成不成?
我抬头看他:两百只?
多了?
不多。我说,侯爷要,奴婢晒得出来。
他满意地点头,背着手走了。我站在晾架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他要我晒两百只,这晾房往后就是我的活路。谁要动我,先得问问这两百只柿饼答不答应。
夜里我闩了门,把账本压在枕头底下。木簪也压在枕头底下,柿子花那面朝上。我躺下去,听着墙头那边的动静。他今夜要是来,看见门闩了,会不会知道出了事。
月亮升起来,墙头那边没有声音。我攥着木簪,忽然想,三天后相看,他来不来。
【第7章 房门口的表白】
相看的日子,定在第三日。
前两夜他都没来。晾架上那四只双印的柿饼,我每天早起数一遍,一只没少。第三夜,月亮刚上墙头,我闩了门,坐在门槛上。风从风口灌进来,甜丝丝的。我想,他今夜要是再不来,明日相看,我就真得去见他母亲给我定的那个人了。
墙头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我攥紧衣角,没有动。脚步声落进院子里,一步一步,走到晾房门口,停住了。他没像往常那样先推门缝,也没去闻柿饼。他就站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我数完了晾架上四只柿饼,又数了一遍,他才开口。
我偷了你半年柿饼。
我喉咙发紧:我知道。
我不是图柿饼。
我抬起头。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耳朵红着,手攥着袖口,像是一路走来都在想这句话。
那你图什么?
他没答,却说起了别的:那捆柴,是我劈的。晾架第二根横杆,是我换的。风口那卷草帘,是我堵的。你的门槛石,也是我垫的。
我看着他,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掐的印,左手单印,右手双印。双印的,是你捏得最用心的,糖心最足。他说,你晒的每一只,我都认得。
你认得?
认得。你捏饼的时候嘴里哼小调,哼到高处那只,就是你捏得最好的那只。你晒到第七天出霜,出霜那夜你总要起来看一回。你蹲在晾架前点数,先数左边再数右边,数完还要再点一遍。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是把半年攒下的话全倒了出来。我攥着木簪,指节发白。他连我哼小调都记得,连我半夜起来看霜都记得。他偷了我半年柿饼,比我自己还清楚我每天在晾房里做什么。
我头一回闻见你晒的柿子香,就放不下了。他说,我不是图柿饼,我是图你。
晾房里静得很,只有草帘被风掀动的沙沙声。木簪的柿子花硌着我的掌心。我想起他放三只又放回两只,只留一只;想起他放木簪时的小心;想起他那句我不会让你挨板子。
我早知道是你。我说,头一夜我蹲在柴垛后头,你伸手进来摸竹竿,我就知道是你。
他愣住。
你拿走的每一只,都是双印的。我掐印从左往右,越往右糖心越足。你从不拿单印的。你要是不认得,不会每一回都拿得这么准。
你知道,还留给我?
我留了。我说,那四只双印的,我一只没动,就摆在最显眼的地方,等你来拿。
他不说话了,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哑:青禾,我想禀明母亲,娶你。
我攥着木簪的手一紧:娶我做正妻?
正妻。他说,我偷了你半年柿饼,不能白偷。
我鼻子一酸,正要开口,晾房门口忽然亮起一片灯火。刘妈妈提着灯笼走在头里,后面跟着侯夫人。她披着斗篷,站在门口,把我们看了一个来回,声音不大,字字清楚:娶她?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
母亲。他转过身。
你闭嘴。侯夫人打断他,看着我,一个做柿饼的丫鬟,配得上侯府的小侯爷?
我跪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疼,我没吭声。
你是个伶俐的。她看着我,可伶俐是伶俐,门第是门第。青禾,你听好了,三日后,王家来抬人。你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嫁过去。侯府不留一个勾引主子的丫鬟。
母亲!他上前一步,是我天天翻墙去偷她的柿饼,是我天天往她房门口跑,不是她勾引我!
你住口。侯夫人看着他,你年纪轻,贪新鲜,我懂。可侯府的门第,不能坏在一个丫鬟手里。
她说完,转身走了。刘妈妈看了我一眼,提着灯笼跟上去。灯火远了,晾房门口又暗下来。他蹲在我面前,伸手要扶我,我躲开了。
我没事。我说,你回去吧。
青禾。
你母亲说得对。我攥着木簪,声音发抖,我是丫鬟,你是小侯爷。三日后,我嫁去王家。你回去好好说你的亲事。
我不说亲。
由不得你。
他看着我,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吓人:你信我。
我没答。风从风口灌进来,吹得晾架上的柿饼轻轻晃。那四只双印的柿饼还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糖霜厚厚一层,在月光下泛着白。我蹲下去,把它们一只一只收进竹匾里。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我抱着竹匾进屋,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他。
你明日别来了。我说,明日相看,我要去见王家的人。
他攥着拳头,声音很稳:我不会让他们抬走你。
我关上门。账本压在枕头底下,木簪攥在手心里。我把木簪放到枕边,柿子花那面朝上,躺下去,睁着眼睛看房梁。
三日后嫁去王家。账本还在,木簪还在。我攥着这两样东西,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它们能不能留得住他,他明日,会不会真的来。
【第8章 寿宴上的账本】
他来了。
相看那日,我站在晾房门口,远远看见王掌柜的轿子进了府门。刘妈妈来催我换衣裳,说夫人交代了,别失了礼数。我正要进屋,墙头那边传来一声响。沈砚从墙头上跳下来,月白袍子挂了一道灰,站在我面前,说:你哪儿也不用去。
你怎么来了?
我来相看。
他理了理衣裳,从晾房门口走出去,正迎上王掌柜。王掌柜堆着笑脸刚要拱手,看清是他,笑脸就僵住了。沈砚站在我旁边,声音不大:王家掌柜,这门亲,怕是要晚几天再相看。
小侯爷这话,什么意思?
晾房里的人,我定了。
王掌柜的笑脸挂不住了,看向刘妈妈。刘妈妈不敢接话,低着头往后缩。后来王掌柜是灰着脸走的,轿子都没坐稳。夫人那边摔了一只茶盏,传话说,寿宴那日,要当着宾客的面,把这件事发落清楚。
寿宴当日,正堂里宾客满座。侯爷坐在上首,夫人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帕子。我跪在席前,刘妈妈站在边上。王掌柜也来了,坐在末席,脸上还挂着笑,只是那笑看着发虚。
夫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字字清楚:诸位,今儿借着侯爷的寿宴,我把府里一件丑事说清楚。这丫头,一个做柿饼的丫鬟,勾引小侯爷。侯府留不得这样的人,今日,就由王掌柜接走。
宾客们交头接耳。我跪着,膝盖贴着砖地,手里攥着账本。那账本我揣了一路,皮都磨毛了。
夫人。我开口,声音不大,容奴婢说一句。
你说。
夫人说奴婢勾引小侯爷。可奴婢这里有一本账,想请夫人和诸位客人都听听。
刘妈妈想上来拦,侯爷抬了抬手:让她说。
我翻开第一页,念:入秋第三日,晾架少一只,双印,流心。
入秋第五日,少一只,双印。
入秋第七日,少两只,双印。
我一页一页念下去,从入秋念到前日。谁拿的,拿了几只,掐的什么印,我数得清清楚楚。席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我念账的声音。念到第二十一页,我合上账本,抬起头:夫人,偷柿饼的不是贼,是小侯爷。他偷了半年,一天不落。
席间哗的一声炸开。夫人脸色发白:你胡说!
奴婢没胡说。我看着她,他拿走的每一只,都是双印的。双印是奴婢捏得最用心的,糖心最足。他要是随手摸,不会回回摸得这么准。夫人若不信,可以问小侯爷,他偷的时候,可挑过印子。
沈砚从席间站了起来。他走到我身边,当着满堂宾客,跪了下去:母亲,她说的都是真的。我偷了她半年柿饼,天天翻墙,一天不落。她掐的印,我认得。她晒的流心,是我见过最好的。
你!夫人指着他,气得手抖,你堂堂小侯爷,为了一个丫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认。他打断她,我愿为吃她晒的柿饼,领家法。
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小声说,这哪里是丫鬟勾引主子,分明是主子惦记丫鬟。夫人攥着帕子,指节都白了。
王掌柜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干笑道:侯夫人,这门亲事……我看还是算了吧。一个丫鬟,闹出这样的事,娶进门也不体面。
王掌柜留步。我叫住他,您上月来府里送果子,走的时候,跟账房打听,流心柿饼是谁晒的,方子能不能卖。这话,您说过没有?
他脸色变了:姑娘说笑,我何曾说过。
张嬷嬷。
张嬷嬷从灶房那边走过来,当着满堂宾客,粗着嗓子开口:说过。他上月来送果子,亲口问的账房,问晒柿饼的是谁,方子卖不卖。老身听得真真的,一个字没听错。
王掌柜的脸一下白了。席间又炸开一轮。这回议论的声音更大了,有人嗤笑一声,说这是娶媳妇还是偷方子,侯夫人给丫鬟寻的好亲事,原来是人家惦记手艺。
我看向侯夫人。她坐在上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侯爷这时候放下筷子。他手里还捏着半块流心柿饼,嚼完了,才慢悠悠开口:这柿饼,是今儿寿宴上的。两百只,一只不差,流心的,甜。宾客都夸好,我这张老脸也跟着有光。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跪在我旁边的沈砚:手艺在府里,人心也在府里。我看这门亲,倒比那门亲成。
他说的是哪门亲,在座的人都明白。夫人攥着帕子,半晌没有吭声。王掌柜灰着脸,被刘妈妈领着退了出去。席间安静下来,只剩廊下的风,带着柿饼甜丝丝的气味。
我跪在原地,攥着账本,手心里全是汗。沈砚跪在我旁边,低声说:你信我了?
我没答。我抬起头,正撞上侯夫人的目光。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账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她起身的时候,帕子落在椅子上,也没捡。
我忽然觉得,膝盖也没那么疼了。
【第9章 夫人的体面】
寿宴散了,天也就凉了。
夜里我回晾房,把账本压在枕头底下,木簪攥在手里,一宿没怎么睡。第二天一早,刘妈妈来了,说夫人传话:青禾在晾房待着,哪儿也不许去。又说,夫人把少爷叫去正房了,早饭都没用。
我坐在门槛上,等。
晾房里的柿饼还在出霜,甜丝丝的气味飘着,跟往日一样。可我知道,日子不一样了。我数了一遍架上的柿饼,四只双印的,一只没少。我又数了一遍,才蹲回门槛边。
张嬷嬷给我送饭,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夫人劝少爷娶侍郎家姑娘,说丫鬟进门是侯府的笑话。
我没接话,端着碗,半天没动。
你不急?她问我。
急有什么用。我说,庚帖在她手里,话也在她嘴里。我急,也变不成侍郎家的姑娘。
张嬷嬷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晌午前,刘妈妈又来了一趟,说夫人让少爷回院里去,少爷没回。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晾架上看了一眼,那四只双印的柿饼还在。她没再说什么,走了。
等到晌午,沈砚来了。他走进晾房,先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她劝我娶侍郎家的姑娘。
你怎么说?
我没吵。他说,我把你的账本和木簪放在她桌上。我说,她记了半年账,我等了她半年。
我攥着衣角,没说话。
母亲愣了好一会儿。他接着说,她说,一个丫鬟的账本,也敢摆到正房的桌上。我说,敢。我偷了她半年柿饼,她记了半年账,这笔账,侯府欠她的。
后来呢?
父亲进来了。他说,父亲说,昨日的柿饼宾客都夸,府里缺不了这个手艺,也缺不了这个人。父亲说,这门亲他看着好。
我抬起头:夫人呢?
她没说话。他说,她让刘妈妈把庚帖收起来了,没说要退,也没说不退。
他走后,我坐在晾房门口,看着正房的方向。那盏灯从傍晚亮起,一直亮到半夜。刘妈妈出来添过两回茶,步子放得极轻。张嬷嬷也看见了,站在灶房门口,嘟囔了一句:正房的灯,可是好些年没亮到这个时辰了。
我想,夫人一宿没睡。
第二天清早,晾房的帘子被人掀开。
侯夫人站在门口。她没带刘妈妈,也没穿那件出门的斗篷,就穿家常衣裳,手里捏着一张大红庚帖,站在晾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青禾。
我蹲了个礼:夫人。
她走进来,把庚帖放在晾架边:这是王家的庚帖,我收回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你晒的柿饼,我吃了。流心的,甜。寿宴那两百只,往后还由你晒。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我看着她的眼睛,里头有些红,像是没睡好。她张口,声音低下去:我当年也是小门小户嫁进来的,嫁妆就一口箱子,靠一双手立住。
我没敢接话。
我立住了,就忘了。她说,昨儿夜里我想了一宿,想我当年是怎么进的这扇门。你晒的这柿饼,跟我的手艺,是一样的东西。
她没再说下去,把木簪从袖子里取出来,搁在晾架上,转身走了。木簪搁在竹竿上,柿子花那面朝上,跟那四只双印的柿饼并排摆着。
我站在晾架前,看着那支木簪,半天没动。
张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哼了一声:认错了?
认了半句。
半句也是认。她说着,看了我一眼,你这丫头,倒是有福气。
我没接话。我蹲下去,把木簪收进袖子里,又把晾架上的柿饼一只一只转过来看。四只双印的还在,霜又厚了一层。我想起夫人方才的样子,想起她捏着庚帖走进来时,手背上的青筋。她说她当年也是小门小户,她说我的手艺跟她的是一样的东西。
她是真的想明白了。她想明白的那一夜,正房的灯亮到了天亮。
夜里我闩了门,坐在门槛上。月亮升起来,墙头那边没有动静。我攥着木簪,忽然想,她认错了,庚帖收回了,可求娶的事,还没人提。
他的庚帖,什么时候送来?
谁来提?怎么提?我攥着那支柿子花的木簪,心里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安稳。
【第10章 正妻的柿饼】
第三日,侯府来下聘了。
聘礼抬进府门的时候,我正在晾房里数柿饼。刘妈妈一路小跑来报信,说少爷亲自去请的媒人,聘礼是按正妻的礼数备的,夫人点了头。我蹲在晾架前,手边的柿饼数了一半,怎么也数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把围裙解了,又系上。系上,又解了。
张嬷嬷站在门口,看着我这个样子,哼了一声:聘礼都进门了,你在这儿转什么圈?
我……
你什么你。她把我按回凳子上,坐下。晾房我替你看着,你去正房,把该谢的人谢了,该见的人见了。
我走到正房门口,还没进去,先听见侯夫人的声音:聘礼单子再核一遍,别少了礼数。她又说,喜宴那日,晾房里的柿饼,一只都不许动,全摆到席上去。
我站在门外,眼眶一热。
傍晚,沈砚来了晾房。他这回没翻墙,是走正门进来的,步子稳当,衣袍干净,手里捏着那支柿子花的木簪。
他站在我面前,把木簪插回我发间,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上回是偷你的柿饼,这回不偷了。
我摸着发间的木簪,没说话。
明媒正娶。他说,我要娶你当正妻。
我抬头看他:你母亲点头了?
点头了。他说,她说你晒的柿饼,是府里最体面的东西。
我低下头,把木簪扶正。他站在我面前,耳朵红着,眼睛却亮。我想起半年前那个蹲在晾房门口、攥着流心柿饼说我路过的少年,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成亲那日,晾房里的柿饼全摆上了喜宴。
宾客们一进门就闻见那股甜香,有人问:这流心柿饼是哪位师傅的手艺?我吃了二十年柿饼,头一回吃到流心的。
侯夫人坐在上首,答得自然:府里的新妇晒的。
新妇?
我儿媳。她说,她晒的柿饼,往后就是我们侯府的招牌。
宾客们笑着道喜,有人多夹了两块。我坐在喜房里,隔着窗听见这些话,攥着衣角,眼眶又热了。半年前我还是个做柿饼的丫鬟,天天数着晾架上的数,怕少一只赔一只。如今我坐在正妻的位置上,听婆婆当众说,我晒的柿饼是侯府的招牌。
夜里宾客散了,我回晾房收拾。张嬷嬷说喜宴的柿饼还剩半匾,让我明日晒一批新的补上。
我点了灯,正要数数,墙头那边传来一声响。
我放下灯,走到门口。月光底下,沈砚站在晾架前,正伸手够那根竹竿。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我,手还悬在半空,愣了一瞬,才说:我数过了。
数过什么?
晾架上十三只,现在少一只。
我看着他:你成亲了还偷?
他捏着那只柿饼,耳朵红了:习惯了。
我笑出来。他走过来,把那只柿饼塞进我手里:还你。往后我不偷了,我光明正大等。
我攥着那只柿饼,低头看了看。双印的,流心,糖心最足的那一只。我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屋,把账本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拿炭条,一笔一画写下:往后不必记偷的,只记晒的。
写完了,我把账本收进箱底,压好。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晾房。新一茬柿子已经挂上架,青皮,还没出霜。我蹲在晾架前,一只一只捏饼,嘴里哼着小调。哼到高处那只,门框上传来一声响。
沈砚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看我,说:第一只流心的,什么时候好?
七日后。
我等着。
日头升起来,晾房里甜丝丝的气味飘出去。我蹲在晾架前,看着满架青皮的柿子,心里想,往后这晾房里的数,再也不用记少几只了。晒的每一只,都有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