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阳光驾校
“阳光驾校”四个鎏金大字在门头上晃眼,方舟把墨镜推到头顶,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汽油味掺着灰尘,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几声狗叫混在一起。
方舟把脸对准摄像头,语音播报人脸核验通过,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欢迎你!方舟。
一个月了。不,算上出差前的那段日子,她已经有两个月没碰过方向盘了。方舟沿着笔直的水泥路往前走,右手不自觉地伸进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药瓶,瓶身上的说明快被磨掉了,里面的白色药片只剩下三粒。
这个月再考不下驾照可能会丢工作。方舟想起家里常年卧病在床的父亲,拧开瓶盖倒出两粒,就着唾液咽下去,喉咙里泛起的苦味让她禁不住皱起眉头。
谷维素,医生说这种药可以缓解她惊恐的症状。
继续往前走,方舟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一个穿着粉色花衬衫的盘发女人正举着手机对着树丛里伸出来的玫瑰花拍照,笑得眼角全是细纹。
“娟姨。”
陈秀娟回头,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哎呀,小方!你出差回来了?”
方舟点了点头。陈秀娟收起手机走过来,没等走近,忽然停住脚步,上下打量着方舟:“你是不是瘦了?脸色也不好。”
“工作忙。娟姨,你的簪子真好看。”
“哎哟,路边摊买的,扎人疼得很,还能防身用。”
娟姨亲昵地挽着方舟的胳膊,两人一起往练车场走。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两个月驾校的新鲜事——经常去食堂转悠的三花猫生了四只小猫;负责招生的小乔找到了女朋友。
方舟耐心听着,偶尔回应两句。
方舟第一次遇到娟姨是在报名那天。娟姨不会操作手机上的认证界面,方舟指导她完成了报名。从那天起,娟姨就认定了方舟这个“练车搭子”。娟姨当了一辈子的农民,后来她那整日酗酒的丈夫生病死了,女儿把她接到城里来住。娟姨说她是看了《出走的决心》后生出了学车的念头,她也想开着车走遍全中国。
“对了,”娟姨把脸凑过来:“姚教练又带了几个新学员,有个刚高考完的小孩,说是考到了北京的名牌大学。”
“什么时候来的?”
“上周刚来。”突然,娟姨压低了声,“还有个小姑娘怪得很,前天来的,坐在车里一句话不说,就盯着库口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方舟没接话。到了练车场,她一眼就看见靠近入口的车位上停着那辆熟悉的白色大众,尾号162,车身上写着“教练车”。车子正丝滑地往库口方向开过去。库口旁边站着一个戴着藏蓝色棒球帽的矮小男人,手里拿着保温杯,扯着嗓子大声吼着“车速慢点!车速慢点!”
“姚教练。”方舟走过去。
姚卫国的目光从帽檐下探出来,在方舟脸上停了两秒,他动了动发灰的嘴唇,只是点了点头:“上车吧。带你们去练曲线行驶。小天,下车。”
从驾驶位下来一个年纪很轻的男孩子,穿着黑色T恤,头发剪得很短,脑袋看起来像会刺手的毛球。男孩打开后车门,熟练地钻了进去。
方舟坐上驾驶位,手碰到方向盘的一瞬间,指尖开始发麻。她调整座椅,调节后视镜,系好安全带,一套动作近乎机械地完成。当她用脚踩住刹车的时候,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姚卫国坐在副驾驶,后排已经坐了三个人,娟姨没地方坐了,她站在车门外,头上金色的发簪在阳光下折射出光泽。娟姨叉着腰,似乎在思考怎么把她稍显臃肿的身子塞进车后座。最后还是姚卫国发了话,让两个男孩子下车。
除了“刺毛球”,车上还坐了一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子,穿着版型挺括的灰色衬衫,前面的头发梳到后面,用发胶固定住,他坐得笔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姚卫国指了指穿衬衫的男生对方舟说,“这是季然,今天来体验的,还没报名。”又指了指坐在季然旁边留着齐肩发的女生:“这是初琪琪,刚来了两天。”
“还有我呢,姚教练!”坐得离车门最近的“刺毛头”指了指自己。
姚教练笑了一声:“这个小伙子是廖小天,刚高考完。”
“你好,我叫廖小天,今年18岁!”廖小天语调欢快地又自我介绍了一遍。
“你好,我叫方舟。”
“方舟姐!你今天第一天来学车吗?”
“哪儿那么多废话,赶紧下车。”姚卫国催促道。
廖小天和季然下了车,娟姨心满意足地坐上来。方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叫初琪琪的女孩面色苍白,眼睛直直盯着倒车入库的黄线,惨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好像在念叨什么,但是没发出声音。
“往前开,开出去。”姚卫国发出指令。
方舟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松开刹车,放下手刹,车子缓缓向前滑出。她将车开进曲线行驶的练习区域。第一个弯道,方向盘打得迟了,车头直接撞向路边的灌木。姚卫国伸脚踩了副刹车,车子猛地停下,方舟的身体向前冲出去,又被安全带狠狠拉回来。
“多久没练了?”姚卫国的语气平淡,但方舟听出了里面的不满。
“两个月。”
“工作忙?”
方舟点点头。
姚卫国冷不丁来了一句:“别被恐惧控制。”
方舟重新起步,这次她刻意放慢速度,盯着车头左侧的标线,小心翼翼地打着方向盘。但越是小心,手脚越是不听使唤。黄线画得清清楚楚,她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驶出弯道,方舟松了一口气。她还想再练一次,可是一旁的姚卫国盯着微信消息看了几秒,眉头拧起来。
“方舟,你靠边停一下。”
方舟把车停在曲线行驶入口处,姚卫国推开车门,说了句“我有点事,你们在这里等我。对了,”他没头没尾地补充了一句,“这辆车副驾驶的车门不论何时都可以打开。”
方舟从后视镜里看着姚卫国的背影,觉得他走路的样子有点急,背微微驼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方舟松开方向盘,从包里摸出药瓶,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粒药了。方舟把它倒在手心,送进嘴里,闭上眼睛。
“你不舒服?”
方舟睁开眼。说话的是初琪琪,通过后视镜,方舟发现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
“没事,低血糖。”
初琪琪没有追问。她对上后视镜里方舟的视线,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不像是笑容,倒像是某种确认——确认方舟和她一样,都是带着某种恐惧来到这个地方的人。
方舟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刚才还万里无云,这会儿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块乌云,灰沉沉的,像压在人胸口的一块石头。
2. 就在今天
方舟等了一会儿,姚卫国没回来。她掏出手机想发消息,发现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变成了一个叉。娟姨也打开手机,同样没信号。
“怪了,”娟姨举着手机在车后座摇了摇,“刚才还有的。”
初琪琪突然开始发抖,牙关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娟姨去握她的手,被冰得缩了一下。
“姑娘,你怎么了?”
初琪琪不回答,只是盯着车窗外。方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起风了,S弯道两侧的灌木丛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倒车入库的库位在暗淡的天光下像一个个张大的嘴。
方舟听到后排传来初琪琪细微的声音——
“就在今天。”
一直等不到姚卫国,方舟决定把车开回倒车入库的练习场。路上她看见廖小天站在路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季然坐在一辆教练车上,握着方向盘,眼睛紧盯着倒车镜,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舟把车停下,摇下车窗,按了一下喇叭。
廖小天回过头:“方舟姐!我已经教会季然侧方停车了!他学得可快了!”
车上的季然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方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频率很快。
“看到姚教练了吗?”
“没有啊,”廖小天四处张望,“他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吗?”
廖小天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方舟听见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车身在微微震动,车窗玻璃跟着发出细碎的颤音。
初琪琪突然笑了。
那个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嗡鸣声盖过去,但方舟听见了。她抬头看后视镜,看见初琪琪靠在座椅上,嘴角弯着一个很奇怪的弧度,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要开始了。”初琪琪说。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从不远处的地面炸开——“轰隆!”
方舟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她以为地震了,或者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但是方舟没有看到爆炸的浓烟,也没看到晃动的建筑物,只见一道金属光罩从驾校四周升起,像有人用一个巨大的碗把整个驾校扣住。光罩越升越高,天空在逐渐收缩,最后变成一道细缝。光罩彻底合拢,表面泛起淡蓝色的纹路,发出惨白的光,把整个驾校照得亮如白昼。
地面开始震动。倒车入库的库位线旁边,水泥地裂开一道缝,环形阶梯从裂缝中缓缓升起,座椅一排排往外扩展,密密麻麻,像古罗马斗兽场的观众席,一直延伸到光罩边缘。座位上坐满了观众,不对,方舟定睛望去——那些“观众”的轮廓有点模糊,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像全息投影。
一个巨大的屏幕从光罩正中央缓缓降下来,像篮球赛的实时转播屏幕。果然,下一秒,方舟就在屏幕上看见自己和尾号162的白色大众出现在屏幕上。
头顶传来广播的声音,是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分不清男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亢奋。
“时隔五年,死亡驾考又跟大家见面了!可能有第一次观看“死亡驾考”的朋友。简单给大家介绍一下规则。科目二考试项目包含:倒车入库、侧方停车、窄路掉头、曲线行驶、直角转弯、紧急停车、模拟 ETC通行。未通过考试的考生将接受惩罚,也就是‘死亡’。为增加观赏性,我们会在考试过程中安排一些惊喜环节,具体是什么呢?先在这里卖个关子。各位考生,从现在开始,以生命为赌注,认真完成这场科目二考试吧!”
不知为何,方舟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请练车场内的所有学员立即下车,前往考试场地。违反者将受到严厉惩罚。”
观众席上爆发出欢呼声,那些看不清脸的全息人影振臂高呼,嘴里喊着什么,但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方舟看见有几个学员从倒车入库的练习区跑出来,往驾校大门方向冲。他们刚跑出十几米,几个穿着黑色防弹衣、戴着头套的人就从办公楼后面绕出来,手里端着枪。
“我就是来考个驾照,让我回去——”一个中年男人哭喊着,被一个黑衣人抓起胳膊拖走。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身影消失在办公楼后面。
“砰。”
一声枪响。所有人都僵住了。
整个驾校一片死寂。
广播声再次响起:“希望现场的所有学员都乖乖听话。参加考试,还有活命的可能;拒不参加,只有死路一条。”
方舟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忍不住“嘶”了一声。
不是梦。
方舟转过头看娟姨,娟姨脸都吓白了,嘴唇直哆嗦,右手紧紧攥着车门把手。娟姨看着方舟,想说什么,但是嘴巴抖得实在厉害,吐不出半个字。
“下车吧。”初琪琪说。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稳。
方舟推开车门,脚踩在水泥地上,轻飘飘的。娟姨跟着初琪琪下了车,膝盖发软,差点摔倒,只能扶着车门。廖小天从另一辆车上跳下来,季然跟在他身后,脸色比娟姨还差。
“方舟姐。”廖小天走到方舟身边,压低声音,“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方舟摇摇头。
“我手机没信号,打不了电话。”廖小天把手机揣回兜里。
方舟看了他一眼。这个十八岁男孩的脸上没有多少恐惧,更多的是愤怒和警惕。
“先去考场吧。”方舟说。
他们混在人群里往考试场地走。方舟粗略数了一下,一起过去的大概有三四十个人,有像廖小天一样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有像娟姨一样上了年纪的人。所有人都耷拉着脑袋,垂着肩膀往前走。有人在小声哭,有人不知道嘴里在念叨什么,还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打电话——当然是打不通的。黑衣人站在人群两侧,黑漆漆的枪口在光罩的冷光下泛着寒气。
大屏幕上陆续出现了每个学员名字和序号,顺序从1号到39号。方舟的名字下面写着:29号车。初琪琪是6号车,娟姨是11号车,廖小天是12号车——季然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屏幕上。
“怎么没有季然的名字?”廖小天一边说着,一边又从头到尾找了一遍。
“是不是因为季然还没报名,驾校没有他的信息。”方舟推测道。
“方舟姐,你好聪明啊!”说着,廖小天转头看向季然,“那你怎么办?”
季然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细长的手指在裤缝上不停地摩挲。方舟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你上我的车吧,留在这里不安全。”廖小天说,“12号车,咱俩一起。”
此时,广播声再次响起:“请所有考生确认顺序信息。每批十人,依次进入考场。现在请第一批:1~10号的学员立即前往上车点。”
初琪琪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来。她转身看了方舟一眼,好像想对方舟说什么。方舟说了句“万事小心”。初琪琪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向上车点走去。
大屏幕的实时转播画面显示,第一批考试车陆续驶入考场。跟随镜头,当考试场地出现在屏幕上时,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呼!
曾经的考试场地,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倒车入库的库位还在,但库位四周的地面被挖空了,露出深不见底的黑色深坑;深坑边缘立着一排巨大的机械手臂,关节处泛着冷光;窄路掉头的库位线变成了铁板搭起的封闭空间;曲线行驶的灌木丛变得格外茂密,叶片在光罩的冷光下泛着红色。
方舟回想起广播响起时的第一句话:“欢迎来到死亡驾考”。
广播开始同步解说,那个冰冷的声音在模仿体育比赛的主持人,用一种刻意营造的激情播报着现场情况。屏幕上切换着各个考试车的画面。1号车率先驶入了倒车入库区域。
通过大屏幕,方舟看到1号车在左倒库时轮胎压线,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巨大的机械臂就从天而降,一把攥住那辆车的车顶,像捏一个易拉罐一样把车提起来,扔进旁边的深坑。车里的人尖叫着,声音在坠落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大屏幕上,1号考生的名字和编号变成了灰色。
观众席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方舟的胃里翻江倒海。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初琪琪的6号车驶入了倒车入库的考试区。通过实时转播画面,方舟看到初琪琪打方向盘的手又稳又快,车子精准地倒入库中。广播声立即响起:“恭喜6号车完成倒车入库”。观众席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娟姨的11号车和廖小天的12号车也相继驶入考场。方舟看见娟姨在倒车入库时差点压线,但最终稳住了。廖小天虽然才练了三天,但是好在有季然帮忙看点位,也顺利通过。
方舟刚松了一口气,广播声传来——
“第三批考生,21号到30号请上车。”
方舟向上车点走去,她看到了29号车,那是一辆白色大众,跟姚卫国那辆尾号162的教练车一模一样,只是车门上喷着刺目的红字“29”。
方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咔哒”一声,车门被锁死了。
3. “鬼人”与铁墙
方舟握着方向盘,手心渗出了汗。她的视线扫过仪表盘——油量满格,手刹松着,档位在P挡。
一切正常。
她松开了刹车。
电子考官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倒车入库。”
车子缓缓向后移动,倒车入库的库位出现在后视镜里,但库位四周的地面已经被掏空,深坑就在黄线边缘,像一个能吸纳一切的黑洞。
方舟稳住呼吸。这是她第四次考科目二——如果这能算作一场正式考试的话。前三次考试,她都挂在倒车入库上。前两次因为压线,第三次和第四次因为超时,第五次和第六次因为车身出线。几次失败之后,她再也没碰过方向盘。每次教练催方舟来练车,她都借口说工作忙。
其实她就是不敢。方舟总是梦到自己开着车,压在刺眼的黄色实线上,电子考官的声音传来:考试不合格。
有人说驾考就是一场成年人的失败教育。方舟可以接受失败,但是她无法接受无数次的练习依旧换来这样的结果。
就像此刻,她把车停在倒车入库的考试区,脑海里就会不停闪现之前失败的场景。
“我做不到。”方舟在心里默念。
她握紧方向盘,感觉自己的身体僵硬地无法动弹。
广播声传来:“还没有开始考试的考生要抓紧时间哦,否则要接受惩罚。”
惩罚就是“死亡”。
要么通过考试,要么死。
方舟突然想起姚教练的话:别被恐惧控制。
她屏住呼吸,按照记忆中的点位打方向,她控制脚下踩刹车的力度,车子缓缓倒入库中。车身停直,车轮没有压线。她缓缓将车开出去,打方向盘,停车,再倒库。终于,她听见广播说“恭喜29号车完成倒车入库”。
方舟没有时间庆祝,侧方停车的区域就在前方。她把车开到起始位置,刚要挂倒挡,一个黑影“砰”地一声砸在引擎盖上。
方舟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一个大约七八岁小孩大小的生物。那东西的皮肤是灰绿色的,双眼通红,嘴里露出尖利的獠牙,脸上画着横竖交错的黄线,让人看了心惊。那家伙的指甲很长,像十把弯曲的小刀,正一下一下地挠着挡风玻璃,玻璃上顿时出现了一道道扭曲的白色划痕。
广播解说传来,声音带着一种变态的兴奋:“各位观众!我们的第一个惊喜环节开始了!主办方精心培养的改造生物‘鬼人’已经进入了考场!面对‘鬼人’的干扰,考生们会有怎样的表现呢?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再次提醒考生不要下车,必须快速完成考试。”
方舟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停在操作杆上不敢动,脚死死踩住刹车。鬼人的拳头砸在玻璃上,“砰”地一声闷响,玻璃上出现了一个蛛网状的裂痕。在那东西准备抬手砸第二下的时候,方舟心一横,咬住下唇,利落地挂倒挡、松脚,车子往后倒去。鬼人扒在引擎盖上随着车身晃了一下,但它的爪子死死抠着雨刮器,没有掉下去。
方舟按照姚卫国说的点位打方向盘,车尾进入侧方停车的车位。鬼人的脸贴在挡风玻璃上,猩红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方舟不去看它,盯着左后视镜,当后轮胎压在黄线的时候向右打死。车子精准地倒入车位。
广播声响起:“恭喜29号车完成侧方停车。”
鬼人突然松开了爪子,从引擎盖上跳下去,消失在路旁的灌木丛里。方舟喘着粗气,把车开出侧方停车区域。她的腿在抖,手也在止不住发颤。
“咳咳,为各位观众插播一条消息。”
听到广播声,惊魂未定的方舟抬头看向大屏幕,上面赫然出现了初琪琪的脸。她的右脸有一块淤青,嘴角裂开,挂着血。
“6号车考生,初琪琪,私自逃离考场,潜入办公楼,被我们抓住了。据我们调查,她的姐姐初瑶五年前也参加过‘死亡驾考’。很遗憾,本来你可以完成你姐姐的遗愿,通过考试的。”
“呸!”初琪琪朝镜头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现在你已经被取消了考试资格。不过既然你的亲人参加过‘死亡驾考’,主办方同意破例一次,让你观看完整的比赛。”
“我一定会找到幕后的凶手,为我姐姐报仇,你们这群杀人犯,我……”
画面消失,下一秒,考场的实时转播出现在屏幕上。
初琪琪现在在哪里?他们要对初琪琪做什么?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初琪琪此刻还活着。方舟回想起在练车的时候,初琪琪恍惚的神情和嘴里念叨的话,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初琪琪的姐姐是五年前“死亡驾考”的牺牲者。
那场考试中还有幸存者吗?为什么从来没在新闻上看到过相关报道?
带着这些疑问,方舟继续往前开。前方是窄路掉头区域。方舟看见12号车正停在起始点。廖小天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方舟姐!娟姨在我车上!”
方舟把车停在12号车旁边。娟姨从后座探出头来,一脸惊魂未定,头上的簪子歪了,脸上有一道灰印子,但人看起来没事。
“窄路掉头太吓人了,”娟姨的声音在发抖,“那个铁板墙会动,我差点被夹住。车门都压碎了,我从缝隙里爬出来,上了廖小天的车,还好他的后车门没被锁。”
方舟看了一眼廖小天。他脸上也没了之前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嘴唇紧紧抿着,眉头拧成一团。
“季然呢?”
“在后座。”廖小天回头看了一眼,“他没事。”
方舟看见季然整个人缩在后座里,双手抱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据娟姨描述,窄路掉头的区域是一个用铁板围起来的矩形空间,车驶进去之后,车子左右两侧的铁板墙会向内收缩。如果没有在规定时间内驶出去,就会被连人带车被铁板压扁。
“你看看,就是电视上现在回放的这一段!”
娟姨指了指被她叫做电视的大屏幕。方舟看到,一辆编号22号的车驶入了窄路掉头考试区域,车轮刚转向,车两侧的铁板墙壁就开始收缩,那辆车没有及时转过来,卡在了两个铁墙之间,铁墙合拢的速度越来越快,车里的人显然慌了,尾灯变成倒车灯,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尖叫声从车里传出来,是个年轻女人,声音尖利,通过音响,穿透了观众席的欢呼。她大喊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喊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断了。铁板墙合拢到只剩半米宽,整辆车变成了一块扁平的铁皮。方舟看到一只手从铁皮间露出来,那只手还在动,手指痉挛着,像是在拨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最后,铁板墙完全合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血从铁板底部的缝隙里流出来,顺着水泥地蔓延,染红了整片考试区域。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兴奋的吼叫,有人大喊着“再放一遍”。
方舟闭上了眼睛。
有七八辆车都停在窄路掉头的起始点,没人敢开进去。广播又在催促大家完成考试,否则会让“鬼人”再次登场。
不能再等下去了。
方舟想了想,对廖小天说:“我们两辆车一起进。”
廖小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两辆车先后开进去,第一辆车的考试时间还没结束,系统会判定第二辆车开始考试,这样空间收缩的时间就会延迟,我们可以利用这部分重叠的时间,这样两辆车都有更多时间完成掉头。”
廖小天眼睛亮了:“行!我跟你一起。”
“你在前面。”方舟说,“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你马上开车走。”
“方舟姐,可是你……”
“你车里人多,先顾好你的车。”
廖小天点点头,摇上了车窗。车窗合上前,娟姨喊了一句“注意安全”。
12号车驶入了窄路掉头区域,方舟盯着车轮,只要车轮开始转向,空间就会开始收缩,她必须控制好时间。
车轮开始向左转了!方舟松开刹车,29号车驶向窄路掉头的入口。
广播声响起:“29号车非常聪明!紧跟着12号车开进了窄路掉头区域,这一波操作能否顺利通过考试呢?”
前方廖小天的12号车已经调转好方向,方舟见状迅速打方向盘,铁板墙立刻开始移动。金属和水泥地相互摩擦的声响被广播放大,折磨着人的鼓膜。方舟快速换挡、打方向盘,车头调转,但空间实在太小了,她需要再倒一把。就在她挂倒挡的时候,一个鬼人从铁板墙的缝隙里挤进来,跳上了引擎盖。
“滚开!”方舟吼了一声。她猛打方向盘,车子在狭窄的空间里转动,鬼人被甩出去,撞在铁板墙上。方舟趁机完成二次掉头,铁板墙收缩的速度骤然加快,车子快要开出去的时候,方舟感觉车尾被铁板夹住了。她猛踩下油门,29号车的引擎发出轰鸣声,轮胎在水泥地上磨出白烟。车子猛地往前一窜,从铁板墙的夹缝中冲了出来。铁板墙在车尾后合拢,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29号车出来了!”
广播声传来,观众席爆发出巨大的喝彩声。
“方舟姐!”不远处的12号车上,廖小天从车窗里探出头喊着她的名字。娟姨也伸出头,脸上满是泪水,嘴里念叨着“你可吓死我了”。
方舟脸色惨白,但还是挤出一个笑脸让他们放心:“我没事。”
没等众人松一口气,广播响起:
“下一个项目,曲线行驶。”
4. 恐怖食人花
曲线行驶的S弯道在考场的最深处。方舟把车开到入口,看见两边的灌木丛比平时茂密得多,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些叶片呈暗红色,在光罩的冷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廖小天把车并排停在方舟的29号车旁边,方舟提议先等等,让其他车先进去。
参考方舟的方法,好几辆车通过了窄路掉头。有几辆车索性跟在方舟的车后面,想跟着她完成考试。
广播再次响起提示:“请所有考生尽快完成考试,否则我们就邀请‘鬼人’上场了哦~”
或许是广播声最后的俏皮尾调,也可能是听到鬼人要上场,观众席传来一阵兴奋的呐喊,还有人在吹口哨。
终于,一辆车子缓缓发起,上面写着15号。
15号车驶入弯道,刚转过第一个弯,突然,灌木丛里伸出一个巨大的花苞,花瓣展开,直径约十米,顷刻覆盖住了15号车,紧接着,花瓣猛地收缩,将车子整个吞了进去。花瓣合拢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血从花瓣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绿色的茎流到地上。
方舟的胃里一阵翻涌。她看见那辆车的车尾还在花苞外面,尾灯闪着红光,然后“咔嚓”一声,花苞彻底合拢,车尾消失了,它缩回了灌木丛。除了地上的血迹和消失的15号车,一切恢复如常。
广播声传来:“各位观众!第二个惊喜环节:食人花已就位!请考生注意安全。”
在这场以死亡为赌注的考试里,“注意安全”四个字听起来真是可笑。
有人敲12号车后排的车窗。
没人注意到那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食人花吸引,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来的。
廖小天被吓了一跳,摇下车窗。
“少爷,请下车。”
那人穿着一身考究的黑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耳朵上戴着对讲机。他的语气不缓不急,仿佛眼前这场以“驾考”为名的杀戮与他无关。
廖小天不耐烦地问:“大叔你是谁啊?你找谁?”
西装男根本不理会廖小天,继续说道:“少爷,再不下车的话,我们就动手了。”
原本缩在后排的季然吓得抖了一下,他战战兢兢地推开车门,乖乖下车。
“少爷,老爷和夫人让我接你回去,说今天的考察结束了。”
廖小天也想下车,但车门被自动上锁了,他捣鼓了半天也打不开,扯着嗓子喊:“你到底是谁啊?他不跟你走,他跟我们一起的。”
西装男微微伸手,示意季然可以走了,季然身子打着哆嗦,脚却牢牢钉在地上。
“少爷,下一个考试项目的伤害行为是完全随机的,老爷和夫人担心您的安全。”
“那没人担心他们的安全吗?现在就停下吧,你们是在杀人!”季然抖着嘴唇,语气里带着哭腔,他的眼圈红了,指尖泛白。
“少爷,请跟我离开,现在。”西装男语气冰冷。
“好,好。”季然捋了一下头发,被发胶固定好的头发已经掉下来了一缕。“我要带他们三个一起走。”
“少爷,您不该为难我。”
“赵秘书,我也不想为难你。”
“好吧,”西装男决定让步,“请容我跟老爷和夫人汇报。”
西装男拿起对讲机小声说着话。廖小天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季然,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死亡驾考’的事?”
“小天,你听我解释……”
“这一切都是你父母策划的?让我们来送死?”
“小天啊,你别激动,说不定季然他是不知情的。”坐在后排的娟姨赶紧劝道,她的头发完全散下来,凌乱地披在肩膀上,那根金色的发簪不知所踪。
廖小天不再做声,他扭过头,不去看季然。
“少爷,老爷和夫人同意你带走11号车的考生。但是12号和29号的考生还没有结束考试,不能离开考场。不能坏了规矩。”西装男宣布了他的沟通结果。
“规矩,规矩……我就是听着你们的规矩长大的,我也按照你们的规矩来驾校考察,我一直以为驾校是爸妈产业的一部分,没想到……”季然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实时转播画面里,又有一辆车被巨大的机械手臂丢进深坑。
“少爷,现在可以走了吗?”
“我不走。”
“失礼了。”
西装男的速度很快,方舟根本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见季然被他击中后脖颈,整个人栽倒下去。西装男伸出胳膊,结结实实地接住了季然。他拿起对讲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抬眼看向方舟他们。
“那么各位,考试加油。”
西装男带着季然离开后,催促考生尽快完成考试的广播声再次响起。大屏幕上,一群鬼人正在考场外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冲进来。
不能再拖了,方舟把车窗摇到最低:“廖小天,等下我先开进去,你跟在我后面。”
“可是……”
“万一我被……被抓住了,你记得一定要迅速冲过去,千万不要犹豫,知道了吗?对了,还有过弯道的时候,千万不要压黄线,我相信你。”
娟姨从后车窗伸出头,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你还敢开进去,不要命了?”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试一把。娟姨,你不是还要环游全国吗?如果这次咱们能活下来,我就跟老板请假,咱俩一起去。”
“还有我,”廖小天插了一句,“但是我要等学校放假了才能去。”
三个人的脸上挂着同样苦涩的笑容。
活下去,方舟心想。
方舟慢慢把车开进弯道,模拟ETC通行的杆子抬起来,她双手握紧方向盘。
曲线行驶不是方舟擅长的项目,就在不到两个小时前,她还在练习时撞到了灌木丛上。方舟稳住心神,通过了第一个弯道,通过后视镜,她看到廖小天驾驶的12号车也进入了弯道。方舟一边盯着黄线,一边留心两旁的灌木丛——张着血盆大口的食人花随时都有可能冒出来。车轮压过地上的血迹,血粘在轮胎上,跟灰尘卷在一起。方舟干呕了两下,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时间害怕。
即将驶过第二个弯道的时候,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奇异的怪响,方舟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汗毛倒竖。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隆声。
还有方舟剧烈的心跳声。
车子还在缓慢移动,方舟的视线在弯道两侧的灌木丛之间来回移动。
在食人花腾空扑下来的一瞬间,方舟踩下了油门。
食人花张开花瓣,方舟清楚地看到了花瓣里的倒刺,还有未干的血迹。娟姨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快开,快开出去!方舟加快车速,在花苞合拢之前冲了过去。她听见花瓣拍在车顶上的声音,像一记重锤。她急忙看向后视镜,廖小天的12号车被食人花包裹着,动弹不得。
糟了!方舟想把车子倒回去帮忙,可是一旦倒车就会被系统判定不合格。不是被食人花吃掉,就是被机械臂夹走扔进深坑。马上就要到直角转弯了,方舟飞快转动大脑,思考解决方法。这时,一张扭曲的画满黄线的脸骤然出现在挡风玻璃上——有只鬼人跳上了29号车的引擎盖。
方舟计上心来,她不理会鬼人的干扰,加速向前开去。姚卫国说过,直角转弯打方向盘的标记点是窨井盖中央的小圆圈。肩膀对准井盖上的小圆圈,方舟迅速打下方向盘,车速丝毫未减。惯力作用下,鬼人被甩出去,落在灌木丛上,弹了出去,落在S弯道的路面上,头上鲜血直流。它发出尖锐的叫声,两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方舟的12号车,仿佛两团火焰。
完了,方舟心道。按照她的计划,鬼人弹出去的时候如果能击中食人花,或许可以帮廖小天他们争取逃跑的机会。
正当方舟懊恼不已的时候,食人花忽然松开了12号车,巨大的花苞覆盖在鬼人身上,只见那鬼人被食人花一口吞下,嚼碎入腹。
廖小天趁机一脚油门,开过了S弯道,并顺利完成了直角转弯。
广播声音响起:“没想到29号车的考生竟然知道食人花喜好血腥味,利用鬼人帮助12号车顺利通过了S弯道。恭喜29号车完成曲线行驶和直角转弯。恭喜12号车完成曲线行驶和直角转弯。”
看到毫发未伤的廖小天和娟姨,方舟松了一口气。但她的心还悬着——前方是紧急情况停车区,考试还没有结束。方舟控制车速向前缓缓行驶,在她前面还有一辆32号车,车身上满是刮痕,尾灯也碎了,看出来经历了重重考验。方舟记得姚卫国说,一般过了第三根电线杆,就要开始播报紧急停车了。她一边看着前方的32号车,一边数着道路右侧的电线杆,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她的车速很慢,甚至能听到车子发出“咔咔”的声音,估计是哪个老旧的零件在呻吟。廖小天的12号车跟在她后面,车上的娟姨已经吓得晕了过去,瘫倒在车后座。
“前方出现紧急情况!”
电子考官的声音未落,方舟就猛地踩下了刹车。
周围异常安静。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也停止了。这或许是最后的考验
方舟听见了“轰”的一声。
从空中落下一块巨石,直接砸在前面的32号车上。那辆车瞬间被压扁,车顶塌到地面,车窗玻璃炸成粉末。碎石飞溅,方舟的车窗被击中,裂出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鬼人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方舟看见那些灰绿色的身影从深坑边缘爬上来,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从观众席的缝隙里掉下来。它们扑向那辆被压扁的车,撕扯着金属残骸。
“廖小天!快走!”方舟大喊。
她关上车窗,猛打方向盘。七八只鬼人爬上了方舟的车,砸她车窗,在她的车顶上跺脚。方舟盯着路边的黄线,留给她通行的空间很窄,但是她做到了,她绕过了巨石,直奔坡道。坡道比之前考试的时候陡得多,方舟感觉自己几乎是竖着往上开。她闭上眼,猛踩油门,车子终于爬上坡顶。方舟松开油门,用力踩住刹车,车子缓缓向下驶去。她睁开眼,看见考试终点——一条白色的线,白线后面是平坦的水泥地,没有深坑,没有鬼人,没有食人花。
她冲过了终点线。
广播声传来:“恭喜29号车考试合格。请回考试中心打印成绩单。”
方舟把车停下来,她趴在方向盘上,浑身都在发抖,后背湿透了,手心里全是冷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见大屏幕上出现了自己的29号车。这时,廖小天的12号车也冲过了终点线。
广播声传来:“恭喜12号车考试合格。请回考试中心打印成绩单。”
方舟注意到,屏幕上亮着的数字,只有12和29。
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人们像呼喊英雄一样叫着方舟和廖小天的名字。
“咔哒”一声,车门的自动锁开了。方舟推开车门,脚一软,差点跪下去。
廖小天赶紧从12号车上跑过来,扶住她:“方舟姐!”
廖小天叫醒了娟姨,她几乎是爬着下了车,紧紧抱住方舟。
“没事了,”方舟安慰道,“考试结束了。”
但她心里清楚,事情还没完。
5. 千钧一发
广播响了,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回来了。
“祝贺12号车和29号车通过科目二考试。现在还有最后一个考验——在驾校各处,提前安装了炸弹。距离爆炸还有20分钟。在20分钟内,如果你们能成功逃脱,就可以活下去。否则——”
片刻停顿。
“就永别了。”
广播信号消失了。大屏幕上的影像也消失了。光罩开始变暗,环形观众席缓缓降回地下。方舟站在空荡荡的驾校里,周围只剩下她和廖小天,还有娟姨。
“靠。”廖小天骂了一声,“炸弹?”
方舟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是18:21,也就是说,18:41之前他们必须离开这里。
“我们得赶紧走。”方舟去拉29号车的车门,车门被锁住了,根本打不开。
“什么情况?廖小天,你去试试12号车能不能打开。”
廖小天跑过去拉12号车的车门,摇了摇头。
“我们得找辆车,走,去练习场。”
三个人穿过候考室,来到倒车入库的练习场。他们分头去找车,可是没有一辆车的车门能够拉开。
就在这时,方舟想起了姚卫国的话。
“162的副驾车门不论何时都可以打开。”
“162,快去找162的车!”
尾号162的教练车被停在最北边的库位里,方舟拉了一下副驾驶的门,果然开了。
“快上车,都从这里上去。”
方舟坐在驾驶位,廖小天坐在副驾驶,娟姨坐在后排。方舟发动引擎,车子往驾校大门的方向开。但大门不见了——原本是大门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堵铁灰色的墙,和光罩连成一体,根本找不到出口。
“……方舟……方舟……”
方舟愣了一下,“谁在说话?”
廖小天和娟姨都摇摇头。
她低下头,发现声音是从车载广播里传出来的,很微弱,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对着话筒说话。
“我在,我是方舟。”
“是我,初琪琪。”
“初琪琪?你还好吗?”方舟连忙把耳朵贴近广播喇叭,“你在哪儿?”
“我在控制室。”初琪琪的声音断断续续,“姚教练帮我逃出来的。他现在跟我在一起。我们在逃跑的路上发现了这间控制室。工作人员被我们打晕了。姚教练说你在162的车上,我根据频道拨号联系上了你。”
方舟握紧方向盘:“你姐姐的事……”
“五年前,在另一个驾校。”初琪琪咬着牙,“最后这里会被伪装成火灾,毁尸灭迹。五年前就是这样。我姐姐初瑶,就死在那场考试里。她跟我说,考出了驾照要带我去海边兜风……”
娟姨在后座听得直掉眼泪,廖小天也叹了口气。方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琪琪,你听我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控制室里有驾校的监控画面吗?你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口。”
“正在找。”初琪琪那边传来点击鼠标的声音,“看到你们了。”
“大门被封了,现在我们需要找到其他出口。”廖小天说道。
“我知道。”初琪琪的声音从车载广播里传出来,“往S弯道后面走,那里有一个喷泉。喷泉后面停了一辆黑色保时捷,车上好像有人。”
方舟发动车子,调转车头,往S弯道区域开。一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往常热闹的驾校现在一片死寂。那些东倒西歪停放在路边的教练车,里面可能藏着炸弹吗?方舟不由得地加快了车速。
方舟把车开到S弯道后面,果然看见一个干涸的喷泉。喷泉后面躲着两个人——是初琪琪和姚卫国。
方舟踩下刹车,示意所有人下车。
初琪琪手里握着一把消防斧,斧刃上沾着血。姚卫国站在她旁边,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
“琪琪,姚教练!”
姚卫国看见方舟,嘴唇动了动,酝酿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原来他一开始就知道。
初琪琪连忙拉住方舟的胳膊:“看那儿。”
方舟看见保时捷的车门开着,那个把季然带走的西装男正按着季然的肩膀把他往车里塞。季然在挣扎,嘴里喊着什么。
“跟着他们也许能出去。”初琪琪说。
“我们必须开车出去,要不然来不及逃走。姚教练,你来开车。”
姚教练坐在驾驶位,方舟坐在副驾驶,初琪琪和娟姨坐在后排。
尾号162的白色大众从喷泉后面开过来。
“季然!”
季然听到廖小天的声音,激动得挥舞着双手。白色大众车停下来,横在保时捷前面。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去,方舟的脸露了出来:“要么一起走,要么都别走。”
西装男抬眼看她,他用力把季然推进车里,关上车门,然后转向方舟,从怀里掏出一把枪。
“方舟小姐,”西装男说,“恭喜你通过考试。但这里的事,你必须忘掉。”
“谈笔交易怎么样,放我们走,我们对这里的事绝口不提。”
“方小姐,只有死人不会说话。你们,走不了。”
千钧一发之际,季然从车里冲下来。他手里攥着一支簪子,正是娟姨丢的那支。
“放他们走。”季然的声音在抖,手却很稳,“否则我就死在这里。你也没办法跟我爸妈交代。”
西装男的脸色变了:“少爷——”
“放他们走!”季然把簪子锋利的尖刺往脖子上压了压,一道血痕渗出来。
西装男人犹豫了几秒,掏出对讲机说了句什么。伴随着“轰隆”声,头顶的光罩缓缓降下来,露出驾校大门外的公路。路灯亮着,远处有车流的声音。
西装男趁机朝着方舟开了两枪,还好姚卫国反应迅速,提前把车身甩过来,子弹只打碎了尾灯。
开枪的空隙,季然跑向白色大众,廖小天眼疾手快,推开车门,一把将季然拉了上来。本就不宽敞的后排更加拥挤了,四个人像沙丁鱼一样挤在后座。季然几乎趴在廖小天身上,他嗫喏着向廖小天道歉。廖小天摇摇头,帮他按住脖子上往外冒血的伤口。
“原来我的簪子被你拿走了!”娟姨拿着失而复得的发簪,擦掉上面的血迹。
“本来想用它威胁赵秘书放我走的,没想到派上了更大的用场。”季然回答。
因为季然在车上,西装男不敢再开枪。
18:40,距离爆炸只剩一分钟了。
初琪琪握紧手里的消防斧,伸手要去开车门。
“琪琪,你干嘛?”坐在她旁边的娟姨眼疾手快,急忙按住她的手。
“琪琪,”方舟回头看她,“别冲动。”
初琪琪咬着牙,一行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姚教练,开车。”方舟发出指令。
姚卫国一脚油门,车子向驾校大门冲过去。
车子驶出驾校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方舟回头,看见整个驾校被火光吞没,爆炸的气浪掀过来,熟悉的白色教练车纷纷被抛向空中。
车子越开越快,爆炸声越来越远,初琪琪死死望着那片火海,放声大哭。
6. 尾声
方舟坐在车管所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崭新的驾照。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聊天群的消息。
娟姨发了一张照片——她站在一辆二手车前面,车头插着一面小红旗。
廖小天秒回:“娟姨牛逼!等我放假了去找你玩!”
初琪琪也回:“带我一个”。
方舟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拍了驾照的封面发出去。
放下手机,她靠在长椅上,看着车管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拿着驾照翻来覆去看个不停,有人坐在角落里一遍遍地刷着题目。
这里没人知道阳光驾校发生过什么。
警方发布通报:某驾校遭恐怖袭击发生爆炸,死亡人数正在核实。
服务器、监控录像……所有的证据都消失在那片火海里。
手机响了,是初琪琪的消息:“我找到新的证据了。我要重新调查。我一定会找到季然的父母,把他们绳之以法。”
方舟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季然的情形。病房里。季然的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
“我爸妈的事,”他说,“如果需要,我会配合调查的。”
方舟点了点头。她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季然先开口了:“方舟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季然说,“在那个考场里,你让我知道,人可以害怕,但不能被恐惧控制。”
方舟看着他,想起自己在考场上经历的一切——鬼人砸窗的瞬间,窄路掉头的铁板墙,食人花合拢的咀嚼声……她的确害怕过,但她没有停下。
方舟走出车管所。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柏油路上,亮得晃眼。
开车来的朋友提议让方舟坐到驾驶位,她没有推辞。
方舟发动引擎。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手机响了,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恭喜你通过考试。但是死亡驾考,永远不会结束。”
方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她踩下油门,驶入车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