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第1章:热搜第一,我和我的死对头
化妆间的简宁对镜子里的自己第三次调整了领结的角度。
镜子里的人清瘦,端正,皮肤苍白,在右眼下方有一个浅褐色的小痣。
身边的助理赵小乐说,“宁哥你今晚稳赢。”
简宁只是“嗯”了一下,手指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
只有在紧张的时候他才会掐虎口,这个习惯从出道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隔壁那位今天晚上也在。”
赵小乐一边给他补粉,一边压低声音说。
“我刚刚从化妆间门口走过,听到有人摔东西。”
简宁低着头说:“和我无关。”
话音刚落,隔壁就传来了“哐”的一声响,好像是金属撞到了桌子一样,随后一个懒洋洋的男声穿透了墙壁。
“我说过不穿那件衣服,领口会勒到脖子上。”
另外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很恳切。
“祖宗,赞助商指定款,穿了会死吗?”
“会。”
简宁嘴角动了动,但是没有笑出来。
他能够听到那个声音。
在整个娱乐圈里,能够用这样的态度来顶撞“赞助商指定款”的人只有傅言琛。
逆行乐队的主唱是富家子弟,在摇滚圈里出了名的刺头。
两人出道时间相近,但是发展道路截然不同。
简宁是完美的偶像,唱歌跳舞都很棒,没有绯闻,数据也很漂亮;傅言琛靠的是自己的才华和性格,在三天两头上热搜中有一半是因为歌曲好听,另一半则是因为人太拽。
媒体最善于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
简宁烦这件事,傅言琛看起来挺乐呵的。
赵小乐忽然靠近了。
“宁哥,听说今天晚上化妆间的排期撞上了,林姐和周哥在外面抢地盘呢。”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简宁听到自己经纪人林蔚然的声音很清脆,很尖锐。
“周建平,名单上写的很清楚,在这段时间里归我们负责。”
“林姐,凑合着用吧,我们那边的灯坏了。”
“破坏你的头,上周你们巡演的时候把舞台灯弄坏了也是‘坏’吗?”
简宁闭上眼睛。
门打开之后。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蔚然,她的脸上露出了冰冷的表情。
周建平后面跟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与他后面的瘦高个形成了鲜明对比。
傅言琛进来的时候,简宁从镜子里面看到了他。
黑色皮衣里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左边耳朵上戴着一枚黑钻耳钉,发尾染成了银灰色。
整个人懒洋洋的,进门前低头看手机,抬眼扫了一圈化妆间,目光在简宁身上停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对周建平说道:“就这儿?太小了。”
“可以共享就已经很不错了,”周建平赔笑说,“祖宗您坐那边,一定不会影响到简老师的。”
傅言琛“啧”了一声,把吉他盒“咚”的一声放在了化妆台上。
简宁的定妆喷雾被震得晃了两下,瓶子碰到粉底盒了。
傅言琛顺手将喷雾往旁边一推,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伸得老长。
简宁忍了三秒钟。
第四秒的时候没有忍住就开口说话了。
“你的吉他盒放在了我的梳妆台上。”
傅言琛从手机屏幕上面抬起头来。
“你这张脸用半面镜子就够了,分给我一半又怎么样?”
简宁转过头来面对着他。
傅言琛似笑非笑,下颌线条分明,整个人如同一把未出鞘的利刃一般嵌在化妆间的狭小空间里。
“算了,”简宁低声说,“和你计较什么。”
赵小乐在一旁“嘶”了一下,默默的向后退了半步。
化妆间的里面大概过了十秒钟左右。
简宁低头收起粉底盒之后,傅言琛又拿起手机刷了起来,周建平,林蔚然也在门口打电话。
空气中火药的味道稍微淡了一些,但是还没有完全散去。
直到简宁的手伸向定妆喷雾的时候。
傅言琛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想把喷雾拿起闻一闻,刚才对这个东西很好奇,闻起来是冷调薄荷味,和简宁“离我远点”的气质很搭。
两个人的手指相碰了。
化妆间的温度并没有改变,但是简宁后颈的汗毛已经竖了起来,在手指触碰到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电流窜过,非常迅速,并不像是真实的感觉。
简宁突然把手缩了回来。
傅言琛也愣了一下,挑着眉毛看着他。
紧接着简宁放在化妆台上的手机屏幕就黑了。
之后就出现了一个粉红色的对话框,字体是圆圆的,和少女漫画中的弹幕气泡一样:
【发现了灵魂共鸣体。『恋人发疯协议』已经绑定完成】
【在15分钟之内完成第一个任务,也就是互相看着对方并笑10秒。如果任务没有完成,就会触发惩罚,在微博上自动发布三年前你搜索“傅言琛,舞台摔跤合集”的截图】
简宁的眼睛顿时就缩了起来。
三年前的舞台摔跤合集。
他查过。
当时他刚出道不久,就被媒体请去和傅言琛比了一整年,私下里他也看过傅言琛翻车的视频,只是为了“知己知彼”,也就是了解对方的情况。
但是这件事情如果被公开的话,他维持了五年的“体面偶像”人设就会出现一条裂缝。
“这是什么?”
傅言琛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简宁转过头去,发现傅言琛的手机屏幕也亮了,同样的粉色对话框。
他走到简宁身边看简宁的屏幕,下巴几乎要碰到简宁的肩膀了。
“你查过我舞台摔跤?”
傅言琛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发现了新玩具一样,兴致勃勃。
“简宁,你暗恋我是不是?”
“闭嘴,”简宁把他推开,“你写的什么呢?”
傅言琛把手机翻转过来。
简宁看了一会儿之后差点站不住了,傅言琛任务失败的惩罚是:【微博自动发布三年前搜索“简宁 笑容合集”的87条记录】
简宁脑海里嗡了一下。
笑的合集,87条。
他看着傅言琛,傅言琛嘴角上扬,但是眼睛里的笑意收敛了一些,好像不小心把不该有的东西泄露出去了。
“三年前你笑过八十七次吗?”
简宁的声音很低沉。
傅言琛把手机一翻,没有接话,指着两人屏幕上相同的时间:“还剩十四分钟,做不做?”
化妆间外面,林蔚然还在和场地负责人打电话,周建平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赵小乐抱着平板缩在角落里,看着两个突然安静下来的人。
简宁深呼吸了一口气,手指掐在虎口处,形成了四个白印。
“做。”
傅言琛靠在椅子上,双手插兜,等他行动。
简宁转过身来,面对着傅言琛。
椅子太近了,傅言琛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膝盖了。
他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然后睁开眼睛,露出了标准的营业笑容,嘴角的弧度非常标准。
傅言琛看着他,但是没有动。
“你笑不对,”傅言琛慢悠悠开口,“你右边嘴角比左边高0.5厘米,这是假笑。”
简宁的笑容已经笑不出来了。
“你在教我?”
“我在计时,十秒,你重来。”傅言琛下巴抬了抬,“不用假笑,你平时怎么笑的?”
简宁想要杀人。
但是他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倒计时,10分12秒。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那么“舞台摔跤合集”的截图就会出现在他拥有两千万粉丝的微博主页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就把营业表情给取消了,露出了一个非常勉强,非常不愿意的笑容,嘴角都在颤抖。
傅言琛盯着他三秒钟。
之后他就靠近了。
化妆椅一滑,傅言琛整个人就向前倾了下去,差点和简宁的鼻子相撞。
简宁下意识地向后仰去,傅言琛伸手按住了他的椅背:“别动,十秒钟。”
简宁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傅言琛盯着他的脸,从眉毛一直看到嘴角,又看到了眼角的小痣。
化妆间里的白炽灯照在傅言琛的眼睛上,他的瞳孔比较浅,像是被阳光照过一样变成琥珀色。
他在数秒,但数得明显比正常速度慢。
简宁的心跳很快。
他归咎于系统给他带来的惊吓。
“九、十。”傅言琛终于退回去,嘴角勾着,“行了。”
简宁转身面对着镜子,脸从耳朵后面一直红到脖子。
他打开水龙头冲脸,冷水浇在脸上之后,皮肤温度下降了一些,但是耳廓还是热的。
傅言琛懒懒的在后面说道:“你脸红什么?”
简宁没有回头说:“光线太强烈了。”
傅言琛“哈”了一声,没拆穿他。
手机上任务完成提示弹出之后,粉红对话框就变成了绿色。
【第一项任务已经完成,默契指数为A级。下一项任务将在24小时之后公布】
简宁把手机关掉之后,用毛巾捂住自己的脸,在心里默默的骂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脏话。
五分钟后,林蔚然推门而入,气还没消呢,但是已经拿到了拍照的时间段。
“好的,出去拍照吧。”她看了简宁一眼,说,“你怎么脸都红成这样?”
简宁面无表情的说。
“化妆间的暖气开得太大。”
林蔚然疑惑的看了下室温显示屏,22度不算很高。
但是时间紧迫,她没有再问下去,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
星光盛典的合影区设在后厅,媒体人挤得水泄不通,闪光灯照得通亮。
简宁被推到了C位旁边,之后他看到傅言琛也从另一边被推了过来。
两人中间隔着一位女明星,但女明星拍完单人照后主动让出位置,底下小记者们喊:“简宁!傅言琛!看这边!”
简宁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和傅言琛并排站在了C位上。
傅言琛比他高半个头,肩宽,皮衣袖口碰到简宁的西服袖子。
闪光灯亮的时候,傅言琛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简宁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但是摄影师按下快门的时候,他嘴角上扬的弧度被傅言琛带偏了0.5厘米。
晚上十一点左右的时候,赵小乐把手机拿过来给简宁看。
“宁哥你看!”
微博热搜第一#傅言琛简宁对视甜炸#
配图就是合影区的那张。
傅言琛侧过脸来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镜头里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灯光将傅言琛耳洞里的光斑照在了简宁锁骨上。
简宁一直看着这张照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评论区第一条:“这眼神不是演的吧??????"
第二条热评:“恶心,卖腐滚。”
简宁将手机翻过来之后放在了桌子上。
十秒前傅言琛的微信消息弹出了一条信息,内容为:
“欢迎入坑,我的死对头。”
简宁看了这条信息之后愣了十秒左右,之后就把手机藏到枕头下面,关掉了灯。
在黑暗之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优秀,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一个人用拳头在自己的胸口上打秒针。
他闭上眼睛对空气说道:“和我无关。”
但是二十四小时之后的下一项任务,倒计时一秒一秒地逼近。
他不知道傅言琛此时也在排练室里看着同一张照片。
周建平在一旁说,“今天你在台上表现得太过分了。”傅言琛不理他,把照片放大到简宁的脸部特写,看着他嘴角被自己“带歪”的0.5厘米。
之后他对着屏幕笑了笑,笑得十分轻巧。
“二十三……”他自言自语。
周建平:“二十三是什么意思?”
傅言琛把手机按灭:“没什么。”
二十三就是三年前他搜索“简宁笑容合集”的次数。
这个数字他记了三年。
第二章:你的戒指,我的玉佩
系统发布的第二项任务是在第三天凌晨。
简宁刚结束了一次杂志拍摄之后,赵小乐就给简宁递了一杯水,他在车上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粉色对话框弹出:
【任务二:互换一件私密的随身物品,并且要穿在身上24小时以上。要求:物品要贴身使用三个月以上。任务完成的情况会影响之后受到的惩罚力度】
简宁睁开了眼睛,不自觉地低下头来。
脖子上挂着一块暖白颜色的玉佩,已经戴了十年。
出道之前外婆给我的,说是护身符,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摘下。
玉石很温润,穿着久了就会有体温的感觉,他从不把它取下来,就连洗澡的时候也只是放在枕边。
他用手触摸了一下玉佩的形状,手指在背面停顿了一下。
背面有刻痕。但是从来没有认真的看。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傅言琛的微信消息几乎是秒到,语气跟本人一样不正经:“你穿什么?我这边有三条骷髅项链,选一个?”
简宁不理他的话,只回了一个字:“玉。”
傅言琛秒回:“脖子上的白色是什么?”
简宁皱起眉头。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玉佩是白色的呢?他们一起露脸的机会很少,大部分时候简宁的玉佩都会藏在衬衫领子里面。
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的时候,傅言琛就发来了下一条信息:“明天拍综艺在后台见。”我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指环。
简宁看了这两个字三秒钟之后,就把手机翻过来放到自己的腿上。
赵小乐伸头说道:“宁哥,你的耳朵都红了。”
简宁不回头地说:“车里的暖气太足了。”
综艺录制的时间为下午两点。
简宁到后台的时候,傅言琛已经在那里了,坐在化妆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枚银黑色的骷髅头戒指。
周建平在一旁给他看行程表,他时而点头,时而不点头,见到简宁进来之后就停止了转戒指的动作。
“到来了吗?”他把戒指放在桌上,“戴了四年多的时间了。三个月以上的时间。”
简宁走过去看。
戒指为银色氧化做旧后的深灰色,骷髅眼窝中镶嵌着两颗非常小的黑钻,戒圈内侧磨损严重,是经常佩戴留下的痕迹。
傅言琛无名指上一直空着,简宁之前偶然发现过这一点,但是没有放在心上。
“摘下来。”简宁说话了。
傅言琛挑了下眉毛说道:“急什么。”
他将戒指从桌上拿起来之后,做了一个让简宁措手不及的动作,就是拉过简宁的左手,把戒指直接戴在了无名指上。
戒指比较大,简宁的手指比傅言琛的要细一圈,银圈滑到手指根部的时候就变得松松垮垮的了。
简宁下意识地握了拳头,戒指卡在了手指关节处,并没有掉下来。
“偏大,”简宁皱着眉头说道,“你是有意的。”
傅言琛向后退了半步,看着他戴戒指的动作,在无名指上停留了一下。
“握着拳头不放就不会掉了。”他的语气很平和,但是简宁发现他的睫毛微微下垂了一下,好像是在遮掩什么。
“轮到你了。”傅言琛扬起下巴。
简宁沉默了两秒之后,伸手去解开脖子上的红绳。
玉佩还很温暖,他的手指在背面又触到了刻痕,这次拇指多摩挲了一下,感觉像是三个字母。
但是他没有摘下来仔细看,因为傅言琛正在看着他。
他解开红绳之后,将玉佩放在手中递给傅言琛。
傅言琛接过的时候,手指先接触到的并不是玉面,而是简宁手掌的温度。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才拿起玉佩来对着光看。
暖白色的玉石可以透光,边缘有一圈很细的包银,在背面刻有文字。
傅言琛的目光扫过那三个字母的刻痕时,睫毛又垂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
之后他将红绳绕到脖子后面,自己系上。玉佩放在锁骨处,穿入衣领中,紧贴着皮肤。
“好的,”他说,“二十四小时。”
简宁被他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硌得有点不舒服,但是握紧拳头卡住之后就没有动了。
两人各自都做好了上镜的准备,简宁让化妆师多打了一层定妆,傅言琛就靠在旁边玩手机,不时地看一眼他,又马上移开目光。
整个下午的录制过程中,简宁左手一直握着拳头。
戴在无名指上,戒指的感觉很直接,银圈有些微凉,骷髅头的棱角碰到手指肚,每次抬手都能感觉到它存在。
嘉宾席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简宁低头看台本的时候,余光瞥见了傅言琛的脖子,红绳从黑色T恤领口露出来一点,玉佩被衣服遮住了一部分,但是有一点凸起。
傅言琛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的碰一下那个凸起,隔着衣服按了按。
好像还戴着。
录制结束的时间是晚上八点。赵小乐来接简宁,一上车就瞪大了眼睛:“宁哥,你这个戒指是新的样式吧?”
“饰品。”简宁面不改色。
赵小乐“哦”了一下,但是眼神很飘忽。
他刚在后台看到傅言琛手上的骷髅头戒指不见了,而简宁无名指上突然多了一枚大号银戒。
虽然他嘴巴很利索,但是脑子并不聪明,所以就把“你们俩互相交换了什么”的问题吞了下去。
简宁当天晚上就回到公寓里去了。
洗漱的时候他第一次把戒指取下来放在洗手台边,隔着一层水汽看它,在灯光下银黑色的骷髅头的眼窝里发出微弱的光芒。
他把它擦干净之后再戴在无名指上,偏大一些,但是握紧拳头就不会掉了。
他拍了一张自己的照片,放到只有自己可以看到的收藏夹里。
凌晨12点的时候,赵小乐发了一张微信截图过来:“宁哥你看傅老师的朋友圈了没有?”
简宁打开。
傅言琛发了一张照片,锁骨处的玉佩特写,暖白色泽透出光来,在灯光下“F.Y.C.”三个字母若隐若现。
配文为“捡到一件东西”。
但是这条朋友圈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被删除了。
赵小乐是手速很快截图的图。
简宁将截图放大之后,盯着“F.Y.C.”看了大约十秒左右。
F.Y.C. 傅言琛。首字母。
简宁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在黑暗之中他又感觉到了无名指上戒指的冰冷触感,小小的,沉默的证据一直停留在他的手指之间。
“巧合,”他在黑暗中小声说道,“一定是偶然。”
枕头下面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傅言琛发来的微信信息:“戒指不要取下来。任务时间为24小时。”
简宁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其实他本来就不想摘。
傅言琛那边,周建平盯着自己艺人的脖子上多出来的玉佩。
他看了三秒之后没忍住问道:“你戴的是简宁的东西吧?”
傅言琛低头调了调吉他的弦,漫不经心地说:“任务。”
周建平沉默了片刻。
“你发到朋友圈的内容即使被删除了,但是仍然会有别人截屏保存。”
傅言琛弹了一个和弦,没有抬头说道:“嗯。”
周建平:“你会担心明天会登上热搜吗?”
傅言琛终于抬起了头来,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地说:“怕什么。反正第一条已经绑死了,还差第二条?”
他低头拨动琴弦,弹出了一个C和弦,非常利落。
锁骨上挂着的玉佩在他弹琴的时候微微晃动了一下,碰到胸口的地方。
他正在等待24小时的到来。但是又不想让时间过去。
因为二十四小时后,简宁就要将戒指归还给他了。
他还想多看一会儿。
傅言琛闭上眼睛弹起了《给死对头的情书》的前奏。
这首歌写了三年的时间,在今天第一次感觉到了快要结束的感觉。
很快。
第三章 红毯牵手之后,第二天代言就失败了
系统第三项任务在每年的颁奖典礼当天下午公布。
简宁在车上换上礼服,赵小乐拿着手机念流程。
手机震动了一下,粉色对话框弹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停下来,但是赵小乐念到一半就卡住了,余光瞥见了简宁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宁、宁哥……”
简宁拿起手机看了下,神色不变地说:“按你的流程来。”
【任务三:红毯环节要一直握着对方的手,一直到签到处。一次松手的时间不能超过3秒,否则就会触发惩罚,在发布任务二的时候所有的监控录像都会被播放出来】
简宁将手机放回西服的内袋中,拉上拉链。
赵小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傅老师那边……知道吗?”
简宁没有开口。
他知道傅言琛一定也收到了同样的提示,上一条消息就是傅言琛发来的:“红毯前面还是后面走?”
简宁回道:“你走你的。”
傅言琛立刻回复:“你确定?那我就走你后面,扣你的左手。”
简宁把手机关机了。
但是心脏在肋骨下面跳得很快。
红毯排队区的灯光很亮,媒体分成了两排。
简宁下车之前做了一次深呼吸,赵小乐在后面小声说“宁哥加油”,但是简宁没有回头。
走出车门的时候闪光灯一亮,他脸上就没有一点表情变化,笑得非常自然。
西服剪裁得体,领结整齐,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
大概走了五步左右。
身后又有一波闪光灯潮水涌来,而且更加密集,更加躁动。
简宁没有回头,但是从眼角的余光中已经看到黑色皮衣的人影逐渐靠近。
傅言琛穿了一套黑色硬挺的西服,领口很低,银灰色的发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当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三步的时候,傅言琛就向前迈了半步。
于是简宁的左手就被别人抓住了。
傅言琛的手指穿过他的手指,十指相扣,手掌干燥温暖。
简宁的虎口被他大拇指碰了一下,在紧张的时候,简宁会掐这个地方。
简宁脊背僵了半秒之后,又不动声色地放松下来,手指也收了回去。
闪光灯坏了。
两人一起走过红毯的时候,每一步都有快门的声音在后面跟着。
傅言琛的步子比他大,但是故意放慢了速度来配合他。
简宁发现他歪着头对着镜头笑得十分嚣张,这个表情好像就是要让人拍下来一样,“看,我和他在一起。”
在签名墙之前,简宁已经做好了放手的准备。
傅言琛反而扣得更紧了。
他侧身拿笔签了字之后,左手还紧紧抓着简宁不放。
简宁小声说:“到。”傅言琛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在签名板上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
简宁看着那颗心愣了三秒。
之后就放手,签上自己的名字,“简宁”两个字写得整整齐齐地落到了傅言琛那颗歪心上。
当天热搜前五名中有四条被两个人占据。
#傅言琛画心##简宁签在心上##红毯十指相扣##他俩到底是不是真的#。
简宁坐在保姆车里看手机,赵小乐在一旁喊“破了破了,热度破纪录了”。
简宁在屏幕上往下看,手指在点赞与评论之间滑动,看到一条让他的手指停下来的评论。
热评第二条,点赞数已经超过10万了:
“很恶心,卖腐滚出娱乐圈。”
评论区已经盖了上万个楼层,一半的人在磕,另一半的人在骂。
简宁将手机翻转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做了两次深呼吸。
赵小乐“啊”了一声想抢手机,但是已经晚了。他看着简宁的表情,小声说:“宁哥你别看那些……”
“没事,”简宁说,“我知道。”
但是他的手指还是掐到了虎口,掐出了四个白印。
第二天早上,林蔚然就把简宁公寓的门推开。
她没有按门铃,而是用备用钥匙直接进去了。
简宁昨天晚上睡眠不好,被开门声惊醒的时候,眼下还有青黑。
林蔚然将一叠传真纸放到茶几上,并且没有说一句话。
简宁坐起来看了一下,第一张就是日化品牌方发出的解约函,在理由一栏里写着“由于合作方个人形象不符合品牌家庭价值观,我方决定终止合约,即日起生效”。
第二张是另外一家,用词差不多,落款处盖了红章。
两个代言人的总损失是七位数。
简宁手里拿着传真纸,纸边有些微微的皱了起来。
林蔚然坐在对座上,摘下金丝眼镜捏了捏鼻子:“我已经跟法务部沟通过了,违约条款在‘道德风险’部分,虽然比较模糊,但是打官司拖不起。简宁,你和傅言琛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
简宁沉默了好久。
林蔚然又问了一次之后,他才开口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那么就先说不清楚了。”林蔚然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告诉我,你们两个是不是真的在……”
“不是。”
简宁回答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感到有点着急。
但是林蔚然一直看着他,并没有点头。
她跟随了他五年之久,知道他撒谎时眼睛会微微发红,此时正处在发红的状态。
“热搜我可以压制,”林蔚然站起来说道,“但是你要给我一个态度。是继续跟他保持距离把损失降到最低,还是……算了,明天见。”
赵小乐从侧门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早餐。
他看着简宁手中拿着的传真纸,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把早饭放到茶几上之后就默默地离开了。
简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
无名指上的骷髅头戒指已经归还了。
昨天完成任务之后,他当面把东西拿过来又递给对方,傅言琛接过之后什么都没有说,但是握着戒指在手里很久才戴上无名指。
简宁余光看见他的手指有些发白。
玉佩也戴回来了。
红绳系到脖子上之后,他摸了下背面刻着的“F.Y.C.”三个字母,昨天晚上他已经核实过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偶然的,但是刻痕很深,并不像是最近留下的痕迹。刻了很长时间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简宁认为是林蔚然之后又发来的消息。
拿起来一看,是傅言琛。
不打招呼,不发表情包,只有一句话:“听说你们那边的代言出了问题。”
简宁还没有来得及回复的时候,傅言琛就发来了第二条信息:“我这边巡演的冠名商也发来了警告函。等我的电话。”
第三条就是间隔十秒钟之后说:“不要自己承担。”
简宁看了三条信息很久。
手机屏幕由暗变亮之后,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些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
“嗯。”
之后他就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然后自己去洗手间了。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但是没有流眼泪。
他在冷水里洗了五分钟的脸,把所有的烦恼都冲到了下水道里。
赵小乐在外面探出头来问:“宁哥你还好吧?”
简宁用毛巾蒙住脸,小声说:“不会死。”
但是当他把毛巾推开之后又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时候,发现无名指上空荡荡的,银黑骷髅头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下意识地握了拳头,手指根部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放下之后就走出了洗手间。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收到的是傅言琛发来的新的信息:
“我在排练室里。巡演第二站的时候,我要唱一首新歌。来不来都行。”
简宁没有回消息。
但是他将这条消息截图之后,保存到了名为“杂项”的文件夹中。
在该文件夹中还有一张截图,即傅言琛秒删的朋友圈,F.Y.C.玉佩刻痕处的灯光特写。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保存这些东西。但是他也保存了下来。
当天晚上凌晨三点二十七分的时候,简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傅言琛。
他看了三秒之后就接过了。
“喂。”
对面安静了三秒之后,傅言琛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比平时低一些,没有白天时嚣张的语气:“你两个代言我可以找别人接。但是条件就是你得和我一起做一期双人直播,主题是‘为什么我们不可能’。”
简宁在黑暗中拿着手机,无名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这是在帮助我,还是在害我?”
傅言琛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明天直播的时候穿我上次丢在你车上的那件外套。里面有东西的话就翻过来。”
挂了电话。
简宁在黑暗中坐着很久。
之后他就下到地下车库,打开车门,在后排座位的角落里把黑色飞行员外套翻了出来。
他伸手到内袋中去,手指触到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第四章:凌晨三点半的时候接到的一个电话
巡演歌曲列表为纸张。
手写的,虽然很潦草但是很清晰,一首又一首的歌名被列了出来,有的地方墨迹已经晕开了。
简宁按顺序往下看,视线停留在倒数第三首《给死对头的情书》上。
他翻过纸。
歌单背面,傅言琛用铅笔圈出这首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第二站首演。你来不来?”
简宁将歌曲列表整理好之后放到了内袋中。
把外套披在手臂上,简宁在车库里站了一会儿,夜风从通风口吹进来,他打了个寒战,但是手掌却是温暖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的时候进行双人直播。
在镜头打开之前,简宁在后台犹豫了三秒钟。
面前有两张椅子,中间的距离大约为一臂之遥,傅言琛已经坐在左边的椅子上,穿的是同款黑色皮衣,在领口处佩戴着黑钻耳钉。
他抬眼看了看简宁,目光先是掠过简宁的脸庞,之后又落到了简宁穿的飞行员外套上。
那一瞬间,傅言琛嘴角的弧度就不同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痞气的挑衅的笑容,而是一道更淡,更轻的弧度。
确定了某些事情。
“坐。”他下巴朝着椅子的方向点了点。
简宁坐下。
外套里面口袋里的歌单在左胸处产生了一种被挤压的感觉,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心跳。
直播开始。
林蔚然和周建平并排站在镜头后面,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手里各拿着一份“澄清提纲”。简宁看了一下提纲上写的双方是同行的关系,并没有进行非正常的私人接触,请粉丝理性看待热搜内容这就是标准的危机公关话术。
傅言琛在开场之前看了下提纲之后就把提纲反扣到了桌上。
“今天直播主要是想跟大家说一件事情,”他对镜头说道,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我跟简宁的关系——”
简宁在等他说“没关系”。
但是傅言琛停顿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的空白中,简宁转过头来看了看傅言琛,傅言琛侧脸对着灯光,下颌线形成了鲜明的明暗对比。
然后傅言琛说:“我们之间并不是你们所想的那种关系。不要再瞎猜了。”
说“不是这样的关系”的时候,傅言琛的语气很认真。
但是简宁发现他说完之后,膝盖往自己这边偏了半寸。
弹幕刷屏了。
一个个的问题接踵而来,“为什么要走红毯牵手?”“为什么歌单上会有‘给死对头的情书’?”“傅老师你看简宁的眼神有点不太对劲。”
傅言琛一条条地念着:“走红毯是站位的问题,歌单就是用来玩的,眼神……”他顿了顿,转过头来对简宁说道,“眼神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我的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简宁被他转过来的脸吓了一跳,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没问题。”
弹幕:“简老师你的耳朵变红了!!!”
简宁看到弹幕之后,就不再看屏幕了。傅言琛笑了一下,伸手把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不要离得太远,”他对镜头说,但是语气更偏向于简宁,“这样会显得很有鬼气。”
简宁没有躲避。
外套内袋里的歌单又碰到他了。
直播四十分钟。
傅言琛在“澄清”与“跑火车”之间来回跳动,前一句是“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后一句则是“他笑起来很帅”,简宁在一旁坐立不安,但是始终没有反驳。
弹幕最后总结出一条最高赞评论:“这就是澄清吗????这不是官方宣布的消息吗????”
周建平在直播结束之后的表情非常复杂。
周建平在关闭设备的时候对傅言琛说,“这就是澄清?”傅言琛没有回答,站起来之后经过简宁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歌曲列表已经看过了吗?”他的声音很低沉,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
简宁坐了下来,没有动:“看到了。”
“第二站下周六。”傅言琛俯身贴近他的耳朵,气流掠过耳际,“不来也无妨。全场灯光熄灭之后我会往你那边的方向看一眼。”
他走后。
化妆间里只有简宁和赵小乐两个人。
赵小乐憋了三秒之后没憋住:“宁哥,你刚才对傅老师说的话能再给我重复一遍吗?”
简宁站起身来说道:“不可以。”
简宁脱下外套夹在手臂中,隔着衣服在里面的歌单处按了两下。
简宁出了化妆间之后,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下来,拿出了手机打开了林蔚然的对话框。
“傅言琛说可以解决代言的问题。再努力两天。”
林蔚然回消息的速度很快:“两天?简宁,王总那边的耐心是以小时来计算的。”
简宁打字:“两天之内。也就是两天的时间。”
简宁关掉手机之后,他又低下头来,在衣服里面按了下播放列表。
傅言琛的字迹很潦草,但是“你来不来”三个字写得非常清楚,好像是怕别人看不清楚。
简宁对自己说这是为了做代言。
但是心口处的感觉并不是这样。
之后两天,简宁把歌单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来,放到平时看乐谱的活页夹子里。
每次翻开那一页的时候,手指都会在“给死对头的情书”这几个字上停留两秒钟。
简宁给傅言琛发了一条信息,里面只有两个字:“外套。”
傅言琛发了个问号。
简宁又打了一行字:“我已经清洗好了,什么时候归还给你?”
傅言琛立刻回复说:“先放你那里。还有其他的可以代替的。”
简宁看到“先放你那”四个字之后就没有再回话了。
他把外套挂在了衣帽间最方便的地方,伸手就可以拿到。
周六的巡演他还没有决定去不去。
但是周五晚上,林蔚然的电话打进来。
电话里声音很紧绷:“明天上午九点,公司会议室,王总要当面听你的答复。代言的事情,你那个‘傅言琛’能解决吗?”
简宁站在衣帽间里面,面前是一件黑色的飞行员外套。
他抬手碰到了内袋,歌单已经不在了,被他拿走了。
但是外套上还有傅言琛常用的一种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有点木质调的尾韵。
“可以。”他说。
“你确定?”
简宁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右眼下的小痣在灯光下微微发红,这是他失眠的表现。
但是这一次他的眼里并没有慌乱。
“确定。”
挂完电话之后简宁就给傅言琛发了一条信息:“明天上午公司要进行一个会议。你的方案可以现场拍板吗?”
傅言琛隔了三分钟才回复说:“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
简宁:“什么样的条件呢?”
傅言琛:“明天晚上,我老头让我把‘对象’带回去吃晚饭。我说有对象了,他们不信。替我表演一下。”
过了五秒钟之后,第二条信息又补充道:“你帮我演完之后,在合同现场拍板。公平交易。”
简宁在黑暗中看着屏幕上的“公平交易”四个字,然后笑了起来。
很轻,自己都没有感觉到。
他回了两个字:“成交。”
之后简宁将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在黑暗之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但是这次并没有去掐自己的虎口。手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掌向上,仿佛在等待着接住什么。
明天上午九点,公司会议室。
明天晚上傅家老宅。
两个战场,一个队友。
简宁在睡觉之前最后的想法就是傅言琛什么时候被他算作队友的?
他不知道。
但是他没有改正自己的错误。
第五章 左肩为合同,右肩为家庭聚会
早上八点五十的时候,简宁就站在了公司会议室的门口。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并没有系领带,这和他平时的习惯不一样。
赵小乐在一旁抱着公文包,小声说:“宁哥今天气场和往常不太一样。”
简宁没有开口。
他看了一下手表,八点五十三分。
林蔚然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神情很认真。
林蔚然见到简宁之后,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穿成这样?”
“今天要讨论的问题就是正式的了。”
林蔚然没有再说话。
林蔚然推开会议室的门之后,里面已经有四个人了,王总坐在主位上,左边和右边分别是法务部和公关部的负责人。
空气里有冷气,但是简宁一进到里面就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热气,那是谈判桌上散发出来的。
“简宁,”王总让他坐下之后又问道,“你现在的想法怎么样?”
简宁把椅子拉开之后坐了下来,背也挺得非常直。
简宁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傅言琛站在门框处,后面跟着周建平。
他今天穿的是正装,但是领口只扣了两颗纽扣,锁骨上那条红绳时有时无。
“王总,”傅言琛进来的时候态度很客气,但是步伐没有停下来,“借个位子。”
王总皱着眉头说道:“傅先生,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一个会议。”
傅言琛从周建平手中接过一个文件袋放到会议桌上,再推到王总面前:“我是代表傅家实业旗下的‘承光’子品牌。合作方案就是‘承光’冠名简宁之后三场个人巡演,在同等条件下优先续约,代言费按照现行标准提高百分之十五。”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大约有三秒钟的时间。
王总翻开文件一页页地看。
法务部的人过来核对了一下条款,低声说,“条件可以接受,并且没有附加条款。”
王总的眉头没有完全舒展开来,但是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傅先生,你们的条件怎么样?”
傅言琛转过头来看了看简宁。
简宁坐在椅子上,白衬衫袖口下面露出的手腕上,血管微微凸起,并且跳动得很快。
傅言琛收回目光说道,“条件很简单,简宁,我要了。”
会议室又静悄悄的过了三秒钟。
王总手中的笔停在了半空中,公关部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只有简宁坐着没有动,他看着傅言琛侧脸被会议室顶灯照射出的轮廓,锋利而坚定。
“广告肖像权的使用,档期的协调以及宣传上的配合等,”傅言琛补充道,语速正常,“都是按照行业的标准来进行的。唯一的条件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笑起来,那个熟悉的,痞气十足的笑容:“唯一的条件就是以后不能再拿那些‘家庭价值观’的破条款跟他解约。他所站的位置,傅家可以支撑得住。”
王总看了简宁五秒钟。
简宁回看他,并不躲避,也不掐虎口。
简宁的左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张开,非常松弛。
“签吧,”王总终于对法务点了点头说,“傅先生带来的合同我们审核一下就走流程。”
简宁站了起来。
傅言琛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
傅言琛转过头去,压低声音说:“今天晚上要注意。”
“要记住。”简宁说。
等傅言琛的背影在走廊拐角处看不见之后,简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刚才按在桌子上的那只手,手指根部是空的,但是手掌里面还有汗。
赵小乐走过来,小声说:“宁哥,你手心全是汗。”
简宁把手放下来说:“闭嘴。”
傅言琛的车子停在简宁公寓楼下,时间是晚上六点半左右。
简宁换好了衣服,白衬衫没有换,外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袖子又卷到了手腕上面。
下楼的时候傅言琛靠在车门上玩手机,抬眼看到他的穿着后愣了一下。
“你是要来见我的家长,还是来跟我领取结婚证书的?”
简宁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面无表情地说:“闭嘴,开车。”
四十分钟车程。
简宁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窗外的景色由高楼大厦渐渐变成绿树成荫,再后来又变成了老城区青砖砌成的围墙。
傅家老宅在城西,是一栋民国时期的带有院子的老楼,门口有两棵桂花树,此时还没有开花。
管家开门的时候面无表情,鞠躬的角度非常准确,仿佛量过一样:“少爷,简先生,老爷在餐厅等着。”
简宁一进到老宅里就感到很压抑。
木质楼梯发出咯吱声,走廊里挂着一些古董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这些都说明这里很讲究。
傅言琛走在前面半步,步子还是跟往常一样松散,但是简宁发现他进到房间之后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肩部稍微放松了一些。
傅国栋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
六十多岁的男子,身体健壮,头发灰白,向后梳得非常整齐,穿一件中式立领唐装,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
他面前的桌子上有六道菜,不多不少,每道菜都摆放得非常整齐。
“请坐。”傅国栋没有抬眼去看简宁,自己先端起茶杯来。
简宁坐在傅言琛旁边。
管家给每个人分碗筷,动作很轻。
傅言琛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简宁的碗里,动作非常自然,仿佛已经做过一百遍一样。
“傅言琛,”傅国栋把茶杯放在一旁之后,目光才落到简宁身上,仿佛在估价一样,“你带的人回来也不提前告诉我。”
“说了啊,”傅言琛没有抬头,给简宁又夹了一筷子菜,说道,“我对象叫简宁,是唱歌的。上周你在电视上看到的。”
傅国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是并没有怎么动:“娱乐圈的。”
“嗯。”
“很不稳当。”
傅言琛放下筷子。他抬头看着傅国栋说:“爸爸,你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傅国栋不理他,转而对简宁说:“简先生,我们家不算什么名门望族,但是有实业基础。傅言琛以后要回来接班的,你们这个行业经常要抛头露面,最近是不是又有几个代言出了问题?”
简宁的筷子停在了空中。
简宁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傅言琛就将筷子放下了:“爸爸,他那边的事情我来处理。”
“你来处理吧。”傅国栋的声音没有改变,但是语气更重了,“你自己都搞不明白,还说什么。上个月巡演第三场音响出问题了,你去找过承办方吗?没有。你在舞台上可以即兴改歌词。你怎么去管别人的事呢?”
餐厅里静悄悄的。
简宁看见傅言琛的下颌肌肉绷紧又放松。
他没有开口。
傅国栋又对简宁说:“简先生,我这个人说话直来直去,你们这行有你们自己的规矩,我们家也有我们家的规矩。傅言琛现在年纪轻轻,觉得一切都可以由自己做主,但是婚姻大事不能儿戏。劝你们——”
“早点散了吧。”
当这四个字落到地上时,简宁口袋中的手机也震动了起来。
简宁低头看了一眼之后,瞳孔稍微缩小了一些。
粉红色的对话框弹出之后,系统界面就变得很简单而且很残酷了:
【惩罚开启——因为任务三完成度只有“合格”,没有达到“优秀”的标准,所以系统会自动执行惩罚程序。目前的惩罚就是在长辈面前让搭档说出“这辈子只认你一个人”。如果拒绝执行的话,就会触发最后的惩罚:把三年前简宁练习室走音的视频放到网上,各平台都推出来,不能撤销。】
简宁的手在桌子下面紧紧的握着。
三年前。
练习室,走音视频。
这是他在出道之前最不光彩的一段回忆,在团队里有人偷偷录下了他练习时破音的一段视频,被黑粉截取之后做了鬼畜。
后来林蔚然费了很大的劲把全网的内容都删掉了,但是原始文件一直保存在某个云盘里。
如果系统真的能调动那段视频公开推送……
简宁五年来塑造的完美偶像,在一条视频里就全部崩溃了。
简宁的手指深深的刺进了虎口之中,指节都变成了白色。
傅言琛感觉到了什么。
傅言琛转过头来看简宁,看见简宁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那种紧张的感觉非常熟悉,在综艺节目里简宁第一次被要求即兴跳舞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状态。
“简宁?”傅言琛小声说道。
简宁抬起头来。
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他张了张嘴,
“我只相信你一个人”这句话已经在简宁的嘴边了,说出来的话,视频不播放,人设也不会被破坏。
但是对面坐着的就是傅国栋,也就是傅言琛的父亲。
简宁能够看出傅国栋眼中的审视与不屑。
说出这样的话之后,傅国栋就会觉得他攀高枝,没骨气。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傅言琛看着他脸上的变化不到两秒。
之后傅言琛就把筷子放下,站起来。
“不用他讲。”
傅言琛的声音并不大,但是餐厅里的每一个字都能听清。
傅言琛站在餐桌边,低下头看着傅国栋,在逆光中,他的眉毛和眼睛非常分明,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替他说……这辈子只认他一个人。你们不喜欢他,就等于不喜欢我。”
傅国栋把筷子摔到了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翡翠扳指碰到大理石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管家向后退了半步,低下头不敢再看。整个餐厅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墙上挂的老式钟表滴答作响。
傅言琛没有低下头。
他站在那里,颧骨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喉结动了动,但是并没有后退。
简宁在桌子下面伸手。
他触碰到傅言琛放在一边的左手,手指碰到傅言琛的手腕。
傅言琛顿了一下之后又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指节相碰,力度很大,把简宁的手指都掐得生疼。
“爸爸,”傅言琛开口了,语气平稳,“三年前我写过一首歌。给死对头的情书。”
傅言琛停顿了一下之后说,“你一直不知道我写的究竟是谁。现在已经知道了。”
傅国栋没有开口。
他坐回了椅子上,翡翠扳指在桌面上转了一圈之后,又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你们走吧。”
傅言琛转过身去,但是手并没有松开。
傅言琛带着简宁走过了走廊,木制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管家在后面弯下腰把门打开,桂花树的枝影映射在门廊的青石砖上。
出了老宅大门之后,简宁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月光照射在傅言琛的脸颊上,他沉默着走过了整条石子路,在车前才松开了手。
在放开之前,傅言琛用大拇指轻轻碰了下简宁的虎口处,那是简宁紧张的时候会掐的地方。
“不怕,”他气喘吁吁地说,“我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简宁站在车前,月光把他的眼角的小痣照得非常清楚。
简宁看着傅言琛,他的声音很低沉:“你今晚说的到底是任务还是实话?”
傅言琛的手停在了车门上。
傅言琛背对着简宁,夜风把银灰色的发尾吹了起来。
沉默了五秒钟左右。
在五秒钟之内,简宁听到了自己跳动的心脏以及桂花树叶子发出的沙沙声。
傅言琛没有回头。
“上车吧。外面很冷。”
之后傅言琛就坐到了司机的位置上。
简宁站在车外又站了三秒钟之后,才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闭之后,车内非常安静,车载空调还没有开始工作,两个人呼出的白气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了一层霜。
傅言琛开车。发动机的声音淹没了寂静。
傅言琛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突然说道:“你刚才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
简宁转过头来看着他。
红灯还剩40秒。
傅言琛没有看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
“并不是一个任务。”他说。
绿灯亮起。
车平稳地过了路口,一盏接一盏的路灯从车顶上划过。
简宁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傅言琛握着方向盘的手,在路灯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骷髅头戒指一闪。
简宁把手放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虎口处还有傅言琛刚才按过的地方,温度慢慢降低,但是还没有完全消失。
“并不是一个任务。”简宁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之后他就低头笑了起来。
很轻,嘴角只翘了零点几毫米,但是那个弧度是自然上扬的。
第六章:摔了筷子之后就站起来为他服务
车停在简宁公寓楼下之后,两个人都没有马上下车。
发动机怠速时产生的轻微震动传到了座椅上,车内的暖气也渐渐变热了,挡风玻璃上的雾气也开始慢慢消散。
傅言琛的手仍然放在方向盘上,并没有熄火。
“到了。”他说。
简宁并没有解开安全带。
他靠在椅背上,侧过头来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路灯把公寓楼外墙照成了暖黄色,楼下花圃里的几株冬青被晚风吹得东倒西歪。
简宁说得很轻:“你在红灯前面说的那句话能再说一遍吗?”
傅言琛偏头看他。
车内的光线比较昏暗,但是他的视力很好,可以清楚地看到简宁耳朵周围一圈淡淡的红色。
傅言琛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大腿旁边,用中指轻轻的敲了两下膝盖。
“哪一句?”
简宁转过脸来面对着他。
车厢很小,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胳膊那么长。
他一直看着傅言琛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琥珀色的眼睛更深一些,像是泡了水的茶色玻璃一样。
“说‘不是任务’这句话。”
傅言琛没有移开视线。
傅言琛看着简宁,看了三秒钟左右。
之后他伸手将手掌向上放在中央扶手箱上,也就是“可以放上去”的样子。
“并不是指工作任务。”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简宁,我再重复一次,在今天的晚宴上所说的一切与系统无关。摔筷子并不是因为被系统逼迫,站起来也不是因为系统惩罚而触发了什么。由于当时你在发抖。”
简宁的呼吸变得比较轻微。
简宁看着中央扶手箱里傅言琛摊开的手掌,手纹非常清楚,手指很长,在暗光下无名指上的骷髅头戒指也反射出一道光来。
他左手的动作稍微有些变化。
但是没有放上去。
“三年前你就认识我了吗?”简宁问,声音终于稳定下来了,“在我查你之前呢?”
傅言琛收回手。
他向后靠在驾驶位子上,望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夜晚,沉默了片刻。
之后傅言琛就开口了,很少有这样没有痞气的时候:“三年前的星光新人大赛上。你唱了一首慢歌叫做《归途》。唱到最后一个乐句的时候你很紧张,高音破掉了半个音,但是你没有慌张,笑了一下就把那个歌词用气声带过了。”他停顿了一下,“那时候你眼角的痣正对着主镜头,全场都在拍摄你的特写。”
简宁愣在了那里。
《归途》是他出道之后的第一首个人单曲。
新人奖的时候他很紧张,高音破了半音,自己觉得全场都没有听出来,但是后来被黑粉截屏做成了鬼畜。
他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这件事情。
“你还记得吗?”他的声音很沙哑。
傅言琛转过脸来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无奈的,无法控制的笑容:“我记得。你破音之后笑的时候,我回去查了你的‘笑容合集’。三天时间里我把粉丝剪的所有视频都看完了。之后我就写了一首歌——”
“——给仇人的情书。”简宁接着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载空调吹出的暖风在狭小的空间里循环,车窗外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为什么说是‘死对头’呢?”简宁问到。
傅言琛转过头来看着前面:“因为那年新人赏之后,你在一次采访中被问到‘最想合作的音乐人’。你说,‘都可以,但是傅言琛的风格我不太适应,算了。’”
简宁想起来。
那次采访的时候他刚出道不久,经纪人的要求是“嘴甜一点,谁都说好话”,但是他却提到了傅言琛,并且说“风格不太合适”。
其实他就是被傅言琛嚣张的态度烦到了,随口一怼。没想到这句话被录下来了。
“当时我想解释……”他开口,但是没有说完。
“当时我听了那个采访之后,”傅言琛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回家就把《归途》删掉了。然后写了《给死对头的情书》。前奏32小节,每小节都在骂你。”
简宁:“那么副歌又是怎样的呢?”
傅言琛顿了一下。
副歌只在一次演出中被演唱过,在上一周巡演的第二站上,用的是修改过的歌词。
就是简宁在平板上所见到的一次。
“副歌后来被修改了。”傅言琛把方向盘放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说,“因为你查了我二十三次‘吉他教学’。那是去年的事情。我在查看系统日志的时候发现了。简宁,你搜索我负面消息十一次,搜索我如何弹吉他二十三次。你是多么讨厌我,以至于想要学唱我的歌?”
简宁说不出话来。
他靠在副驾驶位子上,抬起头来望着天花板,喉结微微动了动。
二十三次,也就是他刚接综艺常驻的时候,节目组有一个环节是要弹吉他。
他找了一堆教学视频,里面有二十三个标着傅言琛的名字,他的弹唱风格很独特,指法干净利落。
他说看对手的视频是想了解他们的不足之处,但是看了二十三条之后才发现每一项都是从头到尾看完的。
“我并不怨恨你。”简宁最后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傅言琛没有再问下去。他又发动了车——不,他熄了火,拔掉了钥匙。
“上去吧。”他说,“外面很冷。”
简宁解安全带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衬衫口袋。
手机在其中震动了一下。
他打开系统面板之后发现又多出了一条进度条:【当前真心值为76%。解绑条件不明确的话,建议双方继续互动。】
简宁看了五秒之后,将手机翻转过来,屏幕向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怎么了?”傅言琛说道。
简宁把手机给他看。
傅言琛低下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挑了挑眉毛。“76%是及格还是优秀呢?”
简宁把手机收起来,拉开车门问道:“问别人干什么?”
简宁出了车门之后,冷风就吹了进来。
他关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弯下腰对车里的人说:“回去的时候慢一点开。”
傅言琛坐在驾驶座上,隔着黑色的车窗玻璃看他。
车没有熄火,尾灯在夜晚的时候会亮两秒左右。
简宁站直了身子朝公寓楼走去,走了三步就听见车窗降下来的声音。
傅言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简宁。”
简宁停下。
“你觉得我们现在的位置怎么样?”
简宁不回头。
他站在原地,月光把白衬衫的轮廓照得非常清楚。
简宁右手拿着手机,手机上显示的是76%的进度条。
他想说“不知道”,但是喉咙动了一下之后说出的却是——
“明天会告诉你的。”
进了公寓楼之后,他的心跳得很优秀。赵小乐在电梯口等他,见到他时一呆:“宁哥你怎么脸都红了。”
简宁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丢下了一句“暖气”。
赵小乐看见走廊里的空调温度显示为24度之后,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那晚简宁没有睡好。
手机每个小时就会亮一次,在系统界面上“76%”的数字在黑暗中发出微微的光亮。
简宁看着那个数字,大拇指一直在屏幕上反复地摸来摸去。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给傅言琛发了一条信息,只有三个字:“没睡着。”
傅言琛秒回,简宁怀疑他醒着。
回过来的是一个语音,很短。
简宁点开播放,傅言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笑说:“我也没有睡。76%还算不错,不要想了。”
简宁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在黑暗中弯起嘴角。
之后他就翻身躺下了,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是第二天早上七点的时候,他被电话铃声叫醒了。
林蔚然的话筒里传出了她的声音:“简宁,你快去看一下热搜。”
简宁坐起来之后就打开了电脑。热搜前三——
#简宁深夜出入傅言琛公寓#
#顶流陪睡换资源#
#傅言琛简宁疑似不正当关系#
配图是模糊的偷拍照片:简宁穿黑色飞行员外套走进傅言琛公寓楼大门的背影,时间为三天前的深夜。就是去拿外套的时候。从侧面拍摄,显得非常暧昧。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陈屿粉丝团控评刷屏,一条接一条地出现“恶心”,“塌房”,“滚出娱乐圈”。
简宁拿着手机躺在床上,虎口又开始掐了——手指深深的陷入手掌之中,在手掌上留下四个弯月状的白痕。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林蔚然第二次打来的电话中说:“公司决定暂停你的所有活动,等舆论平息后再做决定。简宁,你在家待着别出去,手机先给我。”
“蔚然姐——”
“交给我来办。赵小乐已经在路上了。”
挂断了电话。
赵小乐十分钟后才到,简宁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睡衣,头发有点凌乱。
赵小乐把林蔚然给的封锁通知放到茶几上之后,又小声说道:“宁哥,林姐让我把你的手机收起来。”
简宁把手机给了他,并没有反抗。
赵小乐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看他。
简宁坐在沙发上面,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正在掐虎口处,已经掐出了印记,但是他自己却没有感觉到。
“宁哥……”赵小乐说,“你不要去看那些评论。”
简宁朝他笑了笑,笑得不是很明显:“我没看。”
但是他看了。
在手机被收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热评第一条:傅言琛今天晚上第三场巡演,最好不要在台上提到简宁,不然就是铁锤。
简宁将这条信息记在了心里。
之后他就坐在沙发上面,面对着一面白墙,什么都没有。
赵小乐将书,平板,电脑,手机等都收了起来,按照林蔚然的要求,“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不要让他接触外界的信息。”
简宁面对着白墙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赵小乐送饭的时候,悄悄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给宁哥,在两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里说:“宁哥,给你放半小时。看完之后就拿走。今天晚上是傅老师巡演的第三场,我去不了现场,但是找到了粉丝直播的链接。宁哥,你想看就看吧。”
赵小乐把平板电脑放到茶几上之后就出去了,把门关上了。
简宁望着平板上出现的黑屏。
简宁打开一个粉丝的直播间,画面有些抖动,噪点很多,但是音乐的声音很清晰。
傅言琛站到舞台上之后,灯光照在他身上,皮衣领口敞开,无名指上的骷髅头戒指在话筒反射的光线下也亮了一下。
傅言琛唱完倒数第二首歌之后,台下有人举着灯牌,尖叫声从平板电脑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傅言琛喘了口气,拿着话筒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舞台。
之后他就抬眼对台下说了一句话,粉丝们的尖叫把他的声音给淹没了大半,但是简宁还是听到了。
“下首歌曲要为一个人演唱。这个人很讨厌我,但是却偷偷地搜索了我二十三次的吉他教学视频。”
台下沸腾了。
傅言琛在一片欢呼声中低头,手指触碰到琴弦之后就弹起了《给死对头的情书》的前奏。
32小节。
在副歌部分的时候,傅言琛把歌词给改了,原来的是“恨你恨到心口疼”,现在唱的是——
“怕你不恨我,又怕你会真的离开。”
简宁坐在沙发上面,看着面前的小平板屏幕,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等到脸颊感到有些凉意的时候,他就伸手去摸一摸,手指是湿的。
简宁低下头看着手指上的水渍,然后小声说:“傅言琛,你是精神病患者。”
骂完之后他又笑了起来。
哭笑不得,嘴角上翘,眼眶湿润,平板屏幕在他脸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简宁把平板电脑放到茶几上之后,然后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平板直播的声音还在响,傅言琛正在唱最后一段,台下观众在尖叫,有人喊“简宁”。
简宁闭上眼睛。
之后他睁开了眼睛,对天花板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回来了。”
第七章:真心值76%,我被关在宿舍里
简宁坐在沙发上面一直到天黑。
赵小乐来收平板的时候看见了他眼中的东西,出去时的脚步比来时要重很多,关门的声音很轻。
简宁没有打开灯。窗外的路灯把客厅里的家具照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剪影。
他坐在暗处,手指触摸到平板边缘的地方,冰凉的金属边缘刺痛着手指。
他正在等待一个人。
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但是他的等待很坚定,面向窗户坐着,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是外婆织的。
晚上十一点钟左右的时候,窗户外面有动静。
简宁转过头来看了一下,公寓在二楼,窗台外面有消防管道,是铸铁做的,颜色为暗红色。
一个黑影踩在管道上向上爬,动作非常熟练,就像做过上百次一样,皮衣下摆被晚风吹起,在路灯下银灰色的发梢一闪而过。
简宁拉开窗户的时候,傅言琛就站在了窗台上,一只手抓着窗框,上气不接下气地望着他。
“你疯了?”简宁低声。
傅言琛翻到阳台上之后,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稳之后拍掉了皮衣上沾到的灰尘,然后对简宁笑了笑。
笑得没有平时那么痞子气,倒有几分“总算到了”的松懈。
“车停在五百米以外的地方,”他说,“爬了十五分钟。你的助理给的路线很准确。”
简宁站在阳台上看着他。
傅言琛的衣服上沾上了管道灰尘,风吹起了一缕发丝到他的嘴角边,他随手一挥就将它拨开,然后看着简宁,在他的脸上停顿了两秒。
“你哭过了吗?”他说。
简宁转过身来对里面说道:“没有哭。”
“嗯,”傅言琛跟在后面进了客厅,随手把阳台门关上,“你眼睛是红的,但是没有哭。”
简宁停在沙发前面,背对着他。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阳台上路灯的灯光照射进来,在地上形成两个人影,轮廓是暗金色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简宁问道。
“赵小乐说消防管道承重还可以。”
傅言琛站在客厅中间,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过来,“你的手机被收起来了?”
简宁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在暗光中看不清傅言琛的脸,但是他的站姿有些紧张,手插在皮衣口袋里,手指在衣服下面活动着,好像在打节拍。
“林蔚然收走了所有的东西,”简宁说,“除了赵小乐偷偷给我带来的平板。”
傅言琛点了一下头:“我看到了。”
“你看见什么?”
“你看了直播。”傅言琛顿了顿,“最后改的那句歌词你听到了吗?”
简宁没有开口。
他走到茶几前将平板取过来之后递给傅言琛。
屏幕上还有直播结束后出现的黑屏界面,里面是傅言琛自己。
“你当着三万人唱那个词,”简宁说,“你想过后果吗?”
“有考虑过。”傅言琛拿过平板放在茶几上,没有去看它,眼睛还是盯着简宁,“后果就是热搜又会爆一次,你公司会更难做,我爸也会更生气。”
稍作停顿之后他说,“但是你被关在了里面,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不干点什么的话,在台上就站不住。”
简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又有些酸了。
他吸了下鼻子把情绪吞了下去之后就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傅言琛坐在茶几另一边的单人椅上,两个人之间大约有两步的距离。
“我去查了一下系统的情况。”傅言琛说道。
简宁朝上看。
“那个程序的原型,”傅言琛把皮衣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脖子上挂着的红绳,也就是简宁给他的玉佩,在任务结束之后他没有归还给简宁,简宁也没有要回去,一直挂在了他的脖子上,“那是我三年前写的。叫ReLove_Test。”
简宁的呼吸顿时就停止了。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他问到。
傅言琛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木质桌面,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了两下,与车内相同。
“三年前新人赏之后,我回去写了这首歌。写完之后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和你在一个场合相遇了,你对我笑的时候,我会不会当场卡壳。于是就写了一个小程序来检测“共鸣体”,也就是看两个人之间是否有……什么。”
“某物。”简宁又说了一遍。
傅言琛抬起头来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后来我把那个程序放到开源社区上,被一个APP公司给改成了现在的系统。绑人的方法就是检测两部设备在同一地点高频次互相搜索。所以它绑定了我们,因为你的搜索次数是二十三次,而我的搜索次数是你——”
他停了下来。
简宁接话道:“八十七次。你已经说过了。”
傅言琛低下头说道,“八十七次。你笑的时候的样子。”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几秒钟。
窗外的风吹动着冬青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简宁的嘴唇微微张开。
于是他说:“因此从一开始你就知道。系统绑定到我们的时候,你就知道它为什么选择我们了。你一直在表演。”
傅言琛没有否认。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相交,手指关节用力,关节微微发白。
“开始的时候就是。系统弹出第一条任务的时候,我确实想过,“有趣,写来玩的程序居然用到了自己头上。”我想看看你的样子很狼狈。想要逗你。”
“那么目前的情况又是如何呢?”
傅言琛抬头看着他。
在暗光中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相距两步左右,但是都没有向前走。
“现在的情况如何?”傅言琛笑了一下,很轻,“现在我不知道。真心值76%,是系统测出来的还是我自己的,我分不清楚。”
简宁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傅言琛的面前。
他低下头来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傅言琛,傅言琛也抬起头来望着他,喉结动了一下,但是没有躲开。
简宁伸手把傅言琛手中拿着的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拿过来,烟嘴已经被他咬出了一个牙印。
简宁把烟拿在手里看了几秒之后,又放到茶几上。
“那么暂时不分开。”他说的是这样。
傅言琛愣在原地。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简宁,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半秒。
简宁转过身来坐在了沙发上面。把毯子重新盖在自己的腿上之后,又朝着傅言琛那边歪了一下脑袋:“你今晚上住哪里?”
傅言琛等了三秒之后站起来说:“我说了车停在五百米外。翻墙进来十五分钟。再翻回去十五分钟的话,今天晚上可以睡在你的房里吗?”
简宁指了指沙发说:“睡这里。”
傅言琛低头看了看那张一米八长的布艺沙发,又抬头看了看简宁:“你就让我睡在这上面?”
简宁站起来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但是没有回头说:“枕头在衣柜最上面一层,自己拿。”
“被子放在沙发旁边收纳袋里面。卫生间第二层架子上放着新的毛巾。”
他把卧室的门关上了。
傅言琛站在客厅里,对着关着的门,站了五秒钟。
之后他就低头笑了起来。笑到肩膀微微抖动了两下之后,他又弯下腰去拿沙发旁边的收纳袋,把被子拿出来抖了抖。
躺在沙发上面的时候,他仰望着天花板。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上,路灯的灯光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个暖黄色的长方形光影。
他把枕头垫在脑后,自言自语道——
“那么就先不分。”
他闭上了眼睛。
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两下,很有节奏感,好像一个人的心跳。
简宁也在卧室里,他也处在黑暗之中。
他侧过脸去,把耳朵贴近门缝处。
他听到客厅里傅言琛翻身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以及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出来的气音。
简宁将被子拉到头上,在被窝里弯了下嘴角。
他没有睡着。但是没有再掐虎口。
第二天早上七点左右,赵小乐拿着备用钥匙打开门之后看到的景象是简宁坐在餐桌前喝粥,傅言琛在厨房煎蛋,围裙就是简宁买回来没有拆标签的米白色棉布围裙。
赵小乐的钥匙掉到了地上。
“傅傅傅傅老师——?”
傅言琛回头看了他一眼,铲子上的煎蛋也跟着翻了个面:“早。吃过没有?”
赵小乐站在玄关处,震惊的表情只持续了0.5秒就变成了狂喜。
他默默的捡起钥匙之后就出去了,把门关上,在门后用气声说:“宁哥,我在外面等,你们慢慢吃。一个小时的时间够不够?”
简宁的粥勺碰到了碗边。
傅言琛将煎蛋盛到盘子里端过来,在玄关处又对门后说了一句:“不够。两个小时。”
赵小乐在门外发出类似被掐住脖子的小叫声。
简宁低下头来喝粥,额头碰到了碗边。
傅言琛坐在他的对面,把煎蛋的盘子推到他的面前,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勺粥。
“你的围裙是从哪里来的?”简宁没有抬头。
傅言琛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米白色棉布围裙,嘴角上翘着说:“你衣柜最下面一层。买回来的标签都没有拆——你是给我买的吗?”
简宁把筷子伸到他的盘子里夹走了煎蛋边上的一点东西:“这是用来防灾的。”
傅言琛哼了一声,并没有拆穿他。
早晨的阳光从厨房的窗户里照射进来,把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的样子也照亮了。
简宁的头发有些翘起,傅言琛把围裙带子在后面打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赵小乐在门外靠着墙,用气声给林蔚然发了一条语音——“林姐,我觉得我们不用收手机了。傅老师人在里面呢。”
消息发出三秒后,林蔚然的回复就出现了,只有两个字:
“稳住。”
赵小乐见到这两个字之后,就默默地坐在了玄关的地上。
厨房里煎蛋、熬粥的热气腾腾的,门缝里透出一些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楚里面说的是什么,但是每个句子的结尾都有笑声。
整个上午的时间内,系统真心值进度条在简宁,傅言琛各自的手机上都默默地移动了一点。
由76%上升到79%。
第八章:他翻墙进来之后对我说他已经查过我八十七次了
吃完早饭之后,傅言琛的围裙还没有解开。
他在水槽边洗碗,简宁就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
热水龙头打开之后,蒸汽上升起来,使他的侧面轮廓变得柔和一些。
简宁看着他洗碗的动作,手指很长,动作很利索,不像一个平时被伺候的“少爷”会有这样的熟练程度。
“你会洗碗吗?”简宁问道。
傅言琛没有回头,把洗好的盘子放到沥水架上:“你觉得我在家的时候会有别人伺候我吗?我爸断了生活费之后,我自己住了一年,碗都是自己刷的。”
简宁沉默了大概几秒钟的时间。
他将搭在手臂上的毛巾递过去,傅言琛接过毛巾擦了下手之后才把米白色的围裙解下来。
围裙上沾到油渍之后,他就把围裙折了两下放在料理台的一角。
“那个……”简宁说道。
傅言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围裙笑了笑说:“下次我再来的时候还会用这条。”
简宁没有开口。
他转头回了客厅,傅言琛跟在后面。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面,中间放着一个靠垫。
赵小乐还在外面蹲着,用手机把“傅言琛穿上了围裙来到简宁家的厨房”这件事用加密的方式发给了林蔚然。
“今天你有什么打算?”傅言琛问道。
简宁靠在沙发上面看着对面的白墙,“林蔚然说今天下午要来谈谈复出的事。在那之前……”他侧过头来看了看傅言琛,“你什么时候走?”
傅言琛抬手看了一下手表,他的手表是黑色的,指针和刻度都是白色的极简风格。
“周建平中午来接我的。下午还有巡演彩排。”
“嗯。”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里非常安静,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水落在金属水槽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简宁先开口了:“你昨天晚上所说的ReLove_Test。该程序的英文缩写为R.L.T.。但是你手机里文件夹的名字叫做“ReLove_Test”,它的缩写……”
他停下来。
傅言琛的坐姿僵了半秒。很小幅度的,但简宁看见了。
“缩写为R.L.T.。”傅言琛说,“这是三年前我起的名字。”
“你在手机里找到的文件夹缩写是J.N.。”简宁转过头来对他说,“昨天我看见你在换围裙的时候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J.N.就是我的名字。是什么时候改成的呢?”
傅言琛将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相交。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沉默的时间比平时要长一些。
客厅里只有水槽滴水的声音在填补着空缺。
“三个月前,系统还没有出现的时候。那天晚上我又看了一遍你“笑容合集”的视频,看完之后觉得文件夹的名字不太合适,于是就改成J.N.了。”
简宁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他控制自己的呼吸,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三个月前……那时我和你还没有什么来往。综艺没有录制,红毯也没有走完,系统也没有绑定。”
“嗯。”
“那么你为什么要改变呢?”
傅言琛终于把头抬起来看着他。
在暗光之中,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窗外的阳光射进来,在那里形成了一块明亮的地方,好像水中沉着的一片碎金。
“由于这首歌叫《给死对头的情书》,”他说。写了三年之后才唱,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我又把这首歌弹了一遍,弹完之后我就决定要在第二站巡演的时候唱这首歌。在更改文件夹名称的那个夜晚,我便开始思考——”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笑了起来。
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和平时嚣张,放肆的笑容大不一样。
““死对头”这样的称呼是不是可以换个说法呢。”
简宁并没有把目光移开。
他看着傅言琛嘴角的笑容看了很久。
之后他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下自己脖子上的红绳,玉佩仍然挂在上面,背面刻着的“F.Y.C.”字迹贴近锁骨,是温热的。
“三个月前,”简宁说,“你是不是在想着要给‘死对头’换个称呼?那么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你现在还想着这些吗?”
傅言琛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距离简宁大概有十公分的距离。
他把两人之间的靠垫推开,距离也就缩短到半个手臂的距离。
“简宁,”他说,“系统显示我已经搜索过你八十七次了。你搜索我的次数是二十三次。那么你知道我在创作这首歌的时候,最后一句是什么吗?”
简宁摇摇头。
傅言琛侧头看着他。
逆着窗外射入的阳光,下颌的轮廓非常清晰。
“最后一句是“恨你恨到心口疼”。写了三年。上个星期第三场巡演改成“怕你不恨我,更怕你真的走”。”
“为什么要改变呢?”
傅言琛看着他的眼睛。
距离太近了,简宁都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一根根都很清晰,在颧骨上面投下小小的阴影。
“因为那天你在红毯上对我笑了一下。第一次见到你笑的时候。并不是营业、系统任务或者镜头前的官方表情。签名墙前我画了一个爱心,你在中间签上自己的名字之后转过头来看了看这个爱心,嘴角也跟着上扬了。”
简宁抓着沙发垫子的一角。布料在他的手里被他揉皱了。
“在红毯上见到我笑过没有?”
傅言琛转过头去,声音比之前的要低一些:“拍到了。放大看你的嘴角弧度,右边比左边高零点几毫米——你笑的时候就是这个角度。跟假笑不同。”
简宁说不出话来。
他坐在沙发上面,面对着傅言琛转过来的脸庞,距离很近,甚至可以闻到对方衣领上残留下来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外套上的是一样的。
“你观察得这么仔细是为什么呢?”他的语气很急。
傅言琛往后退了十公分。
他嘴角还带着笑容说:“我看完了八十七次‘笑容合集’,你笑的样子我都记住了。”
简宁坐在沙发上面,没有开口。
但是没有躲避。他看着傅言琛又靠回沙发背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靠垫的距离,比之前近一些,没有完全挨在一起,但是彼此膝盖的方向都是朝向对方的。
厨房水槽里的水滴落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赵小乐在外面敲门,声音穿过门板传进来:“宁哥,林姐说她下午两点钟到。周哥也来了。”
傅言琛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衣服说:“我走了。周建平应该已经在楼下等他了。”
他往玄关处走。
简宁没有站起来,坐在沙发上看他穿外套、拉皮衣拉链。
傅言琛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左手按在门把手上。
“简宁。”他说的是。
“嗯?”
“昨天晚上你所说的“先不分”。”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说道,“我记住了。”
之后他就出去了。
赵小乐在外面和他打了个照面之后,缩了缩脖子。
傅言琛从赵小乐身边经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平板再留两天,他需要。”
赵小乐点头如捣蒜。
简宁自己待在客厅里。
门关上之后,傅言琛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开门的声音给掩盖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虎口处并没有被掐出痕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掐自己了。
手机在他自己手中,刚才赵小乐从门口递进来的是手机。
他把系统面板打开之后就可以看到。绿色的“真心值”进度条上出现了新的数值。
“真心值为79%。”
比昨天晚上高了3个百分点。
简宁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之后就打字给傅言琛发了一条消息:
“79。”
傅言琛秒回:“知道。刚刚在电梯里看的。”
过了三秒左右,第二条消息就出现了:“你认为什么时候可以不用系统了?”
简宁看了好一会儿那行字。
他的大拇指在键盘上面悬着,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说了三个字,分别是——
“你认为怎么样?”
傅言琛的回复,隔了一分钟才到。
简宁在一分钟之内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好像在等待一件重要的事情的发生。
返回的是一个语音。
简宁打开手机放在耳边。
傅言琛的声音中带有风声,应该已经走到车边了。
“他认为现在就可以。”
第九章:倒计时之前我们大家都选择了“不”
下午两点的时候,简宁的公寓门被人敲了。
赵小乐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林蔚然和周建平,两人的神态不一样,林蔚然很认真,但是按捺不住一点微妙的情绪;周建平笑得非常开心,可是眼睛一直望着屋里寻找一个人。
“傅言琛走了没有?”周建平一进门就说的第一句话。
简宁坐在沙发上面,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三杯茶:“下午彩排完就走了。”
林蔚然坐在简宁的对面,公文包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推了推金丝眼镜,直截了当地说:“公司方面比较放松。王总已经看过“承光”的正式提案了,法务也审核过了,并没有问题。你的活动暂停令今天下午就取消了。”
简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说:“嗯。”
林蔚然看着他。
五年时间里,她对简宁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十分了解,今天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很放松,肩部没有绷紧,眼下青色的痕迹也浅了很多。
但是松弛与往常不同,好像在确定了某样东西之后,身体自己就放松下来了。
“你昨天晚上……”林蔚然斟酌着用词,“傅言琛过夜了吗?”
简宁把茶杯放到一边说:“他睡在沙发上面。”
“没有问在哪里睡觉。”林蔚然说的时候,嘴角的那条线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周建平在旁边咳嗽了一下,打开自己的平板把巡演日程推给简宁看:“傅言琛的意思是下周第三场巡演,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做特邀嘉宾。就是一首歌曲,用吉他来弹唱。曲目由他本人决定。”
简宁看着平板上显示的“第三站·特邀嘉宾:简宁”,把平板推了回去,问道:“他选什么曲子?”
周建平笑了笑,但是没有回答。
但是笑容的意思很明确,“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歌曲。”
简宁没有再问下去。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
楼下有一辆黑色的SUV,车窗上贴着膜,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但是他知道那是傅言琛的车。
走了,但是没有全部走完,在楼下等周建平。
他拿出手机给傅言琛发了一条信息:“你在楼下。”
回复延迟了十秒钟:“嗯。等待你的助理发出撤退信号。”
简宁站在窗前,隔着两层楼的距离以及一层深色车膜来观察那辆车。
他打出一行字:“下午彩排的时候,我可以来吗?”
傅言琛发了一串定位,排练室的位置。
简宁低头看了看那个地址,手指轻轻的碰了下屏幕。
之后他就对林蔚然说:“下午我有事。公司方面如果有事情的话,你就替我先顶上去。”
林蔚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之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到茶几上:“这是新代言合同的初稿,你晚上看看。”
她站起身来拿过包包,“简宁——”
简宁转过头来。
林蔚然的表情十分复杂。
她看了他五秒钟之后,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开心就好。”
她走了。
周建平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对简宁挤了下眼睛:“排练室东门,不用走主入口。”门关上之后,赵小乐就蹲在玄关处的鞋柜旁边看着简宁。
“宁哥,我们现在就出发可以吗?”
简宁从衣帽间把黑色飞行员外套拿下来穿上了。
内袋里的歌单的位置是空的,但是外套上还有木质调洗衣液的味道。
他走到玄关换好鞋子之后,推门出去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
赵小乐在后面小声喊了一句。
排练室位于东区一座旧厂房改造而成的空间里,墙面为裸露的红砖,天花板上安装了射灯,整个场地呈现出半明暗的剧场效果。
简宁来的时候台上没有人,音箱也在调试当中,台下有十几把折叠椅散放在那里。
他站在观众席的暗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中。
台上的侧面幕布之后传来了吉他调音的声音,一根琴弦被拧紧又放松了几次,弹奏的人显然并不满意。
从侧面幕之后传来了一个声音:“G弦音高了三个音阶,再调一次。”
调弦的声音停止了。
傅言琛从侧幕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木吉他,换上了一件灰白色的薄卫衣,没有扎头发,银白色的发梢软绵绵地垂在肩膀上。
他一边低头拨动琴弦试音,一边向台前走去,走了两步之后抬起头来,就看见了站在暗处的简宁。
他停止了动作。
简宁看见他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
“到了。”傅言琛的话很平和,但是手指在琴颈上微微收了一下,手指关节都凸起来了。
简宁从暗处走到台前,在舞台边上站好之后仰望着他:“你刚才说G弦太高了。”
傅言琛低下头调了一下:“现在已经准了。”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舞台中间,吉他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看着简宁。
排练室里的射灯照射在他们之间,空气中弥漫着一层细细的灰尘,侧光把简宁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
“请坐。”傅言琛用琴头指向台下第一排的折叠椅。
简宁坐下。
傅言琛低下头拨出一个和弦,C大调,在空旷的排练室里清脆的泛音回荡了两秒。
“叫你来就是想让你完整地听一遍。彩排的时候唱歌跟现场不一样,没有尖叫也没有灯光。只有你我两个人。”
他低头弹奏。
前奏32小节,旋律从简宁熟悉的那段开始,之后就进入了他从来没有听过的一个间奏,比原版多了一个小段落,指法很复杂,在中间有一次转调,由大调转为小调再回到大调。
简宁坐在台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他听傅言琛唱歌,在空旷的排练室里,他的声音碰到红色砖墙又反射回来。
在副歌第二次重复的时候,傅言琛把“怕你不恨我”这句话又改了,改成——
“害怕你只是一秒都没有看过我。”
简宁的手指抓着膝盖处的布料。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排练室里安静了大约几秒钟。
音箱发出嗡嗡的声音,傅言琛把手指从琴弦上拿开放在琴颈上。
“改过了,”他说,“昨天晚上写的。你觉得怎么样?”
简宁坐在台下,仰望着台上的人。
射灯的光线照射到傅言琛的眉骨上方,形成了一块阴影,使他的眼睛颜色显得比较浅。
简宁说,“最后一句就是‘不要多看我一秒’。你担心我没在看你?”
傅言琛把吉他的位置放好之后,又从舞台上跳了下来,落到简宁的面前。
两人之间有一把折叠椅的距离。
“我有八十七次搜索记录,”傅言琛说,“但是你不知道。写了三年的歌,你从来没有听过。改文件夹的名字已经三个月了,但是你从来没有见过。我一直都在你的对面,但是你一直在走自己的路,头都没有转一下。”
简宁看着他。
距离太近了,可以清楚地看到傅言琛卫衣领口露出的红绳,玉佩也挂在上面。
自己那块暖白的玉石已经和傅言琛的锁骨贴在一起了,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傅言琛。”简宁叫他。
“嗯。”
简宁伸手。
他的手指能够触碰到傅言琛卫衣的领口,轻轻勾住那根红绳,将玉佩从衣服里面拉了出来。
温润的玉面贴着他的手指,背面刻有F.Y.C.的痕迹也很清楚。
“你的名字已经被刻在我的玉石上面了。”简宁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你什么时候刻的?”
傅言琛低头看着他缠着红绳的手:“三年前。新人赏之后的第三天。把你的“归途”下载下来听了七遍之后,再去请人刻上你的名字。”
简宁的手指一握。
“找人刻上我的名字缩写的……”他顿了顿,“那时候我们并不认识。”
傅言琛的声音也很低沉:“不认识也可以惦记。简宁,我已经惦记你三年了。”
简宁手里拿着的红绳没有放开。
玉佩的纹路在他的手指底下非常清楚,而且很温暖,仿佛是被压抑了很久之后才说出来的东西。
“那么如果我不搜你二十三次吉他教学的话,”简宁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傅言琛笑了笑说:“我会继续搜索你八十七次笑容合集。然后写下一首歌。再下一首。直到你抬头看见我。”
排练室外面有脚步声,应该是工作人员来换设备。
傅言琛向后退了半步,简宁放开红绳之后,玉佩又回到了衣领之中。
“今天晚上系统将会给出新的任务。”傅言琛的声音也恢复正常了,他说,“我猜……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简宁对他说:“你猜?”
傅言琛转过头去,嘴角上扬道:“真心值已经到79了,系统还能怎么样?”
当天晚上十一点的时候,系统就发布了新的任务。
简宁和傅言琛各自在自己的住处看到那行粉色对话框时,几乎同时发了一条消息给对方。
粉色对话框中的文字。
【友情提示:目前真心值已经达到了阈值,解绑程序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在24小时之内确认执行,否则系统就会默认保持绑定状态。】
简宁发了一条信息:“阈值是多少?”
傅言琛秒回:“我查了一下后台参数,80%。”
简宁看到这个数字之后,就低头打了一行字:“白天你说‘现在就可以’的时候,系统还没有测到80%。它是怎么知道你到了的?”
傅言琛的回复是十秒之后发出的一个简短的语音。
简宁点进去之后,听到他说:“因为那首歌的最后一句,在弹给你听的时候——你自己可能没有感觉到,但是在台下听的人眼睛都亮了。”
简宁将手机翻过来,屏幕向下压在胸口。他躺在黑暗之中,心跳得十分清楚。
他知道过了24小时之后,系统就会解除绑定,或者一直保持绑定状态。
他在睡觉之前最后一个想法就是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害怕了。
第十章 系统崩溃之后,他就用C和弦来教我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阳光从排练室的天窗里斜射进来。
简宁一到的时候,傅言琛就已经到了。
他坐在舞台边上,两条腿悬空摇晃着,手中拿着一枚骷髅头戒指。
见到简宁进来之后,他就把戒指戴回到无名指上,然后从台上跳了下来。
傅言琛说,“最后六个钟头。”
简宁走到他的面前。
两个人站在舞台下面的空地上,面对着彼此,阳光从天窗的玻璃上照射下来,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形成一个梯形的光影。
光斑边缘有灰尘,像金粉一样悬浮在空中。
“你的手机上显示的是什么呢?”简宁提问。
傅言琛把手机递给他。
粉红色界面变成了一种接近橙色的暖色调。
【解绑倒计时:05:58:21。当前真心值:80%——触发解绑条件,倒计时结束后将自动执行全部数据清除,绑定关系永久解除。】
简宁把手机还给对方之后,又从自己口袋里拿出另一部手机,“我这边一样。”
“你心里在想什么呢?”傅言琛看着他。
简宁将手机关闭之后放回了口袋中。
他走到舞台边上,学着傅言琛的样子坐了下来,双腿悬空。
傅言琛坐在他的旁边,肩膀间距不到一个拳头。
简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晃动的鞋尖,然后说道,“我想,如果系统解绑之后,以后我们之间谁来发任务呢?”
傅言琛转过头来对他说:“那你就来做任务发布人吧。”
简宁转过头来和他四目相对:“我要发什么?”
傅言琛沉默了两秒。
天空中的云彩移动了一点,阳光也稍微暗淡了一些,在亮度变化的过程中,他琥珀色的眼睛更深邃了。
他轻声说,“发布‘简宁笑容合集’第九十条,内容由你来定。朝我笑就可以了。”
简宁愣在了那里。
之后他就低下头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没有转过脸来面对傅言琛,但是他的嘴角却向上翘起了一点,右边的嘴角比左边的高了零点几毫米,这种自然的、无法伪装的笑容。
“这是不是九十多呢?”他侧过脸去问。
傅言琛盯着他嘴角看了三秒钟之后,喉结动了动说道:“算。”
两个人并排坐在舞台边上,排练室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光斑在地上慢慢移动,沙尘在光束中旋转,非常安静,仿佛被施了结界一样。
他们的膝盖挨得很近,但是并没有完全贴在一起,在中间有一条非常小的缝隙。
“昨天晚上你说这个程序是你写的”,简宁说道,“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写的呢?”
傅言琛往后一仰,手撑在舞台上:“新人赏之后的一个星期。周建平给我接了一个去电视台的工作,在化妆间等了一个小时,觉得无聊就用手机写了检测‘共鸣体’的算法。写完之后觉得挺没用的。就放到开源社区里去了。”
“你在输入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样的检测样本呢?”
傅言琛看着他,脸上的懒洋洋的表情稍微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认真的样子,有点像坦白。
他伸手从口袋中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之后又打开了一个隐藏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J.N.0822。
打开之后会看到二十七条数据记录。
每条都有日期,最早的是三年多前,最近的三个月前。
简宁靠近了看。
第一条记录的内容是音频文件名:《归途》_简宁_新人赏.flac。
第二条:简宁_笑容合集_粉丝剪辑版.mp4。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所指的都是一个人,叫简宁。
简宁说,“这不是系统后台的日志,这是你自己保存的。”
“嗯。”傅言琛把手机拿过来之后说,“ReLove_Test的源代码,三年前写的版本,全部内容都在里面了。”
简宁看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之后,忽然问道:“你写的ReLove_Test是用来检测共鸣体的吧?那么你有没有检测到呢,三年前?”
傅言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来望着排练室对面的那面红砖墙,目光停留在一条裂缝上,停顿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的时候声音已经很轻了,“在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什么是‘检测到了’。只搜索你的名字,观看你的视频,一遍又一遍地看。我认为这就是‘恨’,因为在采访中你说和我的‘风格不匹配’。”
“那么后来怎么样呢?”简宁问。
傅言琛转过脸来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有一种他自己都不太清楚的迷茫:“后来系统绑定了我们。之后我在红毯上牵着你的手,你回握了。然后你在爸爸面前没有躲开。然后你在阳台上对我说‘先不分’,”
他稍作停顿之后说:“我才知道检测结果早就出来了。三年前就已经出来了。”
简宁低下头来看自己的手。
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手掌向上。
骷髅头戒指已经不见了,但是在手指根部还有一圈淡淡的痕迹,那是银子氧化之后留下的痕迹,很浅,可以算是一个纪念品。
“傅言琛”,他说,“系统解绑之后,你的ReLove_Test会怎样?”
“它会死亡。”傅言琛说,“所有的数据都清除掉,检测记录也全部清空,搜索结果也全部删掉。”
“那么你八十多、不,八十九次记录,”
傅言琛伸手,轻轻的覆在了简宁摊开的左手之上。
他的手指从简宁的指缝中穿过去,十指相扣。动作很轻柔,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但是每一个手指都找到了对应的位置,紧密相连。
“不用系统来记的话”,傅言琛说,“我靠脑子记。”
简宁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傅言琛的手掌很干燥也很温暖,手指上有长期弹琴留下的薄茧,在轻轻抚摸着他的手指。他没有缩回自己的手。
“距离倒计时还有多长时间?”简宁提问。
傅言琛另外一只手拿出了手机看了一眼:“三小时四十二分钟。”
简宁站了起来。
他拉着傅言琛的手没松,傅言琛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舞台下面的空地上,面对着从天窗射进来的一束阳光。
“那三小时四十二分钟里”,简宁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教我一首歌吧。”
傅言琛一愣:“是什么意思?”
简宁抬了抬下巴,指着舞台上放着的那把木吉他说道:“‘吉他教学’。”停顿了一下之后他说,“二十三次搜索你一次都没教过。现在的系统要崩溃了,你现在有时间了。”
傅言琛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放开手中交握的手,走到舞台边上拿起一把吉他,再走回来把吉他递给简宁。
“请坐。”他指了一下舞台边上。
简宁抱着吉他坐下,姿势很不熟练,琴身在他大腿上滑了一下。
傅言琛坐在他的旁边,侧过身去伸手把抱琴的角度调整了一下。
“琴头稍微向上一点。对的。右手放在上面,虎口要放松。”
简宁的手已经摆好了位置,但是手指很僵硬。
傅言琛看见他拇指掐着虎口,这是他以前紧张时的习惯。
“不要掐”,傅言琛伸手抓住他的左手腕,把拇指轻轻掰开,“你弹琴的时候掐在这里,声音就不稳了。”
简宁被他抓住手的时候,整个人绷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按在琴弦上,琴弦很凉,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有点疼。
“C和弦”,傅言琛说,“食指第一格,中指第二格,无名指第三格。按住。”
简宁按了下去。
三根手指夹在琴弦之间,样子很别扭,无名指的位置有些偏差,发出的声音也十分浑浊。
“不正确。”傅言琛没有帮他调整,只是看着他,“按准。你自己调。”
简宁咬了下唇,手指的位置也跟着移动了一下。
手指按在琴弦上,琴弦被压出了一条白痕。他强忍住没有叫出声来,使劲按了一下之后又拨了一下。
泛音清脆悦耳。
C大调三和弦在宽敞的排练室里响起,清脆、完整、准确。
傅言琛没说话。
简宁弹完那个和弦之后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个人因为都在低头看琴颈而距离很近,近到呼吸相接。
“可以了没有?”简宁问到。
傅言琛看着他的眼睛。
阳光把简宁眼角的痣照得非常清楚,瞳孔中也映射出一片天空的光影。
他看着简宁之后又低下头做了个很小的动作。
他亲吻了简宁的唇角。
非常轻盈,像是羽毛一样落在了右嘴角附近的地方,也就是简宁笑的时候嘴角会略微上翘的位置。
之后他就后退了,距离又恢复到了半拳左右。
“可以了。”他说,声音很低,“这次不是系统任务。”
简宁抱着吉他坐着没有动。
他的右手还放在琴弦上,手指按住C和弦的三个音没有放开。
他感觉到自己的右嘴角被触碰过的地方还有温度残留,温度很低,但是非常清楚,并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之后他抬手,并没有把吉他放下,而是用抱琴的动作侧过身来,靠近傅言琛,在他的下唇上轻轻地咬了一口。
力度很小,好像是在确认什么。
“二十三次”,简宁退后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你欠我的是二十三次。今天先还一次。”
傅言琛愣了一下。
之后他就笑起来,肩膀微微抖动,额头几乎要碰到简宁的肩窝了。
“好的”,他说,“分期偿还。”
两个人坐在舞台边上。
简宁的手指还按在C和弦上,手指触碰到的地方会有温度。
吉他横跨在两个人之间,就仿佛是一条刚刚搭建起来的小桥。
三个多小时之后,也就是倒计时归零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机都亮了起来。
粉色界面跳动了一下之后就变成了一行白字的代码:
【Error: Love cannot be processed. Shutting down permanently.】
屏幕变暗了。
系统界面消失之后,所有的任务记录都被清除掉,粉色对话框也完全熄灭,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简宁看着自己的手机。
他将屏幕朝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已经没有生命了。”他说。
傅言琛的手机也关机了。
他把东西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之后,再看看简宁。简宁坐在天窗射入的阳光中,抱着吉他,嘴角微微上翘。
“爱不能被解决”,简宁说,“系统自己说的。”
傅言琛向他靠近了一些:“那我来办。”
他伸手把简宁按在琴颈上的手给握住了。
手指穿过之后再抓住,手掌心对准手掌心。
“处理完之后”,他说,“提交。”
简宁低下头来看着两个人手牵手的样子。
之后他抬眼看着傅言琛,嘴角自然地上扬,右边比左边高出零点几毫米。
阳光照射到他眼角的小痣上,仿佛给三年的等待画上了句号。
排练室外面,赵小乐拿着平板电脑隔着玻璃门向外窥视。
他看了里面的画面之后,默默的把平板举起来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到了只有四个人的群里,分别是林蔚然、周建平、他自己以及今天刚被拉入群的新成员“周导”。
配文:“成了。”
群里几乎同时出现了很多回复。
林蔚然发了一个句号,周建平则是一连串的大笑表情。
周导发了一个语音,打开之后是中年男人的声音:“《给死对头的情书》现场版下周巡演,我要第一排中间的位置。”
赵小乐把手机举起来,又给排练室的玻璃门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两个人在灯光下,吉他横放在腿上,手拉着手。
傅言琛卫衣领口露出的暖白色玉佩系绳上,“F.Y.C.”刻痕在阴影中时有时无。
简宁手指第一次弹出了完整的C和弦。清清楚楚,准确无误。
它是所有系统任务中最接近于起点的一个。
——
一个月后。
官宣微博发布的时候,配图只有一张,简宁抱着一把木吉他对着镜头笑,傅言琛站在他的身后低头调音,无名指上的骷髅头戒指发出微弱的光芒。
简宁脖子上挂着一块暖白色的玉佩,背面刻有“F.Y.C.”的字样,在自然光线下可以看得很清楚。
赵小乐的小号在评论区第一条写道:“九十三天了。宁哥,你现在按C和弦稳不稳?”
傅言琛用小号回了那条评论,只写了三个字——
“稳了。”
与此同时,简宁的公寓客厅沙发上面坐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简宁手里拿着一把吉他,傅言琛坐在对面喝着已经凉了的茶。
“C和弦我已经学会了”,简宁说,手指拨动了一下琴弦,“下一次要学什么呢?”
傅言琛放下茶杯,伸手帮他调了二弦的音准。
“下节课的时候”,他低下头来,声音从手指与琴弦之间传出来,“弹《给死对头的情书》。”
简宁看着他低头调弦的时候,发梢垂下来,在灯光下银灰色的一线。
“歌曲的名字可以更改吗?”简宁提问。
傅言琛的手停在了调音的地方。他抬起眼望着简宁,隔着吉他的声音和茶香。
“变成什么样的?”
简宁低头弹了个和弦,C大调,非常准确。
“《给我一个人的情书》。”他说,“反正你本来就是写给我一个人看的。”
傅言琛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之后他就低下头笑了笑,把吉他从简宁手中接过来放在一旁。接着他又俯下身来,在简宁的嘴角亲了一下。
“好的”,他说,“这首歌的版权归你所有。期限——永久。”
排练室的天窗已经关闭了一个月的时间。
但是阳光会从客厅窗帘的缝隙中照射进来,照射到两个人中间的吉他上、无名指上的戒指上以及刻有“F.Y.C.”字样的暖白色玉佩上。
系统认为爱就是要有数据、任务以及进度条。
但是它错了。
爱就是一方先认输,另一方正好可以接受。
接着就是C和弦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