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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3 20:22:03

1前世

永安七年,秋。

金桂漫过皇城宫墙,香风十里,飘入太极殿旁的御花园。丹桂树下铺着素色绒毯,案几上摆着刚从江南贡上来的蜜渍金橘与碧梗茶,皇后亲手执银匙,替身侧少女剥去橘瓣薄皮,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少女一身月白色锦裙,腰间悬着鎏金狼头玉佩,那是先帝亲赐、唯有立过大功的武将才可佩戴的信物——沈清晏,大靖王朝最富传奇的少年女将军。

她今年不过二十,却已经两次奔赴边关,击退北狄来犯,凭赫赫军功,破格得封定远将军。大靖开国百年,女子拜将,仅此一人。

皇帝坐在不远处的玉椅上,目光长久落在沈清晏身上,眼神里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炽热,混着怜惜,还有一丝克制的迷恋,只是转瞬便掩入帝王惯有的深沉之下。他端起茶盏,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清晏,昨日边关送来捷报,你先前定下的边防布防之策,收效甚佳,北狄近期不敢轻易叩关。你果然不负当年你母亲苏珩的风骨。”

听见母亲的名字,沈清晏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佩,躬身一礼:“陛下谬赞,保家卫国本就是臣女分内之事。”

皇后将剥好的橘瓣递到她手中,指尖不经意擦过沈清晏的手背,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你常年戍边,风餐露宿,身子最是要紧,往后不必事事拼到极致。但凡你想要什么,或是遇上难处,只管同我与陛下说,大靖这万里河山,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沈清晏将橘瓣含入口中,甜意漫开,心中却藏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这些年来,帝后二人待她,恩宠厚重到近乎无度。金银珍宝、府邸封地,但凡她稍有提及,不出数日便会送到将军府;朝堂议事,若是有大臣质疑女子掌兵,皇帝每每都会出面护着她,给她无上荣光。可这份偏爱之中,又横着一道严苛的禁令——帝后反复叮嘱,不许她和皇室其余子弟过多来往,尤其是皇子,非朝堂大典,不可私下相见。

方才皇后凝视她的时候,那眼底一闪而过的迷恋,她不是没有捕捉到。不止今日,每一次她沙场得胜、在金殿之上展露锋芒,帝后看向她的眼神,总会带上那样复杂浓烈的情绪。她年幼时只当是长辈对晚辈的赏识与疼惜,可随着年岁渐长,那份浓烈早已超出寻常君臣、长辈对后辈的范畴。只是君心难测,她不敢深究,只能把这份疑惑深埋心底。

“记住朕与皇后的话,”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你是国之栋梁,万不可和皇子们有多余私交,免得生出不必要的是非,于你,于皇室,都非好事。”

“臣女谨记陛下教诲。”沈清晏俯首应下。

御花园的拱门之后,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桂树阴影里,将方才园内的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太子萧景珩,当朝储君。他素来擅长平衡朝局,心思深沉内敛,文可定吏治,武可镇边关,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合适继承人。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藏着一份不敢示人的情愫——他爱慕沈清晏,自少年时,在一次皇家围猎初见一身劲装、弯弓射猎的沈清晏,这份心意便生根发芽。

今日他本是寻父皇商议户部官员调任一事,远远看见帝后召沈清晏游园,便下意识停下脚步。他清楚父皇母后对沈清晏那一份特殊的看重,也记得二人反复立下的规矩,严禁沈清晏与皇室子弟私下亲近。这份禁令,如同一道高墙,将他和沈清晏隔开,他只能把汹涌的暗恋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轻易表露分毫。

可此刻,他的心底还缠绕着另一场巨大的误会。

前些日子宫宴,灯火摇曳,他远远看见二皇子萧景渊与沈家大小姐沈清姝并肩立于廊下低声闲谈。沈清姝笑意温婉,侧头聆听萧景渊说话,眉眼间满是倾慕;而萧景渊望着沈清姝,神色柔和。只这一幕,便让萧景珩先入为主,认定了兄长萧景渊心悦沈清姝。

他不知,那只是沈清姝刻意演出来的假象。

沈家两位千金,沈清晏是驰骋沙场的利剑,而沈清姝,是藏在锦绣闺阁里的谋士。沈清姝长沈清晏两岁,深谙朝堂吏治,极擅收拢人心,一言一行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在外人眼中,是温润娴静、聪慧通透的世家贵女。可无人知晓,她心底那份禁忌的爱意,从来不属于任何皇子,她恋慕的,是自己的亲妹妹,沈清晏。

这份情爱悖逆人伦,永不能见光。为了遮掩心底的秘密,沈清姝长久以来,刻意在外做出倾慕太子萧景珩的模样。她时常在诗会、宫宴之上,对萧景珩的政见大加称赞,与人闲谈之时,也常常提起太子,一副芳心暗许的姿态。

她演得太过逼真,不止外人信以为真,连沈清晏,都被姐姐骗了。

沈清晏暗恋萧景珩多年。少女心事,藏在铠甲之下,每次入宫、参加宫宴,她都会悄悄寻觅太子的身影,可碍于帝后的禁令,她不敢和萧景珩多说一句话,只能远远望上一眼,便要匆匆移开目光。她一直以为,姐姐沈清姝倾心太子,郎才女貌,本就是天作之合。每每看见姐姐谈起太子时温柔的模样,沈清晏便只能将自己的心意深深埋藏,只当自己这份暗恋注定无望。

而二皇子萧景渊,又是另一重误会的漩涡中心。

萧景渊精通财政,执掌国库多年,把大靖钱粮打理得井井有条,体恤百姓,在民间声望极高。他心底爱慕之人,是沈清晏。可长久以来的种种误会,让他错以为沈清晏对自己有情。往日里沈清晏为筹措军粮,数次和他书信往来,商议粮草调度,沈清晏行文坦荡客气,在萧景渊眼中,却是特意与他联络、暗藏情意;加之听闻外界传言沈清姝一心爱慕太子萧景珩,萧景渊便笃定:沈清晏倾心于他,沈清姝心系太子。

四人之间,重重误会如同蛛网,将所有人缠绕其中,没有人窥见真相。

桂花香风掠过,萧景珩收回望向御花园的视线,指尖攥紧。他爱慕沈清晏多年,不愿再遥遥相望。如今他身为太子,手握监国之权,想要求娶沈清晏,便必须扫清前路阻碍。朝堂之上守旧老臣一直反对女子掌兵,若是他能以铁血手腕整顿朝局,压下保守派的声音,那么向沈家求亲,迎娶沈清晏一事,才有成功的可能。

就在他暗自谋划之时,门下属官匆匆来报,带来一则消息:二皇子萧景渊,准备派人前往沈家上门求亲。

只这一句话,便让萧景珩心头一紧。

先入为主的认知,让他下意识以为,兄长萧景渊要去求娶的,是沈家大小姐沈清姝。他心中暗喜,若是兄长求亲沈清姝,那便不会和自己争夺沈清晏。可转念一想,求亲一事流程繁杂,太子身份贵重,若是亲自登门,太过惹眼,容易被守旧大臣抓住把柄,弹劾他因私废公。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既然兄长本就要去往沈家求亲,那不如托付兄长,代为上门,替自己向沈凛求亲,求取沈清晏。

想到此处,萧景珩立刻派人去请萧景渊到东宫书房相见。

不多时,萧景渊步入东宫书房,兄弟二人相对而坐。萧景珩屏退左右,直言开口:“二弟,听闻你打算前往沈家求亲?”

萧景渊微微一怔,随即颔首,没有否认。他确实打算上门求亲,在他的认知里,沈清晏心仪自己,他也爱慕沈清晏,此番便是想要求娶沈清晏。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向旁人细说,消息便先传到太子耳中。

萧景珩眼底掠过一丝释然,随即恳切开口:“既然你要去沈家,我有一事想托付于你。我心意属定远将军沈清晏,想要娶她为太子妃。只是我身为储君,不便亲自登门,劳烦你代为向沈将军求亲,替我递上求亲的文书。”

话音落下,轮到萧景渊愣住了。

萧景渊的脑海飞速转动。

他一直以为沈清晏爱慕自己,可如今太子竟然托他代为求娶沈清晏。一瞬间,一个猜测浮上萧景渊心底:太子并非真心爱慕沈清晏,沈清晏手握重兵,太子求娶她,不过是想要借助沈家的兵权巩固储君之位,是一场赤裸裸的权力交易。

这个念头,让萧景渊心口发闷。他真心爱慕沈清晏,不愿看见沈清晏沦为朝堂权斗的棋子,被太子利用。而在他原本的认知之中,沈清姝爱慕太子萧景珩,若是太子娶了沈清晏,那沈清姝便会落得一场空。

电光火石之间,萧景渊心中生出一个计划。

既然太子委托他上门求亲,那他便可以偷偷调换两份婚书。将太子的婚书对象改为沈清姝,自己的婚书,写上沈清晏。如此一来,太子便能得偿所愿娶到外界传闻倾心于他的沈清姝,而他,便可以迎娶自己爱慕的沈清晏。在萧景渊看来,这是两全其美:太子得到沈家大小姐,同样能和沈家缔结姻亲,稳固朝堂;他如愿迎娶沈清晏,也不会让沈清姝因太子伤心。

他自以为洞悉所有人的心意,却不知道,这一纸调换的婚书,将会把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悲剧之中。

萧景渊面上不动声色,应下萧景珩的托付:“兄长放心,此事我会办妥。”

辞别东宫之后,萧景渊回到自己府邸,闭门草拟两份婚书。一份落款太子萧景珩,婚配对象写沈清姝;一份落款二皇子萧景渊,婚配对象写沈清晏。他将两份婚书封好,准备上门拜访沈凛。

可这件求亲的风声,早已传到大将军府内,落入柳氏耳中。

柳氏是沈凛的继室,沈清姝的生母,沈清晏的继母。柳氏一生都忌惮沈清晏,沈清晏是苏珩留下的女儿,自小聪慧勇武,深得帝后恩宠,手握兵权,只要沈清晏在一日,她的女儿沈清姝便永远会活在沈清晏的光环之下。

听闻皇子上门求亲的传闻,柳氏心中暗自揣测,认定皇子求亲,看中的不过是沈家手里的兵权,并非真心喜爱沈家女儿。若是沈清晏嫁入皇室,兵权与皇室绑定,沈清晏的地位将会更加无人可撼动,她女儿便永无出头之日。

柳氏眼珠一转,心中生出谋划换亲的心思。她暗自盘算,若是可以调换婚事,让沈清姝嫁入太子府,沈清晏嫁给二皇子,太子乃是储君,日后便是帝王,沈清姝若成太子妃,往后便是一国之后。比起让沈清晏做太子妃,这才是对她女儿最好的归宿。

她和萧景渊,互不相识,各自怀着心思,目标却意外重合,都想要调换这桩婚事。只是二人都不知道彼此的计划,各自暗中布局。

沈府之内,沈清姝得知皇子求亲一事,很快便查清了内里曲折。她早就探听到,太子萧景珩想要求娶之人,是沈清晏。

沈清姝心底一紧。她清楚妹妹沈清晏多年暗恋太子,心心念念想要嫁给萧景珩。若是婚书被调换,沈清晏便会错失此生心之所向。她不能让妹妹抱憾终身。一个大胆的主意,在她心中成型——大婚当日,她亲自上错花轿,把本该属于沈清晏的姻缘,还给妹妹。

她清楚此举风险极大,一旦败露,便是欺瞒皇室的大罪,可只要沈清晏能够得偿所愿,她甘愿承担一切后果。

她将这份打算深埋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只是静静等候婚期到来。

婚期很快定下来,永安七年,腊月初八,大吉,宜婚嫁。

这一日,京城锣鼓喧天,十里红妆。太子府与二皇子府,两顶华贵的花轿,同时从不同方向朝着沈家而来。按照原本被萧景渊调换后的婚书约定:太子萧景珩迎娶沈清姝,二皇子萧景渊迎娶沈清晏。

沈府内,两名新娘各自在闺房之中梳妆。

沈清晏一身大红嫁衣,凤冠沉重,指尖微微颤抖。她心中又喜又慌,她一直以为,今日出嫁的姐姐沈清姝,要嫁给太子萧景珩。她压下心底酸涩,准备登上去往二皇子府的花轿。

隔壁闺房,沈清姝穿着属于自己的嫁衣,目光深深望向隔壁房门,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时辰将至,趁着府内下人忙乱,沈清姝不动声色,悄悄去往沈清晏的闺房,寻了个机会,和沈清晏不动声色交换了盖头与嫁衣配饰。

沈清晏并未察觉异样,盖头遮住视线,她只听见身边丫鬟催促,便被人搀扶着走出房门,登上太子府的花轿。而沈清姝,则登上了去往二皇子府的花轿。

双轿并行,一路吹吹打打,分别送入两座皇子府邸。换亲之事,就此尘埃落定。

太子府内,拜堂礼成。红烛高燃,洞房之内一片暖红。

沈清晏端坐在床沿,大红盖头垂落。门轴轻响,萧景珩走入洞房。他今日一身太子吉服,墨发束玉冠,脚步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他伸手,挑开新娘的红盖头。

当看见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庞,萧景珩呼吸一滞,心头狂喜。

是沈清晏。

他万万没有想到,代为求亲一事如此顺利,今日和他拜堂成亲的,正是他心心念念之人。在他看来,这便是两情相悦,沈清晏愿意嫁给他,心中定也是爱慕自己。

沈清晏抬眼,看见立在面前的新郎是萧景珩,整个人瞬间怔住,巨大的惊喜席卷了她。她原本以为自己要嫁的是萧景渊,而萧景珩本该娶姐姐沈清姝。可如今,她竟然坐在太子的洞房里,嫁给了自己暗恋多年的人。

惊喜之下,沈清晏自然而然地以为,是萧景珩倾心于她,主动安排好一切,促成二人婚事,是他费尽心思,才换来这场姻缘。

满屋红烛摇曳,二人对视,眼底皆是汹涌的情意。重重误会之下,他们都认定,对方是心甘情愿,为了和自己相守,才促成这场婚事。所有积攒多年的爱慕,在此刻倾泻而出。

那一夜,是沈清晏与萧景珩此生最短暂,也最甜蜜的时光。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帝后的禁令,没有旁人的眼光,只有彼此。窗外寒风凛冽,屋内红烛彻夜未熄,二人诉说心事,只觉得偿所愿。

可这份甜蜜,仅仅只持续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太子府的宁静,一名浑身是汗的侍从踉跄闯入,带来一道如同惊雷般的噩耗。

二皇子府出事了。

昨夜洞房之后,萧景渊便发现,自己迎娶的新娘并非沈清晏,而是沈清姝。一夜之间,换亲之事彻底败露。

萧景渊一夜无眠。他苦心调换婚书,本想迎娶沈清晏,到头来计划落空,换亲之事一旦上报皇室,便是欺君重罪,参与其中之人,全都要受重罚。萧景渊素来仁厚,心中最担心的便是沈清晏会因为这件事被追责,他不愿让沈清晏因为自己私自调换婚书的举动而受到牵连。

思来想去,为保全沈清晏,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他将事情前因后果,全都坦诚告知身侧的沈清姝。他告诉沈清姝,婚书是他私自调换,一切谋划皆是他一人所为,与沈家姐妹无关。交代完毕,他为沈清姝备好脱身的银两与通行文书,安排心腹护送她悄悄离开京城,寻一处安稳之地隐姓埋名活下去。

做完这一切,萧景渊独自一人,在二皇子府的书房之中,拔剑自刎,以死谢罪。

消息传入太子府时,沈清晏正和萧景珩一同用早膳。

“二皇子殿下……自刎了!”

一句话,手中玉箸“当啷”一声落在桌面。

沈清晏浑身冰凉,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萧景珩猛地站起身,瞳孔骤缩,心口一阵剧痛。

悲剧的齿轮,自此开始疯狂转动。

换亲的消息再也瞒不住,短短一日之内,传遍整个京城。朝野上下流言四起,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场荒唐的婚事。百官纷纷上奏弹劾,奏折堆在御案之上,字字斥责沈清晏祸乱皇室姻缘,扰乱皇家礼制,要求皇帝降罪于她。

沈清姝还未来得及离开京城,听闻萧景渊死讯,便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她若是就此逃走,那么所有罪责都会落到沈清晏与萧景珩身上,妹妹必死无疑。

沈清姝停下逃亡的脚步,转身回到京城。她心里清楚,想要保住沈清晏,必须有人站出来,将全部罪责揽下。她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三日后,京城南门城楼之上,沈清姝一身素白衣裙,立于高高的城墙垛口之下。无数百姓、文武百官围在城楼之下,仰头望着她。

面对全城之人,沈清姝高声开口,一字一句,坦白了所有。她没有把罪责推给任何人,更没有只说换亲一事。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坦然道出自己深藏多年、禁忌的情爱——她对沈清晏,从来不是姐妹亲情,而是女子对女子的爱慕之情。

她直言,这场换亲,是她一手策划,所有祸事根源都在她身上,与太子萧景珩无关,与沈清晏无关,二皇子之死,也是因她而起。

话音落,沈清姝纵身一跃,自城楼坠下,当场身死。

亲眼目睹姐姐坠楼,沈清晏赶到城楼之下,刚好看见那一幕。

接连而来的噩耗,如同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二皇子自刎,姐姐身死。巨大的悲痛与自责击溃了沈清晏。

混乱的过往在她脑海翻涌。她回想大婚,回想洞房那一夜,她开始疯狂地自我怀疑。

是不是当初是她自己,误打误撞,上错了花轿?昨夜那一场温存,根本不是萧景珩倾心于她、刻意谋划的良缘,仅仅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

她又想起,从前她一直以为姐姐沈清姝爱慕萧景珩。难道,萧景珩心中之人,自始至终都是姐姐沈清姝?昨夜洞房,只是因为盖头之下看不清人,才和她度过一夜?

沈清晏深陷自我否定的泥潭,她以为自己多年对萧景珩的暗恋,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而此刻,站在不远处的萧景珩,同样被无尽的哀恸与误会困住。

他听见沈清姝当众所言,看见沈清姝坠楼,心底生出另一个可怕的猜想。

他记得兄长萧景渊一直倾心沈清姝,他又想起沈清姝方才的话语。萧景珩心中认定,沈清晏心中爱慕之人,其实是兄长萧景渊。昨夜大婚的姻缘,只是一场意外,沈清晏心中从来没有他。兄长调换婚书、沈清姝主动换亲,二人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成全沈清晏与萧景渊,保全他们二人。

萧景珩僵立原地,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他以为那一夜的甜蜜,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只是阴差阳错之下的一场幻梦,沈清晏心中所属,从来不是他。

二人咫尺之遥,心却被重重误会隔开,谁都没有读懂对方眼底的深情。

就在整个京城沉浸在这场惊天风波之中,人心惶惶之时,边关传来八百里加急战报。北狄集结数十万大军,大举压境,攻破数座边城,战火蔓延,边疆危在旦夕。

朝堂之上,满朝文武惊魂未定,又被战事的消息压得喘不过气。如今国中名将凋零,无人能够领兵抵御敌寇。

沈清晏站在大殿之中,一身素衣,刚刚经历亲人离世,神色苍白,眼底却燃着孤注一掷的火光。她心中被巨大的悲痛裹挟,儿女情长于她而言,已然是一场幻梦。她不想再困在这场无解的情爱纠葛之中,唯有奔赴沙场,守护家国,才是她唯一的归宿。

她跨步出列,在金殿之上,郑重叩首,自请挂帅出征,奔赴北疆御敌。

皇帝看着她,沉默良久,最终准奏,赐下兵符,命沈清晏为大靖兵马大元帅,领兵北上抗敌。

出征那日,城门之下,百姓夹道相送。沈清晏身披沉重铠甲,翻身上马,没有回头看立于城楼之上的萧景珩。

大军奔赴北疆,战事惨烈,大小血战数十场。沈清晏身先士卒,运筹帷幄,以过人的谋略与勇武,硬生生挡住北狄的攻势,苦战数年,终于逼得敌国签下盟约,换来大靖整整二十年的边境和平。

可这连年征战早已耗尽她的性命。盟约落定那日,沈清晏在北疆沙场之上,力竭殉国。

消息传回京城,太子府内,萧景珩独自坐在空旷大殿之中,手握沈清晏遗留下来的旧箭,久久不语。

十二年间,他压下心中蚀骨的哀恸,以太子之身监国理政,铁血手腕整顿吏治,安抚流民,兴修水利,大靖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可午夜梦回,他总会想起大婚那一夜红烛下的容颜,想起那场误会丛生的姻缘。他始终认定,沈清晏心中所爱是兄长,当年的温存只是一场阴差阳错。

十二年之后,朝政稳固,江山安定,储君已然培养妥当。萧景珩传位给继承人,交代完国事,独自一人去往沈清晏殉国的北疆旧战场。

在那片埋骨之地,萧景珩拔出佩剑,追随挚爱而去,殉情而终。

永安年间,一场始于误会的姻缘,落得全员身死的结局。所有深藏心底的爱慕,至死,都没能有机会说出口。

2重生

若有来生,她一定要远远避开这三人,斩断所有纠缠,护住他们性命,不再重蹈前世覆辙。这是沈清晏在看到20年和平盟约后,力竭而亡时最后的念头 。

猛地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不再是战马嘶鸣、将士呐喊,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环佩叮咚,少女清脆的嬉笑声,还有庭院里栀子花开的淡淡香气。

沈清晏倏然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流苏纱帐,垂落的银铃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床顶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身下是柔软铺着锦缎的拔步床,身上穿的也不是沾满血污的战甲,而是一身月白色绣兰草的及笄礼襦裙。

她下意识抬手,抚向自己的肩胛,那里光滑平整,没有半点长矛穿刺留下的狰狞伤疤。

沈清晏浑身一震,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这是一双尚未握过沉重长枪,不曾常年拉弓磨出厚茧的手,指尖纤细,肌肤莹润,是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模样。

“姑娘,您醒了?今日可是您的及笄大礼,夫人特意吩咐奴婢早些唤您起身梳妆,可不能误了吉时。”门外的侍女听见动静,端着铜盆掀帘而入,看见她呆坐在床上,不由得笑着开口提醒。

及笄大礼。

沈清晏瞳孔骤缩。

永安三年,她十六岁。

正是一切悲剧尚未萌芽的时候。

她回来了。

她真的从血染沙场的二十岁,重生回到了悲剧开端之前。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前世那些撕心裂肺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飞速闪过:萧景渊倒在书房血泊里,眼底满是歉疚;沈清姝站在高高的城楼,风吹起她宽大的衣摆,回眸看向她时,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姐妹情谊,随后纵身跃下;还有萧景珩,在她出征之前深深望着她,眼底的哀恸,惋惜君臣情谊。

不,不能再重蹈覆辙。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掌心。

这一世,她的目标只有两个。其一,保全萧景珩、萧景渊、沈清姝三人性命,绝不再让他们落得自刎、坠楼、半生孤苦的下场;其二,彻查前世这场连环悲剧的根源,搞清楚婚书为何会被调换,柳氏背后是否还有旁人撺掇,理清所有缠绕在一起的误会。

想要做到这一切,最首要的一件事,便是远离这三个人。

前世所有灾祸,皆因四人之间纠缠不清的姻缘与情愫而起。只要她刻意疏离,不和他们产生太深牵绊,姻缘线便不会交错,换亲之事无从发生,那些惨烈结局自然就能避开。

打定主意,沈清晏压下心间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侍女,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了,梳妆吧。”

侍女只当她是方才睡醒有些恍惚,并未多想,连忙上前为她挽发、上妆。铜镜之中映出少女清丽绝伦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尚带着少女独有的青涩灵动,却又藏着几分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英气。

这便是尚未征战沙场,名震天下之前的沈清晏。

沈家乃是将门世家,沈清晏自小便不喜困于深闺,跟着父亲沈凛习武读书,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小小年纪便已有过人见识。而她的姐姐沈清姝,长她两岁,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擅长吏治策论,最懂收拢人心,性情温柔从容,素来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前世,沈清晏从小到大最依赖的便是这位姐姐,无论什么心事都会同沈清姝诉说。可前世城楼那一幕,沈清姝当众坦白的那番话,至今想来,依旧让沈清晏心口发紧。前世她一直以为姐姐那番话只是为了揽罪编造的说辞,可重生归来,再回想过往种种细节,心底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窦。

但眼下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

今日及笄礼,京中不少权贵宗室都会前来沈家观礼,其中便有萧景珩与萧景渊。

这是重生之后,她第一次要同时面对那两个人,还有一定会到场的沈清姝。

沈清晏握着梳篦的手指微微收紧,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冷淡,要疏离,不可再像从前一般,对他们温和亲近。

半个时辰之后,梳妆完毕。

沈清晏走出内室,前厅宾客已经陆续抵达。沈家府邸热闹非凡,廊下挂满红色绸缎,庭院之中摆满盛放的鲜花,仆妇侍女往来穿梭,接待前来贺礼的宾客。

远远的,沈清晏一眼就看见了立在庭院梧桐树下的两道身影。

太子萧景珩,一身玄色锦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他素来擅长平衡朝堂各方势力,心思深沉内敛,寻常时候面上总是带着温和有度的笑意,可此刻,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前世沈清晏一直以为,太子心中爱慕之人是姐姐沈清姝,故而从前面对萧景珩的时候,她只能将自己那份深埋心底的暗恋小心翼翼藏起来,只以普通世交晚辈的姿态相处,温和有礼,却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今日,沈清晏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像是只是看见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没有半分从前的温和笑意,脚步一转,便打算往另一侧走,刻意避开他。

萧景珩原本正等着少女看见自己,如往日一般上前屈膝行礼,轻声问好。他今日前来沈家,本就存着心思,再过几日,他便要找机会托付兄长登门求亲,他爱慕沈清晏多年,碍于帝后的限制,一直不敢表露心意。

当今圣上与皇后对沈清晏恩宠至极,赐予她无数荣光,可也下过禁令,不许沈清晏与除帝后之外的皇室子弟过多接触。每次帝后看着沈清晏大放异彩之时,眼神里那股浓烈的怀念与迷恋,萧景珩一直看在眼里,故而这么多年,他只能把满腔情思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叫任何人察觉。

他原本想着,只要等他整顿好朝局,稳固储君之位,便想办法求娶沈清晏。

可方才沈清晏那一眼,那毫不掩饰的回避,让萧景珩心头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往日沈清晏看见他,纵然不会过分亲昵,也总会含笑见礼,今日怎会避如蛇蝎?

他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想要开口唤住她:“沈二姑娘。”

沈清晏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半个身子,淡淡屈膝,一个极浅极敷衍的礼,声音疏离客气:“太子殿下安。”

说完不等萧景珩再接话,她直接转身快步离开,径直走向庭院另一边。

萧景珩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满是错愕,心底莫名升起一阵慌乱。

不对劲,实在太不对劲了。

沈清晏今日对他的态度,冷淡得近乎陌生。

难道是她听闻了什么流言,误会了什么?还是自己哪里惹她不快?萧景珩眉头微微蹙起,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远去的月白色身影,心底暗自打定主意,一定要找机会试探清楚。

沈清晏躲开萧景珩,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道温润柔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清晏。”

沈清晏身子一僵,缓缓转头,就看见萧景渊立在花丛边。

萧景渊是皇帝的长子,长太子萧景珩两岁,极擅财政调度,大启国库多年来由他打理,将天下财赋算得分毫不差。他性情温润儒雅,待人素来宽厚,前世沈清晏十分信任他,遇事常常愿意同他商量,少女时期待他亲近信赖,毫无防备。

前世萧景渊一直暗恋她,沈清晏从前浑然不知,只当二人是很好的朋友,一直以为萧景渊心悦自己,所以当初听闻萧景渊要上门求亲,才会误以为兄长求的是自己。

重生之后,沈清晏早就下定决心要疏远他,当下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亲近,只是疏离颔首:“大皇子。”

往日里,沈清晏从来都是唤他景渊兄长,亲昵自然,从来不会这般生分地叫他大皇子。

萧景渊脸上温润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一丝不甘。

他今日本是特意过来,想趁着及笄礼和沈清晏多说几句话。他爱慕沈清晏许久,一直以为少女心中亦是倾心于自己,往日里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信赖与暖意,他本以为二人之间情意互通。

可今日,她看他的眼神,客气,淡漠,隔着一层厚厚的壁垒,仿佛从前那些信赖亲近,全都是他的错觉。

“怎么这般生分?往日你不是总唤我景渊兄长吗?”萧景渊上前半步,语气温和,试图拉近二人距离,“前几日我寻了一本你从前想要的兵法古籍,本想着今日带给你。”

若是从前,沈清晏听见这话,定然眼睛一亮,欣喜地向他道谢。

但现在,沈清晏只想和他划清界限,微微摇头,语气平静无波:“多谢大皇子好意,兵法典籍我近日已经读完不少,不必劳烦殿下费心。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话音落下,她微微欠身,不等萧景渊再挽留,便匆匆走开。

萧景渊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温润的眼眸深处,漫开一层难以掩饰的不甘。

她为何刻意避开自己?

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她不悦了?不行,他不能就这样放任二人之间日渐疏远,必须多制造偶遇,弄清楚她为何突然改变态度。

沈清晏接连躲开两位皇子,刚想躲去假山后面喘口气,一道温柔婉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晏晏,你跑去哪里了,我寻你许久。”

沈清晏浑身一震,心口猛地一紧,缓缓回头。

沈清姝缓步走来,一身水红色的长裙,身姿窈窕,容貌温婉动人。她是沈家嫡长女,也是沈清晏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前世从小到大,沈清姝对她万般呵护,万事都替她筹谋妥当,是沈清晏最依赖之人。

可前世城楼之上那番告白,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沈清晏心底。前世她一直以为姐姐是为揽罪编造说辞,可重生之后回想过往无数细碎瞬间,很多从前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细细想来,处处透着蹊跷。

沈清姝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便想像往常一样,轻轻抚一抚她的鬓发。

换作从前,沈清晏会主动微微低头,任由姐姐触碰,亲昵地同她撒娇闲谈。

可此刻,沈清晏下意识侧身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避开了沈清姝伸过来的手。

沈清姝的手僵在半空,原本温柔含笑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眼底涌上浓重的酸涩。

她最敏锐,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妹妹的变化。

往日晏晏同她最为亲近,无论去哪里都爱黏着她,什么心里话都愿意讲与她听,可今日,晏晏看她的眼神带着明显的隔阂,方才还刻意躲开她的触碰。

“晏晏,你……”沈清姝声音微微发哑,“你是不是生姐姐的气了?”

沈清晏压下心间翻涌的复杂情绪,面上维持着平淡,轻轻摇头:“没有,姐姐多想了,只是今日宾客众多,我还要前去接待,不便久留。”

她刻意拉开距离,语气客气,少了往日姐妹之间的亲昵。

沈清姝望着她,心口酸涩难当。她最在意的便是沈清晏,不能接受妹妹这般疏远自己。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想方设法讨沈清晏欢心,重新回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短短半个时辰,沈清晏接连和三人碰面,三次刻意疏离,非但没能让这三人远离自己,反倒成功勾起了三人强烈的在意与探究之心。

沈清晏躲到假山之后,靠着冰冷山石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冷淡回避,这三人便会慢慢不再靠近,可眼下看来,事情似乎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了。

她揉了揉眉心,暗自叹气。

罢了,及笄礼还未结束,先熬过今日再说,往后她再慢慢想办法避开三人,专心调查前世悲剧源头。

可沈清晏万万没有想到,从这一日开始,一场鸡飞狗跳、啼笑皆非的修罗场,正式拉开序幕。

及笄礼顺利结束,宾客纷纷告辞离开。沈清晏本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安心回房梳理线索,可接下来几日,三人轮番上阵,各出奇招,想方设法靠近她,几乎让她分身乏术。

最先行动的是太子萧景珩。

萧景珩心底慌乱,实在放不下沈清晏突如其来的冷淡,思索许久,想到沈清晏素来喜爱兵器与兵法,便打算投其所好。他亲自去皇家武库挑了一把难得的软剑,剑刃锋利,剑身轻薄,最适合女子佩戴,又寻来了两本极为稀缺的边关札记,准备送到沈家,借机和沈清晏好好谈一谈,弄清楚她为何刻意避着自己。

一日清晨,沈清晏正在沈家后院演武场练剑。她重生回来之后,没有放下武艺,每日依旧坚持晨练,一来维持身手,二来若是将来真有变故,自身有武力傍身才有底气。

晨光洒落演武场,少女一身劲装,手持长剑,剑光流转,招式利落干脆,一招一式带着飒爽英气,看得一旁前来送东西的萧景珩微微失神。

他见过沈清晏舞剑数次,可今日再看,依旧心头悸动。

等沈清晏一套剑法练完,收剑而立,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萧景珩才缓步上前,面上带着温和笑意,将手中锦盒递过去:“清晏,我方才路过演武场,见你练剑,特意带了一份东西送你。”

沈清晏看见他,下意识便想转身离开,可对方已经走到跟前,避无可避,只能停下脚步,皱眉看向他手中锦盒。

“不必劳烦殿下破费,我不需要。”她直接拒绝。

萧景珩手举在半空,闻言一怔,心底的慌乱更甚,耐着性子继续劝说:“你先打开看看,是一把软剑,还有两本难得的边关手记,你素来喜爱研读兵书习武,应当会喜欢。”

“府中兵器足够,兵书我也已有不少,就不劳太子殿下费心。”沈清晏态度坚决,不肯收下,微微躬身,“若无别的事,我还要回去洗漱,先行告退。”

说完,她拎着长剑转身就走。

萧景珩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握着锦盒的手指微微用力。

不收?往日她若是见到这般稀缺的兵书与好剑,眼睛都会发亮,今日却半点兴趣都无。

难道真的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萧景珩不肯轻易放弃,心中思索别的法子。既然送兵器兵书行不通,那便换别的路子。他想起沈清晏偶尔喜欢吃城西老字号铺子的桂花酥,那铺子每日限量,极难买到。第二日天还未亮,萧景珩便亲自派人去排队,好不容易买到新鲜出炉的桂花酥,亲自送到沈家门外,托人转交。

没过多久,下人把食盒原样送了回来,带回沈清晏一句话:“多谢太子,近日胃口不佳,甜食便不吃了。”

萧景珩站在东宫书房里,看着那一盒完好无损的桂花酥,眉头紧锁。

软剑不收,点心不要,不管自己送什么,她全都拒绝。

越是被拒绝,萧景珩心底越是不安,试探的心思便越重,开始绞尽脑汁思索别的办法制造机会和沈清晏碰面。

这边萧景珩频频碰壁,大皇子萧景渊也没有闲着。

萧景渊擅长财政,心思细腻,很快便想到了法子。他知道沈凛最近在梳理各地军饷账册,沈家父女时常为繁杂的账目头疼。前世沈清晏年少之时,便常常帮父亲核对账目,对钱粮计算颇有天赋。

萧景渊特意整理了一套条理清晰,简便好用的账册范本,还带上几个极难处理的财政案例,亲自登门拜访沈家,借口与沈凛商议军饷之事,实则是想借着账册的由头,和沈清晏见面。

沈清晏刚用完早膳,就听见下人来报,大皇子来访,正在前厅和父亲说话,点名想要见她,说是有关于钱粮账目的事情想要同她探讨。

沈清晏一听,顿时头大。

她本不想去,可萧景渊是以商议正事为由登门,若是她刻意避而不见,反倒容易惹人疑心。无奈之下,沈清晏只能硬着头皮去往前厅。

刚踏入前厅,萧景渊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立刻起身,笑着看向她:“清晏,你来了。”

沈凛坐在主位,并未察觉两个年轻人之间暗流涌动,还笑着开口:“晏晏,大皇子说你擅长算策,特意带了账册范本过来,你正好可以看一看,帮为父参考参考。”

沈清晏只能上前,微微颔首:“见过大皇子。”

萧景渊将厚厚一叠账册推到她面前,语气温柔:“你瞧瞧,这套范本,若是用来登记各地军饷,能够省去不少功夫,里面还有几个疑难案例,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沈清晏垂眸翻看账册,心思却根本不在账目之上,一心只想快点结束对话,尽早脱身。她简单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看法,便打算找借口离开。

“大皇子,父亲,学生尚有功课要做,账册我粗略看过,并无不妥之处,便先回房了。”

萧景渊哪里肯轻易放她走,连忙开口挽留:“别急着走,这一处账目还有别的解法,我同你细细讲一讲,你往日最喜欢研讨这些算学案例,怎么今日这般着急?”

沈清晏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能被迫留下来听他讲解。

萧景渊一边讲账册,一边不动声色观察她的神色,见她一副心不在焉,只想尽快离开的模样,心底的不甘又重了几分。

他故意想出几个十分复杂的算题,想要留住她,沈清晏虽然一心想走,但本身功底扎实,即便心不在焉,依旧条理清晰答了出来。

一番折腾,半个时辰过去,沈清晏好不容易才寻了个借口脱身离开。

走出前厅的时候,沈清晏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疲惫不堪。

躲过了萧景渊,还没等她回到院落,迎面就撞上了提着食盒走来的沈清姝。

沈清姝自从那日及笄礼被妹妹避开触碰之后,便一直琢磨着怎么讨沈清晏欢心。她最清楚沈清晏的喜好,知道妹妹最爱的便是家中厨房炖的莲子羹,特意亲自守在小厨房,看着下人炖好,还加了晏晏最喜欢的蜜渍桂花,亲自端过来,打算送到沈清晏院中。

“晏晏,”沈清姝看见她,眼底立刻浮起温柔笑意,快步上前,将食盒递到她面前,“我方才让厨房炖了你最爱的桂花莲子羹,温度刚好,你快尝尝。”

沈清晏看着姐姐温柔的眉眼,心底五味杂陈。

前世姐姐为她付出太多,最后落得坠楼身死的结局,她本意是想保护姐姐,才刻意疏远,可看着沈清姝眼底藏不住的委屈,她心头微微一软。

但转念想起前世城楼那一幕,沈清晏还是硬下心肠,轻轻摇了摇头:“多谢姐姐,我刚在前厅待了许久,腹中不饿,不想吃。”

沈清姝端着食盒的手顿住,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酸涩感蔓延心口。

她低声道:“晏晏,你已经好几日不愿同我亲近了,到底是姐姐哪里做得不好,你同我说好不好?不要一直这样躲着我。”

沈清晏避开她的目光,轻声道:“姐姐多想了,我只是近日要读书练剑,事务繁多,没有太多闲暇时间。”

说完,她微微侧身,绕开沈清姝,快步回了自己院落,关上房门,将沈清姝隔在门外。

门外,沈清姝静静立了许久,低头看着食盒里尚且温热的莲子羹,指尖微微攥紧。她不会就这样放弃,她一定要让晏晏重新愿意亲近自己。

短短数日,沈清晏疲于奔命,每日都要想方设法躲开三人轮番的攻势,惹的京城中传出不少流言,说沈家二姑娘最近身边总是火药味十足,隔着老远都能看到沈家大姑娘与太子与大皇子殿下争夺沈家二姑娘。

一日午后,沈清晏打算悄悄溜出府,去往京城书坊,她记得前世柳氏暗中谋划换亲,曾经和一个书坊掌柜私下往来,她想去书坊查一查线索,看看能不能找到柳氏提前谋划的证据。

为了不被人认出,她特意换上一身普通的青色男装,束起长发,扮作少年模样,打算从沈家侧门悄悄出去。

可万万没想到,刚走到侧门,就迎面撞上了前来沈家拜访的萧景珩。

萧景珩今日本是特意过来,想找机会见沈清晏,没想到在侧门撞见一个身形纤细的青衣少年,一开始并未放在心上,可等少年抬头,露出那张他日夜惦念,再熟悉不过的脸时,萧景珩一愣。

“清晏?你这身打扮,是打算出门?”

沈清晏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倒霉,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太子。

她眼珠一转,想蒙混过关,压低声音,故意粗着嗓子:“殿下认错人了,在下只是沈府远房家的少年,并非沈二姑娘。”

萧景珩看着她故作严肃,却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故意顺着她的话,装作疑惑地打量她:“哦?远房少年?那我问你,沈府后院那棵老槐树,几年前被雷劈断一根枝桠,是哪一年的事?”

这件事,只有沈家本家之人知晓,外人不可能清楚。

沈清晏瞬间卡壳,答不上来,伪装瞬间被戳破。

她垮下肩膀,无奈地恢复本来的音色:“太子殿下好记性。没错,是我。”

萧景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难得看见她这般窘迫模样,心头连日来的慌乱稍稍平复几分,顺势开口:“既然要出门,不如我陪你一同前去,如今京城街头人多,你孤身一人,不太安全。”

“不必了!”沈清晏立刻拒绝,“我独自出去办事,不便有人陪同。”

她说完,趁着萧景珩不备,侧身就想从他身侧溜过去。

萧景珩眼疾手快,微微挪步拦住她去路,二人一个急着往前,一个侧身阻挡,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相触。

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沈清晏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脸颊唰地一下红了。

萧景珩也是一怔,看着少女泛红的面颊,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哟,真是巧,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二姑娘,还有太子殿下。”

二人转头一看,萧景渊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沈家侧门。他今日特意算准时间,想来沈家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偶遇沈清晏,没想到一来,就看见太子和沈清晏站得极近,气氛暧昧。

萧景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面上依旧维持温润笑意,迈步上前,自然而然站到沈清晏身侧,隔开她与萧景珩之间的距离,看向沈清晏,语气温柔:“清晏,你这身男装倒是别致,可是打算出门游玩?我今日闲来无事,正巧也想上街,不如我陪你?我对京城街巷熟悉,也好为你引路。”

萧景珩眉头微蹙,立刻开口:“是我先遇上清晏,该由我陪同。”

“太子殿下事务繁忙,何必劳烦殿下陪二姑娘闲逛,我闲散无事,正好合适。”萧景渊淡淡回了一句。

两人一左一右,目光对峙,空气里瞬间弥漫起浓浓的火药味。

沈清晏夹在中间,左边是太子,右边是大皇子,只觉得头皮发麻,万万没想到出门查线索,一下子撞上两个人。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劝说,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呼唤:“晏晏,你偷偷换上男装,是打算瞒着我出门吗?”

沈清晏浑身一僵,缓缓回头,看见沈清姝提着一个小包袱,站在不远处。

沈清姝方才发现妹妹不在院中,一问侍女,才知道她换了男装往侧门来了,连忙跟了过来,正好看见一左一右将沈清晏围住的两位皇子。

沈清姝快步走到沈清晏身边,伸手轻轻拉住沈清晏的衣袖,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抬眼看向萧景珩与萧景渊,面上笑意温和,话语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立场:“两位殿下,晏晏年纪尚轻,独自出门本就不妥,有我这个姐姐陪着她就足够了,就不劳烦二位殿下费心陪同。”

霎时间,四人聚在沈家侧门。

萧景珩站在左边,萧景渊站在右边,沈清姝护在沈清晏身前,将沈清晏牢牢围在中间。

沈清晏被三人围在当中,进退不得,看着眼前三人,只觉得一阵头大。

好好的出门查线索,直接演变成修罗场。

萧景珩不肯退让:“沈大姑娘,街头人杂,女子出行多有不便,有我陪同,更安全。”

萧景渊跟着开口:“太子要处理朝堂要事,不必分心,有我便可。”

沈清姝轻轻摇头,护着沈清晏:“多谢二位殿下好意,姐妹二人出门,自有分寸,不便劳烦皇室贵人相伴。”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肯让步,都想要陪着沈清晏。

沈清晏被围在中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看着争执不休的三人,深吸一口气,猛地开口:“都别争了!我……我不出门了!”

此话一出,争执的三人同时停下话语,齐刷刷看向她。

沈清晏苦着脸:“京城中流言蜚语太多了,所以才乔装打扮的,本来打算出去采买一些物件,既然这么多人,那我不去了,回院子看书。”

说完,她挣开沈清姝的手,转身快步往院内走,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修罗场。

留下萧景珩、萧景渊、沈清姝三人站在侧门,面面相觑。

萧景珩看向另外两人,眼底带着几分较量;萧景渊神色温润,却不肯示弱;沈清姝望着沈清晏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攥起,心中暗道,看来想要单独和晏晏相处,还得多花心思。

而逃回院子的沈清晏,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本来只想安安静静调查前世悲剧的根源,避开姻缘纠葛,保全所有人性命,可眼下,这三人非但没有远离,反倒一个比一个积极,轮番上阵,处处围堵她,修罗场一场接着一场,层出不穷。

可在一次次这般令人好气又好笑的交锋与相处之中,沈清晏渐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从前她被前世固有的认知困住,一直以为萧景珩心系沈清姝,萧景渊爱慕自己,姐姐钟情太子。可这段日子近距离相处,她不止一次捕捉到三人看向自己的眼神。

萧景珩望着她的时候,眼底藏着压抑多年,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深情,绝非对待旁人那般客套疏离;萧景渊每次看向她,温润眼眸里的爱慕直白得几乎不加掩饰;就连沈清姝,每次看着她的时候,那眼神里浓烈、复杂的情意,远远超出寻常姐妹之间该有的亲昵。

那不是亲人友人之间简单的关怀,是藏着占有,带着眷恋的,属于情爱独有的目光。

沈清晏坐在窗边,眉头紧紧皱起,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难道……前世她所有的认知,全都是错的?

她一直以为的情意归属,从头到尾,全部是一场巨大的误会?

如果萧景珩、萧景渊,甚至姐姐沈清姝,心中爱慕之人,从头到尾,都是她沈清晏一人,那前世所有的悲剧,所有的隐瞒、换亲、自刎、坠楼,是不是全部建立在一场彻头彻尾的误解之上?

无数疑问在心底翻涌,前世一幕幕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纷纷浮上脑海。

沈清晏抬手按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口,眼神凝重。

她重生回来,本只想远离三人,规避悲剧,可现在她才意识到,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复杂。前世那一场席卷所有人的连环误会,真相,或许比她以为的,还要残酷。

而此刻,院门外,那三人并未离去。

萧景珩、萧景渊、沈清姝三人,隔着院墙,目光都落在沈清晏所在的房间方向,各自心底,都已经打定主意,绝不会就这样放弃。

这场围绕着沈清晏展开的追逐,这场啼笑皆非的修罗场,远远还没有结束。

沈清晏望着窗外庭院盛开的栀子,轻轻叹了口气。

想要躲开这三人,看来,并没有她想象之中那么容易。而前世悲剧的根源,层层缠绕的误会,她必须慢慢抽丝剥茧,一点点探寻清楚。

只是她没有料到,往后的日子里,三人的攻势只会愈发猛烈,并且前方还有一场不为人知的隐秘情谊,还在等着她。

3惊人的皇室秘闻

沈家侧门那场令人头皮发麻的修罗场过后,沈清晏躲回自己院落,闭门整整两日。

她将门窗关严,屏退所有侍女,独自坐在案前,铺开素白宣纸,拿起炭笔,一点点把前世所有事件、人物之间的关系、疑点,一条一条细细罗列下来。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深浅不一的墨痕,一桩桩悲剧,一个个误会,如同缠绕死结的丝线,密密麻麻铺满整张长桌。

重生之后,她最初的打算十分简单:远离萧景珩、萧景渊、沈清姝三人,剪断姻缘纠葛,阻止婚书调换、换亲大婚,保住三人性命,再查清柳氏谋划换亲背后有没有别的同谋。可经过这些日子数次交锋,那三道落在她身上,藏着浓烈眷恋的眼神,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她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推翻了她从前固守多年的认知。

前世她以为萧景珩心系沈清姝,萧景渊爱慕自己,姐姐沈清姝倾心太子,可如今亲眼所见,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若是三人爱慕之人本就是她,那前世所有的隐瞒、婚书调换、花轿错嫁、自刎坠楼……这一场全员悲歌,便不再仅仅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姻缘闹剧,而是由无数不敢言说的暗恋、层层叠加的猜忌、难以启齿的心意编织而成的巨大悲剧。

可还有一处,始终萦绕在她心头,久久无法释怀——帝后对她那一份超乎寻常的恩宠与禁锢。

永安年间,满朝文武谁不知,当今圣上与皇后对沈二姑娘的荣宠几乎逾制。金银珍宝、封地赏赐、兵权特许,但凡沈清晏想要的,只要不过分,帝后几乎都会应允,给了她世间女子难以想象的荣光。可与此同时,一道隐秘口谕常年摆在沈家:若无帝后特许,沈清晏不得与除帝后之外任何皇室子弟私下往来。

从前沈清晏只当是帝后惜才,赏识她文武双全,可每次她在校场演武、朝堂献策,大放异彩之时,抬眼总能撞上帝后复杂难言的目光,那里面并非单纯欣赏,裹着怀念,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迷恋。前世她征战沙场,奔赴边关之前,帝后亲自送行,皇后握着她的手红了眼眶,陛下望着她久久沉默,当时她一心牵挂战事,来不及细想,如今重生归来反复回想,只觉得疑点重重。

这一份格外特殊的偏爱与禁锢,绝非一句“赏识人才”就可以解释。

沈清晏捏紧手中炭笔,目光落在宣纸上“帝后”二字之上。

这便是她接下来调查的方向。前世悲剧的根源,或许不止是四人之间的情爱误会,背后还藏着一段被岁月掩埋,所有人都不愿提起的陈年旧事。

只是眼下,她还要先应付外面那三位锲而不舍的“追求者”。

这两日她闭门不出,本以为能稍稍清静,没想到院门外依旧热闹。

院外的廊下,时不时传来动静。

先是萧景珩派人送来一摞从内库调取出来的前朝边防史料,说是难得孤本,特意送来供她研读,侍女来回禀的时候,沈清晏直接让原物退回。没过半个时辰,萧景渊登门拜访,借口要和沈凛商议地方税赋,实则在庭院外徘徊,差人来问她是否有空探讨算学难题,沈清晏托辞身体不适,不肯相见。

最让她无奈的是沈清姝。

姐姐没有像两位皇子一般送厚重礼物或是寻由头登门,只是每日准时来到院门外,亲手提着食盒,里面是她从前最爱吃的点心羹汤,安安静静立在廊下,不吵不闹,也不强行叩门,只让侍女传话,说若是她什么时候愿意开门,自己便什么时候离开。

一连两日,风雨无阻。

沈清晏隔着窗棂,能看见那道立于廊下的水红色身影。沈清姝身姿窈窕,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食盒边缘,安静又落寞。每每看见这一幕,沈清晏心口便泛起酸涩。

前世城楼一跃,沈清姝用自己的性命,将所有罪责揽在身上。前世的她一直以为,姐姐口中那一番禁忌之恋,是为救众人编造出来的谎言,可如今,她心底的怀疑越来越重。

沈清晏长长叹了一口气,将炭笔搁在砚台边。

一直闭门躲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越是逃避,三人越是执着。想要安心查探旧事,她必须想一个法子,暂且稳住三人,给自己腾出时间,深挖线索。

她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

廊下的沈清姝听见开门声,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快步上前,克制住想要触碰她的冲动,将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温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晏晏,你终于肯出来了,莲子羹还是温的,快尝尝好不好吃。”

沈清晏看着她,沉默片刻,没有接食盒,轻声开口:“姐姐,我近日要埋首读书演算,琐事繁多,实在没有闲暇闲谈。往后不必每日送吃食过来,辛苦你了。”

沈清姝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淡下去,握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道:“晏晏,我不求你同我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至少,别这般刻意推开我好不好?”

“我并非推开姐姐,只是眼下确有要事要做。”沈清晏避开她的目光,“若是无事,姐姐先回吧。”

说完,她微微欠身,不等沈清姝再说什么,转身便朝着前院书房走去。她打算去找父亲沈凛,借口查阅沈家早年的旧卷宗。想要探寻旧事,父亲这里,定然留有线索。

沈清姝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失落,良久,才缓缓提着食盒转身离开。

沈清晏一路走到沈凛的书房,书房门虚掩着,沈凛并不在屋内,想来是去校场巡查士卒操练去了。

机会难得。

她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轻轻推门走入书房。沈家书房存放着沈家数十年来所有文书、族谱、往来信件与陈年卷宗,若是真的藏着和她身世、帝后过往相关的秘密,线索大概率就藏在这里。

书房内书架高耸,一排排书卷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与墨汁独有的清苦气息。沈清晏熟门熟路走到存放旧卷宗的角落,指尖划过书脊,按照年份,寻找二十年前的文档。

沈凛正当盛年,二十年前,正是他年少之时,也是帝后尚且年轻,尚未完全坐稳朝堂的岁月,亦是她出生的那一年。

她抽出一叠落了薄灰的旧卷宗,放在书桌上,一页一页慢慢翻看。大多是当年沈家领兵作战的军报、粮草文书,记录着大大小小的战事,看起来平平无奇。沈清晏耐心翻阅,翻到一半,一份夹在兵书之中,并未归入正式档案的泛黄手札,从书页间滑落,掉落在地面。

沈清晏弯腰捡起。

手札并非沈凛的笔迹,字迹清逸洒脱,笔锋凌厉,字里行间带着一股不让须眉的飒爽之气,是一名女子所写。

她心头一跳,连忙翻开。

手札之中记录的不是战事,而是策论,谈论吏治改革、土地分配、强军安民,见解独到,目光长远,哪怕时隔二十年,依旧能感受到书写之人惊才绝艳的才思。手札末尾,落款处只有一个单字:珩。

苏珩。

沈清晏握着纸页的手猛地一颤。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无论父亲,还是家中长辈,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苏珩这两个字,只有一次父亲喝醉后 从他喃喃的口语中听过这个名字。

他从前还以为是父亲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毕竟父亲对柳市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感情可言,只有礼貌 客气与疏离。

她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惊涛,继续往下翻,手札后面,附着几封简短书信。信件是写给沈凛的,寥寥数语,字句疏离冷静,没有半分儿女情长,大多是和沈凛探讨边防布防、民生治理,唯独最后一封,字迹微微潦草,能看出书写之时心绪难平:

【沈凛,君心意,吾已知晓。吾毕生所愿,是辅佐明君,安定四海,无心谈情。若你执意相逼,莫要后悔。吾身无足惜,只求他日,护我腹中孩儿平安,不受牵连。切记,勿要将吾之事,告知吾女。】

看到这里,沈清晏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腹中孩儿。

她猛地攥紧信纸,指尖用力,几乎要将薄薄的黄纸捏出褶皱。

苏珩,是她的生母。

从小到大,柳氏一直是沈府主母,她一直以为柳氏便是自己与生母沈清姝的母亲。可这封信,撕开了第一层惊天秘密——她,与沈清姝,根本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沈清姝的母亲,是柳氏。而她沈清晏,生母是这位名叫苏珩的女子。

巨大的冲击席卷而来,沈清晏靠在书桌边缘,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看。

手札后面还有几张零散纸条,字迹不再是苏珩本人,是沈凛的笔记,笔墨沉重,满是悔恨。

沈凛寥寥数语,将当年旧事缓缓勾勒出来。

二十年前,苏珩是天下闻名的奇女子,文能提笔定国策,武可上阵御敌,风华绝代,惊才绝艳。彼时,尚且是太子的当今圣上,尚未入主中宫的皇后,还有少年时期的沈凛,三人,全都倾心爱慕苏珩。

帝后本就是一桩早已定下的政治联姻,二人之间本无情爱,可二人在一次民间寻访途中,同时遇见苏珩,一见倾心。哪怕二人已经定下婚约,依旧无法克制地被苏珩吸引。只是苏珩一心想要施展抱负,只想投身家国大业,对儿女情长毫无兴趣,毫不犹豫拒绝了圣上,也拒绝了皇后。

沈凛彼时对苏珩一见钟情,求而不得,被执念冲昏头脑,强行将苏珩带回沈府,强娶为妻。没过多久,苏珩怀上身孕,便是沈清晏。

苏珩性子刚烈,不肯屈从,可腹中女儿成了她唯一的软肋。她深知,若是自己反抗到底,沈家为了保全名声,很有可能会伤害尚未出世的孩子。万般无奈之下,苏珩选择以死破局。自尽之前,她留下遗言,恳求沈凛保全女儿,善待府中长女沈清姝,同时托人带话给当时已经登基的帝后,恳请二人护佑她的孩子一生平安。

帝后得知苏珩死讯,悲痛万分,心底又深深自责。他们一直觉得,苏珩悲剧的源头,和当年三人那场无疾而终的爱慕脱不开干系,是他们当年的情愫纠葛,间接将苏珩推入绝境。苏珩临终托付,他们记在心上。

所以自沈清晏降生起,帝后便对她百般照拂,赐予数不尽的恩宠荣光,那一份带着怀念、愧疚与迷恋的目光,从来不是因为沈清晏本人,而是因为,她是苏珩的女儿,那张眉眼之间,隐隐带着几分苏珩当年的影子。

而那条不许沈清晏和其他皇室子弟私下往来的禁令,根源也在这里。

帝后亲眼见证苏珩因为情爱纠葛落得身死的结局,心底生出极大的恐惧。他们害怕沈清晏重蹈生母覆辙,一旦和皇室子弟滋生情爱,再次卷入皇室的纷争情爱之中,落得和苏珩一样悲惨下场。

沈凛在苏珩离世之后,痛彻心扉,无尽悔恨缠绕心头。他没有与柳氏和离,依旧让柳氏作为沈府主母,好生抚养柳氏所生的沈清姝,将对苏珩全部的愧疚、补偿与偏爱,尽数给到沈清晏。对外,沈家对外宣称,沈清晏与沈清姝乃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掩盖这段不堪的往事。

这么多年,府中上下守口如瓶,没有任何人敢在两姐妹面前提起这件往事。

沈清晏捏着泛黄的手札,指尖冰凉,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

前世所有她以为的姐妹亲情,都蒙上了一层她从未知晓的面纱。前世城楼之上,沈清姝当众坦白对她怀有禁忌情爱,那时她只当是姐姐为揽罪编造的说辞,可如今知晓二人并无血缘羁绊,那句话的真实性,再也无法忽视。

沈清姝知晓二人并非孪生姐妹,所以她那份长久以来压抑、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意,从一开始,便不是姐妹之情。

心口一阵翻涌,无数过往细碎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

沈清晏离开书房,一路走回自己院中,关上房门,才敢放任心绪翻涌。

身世秘辛撕开,过往所有无法解释的疑点,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帝后的偏爱与禁锢,父亲毫无底线的偏袒,姐姐那一份浓烈到诡异的呵护,全部都源于二十年前,属于苏珩,属于上一辈人的爱恨纠葛。

而她再回头梳理前世四人之间的连环误会,所有错漏,此刻豁然开朗。

年少之时,沈清姝总爱盯着她的侧脸发呆;每次有别的世家小姐想要同她亲近,沈清姝总会不动声色隔开;每次她练剑受伤,沈清姝紧张到几乎失态;前世沈清姝刻意做出爱慕萧景珩的模样,所有人都被她骗过,包括沈清晏自己,原来那只是她用来掩饰这份不能为人所知心意的伪装。

沈清姝爱的从来不是太子萧景珩,爱的人,一直是她沈清晏。

这个认知,让沈清晏浑身一颤。

还没等她消化这个惊天秘辛,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沈凛回来了。

沈清晏心头一紧,连忙快速将手札与信件原样夹回兵书之中,放回书架原处,假装自己正在翻看普通的兵法典籍。

沈凛推门而入,看见女儿在书房,微微一愣,随即温和开口:“晏晏?你怎么来这里看书了?”

沈清晏压下心间波澜,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神色如常:“父亲,近日想要研读早年的边防文书,便来书房找一找卷宗。”

沈凛走上前,目光扫过方才她翻看卷宗的角落,视线顿了一瞬,落在那本夹着手札的旧兵书上,眼神微沉,不过转瞬便恢复平静,没有追问,只是轻声叮嘱:“这些旧卷宗年代久远,纸张脆弱,翻阅之时小心一些,莫要弄坏了。若是想看什么,同为父说便是。”

他没有戳破,可方才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沈清晏看得清清楚楚。

父亲知道她翻到了苏珩留下的手札。

只是他不愿主动提起这段往事。

沈清晏没有继续追问,如今证据已经找到,不必逼父亲直面伤痛。她屈膝行礼:“女儿知晓,不会损坏卷宗。若是没有别的事,女儿便先回院落了。”

“去吧。”沈凛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之上,眼底满是复杂难言的愧疚和疯狂占有,口中喃喃自语道:“帝后啊帝后,终究是痴心妄想,苏珩是我的,她的女儿也是我的 。”

萧景珩暗恋她沈清晏,可他看见兄长萧景渊常常找她探讨财算,往来亲近,便误以为兄长心悦于她,又听闻传闻说沈清姝爱慕兄长,于是把沈清姝当成兄长心仪之人。

沈清晏自己暗恋萧景珩,可她看见沈清姝常常刻意接近太子,故作倾心,便误以为姐姐爱慕太子,又误以为太子心系姐姐,只能把心意藏起。

萧景渊爱慕沈清晏,平日里少女待他亲近信赖,让他误以为沈清晏倾心自己,又看见沈清姝常常伴在太子身侧,便理所当然认为沈清姝爱慕太子。

沈清姝深爱沈清晏,可为了掩盖这份不能被世人接纳的心意,只能刻意装作对太子青睐有加,以此掩人耳目,骗过所有人。

后来萧景珩想要求娶她,听闻兄长打算向沈家提亲,误以为兄长求娶之人是沈清姝,便托付萧景渊代为上门求亲。萧景渊收到弟弟托付,却误以为萧景珩求娶沈清晏,只是想要借助沈家兵权稳固储君之位,并非真心爱慕,心中又错以为弟弟心系沈清姝,便私自调换婚书。柳氏素来忌惮沈家兵权落入皇子之手,听信流言,也暗中谋划换亲,两股力量阴差阳错促成婚书错换。

大婚之日,沈清姝知晓沈清晏心心念念是萧景珩,为成全妹妹,刻意上错花轿,最终演变成洞房一夜温存,第二日萧景渊自刎,沈清姝城楼赴死,她披甲出征沙场殉国,萧景珩独守朝堂十二年的全员悲剧。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知晓其他人真正的心意。

一场始于暗恋,困于猜忌,无人敢坦诚心意的连环误会,最后葬送了所有人。

沈清晏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之中随风摇曳的花枝,长长吐出一口气。

前世的悲剧根源,终于被她一层层剥开来。

可谜题解开,新的难题接踵而至。

她重生回来,原本只想远离三人,规避悲剧,保全他们性命。可如今她已经知晓三人的心意,知晓姐姐藏了多年的深情,知晓上一辈的爱恨牵绊,她再也无法简单地用一句“远离”,将所有人推开。

就在她沉思之际,院门外传来侍女通报,说是太子殿下派人送来请柬,三日后,皇宫之中会举办一场秋宴,帝后下旨,特许沈家两姐妹一同入宫赴宴。

沈清晏眉头一蹙。

皇宫秋宴。

帝后都会到场,萧景珩与萧景渊作为皇室皇子,定然也会出席。这一场宴会,怕是又一场避无可避的大型修罗场。

她还没有来得及思索对策,院外又传来消息,萧景渊派人送来消息,说是秋宴之上,准备了算学推演的节目,希望到时候能和她一同探讨。没过多久,沈清姝亲自过来,轻声和她说,已经为她准备好了赴宴的衣裙,姐妹二人可以一同入宫。

三人不约而同,全都盯上了这场皇宫秋宴。

沈清晏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大如斗。

她好不容易查清身世秘辛,理清前世误会的根源,本想缓一缓,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迎来新一轮交锋。

三日后,秋宴如期而至。

秋日的皇宫,枫叶红遍宫道,金桂飘香,殿宇巍峨恢弘,御花园内摆满宴席,朝中重臣、世家贵族携家眷赴宴,丝竹之声悠扬,宾客谈笑风生,一派热闹繁华景象。

沈清晏与沈清姝一同入宫。沈清姝今日身着一袭浅红绣海棠的宫装,温婉动人,一路都悄悄留意身侧沈清晏,时不时低声和她说几句话,试图缓和二人之间冷淡的关系。沈清晏心思重重,有一搭没一搭应着,目光不自觉扫过席间。

高位之上,帝后并肩而坐。

今日沈清晏距离帝后很近,抬眼便能看清二人神情。当帝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之时,那怀念、怅然又带着一丝偏执的迷恋,清晰无比。沈清晏心口微沉,想起生母苏珩的往事,连忙垂下眼睫,避开二人视线。

宴席左侧,萧景珩一身太子朝服,身姿挺拔,目光自沈清晏踏入御花园那一刻起,便牢牢锁在她身上,不曾移开半分。宴席右侧,萧景渊穿着大皇子锦袍,温润含笑,目光同样落在她身上。

二人视线在空中相撞,暗流涌动,空气中瞬间弥漫起较量的气息。

没过多久,宴会进行到中段,皇后笑着开口:“今日秋宴,诸位世家子弟、皇子公主都在,不妨设些助兴的小游戏。听闻沈二姑娘文武双全,大皇子精通算学,太子善于策论,不如出几道策问算题,诸位一同作答,以助雅兴。

众人纷纷附和。

内侍很快备好笔墨纸砚,几道难题送了下来。

萧景渊率先起身,温和开口:“臣弟素来喜爱算学,听闻沈二姑娘对钱粮推演颇有见解,不知可否同我一同演算?”

话音落下,他便自然而然迈步,想要走到沈清晏身侧。

可他还没有走到,萧景珩已经起身,挡在他身前,淡淡开口:“算学固然有趣,可策论更能观天下格局,清晏素来喜欢研读边防策论,不如由我与她一同探讨策问。”

两人一左一右,谁都不肯退让。

满座宾客看着两位皇子,不约而同争抢着想要同沈清晏一同答题,不由得窃窃私语,目光纷纷落在沈清晏身上。

沈清姝见状,也缓缓起身,走到沈清晏身侧,轻轻扶了扶沈清晏的衣袖,柔声开口:“二位殿下,晏晏今日一路入宫,有些疲惫,不如由我陪着她一同书写答案,就不劳烦二位殿下费心了。”

一瞬间,三人再次将沈清晏围在中间。

满场寂静,所有宾客的目光全都汇聚过来,一场公开的修罗场,在皇宫秋宴之上,当众上演。

沈清晏被三人围在当中,只觉得无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脸颊微微发烫,暗自苦笑。

她好不容易查清身世秘辛,解开前世误会,本以为可以稍微喘口气,没想到修罗场直接开到皇宫大殿之上。

高位上,皇帝看着下方一幕,眸光幽深,皇后轻轻捻着指尖,眼底情绪难辨。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眼前各怀心思,眼底皆藏情意的三人,心中清楚,她再也不能一味逃避。前世悲剧源于所有人都不敢袒露心意,层层猜忌,这一世,她必须想办法,慢慢解开缠绕所有人的心结。

只是眼下,先应付眼前这场皇宫之中的公开对峙再说。

4登临帝位

皇宫御花园秋宴,枫叶如火,丝竹声歇。

满殿宾客的目光齐齐落在被三人围在正中的沈清晏身上,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漫开。高位之上,帝后并肩端坐,皇后指尖轻轻捻着腰间玉佩,眸光沉沉,皇帝的视线牢牢锁在沈清晏的脸上,那里面裹挟着对苏珩的追忆,还有一丝外人看不透的情感在。

方才三人相争,要与沈清晏一同策算答题,将这场宫宴直接变成了万众瞩目的修罗场。沈清晏立于三人中央,衣袖被沈清姝轻轻扶着,身侧一左一右,萧景珩与萧景渊对峙,二人之间暗流涌动,谁都不肯退让分毫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抬眼扫过眼前三人。

经历第三卷的追查,身世秘辛已然在她心中落地。她早已查清自己生母是苏珩,知晓上一辈三人求而不得的爱恨,也终于将前世缠绕所有人的连环误会完完整整梳理清楚。

前世所有悲剧,根源从不是情爱本身,而是层层叠叠、无人敢说破的猜忌与隐瞒。萧景珩藏着爱慕,错估兄长心意;萧景渊满心深情,误判弟弟动机;沈清姝将炽热的心意伪装成对太子的倾慕,只为掩去禁忌情愫;而她自己,困于少女心事,误以为心上人另有所属。一桩桩阴差阳错,最后落得全员无一善终。

重生归来,起初她只想远远躲开,保全三人性命,可一路查探,一路交锋,她早已看清三人眼底那份独独属于她的情意。一味逃避,解不开缠绕多年的心结,更无法阻止命运的漩涡再次卷来。

如今朝堂积弊深重,吏治松弛,地方贪腐屡禁不止,国库粮草调度常常捉襟见肘,北方敌国厉兵秣马,常年在边境游走窥探,虎视眈眈,大启的江山看似繁华,内里早已藏着重重隐患。前世她以一己之力出征,换来二十年和平,可那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朝堂的沉疴没有根除,待二十年休战期满,战火依旧会再起。

生母苏珩毕生心愿,便是整顿山河,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沈清晏自记事起,便不甘于困在后宅闺阁,她熟读兵书,研习策论,操练武艺,本就志不在儿女情长的婚嫁一事。重生一次,她看透情爱桎梏,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宏大的念头——她不愿再做依附皇权、依附婚约的女子,她想要站到最高处,亲自执掌这万里山河,完成生母未竟的抱负,护大靖万民长久安宁。

但在踏上这条路之前,她需要和眼前这三人,把藏了许多年的心意,好好说清楚。

沈清晏抬手,轻轻将沈清姝扶着她衣袖的手温柔推开,抬声开口,声音清亮,压下周遭细碎的议论:“多谢二位殿下,姐姐好意。策算与策论,我一人便可完成,不必劳烦诸位一同。今日秋宴乃是皇家雅宴,诸位宾客尚且等着观赏,莫要因为我一人,耽误宴席进程。”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萧景珩、萧景渊二人闻言,皆是一怔。沈清姝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还是顺从地收回手。三人都能听出来,沈清晏并非刻意疏远,而是她心中,已有决断。

沈清晏取过内侍送来的笔墨,独自立于案前,垂眸落笔。一题钱粮推演,一题边防策论,她笔走龙蛇,行文利落,不过半柱香时间,两篇答卷便已经写完。

内侍将答卷呈送到帝后面前。

皇帝展开纸页,一字一句细读,眼中露出惊叹之色,侧头看向皇后,低声道:“风骨,见识,像极了当年的苏珩啊。”

皇后轻轻颔首,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复杂难明:“苏珩当年一心要整顿天下,奈何身不由己。清晏有她的才,亦有她的勇。”

皇帝抬眼看向下方,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整个御花园:“沈二姑娘策论见解独到,推演缜密,赏千金,锦缎百匹。”

满座宾客轰然称贺,方才看热闹的议论声尽数化作赞叹。宴席余下的时光,萧景珩、萧景渊、沈清姝三人没有再上前争抢,只是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沈清晏身上。

秋宴散场,宾客陆续辞别。沈清晏没有立刻随沈清姝返回沈家,而是遣侍女传话,约三人于三日后,在城郊沈家名下一处静园相见。

静园依山傍水,园内遍植青竹,僻静清幽,平日里极少有人前来,最适合密谈。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京中暗流涌动。太子萧景珩借着秋宴之后的机会,继续不动声色平衡朝堂势力,暗中收集保守派官员贪腐的证据;萧景渊一头扎进户部账册,核查地方税赋漏洞,梳理国库收支;沈清姝则借着沈家的人脉,悄悄收拢各地官吏的考评文书,筛选可用人才。三人不约而同,都在默默为沈清晏铺路,哪怕彼时他们尚且不知沈清晏心中那登临帝位的宏图大志。

约定之日,沈清晏早早来到静园。她一身素色劲装,没有穿繁复的裙衫,坐在竹亭之中,静候三人到来。

辰时刚至,三道身影先后踏入园子。

最先来的是萧景珩。他一身玄色常服,褪去太子朝服的肃穆,眉宇之间带着一丝紧绷。走进竹亭,他抬眼便看见独坐石桌旁的沈清晏,心底积攒多年的爱慕,再也压不住。

“清晏。”萧景珩缓步走入亭中,在她对面落座,声音微微发哑,“秋宴那日,我便知晓,你心中藏着大事。今日你约我们至此,我……有话想要先对你说。”

沈清晏抬眸看向他,静静聆听。

萧景珩望着她清丽沉静的眉眼,那些藏了数年,因为帝后禁令、因为误以为兄长心有所属而死死压下的告白,此刻终于冲破枷锁,缓缓道出:“我自少年时,便倾心于你。多年以来,碍于帝后禁令,只能将心意深藏心底。当初我想要求娶你,托付景渊登门,是真心想要护你一世安稳。从前我一直以为兄长心悦沈清姝,不敢与他相争,步步迟疑,酿成无数误会。我所求从来不是储君之位带来的权柄,我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一番话说完,萧景珩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沈清晏脸上,等待她的回应。

沈清晏神色温和,没有立刻答复,只是轻轻点头:“你的心意,我知晓了。”

话音刚落,萧景渊踏入竹亭。他一身月白锦袍,温润如玉,只是眼底藏着忐忑。方才在园外,他恰好听见弟弟最后的告白,心中没有不甘,反倒生出一种释然。今日他前来,早已做好袒露心声的准备。

“清晏,轮到我了。”萧景渊轻轻一叹,坐在石桌一侧,“年少之时,你常与我研讨算学,与我畅谈民生利弊,我便早已心悦于你。往日你待我亲近信赖,让我误以为你心中属意于我。当初听闻景珩托我向沈家求亲,我误以为他只是想要借沈家兵权稳固太子之位,并非真心待你,又错以为沈清姝爱慕景珩,才一时糊涂生出调换婚书的念头。前世所有错事,皆源于我这份自以为是的揣测。我的爱慕,多年未曾更改。”

萧景渊素来温润,极少这般直白剖白,说完之后,耳尖微微泛红。

竹亭之内,气氛渐渐沉重又温柔。最后一步踏入亭中的,是沈清姝。

她一身水青色长裙,不复往日温婉浅笑,眼底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她走到沈清晏身侧,没有落座,只是垂眸看着她,声音轻轻颤抖。

沈清姝早已知晓二人并非一母同胞,这么多年,她一直把这份不属于姐妹的爱意深埋心底,只能刻意装作爱慕太子萧景珩,以此遮掩,骗过世人,也骗过从前懵懂不知的沈清晏。前世城楼一跃,她以性命护沈清晏周全,那份情意从来不是伪装。

“晏晏。”沈清姝伸手,想要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又在半空停下,“这么多年,我一直骗了你,也骗了所有人。我并非爱慕太子,我倾心之人,从来都是你。我知晓这份情意不为世俗所容,只能假意亲近殿下,掩人耳目。前世我甘愿揽下所有罪责跃下城楼,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护你平安。我不求能与你相守闺阁之中,只求往后岁月,能够伴在你身侧。”

三人依次说完,亭中一时安静下来,唯有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三道炽热、坦荡,埋藏多年的爱慕,尽数摊开在沈清晏面前。

沈清晏缓缓起身,立于竹亭中央,目光一一扫过眼前三人。前世她困于误会,以为自己的心意只是一厢情愿,以为三人各有所爱,可如今,所有伪装褪去,所有误会解开,她终于明白,这份爱慕从来不是谁的错,错的是猜忌、隐瞒,是世俗桎梏之下,所有人不敢坦诚的怯懦。

可她心中早已做出抉择。

“三位,多谢你们坦诚心意。”沈清晏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前世,我们被婚约情爱困住,一场错嫁,落得全员悲歌。重生之后,我仔细思索良久,情爱并非祸水,可我此生之志,不在于婚嫁相守。”

三人皆是一愣,眼底露出错愕之色。

沈清晏继续道:“我生母苏珩,毕生心愿便是安定四海,让百姓不再受苛政、战乱之苦。如今大靖内有朝堂积弊,贪腐横行,寒门子弟晋升无路;外有敌国虎视眈眈,边境战火随时复燃。前世我领兵出征,换得短暂和平,却无法根除朝堂弊病。若想要长久守护万里山河,护天下万民,我不能只做将军,不能只做某人的妻室。”

她抬眼望向远方连绵青山,一字一句,道出心中宏图:“我想要登临帝位,做大靖开国以来第一位女皇。”

此言一出,萧景珩、萧景渊、沈清姝三人齐齐震在原地。

女子称帝,亘古未有。大启祖制明文规定,皇权传男不传女,满朝宗室、守旧大臣必定会拼死反对,这条路,荆棘遍地,步步是险。

短暂的震惊过后,最先回过神来的是萧景珩。他擅长平衡朝堂,深谙权术,一瞬间便想清其中利害。他看着沈清晏挺拔飒爽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反对,反倒燃起坚定的光芒:“若你志在天下,我愿放下太子储君的名分,助你扫清朝堂阻碍,替你制衡宗室与保守老臣,整顿中枢,打理朝堂政事。权谋斗争,交给我。”

萧景渊紧跟着上前一步,温润的眼眸满是郑重:“我掌管国库多年,精通财政民生。若是你登基建元,各地税赋、粮仓调度、安抚流民、整顿地方吏治,我可以一力承担,让天下仓廪充实,百姓衣食无忧。”

沈清姝伸手,轻轻握住沈清晏的手腕,眼底是全然的信赖:“我擅长识人用人,收拢人心,朝野各方情报、宫闱事务、人才举荐,交由我来处理。我会替你看清人心,筛选贤臣,做你最可靠的内辅。”

三人没有因为沈清晏拒绝儿女婚嫁而失落,他们正是因为被沈清燕的人格魅力与才能折服,被他的所有闪光点吸引,反而毫不犹豫,选择站在她身后,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他们爱慕沈清晏,可这份爱慕,从来不是想要将她困于内宅,而是想要成全她的抱负,陪她完成心中宏愿。情爱不再是束缚四人的枷锁,而是同心守护家国的羁绊。

心结尽数解开,四人目标合一,一场属于大靖的革新之路,自此启程。

静园密谈之后,四人开始暗中布局。

萧景珩首先出手,凭借太子身份,周旋于宗室、世家之间。他以雷霆手段搜集一众守旧官员贪腐结党的证据,一步步削弱保守派势力,同时游说开明朝臣,慢慢向众人传递“贤能者可为君,不拘男女”的理念。他常年平衡各方势力,手腕高明,不出数月,朝堂之上,已有一部分官员,开始重新思量皇权传承的规矩。

萧景渊扎进地方,走遍数州,核查多年积下的钱粮亏空,改革税赋制度,减免底层农户苛捐杂税,修建水利,安抚流离失所的灾民。他将各地治理之后民生复苏的文书、万民请愿的书状源源不断送回京城,让京中百官亲眼看见新政带来的改变,以民生实绩,打消不少大臣心中的疑虑。

沈清姝则负责情报与人才选拔。她建立起隐秘的情报网络,收集全国各地官吏的品行、能力记录,不拘门第,发掘寒门之中有才干的读书人,暗中举荐,送入各个衙门历练。她心思通透,最擅看透人心,帮沈清晏避开数次暗藏的暗算,筛掉心怀异心之人,为未来的新朝储备了大批可用贤臣。

沈清晏本人,则重操武艺,前往边关巡查防务。她走访一座座边城,检阅守军,修缮边防工事,操练新军,改善戍边将士的粮饷与抚恤制度。边关将士素来敬佩这位文治武功兼备的沈二姑娘,听闻她的抱负,无数将士愿意誓死追随。

在此期间,帝后得知四人谋划。

夜深之时,帝后单独召见沈清晏于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看着眼前的少女,长长一叹:“你可知女子称帝,要面对多少非议与阻碍?自古祖制难违,宗室绝不会轻易退让。”

沈清晏躬身行礼,神色坦荡:“晚辈知晓前路艰险。可天下君位,当授于贤能之人,而非只看性别。生母苏珩一生想要为民谋福,今日大靖积弊已久,若依旧固守旧规,不出数十年,战火再起,百姓又要流离失所。我愿担下这份重担。”

皇后望着她,眼底带着一丝难以琢磨的情感,缓缓开口:“当年我们没能护好苏珩,今日,我们不愿再让她的女儿抱憾。你生母临终托孤,嘱我们护你平安,如今你志在江山,我与陛下,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帝后心中本就因为苏珩之死怀有愧疚,又见沈清晏确实有治国之才,总比自家那两个沉迷于情爱的傻小子要好,权衡再三,决定鼎力支持。有帝后暗中相助,沈清晏一行人,如虎添翼。

一年时光转瞬而过。

朝堂格局已经彻底扭转。原先顽固的宗室势力被逐步制衡,民间因为萧景渊推行的惠民政策,百姓安居乐业,人人称颂沈清晏的贤明;边关将士归心,朝堂之上,支持沈清晏承继大统的官员越来越多。

老帝下退位诏书,言明“君择贤而立,不拘男女”,力排众议,传位于沈清晏。

登基大典定在春日,祭天告祖,万众瞩目。

祭天台高台高耸,旌旗猎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京城百姓沿街而立,争相观望。沈清晏身着十二章纹玄色帝袍,头戴珠玉冕旒,一步步踏上祭天台最高处。风吹起宽大的帝袍衣摆,她立于高台之上,接过传国玉玺,面向天地万民,高声宣读祭文。

“朕沈清晏,今日承天命,登帝位,改元靖和。朕誓,兴农桑,修水利,清吏治,固边防,开寒门入仕之途,破世俗偏见之桎梏,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四海安宁,万民康乐!”

话音落下,钟声轰鸣,响彻整座京城。

台下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萧景珩立于文官之首,一身一品朝服,目光仰望高台之上的女帝,眼底满是敬佩;萧景渊站在户部官员队列之前,面带温润笑意;沈清姝立于内臣首列,抬眼望着沈清晏,眼神温柔而坚定。

大起,迎来了史上第一位女皇。

登基之后,启明新政如火如荼铺开。

沈清晏设立三省,分工理政。萧景珩拜为丞相,总领中枢,协助女皇处理朝堂军政要务,制衡世家权贵,推进官制改革,废除多项偏袒世家的旧规;萧景渊官拜大司农,主管全国财政、民生,丈量土地,统一税则,修建河道,广建粮仓,数年之间国库充盈,饥荒灾年不再有流民遍野;沈清姝封作内宫令,执掌情报网与人才铨选司,不分男女,选拔有才之士入朝为官,女子亦可入仕、入学,打破多年来对女子的禁锢。

沈清晏亲自掌兵,整肃边防,优化军备。北方敌国见大启国力蒸蒸日上,兵强马壮,不敢贸然进犯,主动派遣使臣入京求和,缔结长久和平盟约。

岁月流转,一晃数年。

朝堂清明,冤案得以平反,寒门子弟源源不断进入朝堂,各地学堂林立,无论男女孩童皆可读书;集市繁华,商旅往来无阻,百姓家中粮仓丰盈,街头不再有饥寒乞讨之人。曾经积弊重重的大启,渐渐迎来盛世光景。

春日的一个午后,女皇沈清晏处理完奏折,走出皇宫,去往皇家别院。

青竹满园,一如当年城郊静园。竹亭之中,萧景珩、萧景渊、沈清姝三人早已等候在此。

没有君臣之间森严的跪拜,四人如同多年前一般,围坐在石桌旁煮茶闲谈。

萧景珩将一杯热茶推到沈清晏面前,淡淡笑道:“如今朝堂安稳,宗室再无异议,边境安宁,不负你当年之志。”

萧景渊翻开手中民生簿册,眉眼温润:“今年各州粮食收成,又比去年增产两成,各地粮仓储备足够支撑五年灾荒。”

沈清姝拿起一卷各地举荐人才的名册递给沈清晏,轻声道:“今年科举,不少寒门女子及第,分派到州县任职,地方吏治愈发清明。”

沈清晏端起茶杯,望着满园青翠竹影,唇角扬起浅淡的笑意。

前世,永安年间,一场误会,全员悲歌,血染沙场,城楼坠亡,独留一人孤守朝堂十二年。

今生,心结尽解,不再困于儿女情长的纠葛,四人同心,共掌山河。爱慕不曾消散,只是化作并肩守护天下的情谊,没有婚约束缚,没有猜忌隐瞒,各自站在最适合自己的位置,辅佐她守护这万里江山。

她抬头望向辽阔云天,春风拂过竹梢,簌簌作响。

生母苏珩当年未能实现的抱负,如今,在她手中成真。

大启太平盛世,海晏河清,万国来朝。万里山河之下,万民安居乐业,这便是四人跨越前世悲剧,拼尽全力换来的圆满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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