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是一棵枫叶树
我是一棵枫叶树，长在五指山上。
从有意识起，我便经常看向那个被压在远处的猴子。
他被压在大石之下，只露出脑袋和一只手，身旁长满了荒草。
最开始，我不知道他是什么。
山里的鸟不敢靠近他，野兔也总是远远绕开。
只有我每日站在那里，看日升月落，也看着他。
后来，猴子发现了我。
那一日风很大，我的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他忽然抬头看向我。
“嘿，小树。”
我吓了一跳。
山中没有别的人，我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我。
“你……在叫我吗？”
“废话。”
猴子笑起来。
“你都快盯了俺老孙十年了，再看下去，俺脸上都要让你看出朵花来了。”
我不知道什么叫脸上开花，于是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没有花。”
猴子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山间的鸟都飞走了。
他说我有灵性，无人点化，居然也能成精，有了意识。
我问他：“什么叫成精？”
“就是你这样的。”
“那你也是精吗？”
猴子顿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
“什么精不精的，俺老孙乃是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
齐天大圣。
这个名字真好听。
我在心中偷偷念了好几遍。
齐天大圣。
孙悟空。
从那以后，大圣总是和我聊天。
我不知道山外是什么样子，大圣便讲给我听。
他说东胜神洲有一座花果山。
山上四季都有果子，水帘洞前有一条瀑布，穿过去以后便是一座天然石洞。
那里有很多猴子，都叫他大王。
“大圣是猴子的王吗？”
“那当然。”
“那大圣为什么会在这里？”
大圣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哼了一声。
“被人算计了。”
我似懂非懂。
“大圣这么厉害，也会被人算计吗？”
“你这小树，会不会说话？”
“我不太会。”
“那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我便安静下来。
过一会儿，大圣又自己开口了。
他说天宫很大，南天门也很大。
他说蟠桃园里的桃子很好吃。
他说太上老君的丹药不好吃，硬邦邦的，可吃了能涨修为。
他说东海龙宫里有一根定海神针，后来成了他的兵器。
我听得入迷。
“大圣的兵器呢？”
“被收走了。”
“那等大圣出去，我陪你去拿回来。”
大圣又笑了。
“小树，你先学会走路吧。”
我低头看自己的树根。
“大圣，我会有脚吗？”
“以后化形了就有。”
“怎么化形？”
大圣闲着也是闲着，便一点点教我如何吸收天地灵气，如何感应日月精华。
他说得很快，我总是记不住。
他便骂我笨。
骂完了，第二日又重新讲一遍。
有时候山上下雨，雨水沿着我的叶片落下来。
大圣被压在石头下，躲也没地方躲。
我便努力把自己的枝叶朝他那边伸。
可我离得太远，怎么都遮不到。
我只好拼命催动刚学会的那一点灵力，让地下的树根一点点向他的方向生长。
一年一点，一年一点。第三年的时候，已经有一条根须在地下伸出去很远了。
可离大圣还是很远，我有些泄气。
大圣身旁总有许多野草，有时候长高了，会碰到他的脸。
大圣动不了，只能吹气把草叶吹开。
我便想着，如果我的树根能再伸远一点，钻出地面，就可以帮大圣把草拔掉。
于是我每天都很努力。
终于有一天，一条细细的树根钻出了地面。
我高兴极了。
“大圣，你看！”
“看什么？”
“我的根。”
“俺老孙看见了。”
“我可以拔草了。”
我控制着那条细细的树根，在地面上摸索了很久，好不容易卷住一根野草。
用力一拔，草没拔出来，我的根断了。
我疼得整棵树都抖了一下。
大圣沉默片刻，然后笑出了声。
“大圣！”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好弱，你也笑我。”
“不笑不笑。”
他嘴上说着不笑，嘴角却还是扬着。
我很委屈。
“大圣身边有好多草。”
“几根草而已，又压不死俺老孙。”
“可是会戳你的脸。”
大圣看了我一会儿，声音忽然轻了一点。
“小树。”
“嗯？”
“你才刚开灵智多少年。”
“山里的草，一岁一枯荣。树却能活百年、千年。”
“你不用跟草比。”
我似懂非懂。
大圣又说：“慢慢长，总有一天能长到这里。”
于是我又高兴起来。
“好。”
后来，我的树根果然一点点伸远了。
虽然还碰不到大圣，却已经可以把大圣远处的杂草清理干净。
每拔掉一株，我都要告诉他。
“大圣，我今天又拔了一棵。”
“知道了。”
“大圣，我现在可以一次卷两棵。”
“厉害真厉害。”
“大圣，我以后一定能把你旁边的也拔掉。”
“行，俺老孙等着。”
但我天资愚钝，几十年过去了，还是不能化形。
我有些难过。
“大圣，我是不是永远都变不成人？”
“胡说。”
“可是我学得好慢。”
“妖怪化形，本来就讲究机缘。”
大圣看着我。
“有些草木百年化形，有些几百年才生灵智。”
“你几十年就能把根伸这么远，已经不错了。”
“真的吗？”
“俺老孙骗你做什么？”
于是我又信了。
大圣说，我还小，不急。
直到那一日，一个人路过五指山。
大圣忽然很激动，我从没有见过他那样。
他大声喊那个人。
“师父！”
我第一次听见大圣叫别人师父。
那个人类穿着袈裟，看上去瘦瘦弱弱的。
我有些担心。
“大圣，他那么弱，真的是你师父吗？”
大圣没理我。
后来，那位师父爬上山顶，取下了压在五指山上的符咒。
山摇地动，大石崩裂。
我吓得枝叶乱颤。
下一刻，一道身影从山石之中冲天而起，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
我仰着头，第一次看见大圣完整的身体。
原来这就是大圣。
他比我想象中高一些，穿着旧衣，身上全是灰，毛发也有些乱。
可他站在那里时，好像连天都忽然变小了。
大圣好开心，他在笑。
他在山间跑来跑去，又跳到树上，又落下来，像是恨不得把五百年没有动过的地方全部动一遍。
我也替他开心。
可看了一会儿，我忽然又有一点难过。
大圣有腿了，是要走了吧。
果然，大圣临走前来到我的树下。
“小树，猴哥我要去西天取经了。”
“你好好修炼。”
我有些心急。
拼命催动灵力，把地下伸得最远的那条根须钻了出来，这根最灵活能够到大圣。
我试探着缠住他的脚踝。
“大圣，你还会回来吗？”
大圣低头看了看那条缠在脚上的细根，弯腰把它握进手里。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笑我，只是轻轻摸了摸。
“我不知道。”
“哦。”
“那大圣能带上我吗？”
“不能。”
“为什么？”
“你连化形都不会，俺老孙还得扛着棵树去西天不成？”
我想了一下，觉得好像确实不太方便。
“哦。”
“那大圣以后能回来看看我吗？”
大圣挠了挠头。
“应该可以。”
我立刻高兴起来。
“那大圣去吧。”
“小树在这里等你。”
大圣握了握我的树根，忽然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猴哥的猴毛。”
“遇到事情就丢出去，能保你一次。”
我小心翼翼用树根接过。
那根头发很小，我怕风把它吹走，便用根须一圈一圈卷住，再慢慢藏进地下，藏进自己的树心里。
“大圣，我藏好了。”
“嗯。”
大圣转过身。
“那俺老孙走了。”
我看着大圣与那个人族师父一点点走远，直到他们变成两个很小很小的影子，后来彻底消失。
山里忽然安静下来。
以前我总觉得大圣话好多。
如今没有了，却觉得风声好大，鸟叫也好吵。
第 2 章我想化形
春去秋来。
山上的桃花开了又谢，野草青了又黄。
夏日的雷雨一年年冲刷着五指山裸露的岩石。
冬雪覆过我的枝丫，等到来年春风一吹，又一点点融进泥土里。
一年又一年。
我的树干越来越粗，枝叶也越来越茂盛。
地下的根须则沿着当年大圣所在的方向，一点点往前生长。
终于有一日。
我的树根碰到了那块曾经压着大圣的石头。
我用树根戳了戳那石头，好硬。
随后把附近所有野草都拔得干干净净。
“大圣。”
“这里现在没有草了。”
可山里没有人回答，附近只有我一棵有意识的树妖。
偶尔有别的小妖经过，我便向他们打听大圣。
第一只路过的是一只黄鼠狼妖。
我问：“你听说过齐天大圣吗？”
它吓得尾巴都炸开了。
“什么大圣？”
“齐天大圣孙悟空。”
它摇头：“不认识。”
第二次来的是一只山羊妖。
我又问：“大圣会七十二变，还有一根很厉害的棍子。”
山羊妖想了半天。
“没听过。”
“花果山呢？”
“没去过。”
后来，我遇见一只从西边来的鸟妖。
我很高兴。
“大圣去西边了，你有没有见过？”
鸟妖歪着脑袋。
“猴子？”
“对。”
“穿什么？”
我想了想。
我其实不知道，我见过的大圣，大多数时候都被压在石头下面。
“他身上毛很多。”
鸟妖飞走了，我有些失望。
再后来，我学会了别的问法。
我告诉那些小妖。
他叫孙悟空，会七十二变，能一个筋斗翻很远。以前住花果山，还大闹过天宫。
可那些小妖仍旧不知道。
我只能继续等。
等风从西边吹回来，等路过的妖怪，也等某一天，天边重新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春风吹落山花。
夏雨涨满溪涧。
秋霜一夜染红我的叶子，又任它们一片片飘落。
冬雪覆盖五指山，天地一片寂静。
新的枝芽又从旧枝上长出来。
我也渐渐忘记自己究竟等了多少年。
直到这一日。
我看见天边出现了一朵五彩祥云。
云上站着一个人，不，是一只猴子。
我一下便认了出来，是大圣，大圣回来了！他回来看我了！
“大圣！”
“大圣！”
我的枝叶激动得不停摇晃。
“大圣你回来了！”
祥云落在山间。
大圣站在我面前，和当初离开时有些不一样，却又好像一点没变。
他抬头看着我。
第一句话便是：“小树，你还没化形？”
我有些不好意思，树叶盖了盖树身。
“我天资太愚钝了。”
大圣看了我一会儿。
“慢慢来吧。”
“好。”
我很开心。
因为大圣还叫我小树，他没有忘记我。
“大圣这次回来多久？”
“马上就走。”
“哦。”
我有些失落。
大圣又道：“我要受封了。”
“大圣，什么是受封？”
我不太懂。
他沉默片刻。
“就是……从今以后，俺老孙，剔除七情六欲，皈依佛门了。”
我不明白什么叫七情六欲。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他说这些，我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那大圣还会回来看我吗？”
“应当是不能了。”
我的枝叶慢慢安静下来。
“那大圣能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受封吗？”
“等我化形以后，我去找你好不好？”
大圣转头看我。
“小树，好好修炼吧。”
“别来找我了。”
说完，他便踩上祥云。
我急忙伸出树根，却只抓到了一阵风。
“大圣！”
他没有回头。
我看着那朵祥云消失在远方。
那一天以后，我第一次迫切地想要化形。
从前大圣叫我慢慢来，我便真的不急。
可现在我急了，我想去找他。
于是我开始没日没夜地修炼，吸收日月精华，感悟天地灵气。一次不成，便再试一次。
十几年后。
那一日秋雨刚停，山间浮着薄雾。
我的本体忽然泛起一道淡淡的红光，枝叶无风自动。
下一瞬，我低头看见了一双手，又低头看见了一双脚。
我愣了好久。
我终于化形了。
我好开心。
“大圣，我能走路了。”
可大圣不在这里。
第 3 章去找他
于是第二天，我便下了五指山。
我一路打听。
见到妖怪便问：“你知道齐天大圣在哪里吗？”
有些妖怪听见这个名字转身便跑。
有些说不知道。
有些说：“你找那泼猴做什么？”
我不喜欢别人这么叫大圣，便不再问他。
后来，我遇见一只活了三百多年的狐狸精。
她上下打量我。
“你找斗战胜佛？”
我愣住。
“什么佛？”
“齐天大圣啊，他如今已经是斗战胜佛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大圣有了新的名字。
斗战胜佛。
也很好听。
可我还是更喜欢叫他大圣。
狐狸精说，佛都住在西天。
我便一路往西走。
可西边太大了，走了很久，我还是找不到。
后来我去求山里的土地爷。
土地爷第一次见我时，吓了一跳。
“哪来的树妖？”
“我从五指山来。”
“我找齐天大圣。”
土地爷捋着胡子。
“你找那位做什么？”
“他让我好好修炼。”
“我现在化形了，我想给他看看。”
土地爷沉默了好久。
最后叹了一声：“痴儿。”
我不明白。
“什么是痴？”
土地爷没有解释。
只是告诉我，不用再往西去了。
越过三座大山，一条大河，再过一个人间国度，便能看见大圣修行的灵山了。
我走了几个月。
学人类穿的鞋坏了好几双，后来索性不穿了。
脚疼的时候，我就把脚变回树根。
遇到河水，就用树根扎河底慢慢挪过去。
遇到悬崖，我便借着山石缝隙向上生长。
终于有一天。
我看见了一座与别处完全不同的山。
山巅云雾缭绕。
金光从云层深处透出来。
而我远远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圣穿着金甲，盘腿坐在山巅。
他面对着南方，一动不动。
我一下便高兴起来。
“大圣。”
可我又停住了。
大圣从未见过我化形后的样子，他应当认不出我吧。
不。
大圣那么厉害，他一定能看出我的真身。
只是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
我慢慢走过去。
一步一步，一直走到他的身后。
大圣才开口：“何处来的小妖？”
话音落下的一瞬，铺天盖地的威压骤然压下。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急忙把手化作树根，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轻轻缠住他的脚踝。
“大圣不记得小树了吗？”
大圣猛地睁开眼。
我赶紧说：“我是五指山上的那棵枫叶树。”
“大圣一直叫我小树。”
威压骤然散去。
大圣低头看着脚踝上的树根。
又抬头看我，看了很久。
“小树……”
我一下笑起来。
“嗯！”
“大圣记得我。”
“你为何而来？”
“我化形了。”
我转了一圈。
“大圣你看，我会走路了。”
“是不是比以前厉害很多？”
大圣沉默许久。
“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来找我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好像不太高兴。
“可是我只认识大圣你。”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大圣叹了口气。
“唉……”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叹气。
可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我终于找到他了。
从那天起，我便留在了大圣身边。
大圣一直朝着南方打坐，很少说话。
我听隔壁山的小妖猜测，南边是花果山的方向。
我想，大圣应当是想家了吧。
可是他从未回去，也从未起过身。
第 4 章什么叫相爱
我去山里摘过果子，也跟附近的小妖换过一些吃食。
“大圣。”
“吃桃子吗？”
“不吃。”
“这个很甜。”
“俺老孙如今没有口腹之欲。”
“什么是口腹之欲？”
“就是想吃东西。”
我点头。
“那我也没有。”
大圣睁开眼看我。
“你前日不是还吃了一小妖送的两串糖葫芦？”
“那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好吃。”
我渐渐熟悉了附近的几座山。
后来发现远处还有一座人类的小城。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我很紧张。
我把妖气收得干干净净，学着路上那些人的样子走路。
城里真的很热闹。
有卖糖的、卖胭脂的、卖衣裳的，还有许多我没有见过的小玩意。
我最喜欢去茶坊，那里每日都有人说书。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便能讲许多故事。
说帝王将相，说江湖恩怨，说狐妖报恩，说书生与妖怪相爱。
我第一次听见时，很惊讶。
妖怪也可以和人相爱吗？
后来我用山里的草药去换了几本旧书，带回山上。
书里说山海辽阔，说人生百年，说富贵荣华，也说爱恨嗔痴。
有一本书上写：若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我看了很久，不太懂。
于是拿去问大圣。
“大圣。”
“何事？”
“什么叫一心人？”
大圣闭着眼。
“不知道。”
“书上说，相爱之人可以相守一生。”
“嗯。”
“什么叫相爱？”
大圣不说话了。
我坐到他旁边。
“大圣？”
“自己看书去。”
我只好继续翻。
后来又看到一个“家”字。
书上说，家是有人等你回来，有人同你吃饭，有人陪你看日落。
不管走多远，都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回。
我觉得很奇怪。
于是又去问大圣。
“大圣。”
“……”
“大圣。”
“说。”
“什么是家？”
“住的地方。”
“可是书上不是这么写的。”
“书上怎么写？”
我把那几句话念给他听。
大圣久久没有出声。
我问：“大圣以前的家是花果山吗？”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嗯。”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大圣睁开眼，看着南方。
许久。
“回不去了。”
我还想问。
他却重新闭上了眼睛。
后来我告诉大圣。
“大圣，我想在旁边建一座小屋。”
“为何？”
“书上说，有房子才像家。”
“你一棵树，要什么房子。”
“我现在不是树。”
“大圣，可以吗？”
他似乎懒得与我争。
“随你。”
我很开心。
我是树妖。
我知道什么木头耐雨，什么木头不容易生虫，也知道怎样让榫卯咬得最牢。
我没有砍活着的树，只在山里找被雷劈断的老木。
一根一根拖回来，花了好几个月，终于在大圣旁边搭起了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我学着人类在里面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我特意做了两把。
建好的那一天，我跑到大圣面前。
“大圣。”
“屋子好了。”
“嗯。”
“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大圣缓缓睁眼，侧头看了一眼。
“很好。”
话落，却未动。
我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失落。
后来，我还是常常去城里。
有时候带书，有时候带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回来。
大圣有一日忽然开口。
“小树。”
“嗯？”
“以后少往人间跑。”
“为什么？”
“人心比妖心复杂。”
我不服气。
“妖怪也会骗人。”
“人更会。”
“可是他们那里很好玩。”
大圣看着我。
“人有七情六欲。”
“想要钱，想要权，想要名，想要情。”
“得到一个便想第二个。”
“得不到便生怨。”
“得到了又怕失去。”
我想了想。
“大圣会吗？”
他忽然不说话了。
我又问：“大圣剔除了七情六欲，那是不是就不会难过，也不会想要什么了？”
大圣重新闭上眼。
“回去修炼。”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但从那以后，我慢慢不再去城里。
我发现那些书好像越看越不明白，反倒让我脑子里多出很多以前没有的问题。
于是我每日坐在大圣身旁，和他一起看日升月落。
春日，山间的新芽一点点冒出来。
夏日，雷声滚过云海，暴雨在山石上溅起白雾。
秋天，即使没有化回原形，我的发梢也会生出几片红叶。
冬日，大雪封山。
我便坐在大圣旁边，看雪一点一点落在他的肩头。
一年又一年。
小屋经历无数风雨。
木头坏了，我便换新的。
屋顶漏了，我便重新补。
那两把椅子始终摆在里面。
一把我坐过很多次，另一把始终空着。
第 5 章好似缺了什么
直到这一日。
我忽然感觉体内灵力翻涌，像是困了许多年的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
我要突破了。
可不知为什么，临到这一刻。
我的心中却好像始终缺了一点什么。
我没有立刻打坐。
只是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闭眼打坐、多年未曾动过的大圣。
我看了他很久。
忽然问：“大圣有想过以后吗？”
“何为以后？”
“书中说，有相爱之人的未来，便叫以后。”
大圣没有回答。
我又问：“大圣可有想相伴之人？”
他依旧不答。
我慢慢伸出手，将手化作树根。
像两百多年前那样，轻轻环住他的手腕。
“大圣。”
“小树想到的那个相伴之人……”
“是你。”
大圣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中金光一闪而过。
他反手抓住了我的树根。
力气很大。
“大圣？”
“我已皈依佛门。”
他的声音比往日低沉许多。
“而你是妖。”
我急道：“大圣以前也是妖啊。”
他的手猛地收紧。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大圣是妖的时候，也是大圣。”
“成佛了，还是大圣。”
我用树根紧紧缠住他的手。
我不想放。
从前那么多次，我都只能看着大圣离开。
这一次，我不想放了。
可是大圣最终还是一点一点掰开了我的树根。
“松手。”
我摇头。
“大圣。”
“松手。”
咔嚓，树根断了。
我愣住。
断裂的根须落在地上，很快渗出淡绿色的汁液。
好痛啊，可我不知道究竟是断掉的树根疼。
还是别的地方疼，疼得我蹲下身，许久都站不起来。
大圣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可最终没有伸过来。
“你走吧。”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后来，我走了。
却也没有走太远，我去了对面的山上。
化回原形，把树根一点一点扎进泥土。
从那以后，我每日仍旧能够看见大圣。
只是隔着一座山谷，就像很多很多年前，我在五指山上，远远看着被压在石头下的他。
春风又吹过许多次。
我的枫叶红了又落。
山谷里的溪水涨了又退。
有时大雾弥漫。
我一整日都看不见他，便会忍不住把枝叶伸得更高一点。
等风把雾吹散，看见他还在那里，我就安心了。
一年又一年。
直到那一日。
大圣收到了一封闪着金光的信。
金光从天际落下，停在他的面前。
大圣看了很久。
随后。
他站了起来。
那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主动起身。
我心里猛地一慌。
几乎没有多想，便立刻化成人形。
一路从对面山峰飞过去。
“大圣！”
他停下脚步。
我落在他身后。
“大圣，你要去哪里？”
“小树。”
“回去吧。”
“是很远的地方吗？”
大圣没有回答。
我又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还会不会……”
“回来看看我？”
山间忽然很安静。
大圣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间我百年前搭起的小屋。
百年过去。
小屋仍旧和当初一样，屋顶坏过很多次，墙也换过许多木头。
可我一直在修，于是它看起来始终很新。
“大圣？”
他忽然低声道：“你这是何苦。”
我听不懂，又好像已经听懂了。
我向前走了两步。
这一次，我没有再把手变成树根。
只是用人的手，轻轻拉住了那只曾经抚摸过我树根的手掌。
“大圣。”
“小树没有去处。”
我低头看着那只宽大的手掌。
“小树愿意在这里等你。”
“百年、千年、以后的以后。”
我笑了笑。
“大圣，要记得小树。”
大圣没有说话。
我缓缓松开手，侧身看向那间不远处的小屋。
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忽然有些酸。
我想。
大圣应当已经走了。
他本领很大，一个筋斗便能飞出去很远很远。
我不敢回头。
可下一刻。
身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
紧接着，我被一双手猛地拉了回去，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
一股温热的气息将我整个包围。
大圣抱得很紧。
紧得我有些疼，可我不敢动。
我怕这一动，他便又松开了。
脸颊贴着他的耳边。
我忽然发现，原本冰冷坚硬的金甲不见了。
我愣愣地低下头，看见一截粗糙的兽皮。
我一点点看去，大圣身上的战甲不知何时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旧兽袍。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在五指山上，大圣曾经向我形容过的模样。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俺老孙闹过龙宫。”
“闯过地府。”
“打过天宫。”
“连那去西天的路都走过一遭。”
“见过的妖魔鬼怪，比你的树叶还多。”
我安静听着。
“可俺老孙还真没见过……”
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在笑。
“你这般执迷不悟的妖。”
我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他身后的兽袍。
“大圣……”
“闭嘴吧。”
“哦。”
我真的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却听见头顶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俺老孙这些年一直想不明白。”
“你一棵山野里的小枫树。”
“无人讲道。”
“无人点化。”
“怎么偏偏就开了灵智。”
他的手掌落在我的后脑，很轻地揉了一下。
和很多很多年前，他抚摸我那条凑到他身边的树根时。
一模一样。
“也不知你当初……”
“究竟被何所点化。”
我忽然笑了。
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没有告诉他。
大圣。
是你啊。
我从有意识起，睁开眼看见的，便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