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06:00 未读
六点整。
陈建业是被闹钟叫醒的。睁开眼第一件事,他摸手机。
十一个未读。
前十条都是工地群,最后一条是昨晚十一点零七分发的,班主任刘桂芳:
陈默爸爸,陈默今天状态不太好,方便的话明早来学校一趟。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三遍。
上一世,这条消息他没看到。
他那会儿在老赵家的客厅里,四个人围着一张自动麻将桌,手机调了静音,扣在茶几上。他记得那把牌,清一色听三六九,胡的是六万。他记得老赵喊了一嗓子"陈哥手气正",然后有人敲门,是他小舅子,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十七点四十分。
上一世那个时间,他女儿从教学楼的天台上下来了。
陈建业光着脚下床,袜子都没找,先摸了摸左手食指——那半片指甲盖还在,缺的那半边是二十三岁上让电锯打的。他一紧张就摸那儿,摸了二十年了。
手机还是静音。
他第一步是去设置里把静音关掉,声音开到最大。做完这件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蹲在床边,缓了十秒。
然后他去砸老赵的门。
老赵住隔壁单元一楼,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牙刷,看见是他,愣了:"陈哥?这才几点——"
"电动车借我。"
"啊?"
"钥匙。"
老赵把钥匙递过来,又缩回去:"你昨天那把牌还欠我——"
"回来还你双倍。"
陈建业抓过钥匙,回头补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老赵,昨天那桌,我不该坐。"
老赵举着牙刷站在门口,没听懂。
陈建业已经跑下楼了。
电动车是从工地推回来的那种旧车,电只剩两格。他拧到底,风灌进领子里,六点一刻的城郊还没醒,路边只有扫街的和卖早点的。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画面。
上一世他赶到的时候,楼下已经拉了线。他记得自己抬头看,天台边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就那么空着。他记得有人拉住他,他一句都没听清,只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坐在花坛边上,哭得整个人往一边倒,站都站不起来。
他当时没顾上看那个女孩。
后来在葬礼上,他看见了。同一个女孩,哭到被人架出去。
她是谁,他一直不知道。
现在还有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红绿灯口,他停下车,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刘桂芳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没回。
他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删掉。
最后他只做了一件事——把女儿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
嘟。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握着手机站在路边,愣了三秒。
上一世这个时候,她的手机是开着的。她妈走的那天她都没关过机。
可今天早上,它却关了。为什么?
第二章 · 06:40 校门
育才中学的门口六点四十已经开始堵了。
送孩子的车排到路口,穿校服的学生从车上往下跳,值周生站在门口举着牌子。陈建业把电动车往路边一扔,跑过去,被保安拦住了。
"家长不能进。"
"我找人。"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行,您得等——"
陈建业抬起头。
他四十二岁,常年在外头跑,脸晒得黑,胡子两天没刮,眼眶底下是青的。
他看着保安,说了一句:
"我女儿今天会死。"
保安的手停在半空。
两个人就这么对看了三秒。
"……哪个班的?"
"高二三班。陈默。"
保安侧过身,把闸机开了,又补了一句:"您别乱跑啊,先去教学楼。"
陈建业跑进去了。
高二教学楼在后面一栋,三层。他一口气跑上三楼,楼梯拐角的墙上贴着月考红榜,第一名许知远,六百八十七分,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笑得很规矩。
三班在走廊最里面。
早自习刚开始,教室里坐了大半人。他站在后门口往里扫了一圈——
第三排靠窗,空的。
椅子推在桌子底下,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从来没人坐过。
他记得这个空座位。上一世下午他冲进学校的时候,这个位置也是空的。
陈建业走进教室。
"同学,陈默呢?"
前排一个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又问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点:"陈默今天来没来?"
没人答。
整个教室安静得不对劲。不是那种"老师来了"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该看哪儿、但所有人都故意不看哪儿的安静。
一个女生攥着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陈建业环视一圈,后背开始发凉。
他退出教室,回头看黑板。
黑板右侧贴着一张值日生表,打印的,一竖列名字,右边有人用粉笔划了一道——划的是"陈默"。
不是擦掉,是划掉。
一竖到底,力透纸背,粉笔灰掉在下面的槽里,堆了一小撮。
陈建业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印子。
槽里的粉笔灰是新的,还没被风吹散。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六点五十一。
还有十小时四十九分。
他忽然想起来了——昨天这个时候,那个座位也是空的。
可为什么没人告诉他?
第三章 · 07:50 办公室
班主任办公室在二楼拐角。
陈建业进去的时候,刘桂芳正在倒水,看见他,先把杯子递过来:"陈默爸爸?您坐,您坐。"
四十八岁,头发盘得整齐,办公桌上摆着一张"优秀班主任"的牌子。
"这么早,吃过早饭没有?"
"我女儿呢。"
刘桂芳笑了笑,坐下来:"陈默这孩子啊,其实挺懂事的。就是最近——"
"她在哪。"
"您别急。"刘桂芳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高二这个阶段,孩子们压力大,情绪起伏都正常。有的孩子不爱说话,有的孩子回家摔门,这都正常。我们做家长的,有时候太紧张了,反而给孩子压力。"
她说得很慢,很稳,每个字都带着那种"我见过一百个这样的家长"的从容。
陈建业盯着她。
"刘老师。"
"您说。"
"我女儿今天在哪儿。"
刘桂芳的笑还在脸上:"应该在教室上课啊。"
"她不在。"
"……什么?"
"她不在教室里。"陈建业把声音压得很平,"她的座位是空的,桌面是空的,桌肚里也是空的。她昨天下午就没在学校。"
刘桂芳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半秒。
但陈建业看见了。
"陈默爸爸,孩子可能不舒服去医务室了,也可能——"
"她昨天下午两点四十出的校门。"陈建业说,"走的西门,没跟任何人说。保安室有登记,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去调。"
这是他上一世花了三天才知道的事。
刘桂芳站起来了。
"您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您这是在怀疑我们学校?"
"我是要调监控。"
"监控坏了。"
陈建业看着她。
"上周就坏了。"刘桂芳补了一句,"线路问题,修了两次没修好,这事儿我上报过。"
"上报给谁。"
"年级组。"
"哪天。"
"……这我得查。"
陈建业摸了摸左手那半片指甲。
他知道她在撒谎。不是因为他会读心,是因为——上一世的监控,一点都没坏。上一世警察来调的时候,整整四十天的录像都在,清清楚楚。
他把手机掏出来,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五十六。
他说:"刘老师,我给您十五分钟。"
"您什么意思?"
"十五分钟以后我报警。"
刘桂芳的脸沉下来了:"陈默爸爸,您这样对孩子影响不好。陈默还有一年就高考了,闹到派出所,档案上——"
"档案。"陈建业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上一世我就是顾着档案。"
刘桂芳愣住:"什么上一世?"
陈建业没答。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刘老师,您那个周末提高班,一个学期四千八,对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刘桂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的是,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已经把今天活过一遍了。
可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第四章 · 09:00 报警
李警官到的时候是九点十分。
三十四岁,皮肤黑,进门先看了一圈办公室里的人——陈建业、刘桂芳、教导主任、还有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角落里,是班长许知远。
"谁报的警?"
"我。"陈建业站起来。
"什么情况?"
"我女儿失踪了。高二三班,陈默,十六岁。昨天下午出的校门,到现在没回来。"
李警官翻开本子:"失踪要满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这个是规定。"
"不满二十四小时。"
"那您——"
"她今天下午五点四十会在学校教学楼的天台上。"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了。
李警官抬起头:"您再说一遍?"
"育才中学后面那栋,高二教学楼,天台。今天下午五点四十。"
"您怎么知道?"
陈建业张了张嘴。
他不能说"我死过一次"。
"我做了个梦。"
李警官看了他五秒钟。
"梦见的。"
"嗯。"
"具体时间都梦到了。"
"嗯。"
李警官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那栋教学楼,又走回来。
"陈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们办案要讲证据。"
"我知道。"陈建业说,"所以我不要您现在立案。我要您做一件事——查监控。"
"学校说监控坏了。"
"那就找人恢复。"
李警官转头看教导主任:"监控什么时候坏的?"
"上周。"教导主任说,"线路老化,修了两次。"
"有报修记录吗?"
"……有的。"
"哪天报的?"
"我得查一下。"
李警官点了点头,语气很平:"您现在就查。修了两次的线路,应该有两次的工程单。"
他掏出对讲机。
"还有,昨天的出入登记,西门的,我要看原件,不要复印件。"
教导主任出去了。
刘桂芳这时候开口了:"李警官,我觉得这事儿其实就是家长太紧张了。陈默这孩子我了解,可能是回家了,或者去同学家了,小孩子闹情绪,躲一躲——"
"她没回家。"陈建业说。
"您怎么知道?"
"我从六点给她打电话,打到八点,关机。"
"关机不代表——"
"她手机从来不关机。"陈建业说,"她妈走的时候,她妈手机关机了。她从那天起,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两年,一天没关过。"
刘桂芳闭嘴了。
角落里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从头到尾没吭声,这时候往前挪了半步。
"李警官。"
"你说。"
"我是班长,许知远。"他推了推眼镜,"陈默昨天下午请假了,是我帮她跟老师说的,她说她不舒服。"
李警官看向他:"几点?"
"大概……两点多。"
"她跟你说她不舒服?"
"是的。"
"她脸色怎么样?"
"有点白。"
"许知远。"
"您说。"
"我女儿上高中两年,请过几次假?"
男生推了推眼镜:"这我哪记得清——"
"零次。"陈建业说,"她妈走的那天她都没请假,她坐在教室里考完了下午那一场。两年,一次都没请过。她昨天下午跟你请假,你不觉得奇怪?"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许知远。
那个男生握着保温杯的手收紧了。他愣了两秒,才说:"我以为她真不舒服。"
上一世他见过这个人——在葬礼上,许知远作为班长,站在队伍最前面,念了一段悼词,念得很工整。
李警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陈先生,我先按失踪受理,走程序。您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
"我不去。"
"笔录必须做。"
"我在车里做。"陈建业说,"我不离开这所学校。"
李警官看了他一会儿,点了头:"行。"
出办公室的时候,陈建业回头看了一眼许知远。
那个男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许知远先移开了眼睛。
陈建业摸了摸左手那半片指甲。
十点零二。
还有七小时三十八分。
陈建业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
从头到尾,许知远没有问过一句陈默找到了没有。
可他怎么会知道,陈默今天不在学校?
第五章 · 10:20 密码
十点二十,陈建业回了趟家。
他先在小区门口喊了一嗓子,问保安有没有看见陈默。保安摇头。他跑上楼,推开门——屋里没人,女儿房间门关着,床铺是整的。
他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掏出自己的手机。
他的手机里,登录着女儿的云账号。
这是两年前的事。陈默上高一,要下一个学习软件,自己折腾不明白,把手机塞给他"爸你弄",他弄完之后没退出,就那么一直挂着。两年,他从来没点开过。
他点开相册。
几千张照片往下刷,一开始全是风景、课件截图、食堂的菜。
他往下滑,滑到三个月前。
停住了。
那是一组连拍,角度很刁——是从后门那个角度拍的,画面里是一个男生,正把一张折起来的纸从袖口里往外抽。
许知远。
月考。第二场。
陈建业把照片放大,看了三遍。
那张纸上印着字,边角是熟悉的印刷体——是卷子。
他继续往下翻。
照片后面没有文字,没有说明,什么都没写。就那么一组,孤零零地躺在相册里,像被埋在那儿。
陈建业退出相册,点了备忘录。
里面只有一条,日期是三天前:
要是林晚出事了,那就是我的错。
"林晚。"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在相册里搜。
搜出来四十七张。
全是同一个人。一个瘦小的女生,低着头,刘海盖住半张脸。照片拍得很随意,有的在走廊,有的在操场,有的在楼梯拐角。有几张是背影,有几张是她蹲在地上捡东西。
最后一张,是两天前。
照片里那个女生坐在花坛边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进去。
陈建业盯着这张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来了。
上一世,天台下面,那个哭到站都站不起来的女孩——就是这张脸。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了一下门框。
手机还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他拨了 110。
"李警官吗?我是陈建业。"
"您说。"
"我找到一个人,叫林晚,高二三班的,我女儿的同学。"
"她怎么了?"
"她是我女儿昨天一整天都在找的人。"陈建业说,"我现在就去找她。"
"地址您有吗?"
"没有。"
"那您怎么找?"
陈建业看着照片里那个花坛。
"我知道她昨天下午在哪儿。"
他挂了电话,把照片放大,看花坛后头那栋楼——是市三院的老门诊楼。
十点二十六。
还有七小时十四分。
他愣了一下才发现——他连林晚住在哪儿、家里电话是多少,都不知道。
可她为什么会在医院?
第六章 · 11:40 林晚
市三院老门诊楼后面有个小花园,花坛是那种贴白瓷砖的老式花坛。
陈建业在花坛边上站了十分钟,没找着人。
他去问了门诊的护士,又去问了收费处,最后在输液室的走廊尽头,看见了一个女生。
穿校服,坐在椅子上,左手腕上缠着纱布。
纱布是新的。
她低着头在数自己的鞋带,数了一遍又一遍。
陈建业走过去,叫了一声:"林晚?"
那女生猛地抬头。
然后她站起来就跑。
她跑得很慢,左脚不太使得上劲,陈建业两步就拦住了——不是抓,是张开胳膊挡在前面。
"我不是坏人。"
女生往后退,后背抵着墙。
"我是陈默的爸爸。"
她不动了。
陈建业蹲下来——他怕自己站着太高,吓着她——蹲到跟她差不多高,这才看清楚她的脸。
很瘦,眼睛肿着,刘海盖住半边额头。
"陈默呢?"她先开口了。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女生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昨天找了我一整天。"林晚说,"她给我打了十四个电话,我都没接。"
"为什么没接?"
"我手机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昨天下午。"林晚说,"王骁来借的,说老师要看。"
"王骁是谁?"
林晚没答。她把右手伸进校服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一部很旧的手机,按键的那种,屏幕碎了一道。
"这个是我妈以前用的。"她说,"我在里头存了一份。"
"存了什么?"
"视频。"
陈建业的手抖了一下。
"我怕他们删。"林晚说,"他们删过一次。他们把我的手机拿走,把里头的东西都删了,然后说是我自己弄丢的。所以我存了一份在这部手机里,没联网,谁也删不掉。"
她把手机递过来。
陈建业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
"还有一件事。"林晚说。
"你说。"
"陈默昨天跟我说——"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咬了一下嘴唇。
"说什么?"
"她说,明天我陪你。"
陈建业抬起头。
"陪你什么?"
"我不知道。"林晚摇头,"我问她,她不说。她就说明天我陪你,我说什么她都说陪。"
走廊里有人在推车,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地过去。
陈建业蹲在那儿,摸了摸左手那半片指甲。
上一世,他赶到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十分。
天台下面拉了线。花坛边上坐着一个女孩,哭得站不起来。
那会儿他以为那个女孩是路人。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路人。那是他女儿昨天找了一整天的人。
他站起来。
"林晚,你跟我走。"
"去哪儿?"
"派出所。"
林晚往后缩了一下:"我不去,我姑姑不让我——"
"我给你姑姑打电话。"陈建业说,"我现在就打。"
他一边拨号一边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还坐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书包,眼睛一直盯着地上。
陈建业挂了电话,走回去,蹲下来。
"你姑姑二十分钟到。"
"……嗯。"
"林晚。"
"嗯?"
"今天下午五点四十,你会去哪儿?"
女生抬起头看他,眼神很茫然。
"我不知道。"
"你答应过陈默什么没有?"
林晚想了很久。
"我答应她,我不自己去天台。"
陈建业闭了一下眼睛。
十一点五十三。
还有五小时四十七分。
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林晚说的是"我不自己去天台"。
那她答应过谁?为什么不肯说?
第七章 · 13:10 校董
十三点十分,陈建业回到育才中学。
林晚和她姑姑去了派出所,那部旧手机里的东西,李警官当场做了拷贝。陈建业手里现在有一份备份。
他被请进了会议室。
长条桌,一边坐着他,另一边坐着三个人:教导主任、刘桂芳,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
五十出头,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陈先生,我姓王,王国栋。"男人伸出手,"我是学校家委会的,也是这个学校的校董之一。"
陈建业没握手。
王国栋把手收回去,也不尴尬,笑了笑:"坐,坐。"
"我站着。"
"陈先生,"王国栋往前倾了倾身子,"我直说吧。孩子的事,我们都理解。但您今天这么一闹,说实话,对孩子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
"您报警了,派出所来人了,现在全校都在传。"王国栋说,"陈默是个女孩子,高二了,正是要面子的时候。等她回来看见这个局面,您觉得她会怎么想?"
"我觉得她会想,她爸终于来了。"
王国栋的笑淡了一点。
教导主任把一张纸推过来。
"陈先生,这是一份家长配合说明,您签一下。"
陈建业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家长陈建业确认,学生陈默近期存在情绪波动,家长已知悉并同意配合学校进行心理疏导。
"心理疏导。"陈建业念了一遍。
"这是为了孩子好。"刘桂芳说,"签了以后,我们可以安排专业的老师——"
"签了这个,我女儿就成了'有心理问题的学生'。"陈建业把纸推回去,"以后她说什么,都可以不算数。对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王国栋开口了:"陈先生,您这话有点重了。"
"那我说点不重的。"
陈建业往前走了一步,手撑在桌沿上。
"上周三下午四点二十,王骁把我女儿的书包扔进了教学楼后面的垃圾桶。她作业本全毁了,第二天她没交作业,被记了一次。"
王国栋的脸色变了。
"上周六上午九点,刘老师的周末提高班收了这个学期的钱,十七个人,一个人四千八,现金,不开票。"
刘桂芳站起来了:"你胡说——"
"上个月月考第二场,许知远从袖子里抽了一张纸。我女儿拍到了。"
会议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王国栋慢慢地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陈先生。"
"您说。"
"您调查我儿子?"
"我没有调查您儿子。"陈建业说,"我调查的是我女儿。"
"这三件事,一件一件都是真的。"他把手机掏出来,按亮,扣在桌上,"视频在派出所,转账记录在家长群里,照片在我云盘里。您要哪一样,我现在就能给您看。"
王国栋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
"陈先生,您想要什么?"
"我要我女儿今天下午五点四十,不在天台上。"
"这话说得……"
"我要学校现在就立案。"陈建业说,"不是'内部处理',不是'了解一下情况',是立案。我女儿一天没回来,学校上午还在跟我说'监控坏了'。"
教导主任的脸白了。
王国栋站起来了。
他没再笑,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监控的事,我去问。"
十三点四十一。
还有四小时五十九分。
王国栋走到会议室门口,忽然回过头。
"陈先生,您说的那个时间,五点四十。"
"怎么了?"
"没什么。"
可他为什么会忽然提起这个?
第八章 · 14:50 提高班
十四点五十,陈建业坐在学校门口的电动车上,翻家长群。
三班家长群,一百二十七个人。
他两年前进的群,从来没说过话,常年免打扰。现在他往上翻,翻了三个月。
然后他找到了。
上个月十六号晚上八点,刘桂芳在群里发了一条:
@全体成员 本学期周末提高班开始报名,名额有限,有意者私聊。
底下跟了十七个人的名字。
陈建业一个一个数过去,数了两遍:十七个。
他又翻转账记录——群里有几个家长是做生意的,收了钱会在群里随口提一句。三条消息,每条四千八。
十七乘四千八,八万一千六。
他把这三张截图存下来,闭上眼睛,缓了口气。
手机震了。
是李警官。
"陈先生,监控的事有进展了。"
陈建业睁开眼:"说。"
"学校说上周线路坏了,但我们查了工程单——他们报修是本周二,也就是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
"对。"李警官说,"昨天下午两点半报的修。而您女儿是昨天下午两点四十出的校门。"
陈建业握着车把的手攥紧了。
"还有一件事。"李警官说,"我们恢复了上周的录像。坏是坏了,但只坏了三个探头,其中一个就是高二楼天台门口那个。其他探头的画面都在。"
"我要看。"
"来所里。"
十五点二十,陈建业在派出所的电脑前,看完了那段录像。
李警官坐在他旁边,看完,愣了半晌没说话。
画面是黑白的,角度很高,拍的是三楼走廊。
上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一个高个男生从三班教室里拎出一个书包,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前,把书包整个塞进去,又往里倒了半瓶水。
王骁。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戴眼镜,站在两米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王骁回头说了句什么。
戴眼镜那个笑了,说了一句。
李警官把画面暂停,放大,调了声音。
那句话很轻,但设备收得很清楚:
"别弄脏了,还得赔。"
陈建业盯着屏幕上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许知远。
班长。年级第一。下周公示的保送生。
"这一段够不够?"李警官问。
"不够。"
"那还要什么?"
陈建业站起来:"我要他们自己看见。"
十六点零五,他回到学校,被校长拦在了办公楼门口。
"陈先生,事情我们已经在查了,您也要相信学校。"
"查了多久了?"
"这个……"
"我早上七点五十就要求查监控。"陈建业说,"现在是下午四点零五,八个小时。八个小时里,你们告诉我监控坏了。"
校长四十多岁,额头在冒汗:"陈先生,这样,我们内部——"
"内部处理。"
"对,内部处理,我们一定给陈默同学一个交代——"
"不用了。"陈建业说。
他转身就往外走。
"您去哪儿?"
陈建业没回头。
"去门口。"
十六点零八。
还有一小时三十二分。
那扇天台的门,这会儿是开着的。
可它为什么会开着?
第九章 · 16:20 大屏
育才中学正门门口立着一块电子屏,四米宽,平时滚动播放"欢迎领导莅临"和月考喜报。
管这块屏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坐在传达室里,姓周,实习的。
陈建业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泡面。
"师傅,借个东西。"
"啥?"
"那块屏。"
小周抬起头,看见陈建业脸上的汗,愣了一下:"您是……"
"高二三班陈默的爸爸。"
小周的手停在泡面叉子上。
"我要放三张图。"陈建业把手机递过去,"放五分钟。"
"哥,这不行的,这个要校办批——"
"我知道不行。"陈建业说,"我已经在城南派出所备过案了,视频、转账记录、照片,李警官手里都有一份。你放,出了事我一个人担。你不放,也是我一个人担——因为我站在门口自己放。"
小周看着他。
陈建业把手机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你自己先看一遍。"
小周接过去,滑了三下。
第一张:走廊监控截图,一个男生把书包塞进垃圾桶,另一个男生站在两米外笑。
第二张:家长群转账记录,三条,每条四千八,底下是一串名字。
第三张:月考考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把一张折起来的纸从袖口里往外抽。
小周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这是许知远?"
"年级第一。"
"我们学校的保送生?"
"下周公示。"陈建业说,"你放不放?"
小周咽了一口唾沫,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六点二十一。
他站起来,走到那台主机前面,插上 U 盘,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命令。
屏幕闪了两下。
学校门口的那一整块大屏,黑了一秒,然后亮了。
放学的人流正在往外涌,几百个穿校服的学生,几十个接孩子的家长,还有门口卖炸串的、开车的、骑电动车的。
所有人抬头。
第一张图出来了。
人群先是安静,然后开始骚动。有人指着屏幕,有人掏手机拍,有人往前挤。
第二张图出来的时候,家长群里炸了。
"这不是刘老师的班吗?" "四千八?我交了八千!" "我家的也交了,说是资料费!"
第三张图出来的时候,整条路都安静了。
戴眼镜,穿校服,站在考场上,袖口里抽出来一张纸。
"许知远?" "那不是许知远吗!" "年级第一那个?"
有人喊了一声:"保送生作弊!"
陈建业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那块屏。
他没觉得解气。
他只觉得累。
十六点二十六,校办的人冲进传达室,屏幕被掐了,前后六分钟。
十六点三十一,校长的电话打到了教育局。
十六点四十七,派出所的车停在门口。
十七点零三,学校广播通知:高二年级组全体教师到三楼会议室。
十七点十一分,许知远的保送资格,取消。
十七点十四分,刘桂芳停职,接受调查。
十七点十八分,王骁被叫家长。
陈建业从头到尾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没进学校,没说一句话。
他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十七点十九。
然后他抬起头。
后面那栋高二教学楼,五楼,天台口的那扇铁门——开着。
上一世那扇门是锁着的。上一世他六点十分赶到的时候,那扇门被撬开了,锁头掉在地上。
现在它是开着的。
敞着,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天光。
陈建业把手机塞进兜里,往那栋楼跑。
十七点二十一。
还有十九分钟。
他不知道那扇门为什么会开着。上一世它是锁着的。
可这一世,为什么会有人比他先到?
第十章 · 17:30 天台
陈建业跑上五楼的时候,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上一世跑过这段楼梯,六点十分,那会儿楼里黑的,灯全关了,他摔了两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现在疤还在。
这会儿灯是亮的。
走廊尽头的那扇铁门,开着。
他冲过去,一脚把门推开——
门后面顶着一根拖把。
拖把倒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天台上,风很大。
她站在那儿。
背对着他,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陈默。
陈建业站在门口,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脑子里有一百句话。
上一世他没来得及说,这两年他想过一万次,在工地上想过,在麻将桌上想过,在女儿房间门口想过。
"别跳"——这句话他排练了一万次。
他没说。
他走过去,走了七步,在她身后蹲下来。
蹲到跟她差不多高,像早上蹲在林晚面前那样。
他说:
"你爸今天没打麻将。"
那个背影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
脸很白,眼睛肿着,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不认识他。
"爸?"
"嗯。"
"你怎么……"
"我来了。"陈建业说,"你妈托了个梦给我。"
陈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站着,眼泪一直往下掉,她也不擦。
陈建业伸手,把她攥着的那只手掰开。
里面是一部手机。
粉色的壳,右上角贴着一个小熊贴纸。
不是陈默的。
陈建业认得这个壳——今天上午在派出所,林晚从口袋里摸出来的那部旧手机是黑的,但她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桌上摆着另一个壳,粉的。
"这是林晚的手机。"他说。
陈默点了一下头。
"你抢的?"
她又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
陈默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写在里头了。"
"写什么了?"
"我不知道。"陈默哭出来了,"我不敢看。她昨天晚上写到很晚,她给我发了一段,我看了两行就不敢看了。爸,我看不下去。"
陈建业握着那部手机,手在抖。
"她今天要上天台。"陈默说,"她答应过我她不自己来,但她今天还是要来。所以我把她手机抢了,我跑上来,我把门顶住。"
她抬起头,眼睛红透了。
"我顶了两个小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把它还给林晚,也不敢交给老师,我也不敢看。我就站在这儿,我一直站在这儿……"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哭着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在打麻将。"
陈建业闭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他说,"你妈托梦告诉我了。"
他把手机举起来,按亮屏幕,锁屏界面上弹出十几条消息提醒——全是林晚的名字。
他没点开。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塞进自己羽绒服的内兜里,拉链拉上。
"这个,爸爸先看。"
陈默看着他。
"剩下的事,"陈建业说,"大人来。"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李警官的号。
"李警官,我在高二楼天台,我找到我女儿了。"
"我马上到。"
"还有一件事。"陈建业说,"天台门外面楼梯间,你上去的时候看一下,那儿应该还有一个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谁?"
"林晚。"
陈建业转过身,走到门口,把那根倒在地上的拖把捡起来,靠墙放好。
门外楼梯间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瘦小,抱着书包,脸埋在膝盖里。
她听见声音,抬起头。
是林晚。
她在楼梯间坐了两个小时,被那根拖把挡在外面,一步都没走。
陈建业蹲下来。
"你上来干什么?"
林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来要我的手机。"
陈建业把羽绒服拉开,又合上。
"在我这儿。"
"还给我。"
"不给。"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了:"陈默呢?"
"在里面。"
林晚站起来就想往里冲,陈建业没拦,只是把身子侧开了一点。
天台上,陈默转过身,冲她喊了一句:
"林晚!"
两个女孩隔着一道门框,站在风里。
陈默举起手——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没看。"她说,"我一个字都没看。"
林晚蹲下去了。
陈默走过来,也蹲下去。
两个人在天台的门口,抱在一起哭。
陈建业站在旁边,摸了摸左手那半片指甲。
十七点三十九分。
尾声
后来的事,用了三个月。
陈默转了学,去了城东那所,走读,每天回家。
林晚没转。她姑姑把她接去外地待了一个学期,回来以后瘦了一圈,但眼睛里有光了。她每周给陈默写一封信,寄到新学校,陈默收着,一封都没丢。
许知远的保送取消了,竞赛作文被查出来是抄的,记过,处分进档案。
刘桂芳停职,退了那八万一千六,立案。
王骁记过,叫家长。王国栋去学校捐的那栋实验楼,牌子没摘,人也再没来过。
李警官调去了别的所。走之前给陈建业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一句是"你女儿运气好",一句是"你运气也好"。
陈建业把工地的活儿交了一半给老赵。
麻将局他退了,一个都没留。老赵找过他三回,他都说"不了,回家吃饭"。
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去营业厅给陈默办了张新卡。
新手机,他亲手设的铃声,声音调到最大,摆在桌上试了五遍。
陈默坐在对面看着他试。
"爸。"
"嗯?"
"你妈真托梦了?"
陈建业把手机放下,摸了摸左手那半片指甲。
"托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陈建业想了想。
"她说,以后手机别静音。"
陈默拿起那部新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爸。"
"嗯。"
"可明天早上呢?你不会又关机吧?"
陈建业没答。他把那部旧手机拿过来,把静音键拨了回去,又把铃声调大了一格。
然后他走过去,把女儿房间里那盏坏了一个月的床头灯拧亮了。
明天早上呢,他还会不会醒在闹钟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