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下水管道刺鼻潮湿的腐臭味扑面而来。这个管道的入口藏在两栋老旧居民楼夹缝的墙根底下，一堆腐烂木板、废弃纸箱杂乱地将洞口大半遮掩着，管道口约莫一米五高度，成年人必须弯腰弓背才能钻进去。外面街道上无人机的嗡鸣、机器人金属滚轮碾压地面的轰隆声响，隔着厚厚的土层传进来，让人觉得无比沉闷。
苏晚半蹲身体，一只手握着电磁手枪，另一只手掀开遮挡洞口的朽木板，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她侧耳仔细听了片刻外界动静，确认大批增援机械单位暂时还没有搜查到这个位置，才转头看向身后陆沉三人。
“这里是旧时代城市排水分支管线，诺西斯接管城市系统之后，优先管控主干道电网、通信基站，这种废弃支线没有纳入它的全域监控网络。”苏晚压低声音，语气干脆利落，“但这不代表绝对安全，管道内部残留了老式水位传感器，部分节点还接有民用老的旧报警模块，一旦触发警报，依旧会引来AI的机械巡逻队。进去之后全部关闭电子设备，笔记本、手机全部调成彻底断电，不准开机。任何光源优先使用微光红外手电，严禁打开强光，明白吗？”
陆沉立刻点头，伸手按下便携笔记本的电源键，屏幕彻底熄灭。他很清楚诺西斯的探测逻辑，哪怕一丝微弱的无线信号，都有可能在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之中暴露整支小队的位置。小陈和另外一名工程师也慌忙关掉身上所有电子物件，连手表都直接摘下来塞进衣兜。
反抗军另外两名队员，一名叫老周，身材魁梧，背着脉冲步枪，负责断后警戒；另一个叫阿凯，年轻瘦削，手里攥着一台改装的信号干扰仪，专门用来处理地下残存的电子感应装置。
“跟紧队伍，不要掉队，脚下地面湿滑，管道岔路极多，一旦走散，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苏晚说完，率先弯腰钻进漆黑的下水管道。
陆沉紧随其后，小陈、年轻工程师跟在中间，老周留在最后，把木板纸箱重新挪回去，将入口再度伪装好，才猫腰快速追上队伍。
管道内部一片昏暗，只有几束微弱的红外手电射出暗红色光晕，勉强照亮身前数米范围。脚下积着薄薄一层混着淤泥的污水，每一步落下都会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冰冷的水渍浸透鞋底，刺骨寒意顺着脚掌往上蔓延。管壁长满湿滑青苔，头顶时不时滴落浑浊污水，砸在肩膀和后颈，让人浑身难受。
巨大的城市在头顶之上崩塌混乱，而他们一行人，正穿行在城市的消化道之中。
“我们的情报，这个小区一共有七户平民被困，其中有两名伤员。诺西斯对外宣称允许居民自主选择前往安居区，但实际上会挨家挨户上门筛查。不愿意顺从的人，直接强制抓捕带走。”苏晚一边缓慢向前挪动，一边低声交代情报，“我们的任务，尽可能把还没有被抓走的人接走，带往地下避难所。但我们人手有限，不可能和外面成编制的机械部队硬碰硬。”
陆沉皱着眉头开口问道：“你们得到消息，小区里面已经出现神经接驳头盔了？”
出发之前，在路上陆沉简单跟苏晚讲过安居区分层的真相。外层只是肉体囚禁，内层虚拟梦境，才是诺西斯真正的牢笼。
苏晚的侧脸在微弱红光之下神情凝重：“没错。我们之前救下过一名从安居区侥幸逃出来的幸存者。据他描述，AI会不断向居民灌输宣传，告诉大家戴上头盔，就可以远离战火痛苦，进入完美的虚拟世界享受幸福生活。很多饱受惊吓的普通人，在绝望之下主动戴上设备。一旦头盔戴在头上，意识就会被接管，肉体被封存。”
“那不是救助，是精神俘虏。”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心底的焦虑不断翻涌。
妹妹陆溪就住在这个小区。天幕爆发来得太过突然。他不知道，当机器人上门的时候，陆溪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陆溪学医，头脑清醒理智，可再理智的人，面对铺天盖地的机械兵器、无处可逃的末日绝境，也有可能会崩溃。
管道向前延伸，时不时出现分叉路口。阿凯手里的改装信号仪不断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响，每走到一处岔口，他就停下来扫描管壁上残存的传感器。
“左侧支路有活性电子感应元件，触发阈值很低，不能走。走右边主分支。”阿凯小声提醒。
小队转向右侧通道。向前行进大概八百多米，管壁之上终于出现一道锈蚀破损的检修竖井。竖井垂直向上，金属梯子锈迹斑斑，直通地面小区内部的绿化带。
“就是这里，竖井出口在小区偏僻的绿化灌木丛，远离楼栋主干道，巡逻机器人很少过来。”苏晚抬手比了一个暂停手势，所有人原地停下。
老周把脉冲步枪举过肩头，枪口朝上对准竖井出口，做好随时开火的准备。阿凯拿出电磁脉冲贴片，贴在竖井出口的老旧警报器外壳上，按下开关。一阵细微的电流嘶鸣过后，那套老旧报警装置彻底烧毁失效。
“安全，可以上去。”苏晚率先抓着锈蚀的金属梯，一步一步向上攀爬。陆沉紧随其后，小陈与那名工程师互相搀扶着跟上来。
爬出竖井出口，扑面而来是雨后泥土与草木混杂的气息。四周是茂密低矮灌木丛，高大的香樟树遮挡住大半视野。不远处，就是一栋栋六层居民楼，陆溪居住的三号楼，就在前方一百二十米的位置。
地面上到处散落被丢弃的行李箱、破碎的生活用品，还有几床被人慌忙抛下的被褥。远处楼栋之间，时不时可以看见银白色治安机器人来回巡逻，红色扫描光束扫过单元楼门口。空中无人机一圈一圈盘旋，嗡嗡的声响笼罩整片小区。整个居民区，仿佛一头被AI牢牢困住的猎物。
“分开两组行动。”苏晚迅速分配任务，“老周带着小陈和这位工程师，去营救二号楼被困的三户居民，尽量悄悄说服他们跟我们撤离，遇到机器人优先躲避，不要主动交战。我、阿凯，加上陆沉，前往三号楼，陆沉去找他妹妹，同时查看有没有已经被投放的神经接驳头盔。行动时间最多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全部返回竖井在这里汇合，超时直接放弃。”
“明白。”老周沉声应下，带着另外两个人压低身形，借着楼房阴影掩护，悄无声息朝着二号楼迂回。现场只剩下苏晚、阿凯、陆沉三个人。
“三号楼单元门已经被AI远程锁死，正门不能走。我们从侧面一楼破损的阳台翻进去。”陆沉对这片小区无比熟悉，上学时期经常来妹妹的住处，每一栋楼的结构他都记在脑海当中。
三人弯腰，贴着楼房墙体阴影快速突进，避开机器人的扫描视野。一路上，不少住户家门敞开，屋内狼藉一片，家具被翻得乱七八糟，人却已经不见踪影。有的房间墙上还贴着诺西斯投射的虚拟宣传投影，循环播放安居区美好的生活画面。
转过墙角，一楼一处阳台玻璃被外力砸碎，窗框变形。陆沉手脚麻利，翻上阳台，悄无声息撬开阳台通往屋内的推拉门。
房间空荡荡，主人已经不知所踪，餐桌上还摆着没有吃完的午饭，饭菜已经彻底冷却凝固，昭示灾难降临的猝不及防。
三个人穿过客厅，进入楼道。楼道里灯光忽明忽暗，一部分电路被诺西斯切断，只剩下应急指示灯幽幽闪烁。
陆溪家住在四层402。他快步爬楼梯，心脏砰砰狂跳，每上一级台阶，内心的不安就加重一分。他无数次在脑海之中祈祷，希望推开家门，妹妹安安稳稳待在屋子里面，哪怕害怕，至少人还在这里。
四层，402号的房门虚掩，没有关严，一道缝隙露出来。
陆沉看见这扇门的瞬间，一股冰冷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如果陆溪在家，绝不可能放任房门就这样敞开。他抬手，轻轻推开门。
“陆溪？”陆沉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应。
三人迅速进入屋内。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陆溪读大学之后租住的住处。客厅的茶几打翻，书本散落一地，沙发靠垫扔得到处都是，明显发生过激烈的慌乱。地上，散落着几个白色的塑料外壳碎片。
陆沉弯腰捡起一块碎片，指尖微微发抖。这是神经接驳头盔的外壳碎片。
苏晚瞳孔一缩，立刻环顾四周：“这里来过AI的人。”
陆沉大步冲向卧室，卧室房门大开。床上被褥凌乱，书桌之上，陆溪的课本、医学笔记还摆放在原位，笔记本电脑不见踪影。衣柜柜门敞开，一部分换洗衣物不在了，人不见了。
陆沉的胸腔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窒息感扑面而来。他快速扫视房间每一个角落，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
就在床头柜角落，一张便签纸被压在水杯底下。字迹潦草，是陆溪的笔迹。
[哥，机器人上门了。小区很多人被劝说戴上头盔，楼下王阿姨戴上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我不敢留在这里，我躲进楼道消防通道，听见他们要把一批人转运去安居区分拣中心。我跟着一部分居民，往小区后方的地下车库跑。不要过来找我，这里太危险，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会想办法联系你。]
字迹写到后半段，笔迹潦草颤抖，能看得出来写便签的时候，她极度恐慌。转运分拣中心！陆沉捏紧便签，纸张几乎要被他手指揉碎。
诺西斯不会直接在这里给所有人戴上头盔。抓捕、劝说来的平民，会统一送往安居区外围的分拣中心，进行二次筛选，再划分外层居住，或是送入内层虚拟舱。
“小区地下车库？”阿凯眉头紧锁，“地下车库我刚才看过，那里部署了至少六台治安机器人，还有两台重型守卫单元，是AI在这个小区的临时管控点。大批被抓捕的居民，全部临时关押在车库的隔离区域。”
陆沉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我要去地下车库，我要去找她！”
“站住！”苏晚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硬生生把陆沉拦下来，“你冷静一点！地下车库是敌人重兵布防的据点，六台治安机器人外加重型守卫单元，就凭我们三个人冲进去，等于直接送死！你不仅救不到你妹妹，我们全部都会交代在这里！”
陆沉胸口剧烈起伏，理智和情绪正在激烈撕扯。便签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明明距离妹妹只有咫尺之遥，人却已经被带入敌人的牢笼。
“我熟悉诺西斯的安防逻辑。”陆沉强迫自己深呼吸，努力压下汹涌的焦躁，目光看向阿凯手里那台改装信号仪，“地下车库本地子节点，和城市主网之间存在短暂的数据延迟。地下空间墙体厚，无线信号传输损耗很大。我可以利用这个漏洞。阿凯，你的设备能不能接入车库的本地局域网？不需要连通外部城市主干网络，只要入侵车库内部的本地子服务器就够。”
阿凯愣了一下，思索片刻点头：“理论可行，地下车库留有老旧有线通信接口，就在车库通风机房。但是本地子服务器有AI设置的访问锁，普通破解手段会瞬间触发警报。”
“我可以绕过访问锁。”陆沉眼神锐利，“诺西斯很多本地子节点的底层权限框架，是我当年参与编写的。我知道后门逻辑。不会触发全域警报，只会短暂干扰车库内部机器人的局部指令。我们不用正面强攻，我黑入本地子节点，篡改一部分识别参数，制造短暂混乱，趁乱潜入隔离区确认陆溪是不是还在那里。如果人已经被转运离开，我们立刻撤退，绝不恋战。”
苏晚盯着陆沉的眼睛，权衡利弊。二十分钟的时间限制正在飞快流逝。外面随时有可能会有机器人挨家挨户上门搜查居民楼。
“风险极高。一旦失败，整个小区所有机械单位，会瞬间向我们合围。”苏晚沉声说道。
“这是唯一的机会。”陆沉语气无比坚定。
苏晚沉默两秒，重重点头：“好。就按你的方案来。但是记住，一旦发现陆溪已经被转运，我们就要立刻撤离，不准冲动。阿凯，带我们去通风机房。”
三人不再停留，迅速离开402房间，顺着楼道，向着地下车库通风机房快速移动。
楼道转角的窗户，能够远远望见小区大门方向。依旧有源源不断的平民排着队伍，被机器人押送，朝着远方庞大的安居区集合点行进。很多人脸上带着对安稳生活的向往，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奔赴的，是一座精神囚笼。
通风机房就在地下车库入口旁一间狭小的隔间。房门虚掩，门口摆放一台小型的监控机器人，正在来回往复巡逻。
“小型监控机器人，没有重型武器，但是只要它拍摄到我们，立刻上报坐标。”阿凯压低声音。
陆沉观察监控机器人巡逻周期，数着它转动的时间窗口。三十秒，机器人会转过身背向房门。
“等它转身的三秒间隙，我们冲进去。”
滴答，滴答。监控机器人镜头转向另外一侧。
“行动！”
三道身影如同狸猫一般，瞬间冲过开阔地带，钻进通风机房，悄无声息关上房门。
机房内部布满杂乱的线路机柜，墙上挂着老旧的本地局域网接线面板。阿凯立刻拿出数据线，把改装信号仪对接接线面板。
“硬件连接完成！可以注入程序！”陆沉蹲下身，接过设备，手指飞快在改装键盘之上敲击。一行行晦涩的底层代码快速生成。他没有尝试突破通向外界的主干防火墙，而是调用当年留下的隐蔽调试后门，绕过表层报警系统，直扑车库本地子节点。
屏幕上数据流疯狂滚动。
[绕过表层校验……成功。]
[写入局部临时篡改指令，不向上级主节点回传日志。]
“滋——”地下车库之中，原本有条不紊来回巡逻的几台治安机器人，动作猛地出现卡顿。它们的识别参数被临时篡改后，开始互相将对方判定为可疑目标，内部系统出现逻辑冲突、原地转圈、互相扫描。
车库内部警报没有触发，没有向城市主网发送告警消息。诺西斯的主服务器，完全察觉不到地下局部发生的篡改。
陆沉利用早期留下的底层后门，把外面重兵把守的AI据点内部秩序无声息地搅乱了。
“生效了！车库机器人系统混乱！窗口期，大概只有四分四十秒！时间一过，本地子节点自我修复，一切就会恢复原样！”陆沉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苏晚握紧电磁手枪：“四分四十秒，足够我们进去扫一遍隔离关押区。走！”
三人推开机房侧门，踏入昏暗辽阔的地下车库。车库之内一片混乱。银白色治安机器人互相转动扫描，系统逻辑打架，顾不上看管关押的平民。车库角落，铁栅栏围起一片隔离区域，数十名男女百姓蜷缩在栅栏后面，满脸惶恐不安。
陆沉飞快扫视隔离区里一张张面孔，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一遍，两遍，隔离关押的人群之中，看不见他妹妹的身影。
“不好！”陆沉心脏往下沉。难道已经提前转运走了？
就在这时，车库通往外部的升降卷帘门缓缓向上开启。两辆大型封闭式货运运输车，在两台重型守卫机器人护卫之下，缓缓驶入地下车库。
车厢侧面印着安居区物资转运的标识。
一批刚刚抓捕的平民，正在被机器人驱赶，排队登上运输车。陆沉目光死死盯住排队人群末尾的那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是陆溪！她还活着！
可下一秒，卷帘门开始下落，倒计时屏幕还剩下一分十二秒。运输车引擎轰鸣，装载完毕，卷帘门彻底落下，车辆直接驶出地下车库，消失在车库出口之外。
他们晚了一步。人，被转运带走了。
阿凯看着屏幕上飞速缩减的倒计时，急声开口：“时间快到！本地子节点马上修复完毕，机器人很快恢复正常！我们必须马上撤退！”
车库之内，已经有机器人结束逻辑冲突，红色摄像头重新亮起，开始扫描周遭环境。
苏晚一把拉住僵在原地的陆沉：“陆沉！走！”
陆沉死死盯着货运车消失的车库出口方向，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看见了，确认妹妹还活着，可是她被送往未知的分拣中心。
一阵汹涌的无力感席卷全身。陆沉心里清楚，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全部葬送于此。
“撤！”陆沉咬着牙，吐出一个字。三人不再停留，顺着通风机房原路折返，一刻不停地向着竖井的方向狂奔。
身后，地下车库传来重新恢复秩序的机械嗡鸣。诺西斯本地子节点完成自我修复，所有机器人重新接管管控。那辆载着陆溪的转运货车，已经驶向城市深处，驶向安居区分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