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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3 23:49:42

作品简介

重回八零被退婚那天,我不哭不闹先认了,掏出算盘自己搞钱。全家反对,我从煮茶蛋起步,头一锅还煮砸了,跑车站卖光,三毛钱盒饭送上工地。有人眼红往卤锅里伸手,我凭规矩化解。后来开店"满香居",想叙旧想走门路的都来了。先进表彰台上,我只说大白话。

第一章 退婚这事儿,我先认了

周母的搪瓷缸子磕得响,嫌我农村户口。我憋不住想笑:上辈子为这几句哭丢半条命,如今只当听戏。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二,星期四,我二十岁,坐在县供销社后院的小板凳上,听人把我的亲事一句话给退了。

周母端着搪瓷缸子,吹了吹里头的茶叶末,眼皮都懒得抬:“小满啊,话我就直说了。建华在供销社上班,是吃公家饭的。你们家太平公社的,地地道道的农村户口,将来生个娃娃,户口都随娘。这日子,没法往一块儿过。”

她说一句,我点一下头,跟听评书似的。

周建华站在屋檐底下,一身的确良衬衣,胸前别着支钢笔,脸涨得通红,半天挤出一句:“小满,对不住。”

换在上辈子,我这会儿该哭了。

上辈子也是这个院子,也是这张板凳。我一听退婚,天塌下来那样,拉着周建华的袖子哭,问他我哪点不好,我改。周母在边上冷笑,说乡里丫头就是上不得台面。我越哭他们越烦,最后是供销社的人把我劝出去的。

那之后,“被供销社周家退了的”这顶帽子我戴了好几年,人人都说我不清白。我灰溜溜嫁了个酒鬼,挨打受气,三十二岁那年冬天发着高烧,没人给请大夫,就那么去了。

再睁眼,板凳还是这张板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没冻疮,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腕上套着根红绒头绳,还是我自个儿昨天晚上绕上的。我把头绳攥进手心,攥了攥,又松开了。

哭?哭什么。重活一回,我还哭给你们看?

“婶子。”我开口,声音平平稳稳,自己都意外,“您说完了?那我表个态,这婚,我认。”

周母吹茶叶的动作停了。周建华猛抬头看我。

“认?”她大概预备好了一肚子的话,专等我哭求,我这么痛快,她反倒不适应。

“认。”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强扭的瓜不甜,老话嘛。强嫁的媳妇不香,我新学的。建华哥吃公家饭,金贵;我是农村户口,高攀不起。退了干净,谁也别耽误谁。”

周建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也不看他,自个儿进屋,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布兜。熬夜给周建华纳的两双鞋垫,做的一双布鞋,本来是定亲的礼,如今自然不能留。手腕上那根红绒头绳也解下来,塞进兜里。

“鞋和鞋垫,我拿回去给我爹穿,不糟践东西。”我把布兜系上,“周家的彩礼,一块料子、两斤糖、十块钱,我回去就叫我爹送回来,一分不少。”

周母更愣了。上辈子我一哭闹,她张口就是“青春损失费”,这回没派上用场。

我走到院门口,回过身,冲周建华笑了笑:“建华哥,供销社的铁饭碗,你可得端稳了。往后各过各的,谁也别惦记谁。”

说完扭头就走,脚步轻快得很。

出了供销社的大门,太阳正好。

街上有骑自行车的,铃当铃当响。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经过,上头一串一串红彤彤。门市部敞着门,柜台后头摆着搪瓷盆、暖水瓶、印红花的脸盆,售货员扒着柜台,算盘噼里啪啦。几个老太太拎着竹篮子在副食品店门口排队买豆腐,队伍拐了个弯。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这些景象,上辈子我有多少年没敢正眼瞧过?总觉得自己低人一头,走路都贴着墙根。如今再看,太阳是一样的太阳,街是一样的街,我心里头不一样了。

我摸了摸兜里那两块钱,攒了大半年的私房,一直贴身收着。

我没急着回村,先往满舅家去。走到长途汽车站边上,肚子咕咕叫,想着买口吃的垫垫。

车站出站口边上围了三四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守着个手推车,车上煤炉、卤锅、粗瓷缸样样齐全,锅里的茶蛋还冒着热气,他却不卖,正跟人比划着说价钱。

“九块钱,全套,半分不能少。”老头拍着车帮子,“我儿子在农机厂,儿媳这两天就要生,实在顾不过来。谁拿去,谁直接就能开张。”

围观的光看不买。九块钱够普通人家小半年的盐钱了,再说摆摊做买卖那叫投机倒把,正经人谁干这个。

我却站住了。

上辈子活到三十二,别的没学会,就看明白一件事:往后这十几年,最先富起来的就是这帮在车站路边做吃食的。人是铁饭是钢,车来人往,谁能不填肚子?这一推车家当搁我眼里,那不是九块钱,那是个会下蛋的鸡。

“大爷。”我挤进去,“您这摊子,我要了。”

老头上下打量我:“姑娘,你?这可是要……”

“要躲市管会,我知道。”我接上话,“九块钱我不还您价。今天我先押两块定金,后天把钱凑齐,您把家当连同煮蛋的门道一块儿交我,成不成?”

老头盯着我看了半晌:“你是哪个村谁家的闺女?”我说太平公社红卫大队的,满舅就住车站南边巷子,您要认得,一问便知。他一听,咧嘴乐了,又拍车帮子:“你满舅啊,我认得,同巷住了半辈子的老哥哥!有他作保,成!小丫头片子,胆儿比我还大。”

他找了张烟盒纸,拿铅笔头写了个字据:“今收到林小满定金两元,茶蛋摊一套九元,后天交割。陈德顺。”

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兜里就剩几张毛票,手心却烫得很。

退婚第一天,人家等着看我哭。我倒好,先挣下一个摊子。

第二章 全家反对,我掏出了算盘

第二天一早我回村。

满舅留我住一宿,说退了婚别急着回去,怕我想不开。我说舅,我想得特别开。他不放心,还是叫舅妈给我烙了两张饼带上。

从县城到太平公社红卫大队,二十多里地,我走得飞快。

到家是晌午。我娘赵桂兰正端着猪食盆出来,一看见我,盆差点没端住:“满丫头?你咋回来了……周家没留你吃饭?”

我爹在院里劈柴,斧子停了。弟弟小军蹲在门槛上背课文,妹妹小星眼睛尖,一眼看见我,喊了声“姐”,跑过来接布兜。

我把布兜往堂屋桌上一放,坐下,倒了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爹,娘,有个事儿,我先跟你们说了。”我拿袖子抹了把嘴,“周家把婚退了。昨天,当着我的面退的。”

我娘“哎哟”一声,眼圈说红就红:“退、退了?凭啥呀!咱小满哪点配不上他家……”

“凭我是农村户口。”我说得挺平静,“娘,你先别哭,听我说完。是我自己认的,没哭没闹,客客气气把话撂下了。”

“你认了?”我爹把斧子往地上一杵,黑着脸,“林小满,你晓不晓得,姑娘家被退婚,往后在村里咋抬头?你爷爷的脸都叫你……”

“爹。”我打断他,“我问你,我要是哭着求着嫁过去,婆家看不起我,男人不待见我,天天看人家脸色过日子,那才叫抬头?那叫把脑袋扎裤腰带上。”

我爹噎住了。

我娘抹着泪:“可退了婚,你可咋办哟……”

“咋办?挣钱,过日子。”我把碗一放,身子往前凑了凑,“爹,娘,我这回进城,看准了个营生。汽车站边上陈师傅的茶蛋摊,全套家当九块钱,我已经押了两块定金,明天就得去交钱拿货。”

“摆摊?”我娘声音都变了,“那可不行!那叫投机倒把!市管会要撵人的!再说咱正经庄稼人,丢不起这个人……”

“就是。”我爹闷声闷气,“我宁可你在家待着,我养你,也不许你去城里丢人现眼。”

这反应我早料到了。上辈子这时候我也是这个念头,觉得做买卖丢人、没出息。可等到三十岁,眼看着街上摆摊的一个个盖了新房、供出了大学生,我才知道什么叫后悔。

“爹,娘,你们听我算笔账。”我从兜里摸出弟弟用剩的半截铅笔,又找了张旧报纸摊开,“一个鸡蛋,咱村收,四分钱。煮熟了,搁卤汤里一卤,到车站卖一毛钱。利钱六分。汽车站一天南来北往多少人?我瞅过,陈师傅一天能卖两百多个蛋,少说净挣十来块,一个月两三百块,比周建华工资高十倍。”

“两三百块?”小星瞪圆了眼,“姐,那得买一大堆冰棍!”

“吃你的。”我娘拍了她一下,自己却也愣在那儿。

“十来块钱,顶爹在生产队辛辛苦苦干两三个月。”我接着算,“等做顺了,再添卤干、花生,往后说不定还能租铺子。爹,这钱是干净钱,起早贪黑一个蛋一个蛋挣的,不偷不抢,丢人在哪儿?”

我爹吧嗒吧嗒抽烟,不吭声了。

“你光算挣的。”他闷了半天才开口,“煤不要钱?酱油盐巴不要钱?摊子要是真九块钱买回来,卖不动,九块钱砸手里,一家子喝西北风?”

“爹,你这问到点子上了。”我早备着,“煤我算过,一天两铲,几分钱。调料摊到每个蛋上,一厘都不到。九块钱的家当又不是吃了,车是车、锅是锅,实在不干了转手还能卖。赔也赔不到哪儿去。”

我拿铅笔在报纸边上划拉:“你看,最坏的打算,一个蛋卖不出去,自家吃、送人,村里红白喜事也用得上蛋,不会全烂。最好的呢,爹,你就等着看。”

“再说政策。”我想起上辈子的事,声音放轻了,“我听车站的人念叨,上头如今提倡搞活经济,做小买卖的,往后不但不撵,兴许还给发证。爹,风向变了,咱不能老拿老眼光看新事。”

这话我没敢说死。具体什么时候发证,我说不准。可我记得,就是这一两年,街上摆摊的明显多起来,市管会的脸也一年比一年缓和。

堂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我爹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沓毛票,还有几张块票。

“这是家里全部的活泛钱,十二块三。”他把钱推到我跟前,嗓子有点哑,“原本是留着给你弟弟交学费、给你……给你置办嫁妆的。你要真看准了,爹不拦你。可有一条,赔了不许哭鼻子,回家接着种地,天塌不下来。”

周家的彩礼,爹第二日就退回了周家,一分没留。

我没敢抬头,赶紧低头数钱,数了两遍,才把眼睛里的东西憋回去。

我娘也颠颠进了屋,翻箱倒柜摸出个手帕包:“这是我卖了一冬鸡蛋攒的,八块六,本想扯块布给你做件春装……拿着,都拿着。”

“娘——”

“哭啥,你个死丫头。”我娘自己倒先红了眼,“你从小轴,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娘信你这回。”

一家人正说着,院门“哐当”被推开。

王秀兰风风火火冲进来,辫子都跑散了,一进门就嚷:“小满!我听说周家把你退了?那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哎,你们这是……”她瞅见桌上的钱和报纸,话头断了。

我把摆摊的事跟她说了。

秀兰越听越坐不住,一拍桌子:“好事啊!小满,别人嫌做买卖丢人,我不嫌!我在家受我那嫂子的气早受够了。你要是信得过我——”她把自己的布包往桌上重重一放,“算我一个!我有三块多私房,都入上。我不要工钱,先跟着你学,赚了,你看着给;赔了,我认!”

我看着她,笑了。

上辈子,秀兰为了我跟人吵架,被她嫂子赶去了砖厂,累坏了身子。这一世,我得拉着她一块儿,往亮堂里走。

我把那沓钱收拢,又找了本弟弟写完的旧作业本,翻到空白页,拿铅笔在头一页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三,收:爹十二块三、娘八块六、秀兰三块二。另:三月十二已押定金两元,计我名下。共二十六块一。

这二十六块一毛,我写得很慢。

二十六块一,记在本子头一页了。只许赢,不许输。输了,谁都别想好过。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塞进贴身的口袋。窗外,我爹劈柴的斧子声一下一下又响起来了,比先前有劲。

第三章 头一锅茶蛋,我煮砸了

钱凑齐了,我反倒没急着进城。

明天就要接摊子,接过来后天兴许就得开张。煮茶蛋这手艺,我光会吃,不会做。头一回出去卖,味道要是不行,砸了招牌,往后在车站就别想抬头。

我决定在家先试一锅。

家里灶上那口大铁锅,我刷得锃亮。秀兰晌午撂下饭碗就跑来,袖子一挽:“说吧,干啥?”

“生火,煮蛋。”

我叫娘从各家先赊了五十个鸡蛋。村里各家各户都养着几只鸡,蛋不金贵,四分钱一个,赊账方便。又翻出我家仅有的那点酱油、粗盐,抓了把花椒大料。那时候调料简单,谁家也舍不得搁多了。

当晌饭桌上,我磨我娘。她做了一辈子饭,煮蛋是拿手,可一听要拿去卖,连连摆手:“自家吃随便做做,卖人?那不是闹笑话。”

“娘,你就当教我过日子。”我赖着不走。

她到底没经住我磨,跟我说:“煮蛋要冷水下锅,火急了壳要裂。熟蛋老嫩,全看火候。”这些家常话,真到了灶上,我偏又手忙脚乱,一样没照做。如今想想,人就是这样,不亲手砸一回,别人的道理总归是别人的。

头一锅,我是照着“想当然”来的。

蛋洗干净下锅煮。我怕煮不熟,大火猛烧,烧了小半个时辰。捞出来拿凉水拔,壳是好剥了,一刀切开,蛋黄边上一圈青灰色,煮老了。我又把剥好的蛋搁回锅里,倒酱油、撒盐、丢花椒,咕嘟咕嘟卤。心里没数,酱油咕咚倒了小半瓶。

卤了半个时辰,盛出来一个,秀兰吹凉了咬一口,脸当时就皱成个包子:“呜……小满,咸,齁咸。还有股子糊味。”

我自己尝了口。蛋又老又咸,颜色黑乎乎的,跟陈师傅摊上那种酱红油亮、一咬开咸香流油的茶蛋,差了十万八千里。

妹妹小星也来凑热闹,拿了一个,咬一口,“呸呸”吐舌头:“姐,不好吃,比药还难吃。”

我爹从外头进来,看了看那一锅黑蛋,没笑话我,只说:“火太急了。”

一锅五十个蛋,两毛多钱,就这么糟蹋了。我娘心疼得直吸气,可看我沉着脸,也没敢念叨。

我把锅刷出来,没歇手。

上辈子我虽没亲手做过买卖,可车站边上那几家摊子,我买过多少年的茶蛋?哪家好吃、好在哪儿,我心里有本账。陈师傅的蛋我记得最清楚:壳是轻轻磕裂了连汤卤的,蛋不老不嫩,蛋黄刚刚凝固,卤香一层一层进去,咸里还带着点回甜。

对,回甜。那年头糖金贵,一般人家舍不得放。可就那么一点点糖提鲜,味道立刻不一样。

“再来一锅。”我说。

第二回,我学精了。

蛋冷水下锅,水开了就撤火,盖上锅盖焖。我估摸着,八成熟正好。捞出来拔凉,这回不剥壳,拿勺背把蛋壳一个一个轻轻磕裂,裂纹密密麻麻,又不破开。这样卤汤才进得去,卖的时候剥壳还快。

重新起卤汤。酱油少放,盐一点点尝,花椒大料用纱布包了。另外,我狠狠心,捏了小撮白糖进去。桂皮香叶家里没有,我用了点晒干的橘子皮顶一顶。没想到那股子果香,后来倒成了我家茶蛋独一份的记号。

大火烧开,小火慢卤,卤到天擦黑关火。不捞,就泡在汤里焖一宿。

第二天清早,我掀开锅盖。

热气腾起来,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锅里的蛋酱红油亮,裂纹里都浸着颜色。我捞了一个,剥壳,掰开,蛋白带着浅浅的纹路,蛋黄嫩黄,正正好。咬一口,咸香,后头有那么一丝甜,还有点橘子皮的清气。

“好吃!”秀兰眼睛瞪得溜圆,“小满,就是这个味儿!比陈记的还香!”

小星一口气吃了俩,娘赶紧拦住:“留着留着,卖钱的!”

我把手上那点蛋壳屑拍掉,接着收拾第二筐。手艺这东西,看来我是真能练出来。

第二天下午,我跟秀兰揣着钱进了城,先去汽车站找陈德顺。

陈师傅把我们领到他住的小巷子,手推车、煤炉、两口卤锅、四个粗瓷缸、一卷粗布棚、两个马扎,还有长筷子、笊篱、一块写着“陈记茶蛋”的旧木牌,一样一样摆出来,让我们清点。

“九块钱,一分不少你的。”我把钱数给他。

陈师傅点完钱,没急着走,拉着我们坐到马扎上,打开了话匣子。

“做吃食,头一条,东西要新鲜。蛋有一个臭的,一锅汤全毁,客人吃一回就再不来。”他伸出手指头,一条一条教,“火色,我说给你:煮蛋不能老,卤蛋不能急,汤是越老越香。这锅老卤你端走,天天烧开一回,别惜那点煤。”

他又压低声音:“市管会老马,人不坏,就是公事公办。你出摊别堵着出站口的道,见着他来,机灵着点,别硬顶,等风头过去了再出来。记着,咱是小本生意,和气生财。”

我认真听着,每一句都往心里搁。这些门道书上没有,拿钱都买不来。

末了,陈师傅拍拍卤锅盖,叹口气:“我卖了半辈子,老喽。丫头,我瞧你是个能成事的。”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笑着说:“我儿媳这两天就要生。要是生个丫头,赶明儿长大了,就叫她来跟你学手艺,成不?”

“成。”我也笑,“就怕我这半吊子手艺,误人子弟。”

“哎,你这丫头,心里有数着呢。”他摆摆手,“后天周一,清早五点,汽车站出站口,我就不去看了。可那地方往后是你的了,谁还能撵你?”

我跟秀兰推着那套家当回满舅家,车轮吱呀吱呀,锅里的老卤轻轻晃,香了一路。

第四章 头一回到车站,我的蛋卖光了

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六,星期一,我这辈子头一回摆摊。

凌晨四点,满舅家的灶房就亮了灯。

我跟秀兰把陈师傅那锅老卤烧开,下了两百个蛋。蛋是昨天回村挨家收的,挑的都是个头匀实的,一个坏蛋都没有。卤上之后,又炸了一小筐卤豆干,煮了半锅带壳花生。

天蒙蒙亮,我俩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往汽车站去。三月的清早还冷,我推着车,倒走出一身热汗。

到出站口边上,我照着陈师傅教的,没堵着道,贴着墙根支开摊子。煤炉捅旺,卤锅坐上,粗瓷缸擦得发亮,那块“陈记茶蛋”的旧木牌往车前一挂。秀兰笨手笨脚地绑布棚,绑了三回才绑牢。

头一个客人是个赶车的老汉,路过瞅了瞅:“茶蛋咋卖?”

我张了张嘴,那句“一毛钱一个”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毛。”

老汉也没还价,买了俩,掏出两毛钱。我接钱的时候,手指头都是抖的。这是我这辈子做买卖挣的头两毛钱。

开了张,慢慢有几个人围过来。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头一阵骚动。一个穿蓝布制服、戴袖章的中年人大步走过来,脸板着,嗓门洪亮:“干什么的?啊?这儿不许摆摊,知道不知道?占道经营,收了收了!”

是市管会的老马。

我手里的笊篱差点掉进锅里。陈师傅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可真到了跟前,腿还是有点软。秀兰脸都白了,手攥着车帮子。

“同志,同志,我们这就……”我一边赔笑,一边琢磨着先收摊避一避。

“老马,这么早啊。”一个声音插进来,不紧不慢的。

旁边停着辆解放牌卡车,驾驶室里跳下个高个子青年,穿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平头,脸黑黑的,手里拎着个军用水壶。他冲老马点点头:“我跑车的,赶了一宿路,正想买俩热蛋垫垫。人家姑娘刚来,规矩不懂,你多担待。”

又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再说了,人家贴着墙根,也没挡着道。车站南来北往的司机旅客,想吃口热乎的都没有,也不方便不是?”

老马瞅瞅他,又瞅瞅我们的摊子,脸色缓了缓:“老郑,又是你。”他哼了一声,转向我,“今天先这样。可我把话说前头:不许堵道,不许乱扔脏东西,卫生搞干净。下回叫我瞅见你占道,可不客气。”

“哎,哎,记住了,谢谢同志!”我忙不迭点头。

老马背着手走了。我这口气才算吐出来,冲那青年笑:“同志,今天多亏你了。来,俩茶蛋,我请你。不,请你四个!”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哪儿行。”掏出两毛钱,自己拿了俩,“我叫郑培安,运输公司的,常跑这条线。你这蛋闻着是真香。”

剥了蛋咬一口,他点点头:“嗯,味儿正。比以前陈老头的还地道。”

说完跳上车,按了声喇叭,卡车突突突开走了。

有老马松口,又有郑培安这么一打岔,围过来的人更多了。

“茶蛋一毛,卤干五分,花生一毛一小包,又热乎又顶饿!”秀兰最先放开了,她那大嗓门一亮,跟唱戏似的,惹得人直笑。

我也慢慢不慌了,称蛋、剥壳、收钱、找零,手脚越来越利索。

坐长途车的旅客一买就是五六个,用纸包了路上吃;站上的司机、装卸工,蹲在边上就着花生吃蛋;还有接站的,顺手捎回去给家里孩子。两百个茶蛋、一筐卤干,眼看着见了底。

不到中午十二点,全卖光了。

我跟秀兰对着空缸愣了半天,然后同时蹦起来。

收摊回到满舅家,关上门,我把钱倒在桌上,一分一毛地数。

连本带利,二十三块六。刨去鸡蛋、豆干、煤火的本钱,净赚十三块四。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三块四。

秀兰捂着嘴,声音发颤:“十三块四……顶我在队里干一两个月,咱俩一上午就挣出来了!”

我把那沓零钱理齐,用皮筋箍上,塞进贴身的口袋,隔着布按了按。这只是头一天。

从那天起,我们天天凌晨四点起来卤货,五点出摊,卖完收摊,下午回村收蛋。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

摆摊这事,看着简单,做起来全是碎功夫。

蛋要一个个对着光瞅,遇上散黄、发黑的,当场挑出来;蛋壳磕轻了不进味,磕重了又破;卤汤早晚各烧开一回,表面的浮沫要撇;煤火得有人盯着,大了糊锅,小了不冒泡;碰上刮风下雨,布棚说掀就掀,俩人淋成落汤鸡是常事。

头几天我收钱还算错账,多找出去五毛,心疼得晚饭都没吃。后来学乖了,大钱压缸底,毛票放手边,嘴里念、手里找,再没错过。

手脚越来越快,回头客也越来越多。有人专冲着那点子橘子皮香来,说“吃遍车站,就你家蛋香得特别”。有个跑供销的中年男人,每次进站先来买四个,说路上就靠这个顶饭。站上扫地的大娘,我们隔三差五送她个蛋,她也总把我们摊前扫得格外干净。

我每天收摊第一件事,就是把进账记在本子上。攒下的钱,除了添货,隔些日子就捎回村,给弟弟交学费,给家里称盐打油。

车站边上原本卖煮花生卤货的王赖子,起初没把我两个丫头片子放在眼里。可见我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他那眼神就有点不对了。

这天收摊,我蹲在墙根数零钱,听见不远处“呸”的一声。

王赖子冲我这边的地上吐了口唾沫,跟他身边的人嘟囔了句什么,几个人嘎嘎地笑。

秀兰撸袖子要骂回去,被我一把拉住了。我把零钱点完,码齐,抬头看了一眼墙根下那片位置。

“明天,”我说,“咱再早来半个钟头。”

第五章 第一批摊位证,我拿到了

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清早,我跟秀兰推着车到出站口,愣住了。我们那片靠墙根的位置,叫人占了。

王赖子带着俩半大小子,把他的花生摊、卤货盆满满当当摆了一地,正好卡在我们往常支摊的地方。他翘着二郎腿坐在马扎上,嗑着花生,斜眼看我们,一副“怎么着”的架势。

“王赖子,你讲不讲理?”秀兰火冒三丈,把车一停,“这地方我们摆了小半个月了!”

“你家的?”王赖子慢悠悠吐着花生壳,“这车站是你家开的?墙根是你家的?谁来得早是谁的。明儿我还来呢,有本事你比我更早。”

我拦住要冲上去的秀兰,四下看了看。

吵没用。骂街,我跟秀兰加一块儿也未必是他对手,传出去人家还说摆摊的女人撒泼。找老马?这种地界纠纷,没凭没据,市管会也难断。

我深吸一口气,推着车往边上挪了十几步,挪到出站口另一侧的树底下。那儿偏一点,可正对旅客出来的道。

“秀兰,生火。”我平平静静,“他摆他的,咱卖咱的。”

王赖子大概等着我哭闹,见我这么痛快,反倒没趣。

接下来几天,他天天来抢墙根,我们天天去树下。他卖他的花生卤蛋,我卖我的。较量不在嘴上,在东西上。

他的蛋,有一回我留心看过,大小不匀,有几个壳都发黑了,显然是攒了好些天的陈蛋;卤汤黑乎乎的,也不知几天没换。我家的蛋个个当天收、当天卤,卤汤天天烧开,蛋擦得干净,连包蛋的纸都是从印刷厂裁来的干净裁边纸。

旅客又不傻。

头几天他仗着位置好,卖得还行。日子一长,人家一出站,闻着味儿就知道往哪边去。

“这家的香!”“蛋新鲜,不硌牙。”“你看人家摊子多干净,俩姑娘也利索。”

慢慢地,树下这边排起小队,墙根那边冷冷清清。王赖子脸一天比一天黑。

秀兰凑我耳边说:“小满,你是没瞅见他那脸,跟锅底似的!”

“别声张。”我压低声音,“生意场,各凭本事。他要是肯守本分,车站这么大,容得下两家。”

这期间,我还琢磨着再压一压本钱。

村里的蛋四分钱一个收,可各家各户零零散散,有时候收不齐。我找了村头两家养鸡多的,跟人家定了口头约:蛋我包圆,价钱比供销社收购高一厘,现钱,不赊。又跟邻村做豆腐的老孙头说定,每天的豆干给我留一板,薄利多销。

这么一来,货源稳了,每个蛋的本钱又低了半分。别小看这半分,一天两百个蛋,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块多。

真正的大事,在五月里。

那天老马破天荒主动找到我摊上,从黑皮包里掏出张红头通知,往我跟前一递。

“林小满,市里来了精神,恢复和发展个体经济,方便群众生活。”他板着脸,语气却比从前缓和多了,“县里头一批,给摆摊办临时摊位证,凭证在指定地点经营,照章纳税。你要是想长期干,就去市管会登记。”

我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

证。上辈子我只在梦里想过的东西。往后我名正言顺,不用再东躲西藏,再没人能指着鼻子说我投机倒把。

“登!”我立刻说,“马同志,我登!需要啥手续?”

“村里开个证明,再写个申请,交两张相片、一块钱工本费。”

我当天就回村办证明。大队干部起初还纳闷,问我真要干这个?我把通知给他看。他咂摸了半天,盖了章:“行啊小满,国家都发话了,干吧。”

等证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打鼓。这辈子我头一回这么盼着一张纸,比当年盼周家的亲事还上心一百倍。

我专门进城照了相。照相馆橱窗里摆着上了色的相片,里头的人红嘴唇、红脸蛋。我没舍得拍贵的,就拍了张一寸黑白的,规规矩矩坐着,笑得有点僵。取相片的时候,我瞅着上头的自己,黑辫子、蓝布褂,眼神倒比从前定。这一年的风风雨雨,好像都照进这张小相片里了。

一个星期后,我从老马手里接过一个红皮小本,上头贴着我的黑白相片,写着:个体摊贩临时营业证,经营地点:县汽车站,经营者:林小满。

“往后名正言顺。”老马说,“可有几条记牢:地点不许乱挪,东西要干净,税按月交。给我把这第一批的脸挣回来。”

“哎!”我把小本攥得紧紧的,重重点头。

回家路上,秀兰比我还激动,一路说个不停。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已经盘算开了。

光卖茶蛋卤干,利还是薄了点。车站这么大,人来人往,我总守着一个小摊子,走到头了。

我把红皮小本揣进贴身口袋,按了按,转身往家走。打站前新修大街过,我瞅见一间空铺玻璃上的红纸,让雨洇出个“兑”字。

第六章 三毛钱的盒饭,送上了工地

大买卖的点子,是六月里想出来的。

起因有两样。

头一样,六月初,县一中放榜,我弟弟林小军考上了。

红榜贴在县一中门口,小军的名字排在前头。我娘专门进城看榜,回来跟我爹念叨了一晚上,抹着泪笑。全家供一个高中生,光靠地里那点钱,紧巴巴。我跟娘说:“小军的学,我供。书本、学费、吃穿,你们别操心。”话是这么说,压力也实打实压到了我肩上。

第二样,是我在车站看出的门道。

入夏之后,县城到处动工,盖百货大楼、修公路,码头边上还在扩建仓库。工地上几十号工人,中午吃饭是个大难题。离家远的就啃个干馍、喝口凉水;码头上扛大包的,一身汗一身力,最需要口热乎实在的饭。

蛋是零嘴,饭才是正经。做盒饭。

说干就干。我盘算了半宿,定下章程:红薯大米两掺的干饭,压饿;一个素菜,时令青菜或者炖萝卜;一个荤菜,肥肉片子熬白菜,或者半个卤蛋、几块豆腐干;再浇一勺我家那锅卤汤,香。这么一盒,本钱一毛七八,卖三毛。

三毛钱工人吃得起,一盒我挣一毛多。一天要是卖出去一百盒,就是十来块。

光盘算没用,我先在家试做了几盒,请满舅、舅妈尝。舅妈第一口就挑了理:“菜倒行,就是饭有点夹生。你们这么一大锅蒸,火上不来。”

满舅出了个主意:把大木甑架在大锅上蒸,上汽之后再蒸足两刻钟,保证粒粒熟透。我照着试,果然好多了。

第二天我挑着盒饭去工地,路上心里直犯嘀咕:人家干的是力气活,嘴最刁,饭软一点、少一点、味淡一点,都瞒不过。这头一炮要是哑了,往后就别想再进工地的门。

我先做了二十盒,自己挑着,送到汽车站后头那个修路工地。

工地上正歇晌,工头是个黑脸大胡子,姓吴。我打开盒盖让他看:白花花的米饭,上头卧着荤菜,卤汤一浇,热气带着香味往四周钻。

“吴师傅,让大伙尝尝。”我说,“头一天,不好吃不要钱。”

工人们呼啦围上来。一尝,话匣子就开了:“中!比俺娘做的还香!”“这分量,实在!”“以后天天送不?”

吴工头扒拉完一盒,抹抹嘴,当场拍板:“姑娘,明天给我们工地送三十盒,中午十一点半,准时到!”

有了头一家,第二家、第三家就好谈了。码头搬运站、盖楼的工地,我一家一家跑,先尝后订。不到半个月,我手里攥了三家固定订户,一天七八十盒,赶上赶工,上百盒。

摊子一个人就忙不过来了。我拉秀兰专门盯盒饭,又请舅妈上午过来帮忙洗菜蒸饭,满舅歇工时帮着挑担送饭。我自己两头跑,茶蛋摊照常摆着,那是招牌,也是卤汤和荤菜的来路。

我还专门弄了两个大木箱,里头铺上干净棉褥子,盒饭装进去捂着,送到工地还冒热气。碗筷是工人自己缸子居多,盒饭就拿干净纸包着、木片当勺。后来我咬牙订了一批粗瓷碗,每天挑回来烫洗。

真正让我立住脚的,是七月里那场虚惊。

天最热那几天,车站另一头有个卖凉粉的,十几个客人吃了上吐下泻,叫人抬去了卫生院。市管会、卫生所全惊动了,连着查了好几天吃食摊,风声鹤唳。

出事那天晚上,我把全家人叫到一块儿,立了几条死规矩,说完拿墨笔写在纸板上,挂到摊子边上:

一,当天的饭、当天的菜、当天的蛋,当天卖不完,自己人吃、送人,绝不留到第二天卖;

二,碗筷锅缸,每天开水烫洗,生熟分开,抹布天天煮;

三,买菜买肉,眼见为实,变质的东西,白给也不进门;

四,谁手上有疮、闹肚子,立刻停手,不许沾吃食。

我娘起初心疼:“卖不完就倒、就送人?那得糟践多少钱……”

“娘。”我认真看着她,“人家吃咱家的饭,是信咱家。吃坏一个人,咱这牌子就砸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这点‘糟践’,是买平安、买名声,值。”

那阵子,车站好些摊子客人都少了,唯独我家,老客照旧,新客一听“她家当天做、当天清、碗筷烫三回”,反而更放心。工地更是一家没丢,吴工头还逢人就夸:“吃林家的饭,踏实。”

风波过去,老马专门来我摊上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块规矩纸板,点了点头,啥也没说。打那以后,“车站最干净摊子”这名头,算是传出去了。

入秋前一天,吴工头追着我的挑子出来,嗓门震天:“小满姑娘!明天工地赶工,还是这个点儿,五十盒!”

“哎,记下了!”我应着,脚下生风。

回到摊上,我翻开那本越来越厚的账,在新的一页上写下:盒饭,五十盒。写完自己愣了愣。这小半年,从九块钱的摊子,到一天几百个蛋、上百盒的饭,我像是被什么推着,一路小跑。

合上账本,我吹了灯。临睡前不放心,又出院看了一眼。院门的门闩,咋偏了半指宽?

第七章 有人往我卤锅里伸了手

王赖子消停了没两个月。

抢位置输了,他心里那口气一直不顺。入夏以后生意越来越淡,听说他不甘心,开始琢磨歪的。

先是小打小闹。

有客人来我家买蛋,他在旁边阴阳怪气:“她家蛋便宜?便宜没好货,谁知道新鲜不新鲜,别吃坏了肚子。”

我听见了,不接茬,只把当天的蛋当着客人面一个个擦干净,卤汤重新烧开给人看。客人笑着摆摆手:“别听他的,你家的东西我们吃了大半年了。”

一计不成,他又来更损的。

八月底的一天清早,我照例四点起来卤货。煤炉封了一宿,卤锅在院里搁着,往常都没事。我一掀锅盖就觉出不对:汤面上浮着两个蛋,壳裂着,颜色发暗。捞起来一磕开,一股臭味冲鼻子。

坏蛋。有人夜里偷偷把两个臭蛋塞进了我锅里。

一锅老卤,要是没察觉就这么烧开,整锅汤、几百个蛋全得毁。更要命的是,卖出去一两个臭蛋,我“车站最干净”的牌子当场就得砸。

我捏着锅铲,在锅边站了好一会儿。灶房的窗纸还黑着,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秀兰气得直哆嗦:“除了王赖子还能有谁!太缺德了!找他去!”

“别急。”我压着火,把那两个臭蛋小心包好,“没凭没据,他死不认,咱们反倒落个诬告。他要真干了,就不会只干这一回。”

我跟满舅、郑培安都打了招呼。郑培安那阵子正跑短途,常住车站,他二话没说:“晚上我帮你盯着。”

果然,第三天后半夜,月亮底下,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摸到院墙边,刚往锅里塞东西,墙角的灯“唰”地亮了。

郑培安一个箭步上去扣住那人手腕。满舅、秀兰和我冲出来,正是王赖子。他手里还攥着两个发臭的蛋,人赃并获。

“王赖子,你、你真干得出来!”秀兰气得直跳。

王赖子脸一阵青一阵白,嘴里还犟:“我……我路过,我啥也没干……”

“走,见老马去。”郑培安声音不高,手跟铁箍似的。

当天夜里,市管会老马也赶来了。臭蛋、那晚的情形,加上先前几个摊主帮着指认,王赖子抵赖不过,耷拉下脑袋。老马做不了这主,连夜把人押去派出所;市管会这边跟着吊了他的摊、没收经营家伙,另罚款。

“我也是……鬼迷心窍……”王赖子蹲在墙根,捧着他那半筐卖不出去的坏花生往回捡,再没了往日的横劲儿。

我没再踩他。

临走我跟老马说:“东西毁了他也赔了。都是拖家带口的,等他想明白、肯正经做,车站这么大,给人留条路。”

老马瞅我一眼,哼了声:“你心倒宽。”

这话后来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同行的提起,都说林家这丫头做生意是把好手,为人也敞亮。经这一遭,再没人敢在背后使我的绊子,倒有几个小贩有样学样,把摊子也收拾得干净起来。

九月里,山里的好东西下来了。

板栗、核桃、干笋,还有零星的野香菇,村里收上来便宜得很,县城里却金贵。我想起上辈子的事,这几年山货一年比一年走俏,城里人舍得买。

进山那天,秋高气爽。山路不好走,我跟秀兰深一脚浅一脚,小军到底是男孩子,背着麻袋跑在前头。山里人家实诚,板栗是刚从树上打下来的,带着毛刺,倒在院里一堆一堆;野香菇晒得干干的,闻着有股子林子的香味。

收东西我也有讲究:核桃要掂分量,轻飘飘的多半是空壳;干笋要摸,受潮发软的不能要。村里老人见我懂行,都乐意把好东西卖给我,价钱也好商量。

我跟秀兰、小军从各户手里收了两麻袋板栗核桃,搭郑培安的顺风车进县城,一半卖给供销社收购站,现钱落袋;一半分成小包,摆在摊上给旅客当零嘴,利钱比批发还厚。

这一趟,除去车脚钱,净挣了八块多。

山货我没贪大,只当秋天里添个进项、试个水。摊子再红火,终究是路边生意,风里来雨里去。要真把这份家业扎下根,还得有个铺子。

正琢磨着,机会自己找上门了。

这天我在摊上给人称核桃,抬头看见车站方向走来个女同志,二十多岁,齐耳短发,挎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县广播站”三个字,手里还拎着台相机。她一路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

走到我摊前,她停下来,看了看那块写着规矩的纸板,又看看排着队的客人,笑着开口:

“同志,跟你打听个事——这车站有个卖茶蛋盒饭、生意做得特别红火的林小满,你认识不?”

第八章 我开的店,叫满香居

找我的女同志,是县广播站的记者,叫苏晓。

“我就是林小满。”我说。

她乐了,掏出个小本子:“可找着正主了!我们最近在做一组报道,讲政策放开以后,咱县个体经济的新气象。市管会、还有好几个工地,都提到你——头一批拿证、干净实在,还带着家里人和姐妹一块儿干。我能跟你聊聊不?”

我起初有点发怵。上辈子我连供销社后院都怵,更别说上广播了。可见苏晓说话实在,不像来挑刺的,我就边卖货边跟她唠。

我跟她说起九块钱接摊子,说起头一锅煮砸的茶蛋,说起老马撵过我、郑师傅帮过我,说起盒饭的规矩——当天做、当天清。她记一会儿,笑一会儿。

“你就没想过,万一赔了?”她问。

“想过。”我想了想,“可我更信一条:国家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做的是正经买卖、干净吃食,天塌不下来。真赔了,大不了回村种地,我还能再从头来。”

苏晓笔尖一顿,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记下了。

没过几天,稿子登在县报上,县广播站也连着念了两回。标题我记不全了,大意是“车站边上的女掌柜”。写我怎么起早贪黑、怎么立卫生规矩、怎么一个人带动一家人和几个姐妹。

一夜之间,我林小满意外地成了县里挂得上号的人物。

来摊上的人更多了,有老主顾凑热闹,也有专程来看看“广播里那个”的。连供销社的人路过,都要往我这边多瞅两眼。

我没被这点名头冲昏头。越是这时候,越清楚该趁热打铁,把铺子开起来。

办证照、找铺面,我托苏晓帮我问了政策,又自己跑了好几趟市管会和房管所。政策正当口,对带头的个体户,各方面都给方便。十月里,我相中了汽车站和码头之间一条街上的旧铺面,原本是个剃头铺,老师傅退休不干了,房子旧,位置好,门前人来人往。

月租十八块,押三付一。房主见我是“报上那个”,又听说我做的是干净吃食,痛快签了约。

签完约出来,秀兰还直咂舌:“十八块一个月!小满,咱这摊子一个月能挣出房租不?”

“挣得出。”我嘴上笃定。心里那本账我早翻过几遍了。路边摊再红火,刮风下雨、日晒夜露,终究是漂着的。有了这间铺子,我的卤汤、招牌、名声,才算有个地方安放。这十八块,是买根。

接下来一个多月,全家上阵。

我爹带着小军,把铺面拾掇一新:墙重新刷了,灶台新砌了俩,里间盘了个大卤锅,外头摆上六张八仙桌、长条凳。桌椅是我爹找村里老木匠打的,结实,桌角还刨得溜光;旧门板拆下重新上漆,破窗户糊上新纸。秀兰跑前跑后置办锅碗缸盆,一样一样跟人还价,舅妈带着人试菜单。我还给店里取了个名,不求文雅,就图个实在——

满香居。

主营卤味、面食、盒饭:卤蛋卤干、卤肉海带,热汤面、葱花面,还有给工人老客准备的盒饭,门口支着大食盒,随到随拿。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六日,星期日,满香居开张。

一大早,鞭炮噼里啪啦响,红绸子从黑漆招牌上扯下来。门口挤满了人。

吴工头带着几个工友来捧场,一人点了碗卤蛋面,吃得满头汗;老孙头送来一板新鲜豆干当贺礼;老马居然也来了,背着手转了一圈,撂下一句“好好干”;苏晓扛着相机,拍了好些相片;陈德顺抱着孙子来吃了碗面。

我娘穿着件新做的蓝布罩衫,头发抿得溜光,在门口给客人递烟让座,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爹站在灶台后头,腰杆挺得笔直,亲手给客人捞面。弟弟妹妹端盘子跑腿,小星忙得小脸通红,还不忘偷偷抓卤花生吃。

秀兰凑到我身边,看着满屋子热气腾腾,忽然红了眼圈:“小满……咱真成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笑着拍她,“往后好日子长着呢。”

店里雇的三个帮工,都是村里家里困难的姐妹,以学徒的名义收进来。老马亲口说的,带学徒,政策许的。我跟她们说好:管吃,按月开工钱,手脚清白、学得上心的,往后店里赚得多了,还有分红。她们家里的长辈起初都不信,等到头一个月工钱结结实实拿回家,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林家大丫头有本事!”“跟着她干,比在家里强。”

从前退婚留下的那点闲话,早被满香居的香味盖得严严实实。

中午人潮最热闹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满香居”三个字,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正张罗着,我目光越过人群,忽然一顿。

街对面站着个穿蓝布中山装的年轻人,胳膊上还套着供销社的套袖,是路过的样子。他端着饭盒,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店门口的招牌,又望着进进出出的客人,脸色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周建华。

四目相对,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过来。

我收回目光,转身进店。

客人的面要坨了,我得赶紧端过去。至于街对面那个人想些什么,跟我这满店的热乎气,可没半点干系。

第九章 想叙旧的,想走门路的,都来了

一九八二年的春节,是满香居头一个年关,也是我这辈子最忙活的一个年。

进了腊月,年味一天比一天浓。各家各户割肉买鱼,走亲戚、回娘家的,都爱捎点卤味腊货。自家做费工费时,现成的又体面。

我提前半个月就备开了。卤肉、卤肚、腊鱼、腊鸡,一缸一缸码在后厨;卤蛋按百个起订,豆干海带论筐进。店里从早到晚不歇火,我爹娘干脆搬到店里住,村里的帮工又临时添了两个。

年根底下,连县百货大楼都托人来订了一批卤味,说是当年节福利。订单送来那天,秀兰举着单子冲我直乐:“小满,百货大楼!当初她家搞采购,压过咱村的蛋价!”

“做生意,认钱不认人。”我笑着打断,“照单做,质量比平常还要好。”

这批货我盯得格外紧。卤肉要挑五花,肥而不腻;腊鱼洗得干干净净,抹盐、挂晾,一天翻一回。出货那天,百货大楼管后勤的老师傅尝了一片卤肉,点头说:“怪不得都上你这儿订,确实地道。往后我们单位的福利,就认准你家了。”

就这么一句话,我又多了个常年的大主顾。回头我跟秀兰说:“你看,啥叫争口气?不是骂回去,是把生意做到人家不得不认。这才叫真本事。”

除夕前一天关了店,盘这一年的账。不算不知道,一算,连我自己都吓一跳:从九块钱的摊子到满香居,一年下来,刨去本钱、工钱、房租、税,净落的钱已经有大几千。

照这个势头,开了春破万不是难事。

“万元户”这三个字,我没敢往外说。枪打出头鸟,闷声发大财。可大年初二,来店里拜年的吴工头几杯酒下肚,大着舌头冲我爹嚷:“林叔,你家小满……咱家头一个!头一个万元户!”

一屋子人哄笑。我爹红着脸摆手,可那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过了年,正月里客人稀了些,店里才缓过劲。周建华就是这时候来的。

那天下午客人少,我正在柜台后头盘账,门帘一响,进来个人。

“……小满。”

我抬头。周建华站在门口,比去年冬天见时又清减了些,中山装皱巴巴的,一脸疲态。他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我来……吃碗面。”

“坐。”我招呼秀兰,“给他下碗卤蛋面。”

他坐下,低头吃面,吃着吃着开口了,声音发闷:“小满,当初……是我对不住你。我娘她……唉。我那会儿要是自己有点主意……”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把账本合上,不咸不淡,“你如今成家了,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过日子……”他苦笑,没再往下说。

他的家事,秀兰零零碎碎跟我学过:刘丽娜娇惯,周母强势,婆媳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他夹在中间,供销社那点工资根本不够媳妇花。这些话我不接,接了就是另一桩故事了。

他坐了一会儿,见我始终客客气气、滴水不漏,叹了口气,放下钱和粮票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已经低头盘账,没看他。

又过了个把月,来的是周母。

她拎着两包糕点,脸上堆着我从没见过的笑,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哎呀小满,出息了,真是出息了!婶子当初就瞧你是个有福气的……”

我心里明镜似的,脸上不显出来,给她沏茶让座:“婶子,您这是有啥事,直说。”

她搓搓手,绕了半天弯子,终于说了来意:想让我给刘丽娜在店里安排个轻巧差事,“就在柜台收收钱,累不着”;另外,她听说我跟百货大楼、工地都熟,想托我给周建华“活动活动”,换个肥点的差事。

我心里直乐,脸上还是端着。

她见我不接话,脸上的笑挂不住,嗓门慢慢拔了上来:“小满,你可别忘本。当初要不是我们家退婚激你,你能有今天?说起来,你这店的本钱……”

吃面的几个老客都转过头来看。秀兰从后厨探出身子,手里攥着抹布。

我不慌不忙,把柜台底下那本旧账本拿出来,翻到头一页,又从夹页里捻出一张烟盒纸,在桌上抹平。

“婶子,账我替您记着呢。”我指头点着纸面,声音不高,满屋子都听得见,“一九八一年三月十二,陈德顺收我定金两元,字据在这儿;十三,我爹十二块三、我娘八块六、秀兰三块二,都在这一页。您家那块料子、两斤糖、十块钱彩礼,我爹十三一早就退回去了,一分没留。”

我把字据往她跟前推了推:“这店的本钱,姓林、姓王,没有一文姓周。周家在我这店里,没股、没工、也没恩。”

周母的脸白了又红,嘴张了两下,到底没出声。

安排工作、托关系调动,这两样哪一样我都不能沾。我一个做买卖的,插手人家单位人事,传出去像什么?再说,凭什么?

“婶子。”我给她续上茶,话说得软,事办得硬,“您高看我了。我就是个开小馆子的,正经做我的吃食。单位上的事,我一个个体户哪有那个门路,也不敢有。丽娜要是想吃卤味,您言语一声,我给您装,不要钱。工作上的事,真对不住,帮不上。”

她脸僵了僵,还想再说。

“婶子。”我笑着把那两包糕点往她手边推了推,又让秀兰包了一大包卤蛋卤肉搁上,“这些您拿回去,给建华、给家里尝尝。咱两家虽然亲事没成,乡里乡亲的情分还在。东西我送,犯法犯规矩的忙我可不敢帮。我这小店来得不容易,得爱惜羽毛,您说是这个理不?”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厚的脸皮也坐不住了。拎着东西,讪讪地走了。

人一走,秀兰立刻挤过来,捏着嗓子学周母:“‘哎哟小满,有福气——’”我俩笑得直不起腰。

“别学了,让人听见。”我笑着推她。

正闹着,门外传来两声悠长的卡车喇叭,“嘀——嘀——”,由远及近,停在了店门口。

秀兰冲我挤挤眼睛,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喇叭声落,车门“咣当”一响。我手里的抹布顿了顿,抬头往门口看。一个高个子逆着光站在那儿,肩上还搭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

第十章 先进台上,我说了大白话

郑培安这趟车跑了二十多天,从南边拉了一车新鲜玩意儿回来。

他进门先要了碗面,吃到一半,从驾驶室拎下个布兜递给我:“路上瞅见的,你说要的那种细竹篾蒸笼,我给你带了一套。另外南边如今时兴吃‘卤味拼盘’,饭馆里花样多着呢,你琢磨琢磨。”

我打开看,蒸笼编得又匀又结实。这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事都办在实处。

“多少钱?”我掏钱。

“回头一块算。”他摆摆手,低头吃面,耳根却有点红。

秀兰在旁边看得直乐,被我瞪了一眼。

开了春,一九八二年三月,县里的通知下来了:召开全县先进个体劳动者表彰大会,表彰政策放开以来带头守法经营、勤劳致富的个体户。满香居林小满,名字在头一批里头。

通知是何主任亲自送来的,一进门就握着我的手:“小满同志,好好准备个发言!给全县的个体工商户做个榜样!要有点高度——”

她官腔一套一套的,我听得头大:“何主任,我就一卖茶蛋的,不会讲话……”

“哎——”她拉长声音,“这是政治任务!”

发言稿我写了三回。头一回我自己写,大白话,何主任看了直摇头:“太家常,高度不够。”第二回我照着报纸的腔调憋了一篇,全是“形势大好、奋勇争先”,自己念着都起鸡皮疙瘩。

第三回,苏晓给我出主意:“小满,你就讲你自己的事,怎么从九块钱干到今天,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真话最打动人。”

三月二十五,星期四,县大礼堂。台上红横幅,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个体户、干部、记者。轮到我上台,腿肚子有点转筋,可一开口反倒踏实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叫林小满。”我拿着稿子,后来干脆放下了,“一年前的今天——不对,一年零十三天前,我在供销社后院叫人退了婚。”

台下先是一静,接着有人没忍住笑。

“那时候人人都说我完了。一个姑娘家被退了婚,农村户口,能有啥出息?”我顿了顿,“我也哭过。从前那些糗事不提,反正后来我想通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用九块钱接了人家不要的茶蛋摊。”

“头一锅蛋我煮砸了,又老又咸;头一天出摊市管会撵我;头一个冬天手冻得全是疮。”我伸出手,台下有人跟着看,“可我有几条笨规矩:东西要新鲜,当天卖不完绝不留到第二天;做吃食要干净,碗筷烫三回;挣钱要走正道,该交的税一分不少。就靠这几条,我从一个摊子干成了满香居,还带着家里人、带着几个和我一样的姐妹,一块儿站住了脚。”

“有人问我怕不怕赔。”我笑了,“怕。可我更信国家的政策,信‘勤劳’两个字。只要政策让咱老百姓奔好日子,咱就甩开膀子干。天塌不下来。”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哗地起来,比前头谁的都响。我看见前排的何主任一边拍手一边抹眼角,苏晓举着相机冲我直点头。

下台的时候,手心的汗把衣角蹭湿了一块,可脚底下走得稳稳的。

表彰回来第二天晚上,满香居提前打烊,全家关起门来做了一桌好菜。

我把这一年多的账本全搬出来,一本一本从头到尾当着一家人的算。存款折子、现金、店里的存货家当,一笔一笔加。

算到最后一个数,我拿铅笔在账本新翻开的一页上慢慢写下:一万零七百二十四元。

“一万……”我爹凑过来看,手都抖了,反复念叨,“一万……咱老林家出了个万元户……”

我娘又哭又笑,拍着大腿:“去年这时候谁敢想!谁敢想哟!”

我从那一沓钱里数出二百块,装进个红信封递给秀兰:“拿着。你是店里的合伙人,不是帮工。这是头一笔分红,往后年年有。”

秀兰愣着不肯接:“太多了,小满……”

“不多。”我硬塞给她,“没有你就没有今天。咱姐妹有福同享。”

她捏着那个红信封忽然低下头,半天闷闷地说:“我哥嫂要是知道我一年能挣这么多……他们从前都嫌我在家吃闲饭。”

“往后你就堂堂正正回娘家。”我说,“谁再给你脸色你也不必受。咱靠手艺吃饭,不欠谁的。”

她重重点头,把信封贴身收好。

我又给小军留足了学费,给小星扯了块花布做新衣裳,给爹娘各添了一身新衣。还专门给三个帮工的姐妹每人封了个红包,写了名字。小星捧着那块红花布在身上比来比去,乐得直转圈。最后剩下的存起来,我心里已经有了新盘算:再开一家分号,把满香居的卤味卖到邻县去。

这一晚一家人说到很晚。灶上温着一壶酒,桌上的菜热了两回,窗外的月亮升得老高。我看着爹娘、弟妹、秀兰,一张张脸都是笑,忽然就想起上辈子那个冷清的冬天。

要是那时候也有这么一屋子的人、这么一盏灯,该多好。

也好。这一世我自个儿把这灯点亮了。

第二天清早我照旧头一个到店里。天刚亮,灶火生起来,卤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顺着半条街飘。晨雾里门口已经有老客排队,等着吃头一锅热乎的卤蛋面。

郑培安的卡车停在街对面,他靠在车门上看见我,扬声说:“小满,我跟车队打了报告,往后固定跑这条线。”顿了顿,声音放轻,“我这车常走这儿。”

我看着他没说话,低头笑了。

王赖子后来在码头支了个正经摊,见了我老远点头。

“小满——”门口有客人喊,“来碗卤蛋面!多浇卤汤!”

“哎——”我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扬声应着,掀开热气腾腾的锅盖,“这就来!”

锅里的卤蛋一个挨一个,酱红油亮,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天边的晨雾散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满香居的灯是这条街上头一盏亮起来的,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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