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奔
#娱乐圈向 与现实无关
#年下新锐演员程也×年上资深影后苏念
#两人因戏生情,目前地下恋中
凌晨一点四十分,首都机场的VIP通道已经安静下来。
程也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口罩上方的眼睛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地勤人员领着她往出口走,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细碎的回音。她手里只拎了一只旅行袋,轻装简行,和六个小时前在广城机场被围堵时的阵仗判若两人。
微博上的热搜还挂着她的名字:#程也方否认恋情#,后面跟一个暗红色的“爆”字。工作室的声明发得干脆利落,三句话,措辞冷硬得像一份律师函。评论区里粉丝忙着控评抽奖,路人忙着吃瓜讨论,黑子忙着阴阳怪气,而此刻事件的中心人物正站在到达层的玻璃门前,等一辆预约好的网约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微信:“还没到家?”
程也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弯了弯。回了一句:“外面冷吗?”
“你那里外面什么温度,我怎么告诉你?”
“等四十分钟。”
苏念没听懂她的意思,最后只发来一个问号。
程也把手机揣进口袋,钻进网约车后座。商务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但职业素养让他什么都没问。车子汇入凌晨的高架,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橙黄色的光一道道掠过她半阖的眼睛。
她其实没打算来的。广城的活动结束是晚上七点,原本的行程是马上回沪城,明天上午有个访谈活动。但澄清声明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涨得发酸。那种被凭空捏造的委屈是一方面:她和那个男演员总共只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剧本围读,一次是开机宴,连微信都没加。但更多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想念。她想苏念了。想得有点不讲道理。
于是她给经纪人发了条微信:“明天的访谈帮我推了。”经纪人的电话在三秒后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疲惫:“程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但她还是改了签,换了一趟飞往首都的航班,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程也付了钱,没有立刻下车。她透过车窗往里面看了看。苏念住的那栋楼在小区最里面,阳台朝南,此刻灯还亮着。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程也对着轿厢里反光的金属面板整理了一下帽子。镜面里的女人眉眼锋利,看起来确实不像什么脾气好的人。
走廊很安静。她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的瞬间,她闻到了苏念惯用的沐浴露味道,白桃和茉莉混在一起,温温热热的。苏念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挽着。那双眼睛在看清来人之后,从困倦瞬间切换成震惊。
“你——”苏念刚吐出一个字,程也就挤了进去。她侧身从苏念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滑进玄关,旅行袋往地上一扔,反手扣住苏念的手腕,把人按在了鞋柜旁边的墙上。
她的唇贴上去的时候,苏念整个人都是还是懵的。但下一秒又偏过头,嘴唇擦着程也的嘴角滑过去,呼吸又急又乱:“你疯了?门还没关好……”
“我好想你。”程也的声音埋在她颈边,闷闷的,尾音往下坠。她一只手抵在苏念身侧的墙上,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随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轻响,玄关陷入完全的昏暗,只有客厅方向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
苏念被她困在墙壁和身体之间,后脑勺抵着墙,微微仰着头。程也的吻落下来,从嘴角到下颌,再到颈侧,带着明显有些急躁的力道。苏念的手抬起来,按在程也的肩膀上,像是要推,但最后只是攥住了她外套的领子。
“程也。”她喊她的名字,声音带着一点哑,“你先……你先停一下。”
程也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玄关里交缠,白桃和茉莉的味道混着程也身上残留的飞机冷气。苏念伸手摘掉她的棒球帽,手指插进她被压乱的头发里。
“不是回沪城吗?”
“他们又造我的谣,我很烦,不想回去。我想你。”
苏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震惊已经被某种柔软的东西取代了,但她的语气依然绷着:“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狗仔、代拍、还有那些盯着你行程的黄牛。你半夜跑过来,万一被拍到——”
“拍到就拍到。”程也说,声音很轻,“就说闺蜜来你家住一晚,怎么了。”
“程也。”苏念的语气终于冷下来,那是真的生气时才会有的语调,“你别跟我嬉皮笑脸。今天的热搜刚压下去,你转头就往我这里跑,你是觉得我们藏得太好了是吗?还是你觉得被拍到也无所谓?”
程也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还扣在苏念的腰侧,能感觉到卫衣下面那具身体绷得很紧。她低下头,在苏念的锁骨上轻轻咬了一下。
“苏念。”她的声音终于放软了,那种在镜头前永远端着的游刃有余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笨拙的坦白,“热搜上那些人说我炒作、说我倒贴、说我配不上那个姓周的。我一条条看了,看完觉得特别没意思。然后我就想,我得来找你。”
苏念没说话。
程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走了VIP,没人跟。明天我就走,不会让人发现。我就是……”她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就是想见你。今天特别想。”
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的光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念抬手,指尖碰了碰程也的颧骨,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口罩勒出来的。她的拇指摩挲着那道痕迹,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明天几点的通告?”
“推了。”
“推了?”苏念的眉拧起来,“你这人——”
“就一天。”程也捉住她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掌心温热地覆着她的手背,“就一天,我哪儿也不去。你明天不是也没安排吗,我看了你行程表。”
苏念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她叹了口气,整个人从墙壁上滑下来一点,额头靠上程也的肩膀。灰色的卫衣帽子蹭着程也的下巴,毛茸茸的。
“你真的是……”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认命般的无奈,“不知轻重。”
程也笑了一声,很轻,气流从鼻腔里溢出来。她伸手环住苏念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玄关的感应灯终于灭了,整个空间陷入纯粹的黑暗,只剩落地灯从客厅投过来的那一小片暖光,刚好照到两个人的脚尖。
“苏念。”
“嗯?”
“再亲一下?”程也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苏念静了两秒。然后她抬起手,在程也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疼。”
“活该。”
程也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苏念的头发里。白桃和茉莉的香味裹上来,混着一点熟悉的、属于苏念本身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这一路奔波,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二.湖面之下
#半架空历史向
#苏国女青年热尼亚·伊万诺娃×辽城工厂技术员周慧玲
#这大妹子银翼啊我喜欢
辽城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厂区大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周慧玲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把围巾又多绕了一圈,缩着脖子从车间往食堂走。
厂里来了批苏国技术人员,说是要指导新引进的那套设备,整个厂区都在议论。食堂打饭的时候,前面两个女工正压着嗓子叽叽喳喳,说那些苏国专家里头有个年轻的女同志,长着一双蓝眼睛,头发是金色的。
“像洋娃娃似的。”有人说。
周慧玲正式见到她还是在当天晚上。厂工会组织了一场文艺演出,说是欢迎苏国同志,实则也是给工人们枯燥的日子添点响动。大礼堂里坐满了人,前排是那些苏国专家和厂领导,后面乌压压一片全是工人。周慧玲被工友拉着挤到中间的位置,椅子不够坐,有人从车间搬了长条凳来,一条凳子上挤四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倒也不冷了。
节目没什么新鲜的。诗朗诵、合唱、快板,中间穿插一段京剧清唱。周慧玲有点犯困,昨晚还因为研究新设备和同事加了班,今早天没亮就起了,眼皮沉得直往下坠。她正拿手撑着下巴,忽然听见台上传来一阵手风琴的声音。
那是《喀秋莎》。周慧玲听过无数遍这首歌,但从没觉得它这么好听过。拉琴的姑娘抬眼看观众的时候,周慧玲看清了她的眼睛,湛蓝色的,像西伯利亚寒风中冻起来的湖面,澄澈,透亮。
演出结束,周慧玲站在礼堂门口等厂长出来和他汇报设备情况。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去,正发呆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好。”
周慧玲转过头,是那个拉手风琴的姑娘。
“你好。”周慧玲下意识地在棉裤上蹭了蹭手,然后伸手跟她握手:“你琴拉得真好。”
“谢谢。”姑娘笑了,中文流利得让人意外,“我叫热尼亚。热尼亚·伊万诺娃。”
“我叫周慧玲。”她也笑着回应。
后来周慧玲才知道,热尼亚是苏国派来的第二批技术专家里最年轻的一个,在厂里做流体力学方面的技术指导。工厂里的老师傅们起初对她敬而远之,毕竟这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姑娘站在车床边上怎么看都像走错了片场的人。但热尼亚会主动往人堆里凑,学工人们蹲在车间门口晒太阳,还拿本子一笔一划地记他们说的东北话。
“整点不?”这天午休时,她拿着个不锈钢小铁壶到处问。那里面装的是伏特加酒。
车间里那个叫老赵的钳工笑得差点把搪瓷缸掉地上,拍着自己大腿说:“哎呀妈呀,这大妹子太招人稀罕了。”
周慧玲站在铣床后面,隔着飞溅的铁屑看热尼亚笑。她发现热尼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
后来她们开始一起下班。周慧玲的宿舍在厂区西边,热尼亚住在专家楼,东边,但热尼亚总陪她走到西边再折回去。路上她们聊很多东西。热尼亚讲黑海边的老家,讲她父亲是船长,一年有大半年在海上,母亲会在窗台上摆一排腌黄瓜的玻璃罐。周慧玲讲她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冬天河面结了冰,她趴在冰上能看见底下的鱼在慢慢游。
热尼亚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周慧玲围巾上沾的一小块纸屑摘掉。动作很轻,像摘一片落在肩上的花瓣。
周慧玲没说话。被她这么一看,觉得耳朵有点热,心想可能是围巾裹得太紧了。
那之后她们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默契。热尼亚教周慧玲说俄语,周慧玲教热尼亚说东北话。热尼亚学得飞快,还活学活用。车间里刘师傅给她带了家里包的酸菜饺子,她咬了一口,竖起大拇指:“杠杠的!”刘师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热尼亚回头朝周慧玲挤了挤眼,那双蓝眼睛里闪着光。
周慧玲也笑了。她发现自己总在笑,只要热尼亚在跟前,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她会在晚上熄灯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热尼亚拉手风琴的样子,想她摘掉自己围巾上纸屑时指尖的温度。想完了就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在那个年代,两个年轻姑娘走得近一些,没有人会多想。热尼亚会给周慧玲带自己烤的列巴,周慧玲会帮热尼亚整理技术资料里那些她看不太懂的专业术语。她们交换书看,交换饭盒里的菜,交换一些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直到周慧玲在食堂听到了那个消息。
“苏国专家下个月要撤了,听说明天开欢送会。”
周慧玲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也没说话,把汤喝完,端着空碗走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躲热尼亚。热尼亚来找她,她就说“有会”,说“要去车间”,说“忙着呢”。
她想,热尼亚要走了。
她想,一开始就要走的。
她想,早一点开始躲,到真正走的那天,会不会好受一点。
可她一点也没好受。
热尼亚那边也不好过。她先是发现周慧玲在躲她,最后从食堂大妈那里听到一句半截话“老周家那闺女上周是不是相亲去了?听说有人给介绍了个供销社的,两个人倒是挺配的,就是不知道能成不…”
她当晚就去了周慧玲的宿舍。
“慧玲。”热尼亚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出来。”
过了一会,门开了,周慧玲裹着棉袄站在门口,脸色很淡。
“……那个……啥事啊?”
“你出来说。”
周慧玲跟着她走到宿舍楼后面的空地上。那里堆着废旧的机床零件,铁锈味混着冬天干冷的空气。月亮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热尼亚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口袋的衬布,指节发白。
“慧玲,我……我喜欢你。你不要嫁人好不好?”
周慧玲愣住了。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把这句话消化掉,然后她皱起眉:“啥玩意?sei和你说我要嫁人了?”
热尼亚急了,“供销社的,相亲……”
“妹有的事!我没去!”周慧玲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带着被冤枉的委屈和一点点哭笑不得,“谁搁那瞎传呢?”
热尼亚张了张嘴,然后整个人终于放松了一点。她靠在旁边的机床上,仰着头看月亮,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那你为什么躲我?”她的声音轻下来,委屈得像小孩子。
周慧玲沉默了很久。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往同一个方向吹,碰在一起又分开。
“你要走了。”周慧玲终于说,声音闷在围巾里,“我寻思,早不见晚不见都是不见。”
热尼亚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蓝眼睛里,冻湖化开了,满得要溢出来。她往前迈了一步,把周慧玲的手从口袋里拽出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两个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就慢慢暖起来了。
“我不回去。我留下来,给下一批来的专家组做翻译。”
周慧玲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鼻尖冻得有点红。
“真的?”
“真的。我都申请好了。”
周慧玲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那你刚才说喜欢我,是认真的?”
“嗯。”热尼亚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认真的。”
周慧玲没再说话。她把热尼亚的手攥紧了,然后她
拉着她走,脚步快得像要飞起来。
热尼亚被她拽着往前走,踉跄了两步,然后跑起来跟上她的步伐。月光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影子在她们身后拉得很长,也碰在一起。
云开见月
#古代架空向
#活泼迟钝江湖游侠宋云开×直球主动世家贵女谢清蘅
#你啥意思,我不懂啊……
三月的江南,柳絮飞得满城都是,像一场无声的雪。宋云开坐在临街的茶摊条凳上啃烧饼,左脚踩着凳沿,右脚悬在半空晃荡。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腰后别着把刀,刀柄缠着旧布条。
茶摊对面的绸缎庄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车帘掀开,先出来一只绣着银线的月白缎鞋,然后是裙摆,藕荷色的料子,层层叠叠地垂下来,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宋云开看过去,就没移开眼,看那姑娘被丫鬟搀着下了车。
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那姑娘鬓边簪了一朵半开的红梅,衬得皮肤很白。她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的蝴蝶是银线绣的,宋云开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那蝴蝶翅膀在日光里一闪一闪。
然后一个醉汉踉跄着凑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扒拉人家。
宋云开已经从条凳上弹起来了。她几步跨过去,横在姑娘和醉汉之间,用剑柄抵住醉汉的胸口,那只手没怎么用力,醉汉却往后退了两步。
“走开。”宋云开说。
醉汉骂骂咧咧地伸手推她,宋云开侧了侧身,脚尖在对方脚踝上轻巧一勾。醉汉摔了个四脚朝天,围观的众人哄笑起来。宋云开弯腰把醉汉一把拉起来,像是戏耍他一样,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回去喝碗醒酒汤,别搁这丢人了。”
醉汉本来还想闹,对上她的眼睛,不知怎么缩了缩脖子,骂了两句含糊不清的话,跌跌撞撞地走了。
宋云开转身,对上那姑娘的眼。
“多谢侠士。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宋云开。”她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姑娘笑了一下。她拿团扇挡了挡日头,偏了偏头:“宋娘子,可否赏脸去前面的醉仙楼坐坐?就当是谢礼。”
这就得了一顿好饭,宋云开简直愿意得很,开口便回道:“行。”
醉仙楼的雅间在二楼,推开窗能看见运河上来往的船只。谢清蘅点了一桌子菜,宋云开看着那些碟子碗盏,手里的筷子都不知道往哪下。她这辈子吃过的席面加起来都没这顿讲究。
“宋娘子是哪里人?”
“没准地儿。”宋云开夹了一筷子菜,“走南闯北,哪儿都待过。”
“那你功夫一定很厉害。”
“还行吧。”宋云开谦虚了一句,想了想又觉得不装一下心里不舒服:“打十个没问题。”
谢清蘅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她给宋云开斟酒,酒液落进杯子里,声音清凌凌的。宋云开注意到她的手,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像春天落在指尖上的一小片晚霞。
这顿饭吃到日头偏西。谢清蘅问东问西,从江湖上的门派问到宋云开的刀,从各地的小吃问到塞北的雪。宋云开话多,一顿饭下来把自己的老底都掀了,连小时候偷吃供果被师父罚扎马步的事都说出来了。谢清蘅听得认真,团扇搁在桌上,一手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临别时,谢清蘅说:“后日城外普济寺有庙会,宋娘子若有空,可否同去?”
宋云开欣然应允。
到了这天,宋云开在寺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谢清蘅才从马车上下来。那天她发髻上换了一对珍珠坠子,走起来一摇一晃的,衬得脖颈修长。宋云开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青布短打,只不过换了条稍微干净点的腰带,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等久了?”谢清蘅问。
“没,刚到。”宋云开撒谎。
庙会上人多,谢清蘅走在她身侧,肩膀时不时蹭到她的胳膊。宋云开想往旁边让让,但人潮挤来挤去,每次让开半步,谢清蘅又贴回来。后来谢清蘅干脆伸手拽住了她的手。
“别走散了。”
宋云开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拽着自己的手,指甲上的凤仙花汁已经褪了些,剩一层淡淡的粉。她觉得那只手真好看,攥着她的样子也好看。然后她就把这事搁下了,开始兴致勃勃地给谢清蘅讲路边摊上那个卖糖人的老汉手法有多厉害。
谢清蘅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这样的邀约越来越多。有时是听曲,有时是游湖,有时只是去谢府坐坐。谢清蘅的院子在府中最深处,一丛翠竹掩着月洞门,院里有棵老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宋云开每次去,谢清蘅都在廊下摆好茶和点心。有时候是绿豆糕,有时候是荷花酥,都是宋云开提过一嘴爱吃的。
有一次谢清蘅给她看自己绣的帕子。素白绫上绣了一对鸳鸯,针脚细密,水波粼粼。宋云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赞叹道:“你手真巧,这鸭子绣得跟活的似的。”
谢清蘅的笑容僵住了:“……那是鸳鸯。”
“哦?”宋云开仔细看了看,“鸳鸯跟鸭子长得也差不多嘛。”
谢清蘅把帕子从她手里抽回去,动作轻轻的,但宋云开感觉到她好像不太开心,却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不敢再说别的,只能端起茶喝了一口。
还有一次,谢清蘅在廊下弹琴。她弹的是《凤求凰》,曲调缠绵,宋云开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盯着桂花树上那只跳来跳去的黄鹂看。
谢清蘅停下来,手指按在琴弦上,按了好一会儿,期间一直死死盯着宋云开。宋云开听琴声听了,回头看她,见谢清蘅面上没什么异常,但她看着就是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怎么对别人有用的套路到她这里就没用了,”谢清蘅后来对着镜子梳头时,跟贴身丫鬟念叨了半句,又咽回去半句,“是她心思深沉还是单纯人傻啊。”
丫鬟不敢接话。
入了冬,宋云开照样往谢府跑。这天谢清蘅约她去城外看雪,说西山脚下的梅林开了。宋云开到地方发现谢清蘅穿了一件大红斗篷,立在雪地里,像从画里裁下来的人。宋云开站在梅树底下看呆了,往前走时一枝红梅探到她额前,花瓣上的雪落进她脖子里,冰得她一激灵。
谢清蘅走过来,踮起脚,用袖口替她擦了擦额头上融化的雪水。动作很轻,指腹隔着衣料蹭过她的眉骨。宋云开觉得被擦过的地方有点烫。
“你……”宋云开张了张嘴。
“嗯?”
“你发簪有些歪了。”宋云开说。
谢清蘅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盯着宋云开看了很久,久到宋云开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后又慢慢沉下去。
“回去吧。”谢清蘅说,转身往马车走。
宋云开跟上去,一路上谢清蘅没说话。马车停在府门口,谢清蘅下车的时候没让她扶,裙摆拖在雪地上沾了泥。宋云开站在马车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觉得胸口闷闷的,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隔了三天,谢清蘅没派人来找她。又隔了三天,还是没来。
宋云开在客栈里坐不住了,她出门买了根新发簪,径直去了谢府。
谢清蘅在花厅里坐着,看见宋云开进来,她抬起眼,目光淡淡的。
“你来做什么。”
宋云开把簪子放在桌上。“你这几天没找我。”
“所以呢。”谢清压蘅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宋云开站在花厅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谢清蘅等了半晌,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攥住了她胸前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宋云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咬,“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宋云开懵了。
“我对你…我对你做的那些,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谢清蘅的声音得很低,尾音在抖。她仰着头看宋云开,眼眶泛着一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我谢清蘅这辈子没对谁这么上过心。给你弹琴你看黄鹂,绣鸳鸯你说是鸭子,打扮半天叫你出来看雪,你跟我说发簪歪了——”
“我——”
“你什么你。”谢清蘅攥着她衣襟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你要是不愿意,你就说。你次次应,来了又不领情,是以为我闲得慌?”
宋云开终于反应过来了。她低下头,看着谢清蘅攥着自己衣襟的手,那指甲上又染了新的凤仙花汁,比上次的红,像一小簇火苗。
“我一个粗人,”宋云开的声音越说越小,“你金枝玉叶的,有些话……我不好意思说……怕你觉得我痴心妄想。”
谢清蘅愣住了。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铃的响动。谢清蘅盯着宋云开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细长的眼睛慢慢弯起来,嘴角也跟着弯起来。她松开攥着衣襟的手,在宋云开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原来你是人傻。”
“什么?”
“没什么。”谢清蘅退后一步,理了理自己的袖口,“以后日日来找我,听到了吗?”
宋云开站在原地,觉得胸口刚才被拍过的地方痒痒的。她看着谢清蘅转身去倒茶,大红斗篷的下摆从她手边滑过去,带起一阵熟悉的香气。窗外那棵老桂花树早谢了,但屋子里到处都是它的味道。她忽然咧嘴笑起来,笑得傻了吧唧的。
“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