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灵堂疯雪,血泪偿半生君
“哈哈哈哈……”
“死了,您终是死了,哈哈哈哈……呕——”
许是笑得太用力,男人满脸通红,双手捂着嘴不停干呕,脊背剧烈颤抖,几乎站不稳身形,胸腔翻涌着撕裂般的剧痛,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碎、撕扯。
灵堂白幡垂垂,冷风穿堂,卷起满地纸钱灰烬,落得满身皆是。
萧珩扶着那口漆黑沉重的梓宫,抬眼时眼底猩红一片,盛满了近乎破碎的癫狂。
“父皇……这一次,终究是我赢了。”
他抬眼,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棺木,笑声苍凉破碎,带着积压了数年的偏执与不甘。
满朝三公九卿、文武百官尽数垂首跪伏在地,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呼吸过重,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极轻极微。
无人敢抬头,无人敢言语。
所有人心里只有同一个念头——太子疯了。
大启百年最完美的储君,温润自持、冷静权谋、从无失态的东宫太子,在先帝灵前,疯魔了。
他们看不懂这位太子。
世人皆知,先帝凉薄,对东宫素来不喜,疏离冷淡、严加防备,从不偏爱,从不体恤。
世人皆叹,太子无宠,深宫孤立,母早逝、族无靠,十余载深宫独行,步步寒凉,步步艰难。
灵堂寒风更烈,白幡狂乱翻飞,烛火摇曳欲灭。
萧珩缓缓抬起手臂,宽大雪白的孝袖狠狠横扫而出——
“哗啦——”
供桌瞬间倾覆。
三足青铜香炉轰然落地,重重砸在冰冷青砖之上,发出沉闷刺耳的巨响。残余的香灰漫天纷飞,混着散落的果品、倾覆的烛台,狼藉满地。
摇曳的烛火骤然寂灭,整座灵堂瞬间黯淡大半。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死寂,满地狼藉,如同他这十二年支离破碎的父子情分。
萧珩垂着眼,声音骤然压低,褪去所有癫狂笑意,只剩沙哑的、隐忍的委屈,字字泣血,碾在空旷灵堂里。
“父皇,你总是看不到我。”
“你看不起我,觉得我有二心,疏离我,防着我,日日忌惮我,事事猜忌我……打心底里憎恶我。”
指尖依旧死死抵着冰冷棺木,力道几乎透支全身。
那些压在心底整整十余年的话,那些无数个孤寒深夜里反复咀嚼、反复隐忍、反复咽下的委屈,在今日,尽数破笼而出。
“自我母后难产薨逝,外祖一族便心寒归乡。我自落地,便无亲无靠、无根无依。”
“深宫偌大,万千宫阙,人人皆有依仗,唯独我……孑然一身。”
“宫里宫人势利,见我无母庇护、无族撑腰,年年克扣我的衣食炭火,寒冬冻我手足,炎夏缺我凉饮,晨昏冷待,日日怠慢,而这些,你从来视而不见。”
“宗室权贵子弟,宴席之上当众故意折辱我,私下散播流言诋毁我,处处刁难、步步为难,次次难堪狼狈,你从来默然不语。”
“朝堂百官,为逢圣意、为攀权势、为避帝忌,年年岁岁弹劾我、构陷我、污蔑我结党营私、觊觎皇权。”
“满朝喧嚣,人人非议,人人冷眼,人人等着看我一朝倾覆、身败名裂。”
“而你呢我的父皇,高居九重龙椅,就那样淡淡看着。”
萧珩的声音轻轻发颤,压抑了半生的酸涩终于崩裂。
“父皇,我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可在你眼里,我从来不是子嗣,不是骨肉,不是孩童。”
“我只是一枚需要制衡、需要打磨、需要防备、需要时刻忌惮的储君棋子。”
“你时时刻刻都在防我,防我权盛,防我势大,防我终有一日,夺权逆上……”
“你惧我、疑我、冷我、磨我,巴不得我谨小慎微、永远蛰伏、永远活在你的掌控之下。”
“你甚至,时时刻刻,都想弄死我。”
一句一句,字字泣血,句句沉冤。
尾音轻轻一颤,带着少年从未说出口的孤苦。
沉寂片刻,他又骤然仰头,疯笑再起,笑声凄厉震彻大殿:
“可是父皇!为什么是您先走了!!哈哈哈哈——!!”
笑意未绝,胸口骤然一阵剧痛翻涌。
像是积压十几年的寒怨、委屈、隐忍、爱恨,在这一刻尽数崩裂炸开。
萧珩身形猛地一僵,左手死死攥紧心口衣襟,喉间腥甜喷涌而出。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泼洒落地,刺目猩红,染透满地素白纸钱。
他怔怔低头,看着指尖、衣襟、地面的血色,笨拙地抬手去擦唇角,一下、两下、三下……
擦不掉。
怎么都擦不掉。
好脏。
他干净自持了一辈子,隐忍克制了一辈子,堂堂储君,万人之上,到头来,却在他父皇灵前,狼狈血泪,溃不成军。
温热的血色源源不断溢出唇角,顺着下颌滑落,一点点浸染一身素白孝服,纯白尽染绯红,惨烈至极。
“殿下!!”
“太子殿下!!”
“快传御医!速速传御医!!”
“来人!护驾!!”
百官瞬间大乱,此起彼伏的呼喊、奔走的脚步声、内侍凄厉的哭喊,瞬间填满整座灵堂。
喧嚣嘈杂,乱作一团。
可萧珩什么都听不见了。
世间所有声响,都被一层厚厚的寒冰隔绝在外。
他空洞地睁着眼,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良久,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那口漆黑冰冷的先帝棺木。
那里躺着萧景渊。
躺着他敬了一辈子、怕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也……盼了一辈子的父皇。
唇瓣轻轻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他想问,年少那些孤寒长夜,你有没有过半分心疼?
次次众叛亲离、人人欺辱之时,你有没有过半分不忍?
你后半世笨拙的温柔、沉默的偏袒,到底是真心,还是帝王权衡的假意?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抹极淡、极自嘲的苦笑。
身躯一软,轰然倒地。
百官蜂拥而上,慌乱的呼唤铺天盖地。
好吵。
萧珩意识渐渐沉沦,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
要死了吗?
也好。
这一生,君臣相斗,父子隔阂,半生寒凉,半生拉扯。
他赢了朝堂,赢了博弈,赢了所有人的猜忌与算计。
唯独……输了亲情。
但他不亏!
……
父皇,这一世的苦,我陪你熬完了。
太累了。
父皇,恩怨尽数了结。
我来找你了。
……
无人知晓,冰冷的梓宫之中,先帝死寂的魂魄,骤然清醒。
萧景渊醒了。
他以魂魄之姿,静静立在灵堂之上,一字不落、一眼不错,看完了他的太子十几年的委屈、孤独、隐忍与绝望。
他看着萧珩倒地,看着百官蜂拥而上,看着那张和他记忆中一样清俊却瘦削得过分的脸淹没在明黄色的龙袍与乌纱之间,看见他唇角未干的血,在惨白地砖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
有人在大喊“御医怎么还没来”,有人在哭,有人在慌乱中撞翻了灵前最后一盏长明灯。
火苗舔上白幡,瞬间蹿起半丈高,又被一盆冷水泼灭。
浓烟混着纸钱灰烬,呛得灵堂里一片咳嗽声。
萧景渊想下去。
想推开那些人,想扶起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想把他抱起来——他上一次抱他,萧珩才四岁,刚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磕出了血,咬着唇不肯哭,却在被他抱起来的瞬间“哇”地一声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龙袍上。
那件龙袍后来被尚衣局洗了三遍,他怎么都不肯换,压在箱底,去年翻出来的时候领口已经泛了黄。
萧景渊伸手,透明的指腹穿过萧珩的肩胛。那具单薄的身躯在他掌心下滚烫,隔着灵魂与血肉的距离,他摸到了萧珩背上纵横交错的旧疤。
一道一道,数不清,有的已淡成浅白,有的还泛着暗红,那是这十几年来,萧珩在人前光鲜之下,独自咽下的所有。
他当年只知道有人欺辱太子,他默许了,甚至推波助澜。
他可笑的想着,一个被所有人排挤的储君,才不会被朝臣裹挟,才不会被世家看重,才安全。
可他没想过,那些“排挤”落到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身上,到底有多重。
他也不知道,萧珩从十岁起就学会了在奏疏上模仿他的笔迹,只为了在朝堂上多一分底气;十二岁那年被人推下御花园的冰池,高烧三日,醒来第一件事是让贴身内侍把这件事瞒下来,不准传到乾清宫,因为“父皇知道了,只会觉得我不配为储”;十五岁第一次随他出巡,马背上一路挺直脊背,回宫后大腿内侧磨得血肉模糊,自己躲在东宫上药,连太医都没请。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萧珩每次出现在他面前,永远端正、克制、滴水不漏,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他便以为,太子不需要父亲,只需要一个皇帝。
萧景渊闭上眼。
魂魄没有眼泪,可他胸腔里翻涌的那种酸楚,比他当年母妃去世时更甚百倍。
他错了。
“父皇。”
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下方飘上来。
萧景渊猛地睁眼。
萧珩已经被内侍扶到了偏殿的软榻上,御医正在扎针。那少年在昏迷中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反反复复念着两个字。
“父皇……父皇……”
每一声都像钝刀割在萧景渊心口。
他飘下去,落在软榻边,看着那张瘦得颧骨微突的脸,看着紧闭的眼睫下不断滚落的泪。
十几年来,他从没见过萧珩哭,一次都没有。
可现在他昏迷着,什么都忘了,什么都撑不住了,眼泪浸湿了枕衾,像要把这十几年攒着没流的泪一次性流干。
萧景渊伸出手,虚虚地覆在他的额头上。
“珩儿。”
他试着叫了一声。
魂魄的声音传不进生者的耳朵,可萧珩的眼睫颤了颤。
萧景渊俯下身,将额头贴上萧珩的额头。
灵魂的温度无法被感知,但那一瞬间,萧珩紧皱的眉头松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偏殿外,太医院院正压着嗓子跟几个重臣说话:“……太子殿下这是急痛攻心,肝肺俱伤,加上多年积郁成疾,底子早就空了。臣等只能用温补的药吊着,能不能醒过来,要看这三日。”
“若是醒不过来呢?”
院正沉默了很久。
“那便是……天家之悲了。”
萧景渊的魂魄顿住了。
他缓缓起身,看着榻上苍白如纸的少年,又回头望向正殿那口漆黑的棺木。
他的肉身还在里面躺着,朝臣已经开始商议丧仪、谥号、新帝登基的日子。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没有人停下来问一句,太子该怎么办。
我的太子该怎么办?
他忽然想起萧珩出生那日。
先皇后难产,血崩不止,拼了最后一口气把襁褓里的孩子递到他手上。那个小小的婴儿浑身通红,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却在他掌心里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松。
皇后弥留之际看着他,只说了三个字。
“护好他。”
萧景渊闭上眼。
他护了。
他自以为是地护了十几年,把儿子护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满身是伤、连哭都不敢哭的储君。
“陛下。”他对着自己的棺木无声地说,“你这一生,当真是……糊涂至极。”
……
永安二十七年,冬。
先帝萧景渊崩于乾清宫。
同日,太子萧珩恸极呕血,晕厥先帝灵前,高热昏迷,汤药不进,命悬一线。
朝野震动,举国悲戚。
世人唾他凉薄,说他厌弃东宫、忌惮储君、薄情寡义。
连萧珩也信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冷了一辈子。
可只有萧景渊自己知道——
他从没有真正厌过他,从来没有想害他。
他只是脏了。
怕了。
被困在自己血腥黑暗的年少里,一辈子走不出来。
萧景渊的帝位,从不是清平来路。
少年皇子,深宫倾轧,兄弟相残,父子猜忌。
他被逼至绝境,步步浴血,弑兄夺权,逼父禅位,踩着至亲骸骨、踏着满地血污登临九五。
他的年少,没有温情,没有善意,没有骨肉亲情。
只有阴谋、背叛、杀戮、无休止的皇权厮杀。
他亲手脏了自己的一生,也从此怕透了皇家骨肉相残的宿命。
而萧珩,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干净。
皇后当年温婉贤淑,是他晦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可生萧珩那日,难产血崩,撒手人寰。
他外祖一族眼睁睁看着爱女惨死深宫,递上辞呈,尽数告老还乡,从此再不踏足皇城半步。
自落地一瞬,萧珩母死族离,无亲无靠,无根无凭。
偌大深宫,万千宫阙,竟无一处是他退路。
最初那几年,萧景渊是真心想疼他、护他、想倾尽所有偏爱他。
看着襁褓里安静弱小的婴孩,他无数次暗自发誓:
他的阿珩,要快快乐乐长大,绝不能走他的老路。
绝不要沾权谋,绝不要染血腥,绝不要尝他半分刺骨孤寒。
可岁月推移,少年渐长。
萧珩越长越像他。
眉眼清冷隐忍,心性沉稳通透,遇事从不多言,绝境独自硬撑,看似温顺恭谨,骨里藏着不输任何人的傲骨与韧劲。
那模样,那性子,那藏而不露的锋芒——
像极了当年那个蛰伏隐忍、暗藏狠绝、最后打败一切的自己。
萧景渊的心底,竟生出了恐惧。
他怕。
他怕这般干净纯粹的孩子,骨子里流着和他一样的阴鸷狠血。
他怕冰冷皇权,终有一日逼得他父子反目、骨肉相残。
他怕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最后落得和他一样双手染血、满身罪孽。
他更怕,如此像他的萧珩,终有一日会看透他满身肮脏,彻彻底底厌弃他、憎恨他。
于是他收回了所有温柔。
宫人苛待东宫,他视而不见,朝臣折辱构陷,他端坐龙椅,沉默旁观,硬生生忍住护子的念头。
他偏执地认为这是磨砺。
是保全。
是让他早看透人心险恶,早立傲骨,早避过自己那条血腥绝路。
他亲手一点点,磨掉少年眼底的孺慕,磨掉他对父爱的所有期盼,磨出一身寒凉戒备。
萧珩从懵懂追随,到沉默隐忍,到疏离对峙,到最后半生拉扯、半生偏执。
他越优秀,越无懈可击,萧景渊越恐惧,越不敢靠近。
父子隔阂垒成高墙,爱恨缠成死结。
直到晚年,天下安定,朝局稳固,风波尽平。
他心魔渐消,终于幡然醒悟。
他防的野心从未出现。
他怕的相残从未发生。
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人的执念,一人的噩梦,一人的自我折磨。
他用十几年的冷漠、旁观、疏离,亲手毁掉了自己唯一的孩子。
于是他开始笨拙又别扭地弥补。
悄悄压下所有弹劾东宫的奏折。
悄悄扫清暗处针对太子的杀机。
悄悄放权,默许他收拢势力、站稳朝局。
悄悄在深夜为归宫的少年,留一盏孤灯。
可太晚了。
十几年寒雪入骨,伤痕早已深植骨髓。
迟来的温柔,太薄,太轻,太迟,再也捂不热一颗凉透的心。
萧珩不信他了。
不敢信,不愿信,也不会信了。
所有迟来的偏爱,落在萧珩眼里,都只是帝王制衡的手段、假意的恩宠。
萧景渊想解释,想坦白心魔,想低头认错。
可他帝王傲骨半生,满身血腥罪孽,早已学不会温柔,学不会示弱。
他就这么憋着愧疚,藏着悔恨,眼睁睁看着父子二人咫尺天涯,遥遥相望。
直到他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他本以为他的太子会开心,会过的很好,直到他亲眼看见,他亏欠了一辈子、冷待了一辈子、恐惧了一辈子的孩子,在他灵前血泪崩裂,疯魔殉情。
魂魄飘荡的那一刻,萧景渊悔得寸寸断肠。
他赢了万里江山,稳了盛世千秋,算尽天下人心权谋。
唯独,输了他唯一的骨血,毁了他唯一的光。
……
天旋地转,神魂归位。
冷汗浸透龙袍,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四肢百骸。
萧景渊豁然睁眼。
明黄龙帐静谧幽深,清淡龙涎香缓缓弥散,冲淡了灵堂的死寂血腥,宫漏滴答,声声缓慢,天光浅浅透过雕花窗棂,温柔洒落,落在床前地面。
眼前不是死寂肃穆的灵堂,不是满地猩红狼藉,不是天人永隔的绝望。
他回来了。
永安十七年。
萧珩一十四岁。
彼时,父子裂痕未深,执念未成,恨意未固。
少年眼底,尚且残留着一点点尚未凉透的孺慕与期待,还会恭谨行礼,还会轻声唤他一声——父皇。
一切,好像还来得及。
帐外寂静片刻,内侍轻手轻脚步入殿内,垂首躬身,声音恭谨轻柔,不敢惊扰帝王心绪。
“陛下,太子今日课业优等,太傅盛赞,太子现下在殿外候旨,恳请觐见。”
萧景渊指尖骤然颤抖。
十四岁的阿珩。
孤敏、懂事、隐忍、从不诉苦、从不撒娇。
岁岁年年受尽深宫冷暖,看遍人情凉薄,却依旧守着一身端方温顺,恭谨有礼。
这一刻,滔天的软意与汹涌的愧疚,瞬间淹没了他所有心绪。
他好想立刻见他。
好想伸手抱抱这个孩子。
好想低声告诉他,父皇从前错得彻底,往后万事有我,这深宫风雨、朝堂风波,再无人敢欺你半分。
可这份滚烫的温柔与弥补之心刚刚升起,前世那场撕心裂肺的画面,便轰然砸入脑海,瞬间冻结心中所有暖意。
灵堂猩红满地,少年疯魔苦笑,染血倒地,双目死寂无光。
那句轻飘飘、却耗尽半生执念的“我来找你了”,一遍遍在耳畔回荡,生生凌迟他的神魂。
心口骤然袭来窒息般的剧痛,沉闷、绵长、无休无止。
他想温柔待他,脑海便瞬间浮现,从前无数次自己冷眼旁观,看他被群臣围攻、被百官构陷、百口莫辩的狼狈模样。
他想倾力偏爱,心底便清晰复盘,他孤身熬过无数无人问津、无暖无依的寒夜,岁岁独行,无人挂念。
他想主动靠近,每一寸温柔心意,都会被前世自己亲手施加的累累伤害,狠狠凌迟一遍。
他今生所有的弥补与温柔,都伴随着对过往罪孽的一遍遍复盘。
他对少年多一分温柔偏爱,心底的愧疚便深重十分,折磨便加剧十分。
这一世的补偿,从一开始就不是圆满。
是无尽往复的自我折磨,是迟来百倍、痛彻心扉、终生难偿的偿还。
萧景渊闭眼良久,竭力压下喉间汹涌的酸涩与颤意,压下眼底翻涌的红意。良久,他才睁开眼,嗓音沙哑低沉,一字一顿,缓缓出声:
“传太子……入殿。”
第二章 少年清冷,旧痕暗生
厚重沉肃的紫金殿门,被内侍轻轻向内推开。
春日暖风裹挟着细碎温柔的天光,缓缓涌入幽深庄严的乾清宫大殿,也轻轻扬起少年一身青锦常服的素色衣角。
十四岁的萧珩身姿清瘦挺拔,眉眼干净清冷,尚带着未脱的少年青涩,却早已沉淀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克制。
他步步走入,步履端方,神色恭谨,无半分逾矩。
走到殿中,他垂眸敛神,屈膝躬身,行礼如仪,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儿臣,参见父皇。”
声音清浅温和,语调平稳恭顺,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规矩周全,分寸恰到好处。
太乖了。
乖得让人心头发酸,疼得窒息。
萧景渊静静望着他低垂的眉眼,望着他纤薄单薄的肩头,望着他温顺自持、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口酸涩汹涌,翻涌不息,几乎压制不住满腔愧疚。
前世数十年,就是这副温顺恭谨、隐忍懂事的模样,被他一次次无视、一次次推开、一次次冷待、一次次苛责。
小小年纪,母亡族散,孤身立于深宫,无亲无靠,无依无凭,无人撑腰,无人偏护。
受了天大的委屈,不敢声张,遭了无端的欺辱,不敢倾诉。
所有苦楚、所有寒凉、所有孤独,尽数压在心底,默默隐忍,默默支撑,默默熬过岁岁寒夜。
从前的他,偏执盲目,满心皆是忌惮与恐惧,只看得见少年日渐出众的聪慧、日渐稳固的储君威望,只看得见那副与自己太过相似的骨血心性,满心戒备,满眼防备。
可重来一世,剥离所有心魔与偏见,他才终于看清——
这副清冷坚韧、端方自持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十数年无人疼惜、无人依靠的极致孤苦。
萧景渊喉间微微发紧,压下所有翻涌心绪,嗓音是从未有过的轻缓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起来吧。”
“谢父皇。”
萧珩缓缓起身,依旧垂着眼,安分立在原地,姿态恭顺,却带着淡淡的距离感。
他太了解这位九五至尊,太熟悉这座深宫的冷暖规则。
自他记事起,父皇待他,便永远这般忽冷忽热、忽近忽远,捉摸不透。
幼时的他,也曾满心纯粹孺慕,一腔赤诚热烈。日日追随着父皇的脚步,认真誊写课业,小心翼翼捧着笔墨文章求一句夸奖,笨拙又真诚地讨他欢心,盼一丝父爱温情。
可次次亲近,次次落空。
换来的,永远是淡漠疏离的眼神,严苛不近人情的苛责,冰冷不留余地的冷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久而久之,他懂了,父皇不喜欢他。
他渐渐懂事,渐渐看透,渐渐死心。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东宫无宠,太子无依……
萧景渊看着他过分安分的模样,心底更疼。
他想开口温柔问话,想问他课业累不累,想问他宫里用度可还舒心,想问他有没有人欺辱怠慢。
可话即将出口,前世记忆再次狠狠反噬。
他清晰记得,永安十七年的这个春日,东宫依旧被宫人暗中克扣炭火,春夜微凉、冬日酷寒,少年常常手足冰凉,独坐寒窗,无人问暖。
他清晰记得,朝堂小臣依旧私下轻慢诋毁,宗室子弟暗中折辱非议,流言细碎伤人,无人替他辩驳撑腰。
他更清晰记得,前世此时的自己,依旧满心防备、疏离冷漠,将少年所有小心翼翼的亲近,尽数冷漠推开,碾碎他所有微弱的期盼。
心口骤然一抽,温柔尽数散尽,只剩沉沉酸涩与无尽悔恨。
萧景渊竭力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尽量让语气平和如常,听不出半分异常:“太傅奏禀,你今日课业极佳,课业研习可有不解之处?”
萧珩轻轻垂首,语调平淡无波:“回父皇,并无。”
寥寥几字,干净疏离,利落自持,没有多余一言,没有半分亲近。
萧景渊沉默片刻,放柔语调,问出一句从前十数年,从未问过的话:“近日宫中、朝堂,可有难处?”
这句话太过温和,太过体恤,太过反常。
温和得不像九五帝王的口吻,体恤得打破了十数年的相处模式,反常得让人心底惶然。
萧珩身形微顿,漆黑澄澈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诧异。
父皇今日,太过温和,太过反常。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太过虚幻,太过短暂,他不敢当真,不敢贪恋,更不敢心存期盼。
多年的阅历,早已教会他,帝王恩宠最是虚妄,转瞬即逝。
他依旧垂眸,声线平稳克制,无波无澜:“儿臣一切安好,无难事。”
从不麻烦他。
从不依靠他。
从不奢求他半分温情偏爱。
萧景渊看着他滴水不漏的恭顺,看着他层层设防的心底,只觉密密麻麻的疼。
他知道。
是他亲手教他的。
教他独立,教他隐忍,教他万事靠自己,教他不要期盼父爱。
良久,萧景渊低声道:“往后若有委屈,可直接禀朕。”
这话落下。
萧珩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缓缓抬眼,漆黑清澈的眸子静静看向高位之上的帝王,眼底藏着浅浅的茫然与不知所措。
父皇今日,很奇怪。
温柔得反常,体恤得突兀。
可他终究只是轻轻颔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没有欣喜,没有期盼,只有温顺的顺从。
萧景渊看着他眼底浅浅的淡漠与戒备,清楚知道——
裂痕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抹平。
有些寒凉一旦入骨,便再也无法全然温热。
他今生可以护他一世平安,为他遮尽朝堂风雨,为他挡尽人间苛辱,予他无上尊荣与安稳。
却再也换不回,那个幼时纯粹依赖、满心孺慕、毫无芥蒂、赤诚爱他的小小少年。
从这一刻起,他们之后所有的相处,注定是一场迟来、残缺、永远无法真正圆满的弥补。
第三章 笨拙偏爱,岁岁日常
自这次殿中问话之后,朝野上下,无人不悄然察觉,九五帝王的巨变。
从前那个对东宫冷淡疏离、不闻不问、从不偏袒、任由储君浮沉风波的陛下,忽然彻底换了模样。
数十年根深蒂固的“帝疏东宫”,在无人预料之时,悄然崩塌倾覆。
那日早朝,旧事重提,有迂腐御史依旧循着往年风气,上书暗劾东宫年少张扬、心性未定、不堪储任,言语之间满是轻慢诋毁。
换做从前,帝王只会默然听之,不评不判,任由流言发酵,任由太子身处非议。
可这一次。
萧景渊端坐龙椅,眉眼沉冷,目光沉沉扫过阶下跪地的御史,声线冷冽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
“太子课业精进有度,行事端方恭谨,监国处事沉稳得体,从无半分过错。卿无凭无据,空口妄议储君,诽谤东宫,该当何罪?”
满朝文武骤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百官尽数愕然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陛下……竟当众维护太子?
那名御史瞬间亡魂皆冒,慌忙跪地叩首,连连请罪,惶恐不已。
萧景渊冷眼淡漠,直接将人斥退,随即当众降下严旨,字字铿锵,昭告朝野:“自今日起,朝野百官,严禁无事妄议东宫,严禁私下诋毁储君。再有构陷折辱、无端非议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一语落定,朝野震动,百官惶然。
经年不变的朝堂规矩,一朝改写。人人皆知,东宫之势,今非昔比。
消息传入东宫时,萧珩正在窗下看书。
青墨书卷摊开,少年指尖执笔,眉眼清寂安然,神色沉静无波。
宫人低声禀报,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的恭敬与欣喜:“殿下,陛下今日朝堂当众护您,严禁百官再诋毁东宫。”
萧珩执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顿。
墨汁微微晕开,在雪白纸页上洇出一小团浅黑痕迹。
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茫然。
为什么。
父皇为何忽然这般护他。
他穷尽年少时光,都未曾换来的一次偏袒、一次维护,为何来得这般突兀,这般毫无征兆。
从小到大,无数次当众折辱、无端构陷、流言缠身、百口莫辩,父皇永远高高在上,漠然旁观,从未有过半分维护。
十余载岁岁寒凉,次次孤身熬过,从未有一次,像今日这般,为他撑腰,为他撑腰,为他堵尽天下非议。
是一时兴起?
是帝王新的权衡手段?
是笼络东宫人心的假意恩宠?
他不敢多想,也不敢深究。
只是轻轻颔首,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依旧平静,依旧淡然,无喜无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冰封多年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极细极浅的缝隙。
接下来的日子,萧景渊的偏爱,笨拙又直白,日复一日,明晃晃落在所有人眼底,落在萧珩岁岁日常里。
【一、晨熹早膳】
天刚蒙蒙破晓,东方泛起浅浅鱼肚白,晨雾轻笼朱墙琉璃,深宫尚浸在静谧沉眠之中。
十四岁的萧珩,早已准时起身。
多年刻入骨髓的自律早已成了本能。
不必宫人催促,不必钟声提醒,天光微亮,他便自行整理衣饰、梳洗整洁。
一身素色青锦常服,裁制规整、素雅干净,长发一丝不苟束起,只留几缕细软碎发垂在额前,衬得少年眉眼清隽、肤色偏白,清冷又温顺。
从前岁岁晨起,是无尽寒凉。
东宫宫人懒散怠慢,从不早早伺候,冬日冷水刺骨、洗漱无温,春日晨风微凉、衣衫单薄。他永远独自一人,安静梳洗、安静整装、安静独自一人踏过晨雾,去往乾清宫晨省。
无人等候、无人挂念。
今日亦然踏雾前行,可心境,早已悄然不同。
一路宫道静谧,晨风吹落枝头晨露,微凉拂衣。萧珩步履端方、从容安稳,一如往日数年,规矩周全、分寸自持。
只是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极浅的茫然与期许。
自那日殿中,父皇反常温柔问话、郑重许诺护他周全之后,这半个月来的一切,都太过不真实。
高高在上、凉薄寡恩、严苛半生的帝王,忽然变得温和、耐心、体恤,甚至……处处迁就他。
萧珩说不清心底滋味,只习惯性收敛所有心绪,垂眸敛神,将所有细碎情绪压于心底,依旧是那个恭谨守礼、无波无澜的储君模样。
抵达乾清宫时,宫门大开,内侍早早垂首静候,态度谦卑恭谨,再无往日半分轻慢敷衍。
入殿之时,萧景渊已然处理完晨间奏折。
帝王一身常服,褪去朝服的威严凛冽,墨色衣料温润沉敛,长发玉冠规整,周身压尽滔天威压,只剩沉静温和。
他抬眸的一瞬,目光精准落在缓步而入的少年身上。
视线细细扫过少年单薄的肩头、微凉的耳尖、被晨风吹得微乱的发梢,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酸涩与疼惜。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独自晨起、踏雾而来。
前世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晨晓,他端坐龙椅、冷眼相对、满心防备、句句苛责。
今生重来,他再也舍不得半分。
“儿臣参见父皇,晨安。”
萧珩垂眸躬身,礼数周全,语调平稳清浅,温和自持,带着经年不变的疏离分寸。
“起身。”
萧景渊的嗓音比往日低沉柔和太多,无半分帝王冷厉,“今日无需急着退下,陪朕用早膳。”
这句话,如今已是半月来的常态。
可每一次听见,萧珩心底依旧会微微一顿,生出浅浅的不真切感。
他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侧,安静温顺,身姿挺拔,却依旧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御膳房的膳食早已备好,层层食盒温着,尽数是帝王亲自连夜叮嘱调整的菜式。
萧珩自幼脾胃偏弱,幼时无人照看,常年饮食不规、冷暖不均,落下病根,畏寒畏腻、喜清喜淡。前世无人记得、无人顾及,御膳常年厚腻重油,他碍于规矩,次次勉强下咽,默默隐忍肠胃翻涌的不适。
可如今,满桌皆是适配他体质的清淡膳食。
温润软糯的白粥熬得绵密浓稠,粒粒开花;剔透玲珑的蒸米糕甜度极淡、入口即化;一小碟蜜渍莲子清润解燥,几样时蔬脆嫩爽口,无一重油、无一厚腻。
所有温热适口的吃食,尽数摆在少年就近一侧。
而帝王偏爱、重油醇厚的膳食,尽数置于远端。
细微至极的偏爱,不动声色。
宫人有序布膳,进退有度、小心翼翼,再无往日优先帝王、怠慢储君的半分逾矩。
待宫人尽数退下,殿内只剩父子二人,静谧温柔,只剩窗外浅浅风声、檐下细碎露落之声。
萧珩依礼落座,脊背习惯性挺得笔直,指尖轻放在膝上,举止规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刚开始被留下用膳的几日,他拘谨至极。
食不言、目不斜视,每一口吃食都细嚼慢咽、小心翼翼,只敢夹取身前最近的菜式,绝不逾矩、绝不贪多,哪怕心底偏爱,也分毫不敢显露。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奢求、不可贪恋、不可麻烦、不可任性。
萧景渊将他所有细微的拘谨、紧绷、小心翼翼尽数看在眼里,心底酸涩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他没有刻意搭话打破安静,更没有出声催促少年放松。
他陪着少年安静用膳,自己吃得极慢,目光却时时落在少年清瘦侧脸之上,细细描摹、深深珍藏。
看着他垂眸喝粥,长长的眼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看着他小口咬下软糯米糕,下颌线条清浅温柔;看着他紧绷的肩线,日复一日,一点点、极缓极缓地松弛。
今日晨雾偏凉,少年一路踏风而来,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凌乱,软软垂落在眉眼之间,微微遮挡视线。
萧珩自己未曾察觉,依旧安静用膳,温顺自持。
萧景渊放下手中银筷,身子微微前倾,动作极轻、极缓。
常年执笔批阅奏折的指尖,带着淡淡的薄茧,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指尖轻轻抬起,避开少年眉眼肌肤,只抬手将那缕凌乱的碎发,细细顺到耳后,动作轻柔如拂雪,生怕半分惊扰。
指尖擦过微凉的耳尖,带着一丝温热的温度。
一瞬的触碰,极短、极轻、转瞬即逝。
可萧珩整个人,瞬间微微僵住。
脊背下意识一紧,握着银勺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轰然泛起密密麻麻的茫然与悸动。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般对他。
无人为他顺发,无人为他拂尘,无人顾及他冷暖。
深宫数十载,人人敬他储君身份,畏他未来皇权,或是轻他无依无靠、欺他无宠无靠,唯独无人疼他年少孤苦、无人惜他孤身冷暖。
父皇是九五帝王,是天下之主,是他仰望一生的人。
可如今,这位高高在上的君父,竟会放下身段,这般温柔待他。
温热的触感残留在耳尖,微微发烫,一路蔓延心底,烫得他心神微乱。
少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清透、稚嫩,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露出属于十四岁少年最纯粹的羞涩与无措。
他没有躲闪,没有后退,只是垂着眼睫,悄悄屏住了呼吸,任由心底那片冰封多年的角落,被这一寸微不足道的温柔,轻轻撞出细纹。
萧景渊及时收回手,若无其事坐回原位,语调温柔浅淡,不带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寻常小事:“晨风偏凉,发丝乱了。”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少年略带青乏的眼底,轻声问询,“昨夜又熬夜课业?”
萧珩回过神,压下心底所有细碎波澜,轻轻点头,声线清浅温顺:“回父皇,儿臣整理历代民生策论,稍晚了些。”
“课业精进是好事,”萧景渊语气纵容温柔,没有半分训斥苛责,反倒细细叮嘱,“但你年纪尚轻,身子骨尚未长开,不可夜夜熬更。学问贵在沉淀,不在熬夜苦耗,来日白日充裕,尽可徐徐研习。”
话音落下,他伸手,将那碗温透清甜的莲子羹,轻轻推到萧珩面前,距离恰好,温柔妥帖。
“这个清润养胃,晨起喝一碗,护脾胃、解乏累。趁热吃。”
简简单单的叮嘱、简简单单的投喂,却是迟了十数年的父爱温情。
前世无数个熬夜苦读的清晨,他眼底青黑、身心俱疲,迎来的永远是严苛训诫、挑剔苛责、帝王冷眼。
从来没人问他累不累,没人嘱他护身体,没人为他备一碗温软羹汤。
萧珩望着面前温润白瓷碗,心底酸涩绵软,说不清是暖是酸,万般情绪揉杂在一起,轻轻落在心头。
他轻轻应声:“多谢父皇。”
这一次,他不再拘谨克制,主动抬手,端起小碗,小口小口饮下温热羹汤。
清甜暖意顺着喉咙滑落,缓缓熨帖脾胃,一路暖至四肢百骸。
殿内依旧安静,无喧嚣、无纷杂。
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窗外晨鸟初啼的清鸣、宫漏缓缓滴答的轻响。
没有君臣森严、没有父子疏离、没有拘谨局促。
只是寻常人家,最平淡、最温情的朝夕相伴。
萧珩心底的防备,在这一餐又一餐、一日又一日的温柔里,悄悄松动、悄悄消融。
他依旧恭谨、克制,可眼底,再也没有从前那般深重的寒凉与戒备。
【二、午后书斋】
春日午后,天光最是温柔和煦。
暖阳穿透层层雕花窗棂,洒落满室细碎金辉,落在东宫书斋的青砖地面、素色书案、堆叠书卷之上,温暖静谧、岁月安然。
东宫书斋,是萧珩待得最久的地方。
从前的这里,常年清冷孤寂、无人问津。
日日只有他孤身一人,独坐窗下、执笔苦读、昼夜研习。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笔墨为伴、孤灯为友,无人答疑、无人解惑、无人宽慰、无人相伴。
遇晦涩难懂的经义、无从拆解的策论、百思不解的史道,他只能独自翻遍万卷藏书,一遍遍研磨、一遍遍推敲、一遍遍苦思。
熬得眼底酸涩、熬得心神俱疲、熬得深夜难眠,也从不敢入殿叨扰帝王。
他深知,父皇不喜他、厌他聒噪、恶他笨拙、嫌他愚钝。
求助,只会换来更严苛的训斥、更冷漠的疏离、更深重的难堪。
久而久之,他养成万事自持、万事隐忍、万事不求人的性子。
再难、再苦、再疲惫,皆是一人独扛、一人独渡。
可如今,这间清冷孤寂十数年的书斋,日日都有帝王踏足的身影。
萧景渊每日处理完午间朝政,便屏退一众大臣、甩开繁杂公务,不带半分朝堂威压,只身移步东宫。
他轻轻步入书斋,放轻脚步、放缓呼吸,静静落坐在少年身侧的软榻之上。
软榻靠窗,落满温柔暖阳,与少年书案咫尺之隔,不远不近、分寸恰好。
随手拿起一卷闲书、或是未批完的轻柔奏折,安静翻阅。
一室之内,父子二人,各安一隅、各自沉静。
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书页翻动的簌簌微声、窗外春风拂柳的温柔动静。
静谧、安稳,是萧珩从前做梦都不敢期盼的光景。
起初,萧珩极不适应。
身侧多了一道沉静温柔的视线,无形之中,让他多年紧绷的心神无法彻底放松。
握笔的指尖会下意识收紧,落笔愈发规整拘谨,不敢有半分潦草、半分随意。
连思索时蹙眉的弧度,都悄悄收敛,一举一动,依旧维持着最完美、最周全的储君姿态。
他常常用余光轻瞥,心底藏着浅浅的不安与试探。
怕这份温柔是短暂假象,怕下一刻便是熟悉的冷厉训斥,怕所有温情转瞬成空。
可日复一日,预想中的苛责、冷漠、挑剔、疏离,从未降临过半分。
那位帝王只是安静陪着他。
他认真读书,帝王便静静相伴;他执笔写字,帝王便默默等候;他凝眉沉思,帝王便静静观望。
从不打扰、从不施压。
久而久之,萧珩心底的紧绷与不安,渐渐彻底松弛。
他慢慢习惯了身侧那道温柔沉静的目光,习惯了午后暖阳下的两两相伴,习惯了这份迟来的安稳与妥帖。
今日午后,萧珩研习历代治国策论,卡在一处古今权衡之争,久久落笔迟疑。
书页翻至泛黄页脚,密密麻麻皆是他亲手批注的小字,可核心症结、利弊取舍,他始终参悟不透。
少年微微蹙眉,清隽的眉眼染上浅浅困惑,指尖轻轻摩挲笔杆,垂眸反复研读字句,沉默苦思良久,依旧无解。
若是从前,他定会咬牙死磕,熬到日暮、熬到深夜,绝不向外求助分毫。
可此刻,身侧安稳的陪伴、日复一日的温柔,给了他从前从未有过的底气。
萧珩微微犹豫片刻,终是抬手拿起写满批注的文稿,起身移步,缓步走到软榻之前。
他微微垂眸,身姿恭顺温和,语调轻柔无措,带着一丝极淡的请教之意:“父皇,此处古今朝堂利弊权衡,儿臣研读许久,尚有诸多不解,恳请父皇指点。”
少年的声音清浅温润,褪去疏离戒备,带着纯粹的求知与温顺。
萧景渊即刻合上书卷,抬眸望向身前的少年。
暖阳落在少年清瘦的肩头,镀上一层温柔金边,眉眼清澈、温顺乖巧,带着孩童般纯粹的求知欲。
心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酸涩与温柔交织翻涌。
他抬手,轻轻接过少年手中的文稿,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少年微凉的指尖,转瞬便温柔收回,不敢多一分唐突。
目光细细扫过少年工整秀气的小楷、密密麻麻的批注、认真严谨的研读痕迹,心底愈发疼惜。
小小年纪,无人引路、无人教导、无人提点,仅凭一己之力、日夜苦读、默默钻研,已然做到这般极致周全、极致优秀。
从前的他,何其残忍,次次挑剔不足、次次苛责短板,从未看见少年半分努力、半分坚韧。
“此处难解,是正常。”
萧景渊率先温声宽慰,没有半分苛责,反倒细细安抚少年心底可能的局促,“古今朝堂格局不同、时局不同、人心不同,年少研读,最易陷入定式误区。”
语气温柔、耐心十足、毫无帝王架子。
他抬手,指尖轻点文稿字句,一字一句、缓缓拆解、细细剖析。
从历代时局更迭,到朝堂人心变幻;从储君立身之道,到仁政权衡之术;从过往利弊得失,到如今盛世适配之法。
条理清晰、温柔细致、深入浅出,避开所有晦涩难懂的权谋血腥,只教他光明坦荡、安稳周全的帝王之道。
从前萧景渊教他,是严苛训诫、是逼迫施压、是冰冷规则、是权谋制衡,逼他快速成长、逼他无懈可击。
如今萧景渊教他,是温柔引路、是耐心开导、是温柔庇护,愿他慢慢来、愿他少受苦、愿他不必满身锋芒、不必步步紧绷。
整整半刻钟,萧景渊细细拆解透彻,句句温和、字字诚恳。
“懂了吗?”讲完最后一句,他抬眸,温柔望向凝神倾听的少年。
萧珩微微点头,眼底困惑尽数消散,豁然开朗,眉眼清亮温润:“儿臣懂了,多谢父皇提点。”
“不懂便问,无需拘谨。”萧景渊轻声叮嘱,“无论课业、无论所思所惑,但凡有疑,尽可与朕言说。朕,永远在。”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萧珩心底,重若千斤、暖若朝阳。
永远在。
有人为他答疑、有人为他引路、有人为他撑腰、有人愿意等候。
这是他从未敢奢望半分的安稳底气。
萧珩心底暖意蔓延,轻轻颔首,温顺乖巧:“是,儿臣谨记。”
他转身欲回到书案继续研习,脚步刚动,袖口微移,案上白玉镇纸微微歪斜。
萧景渊抬手,动作轻柔,稳稳摆正镇纸,顺带抚平少年微乱的纸页,“慢慢写,不急。”
午后日光正好,温柔铺满一室。
萧珩回到案前落座,心底再无半分紧绷不安。
执笔落笔,字字从容、句句安稳,心底澄澈通透、暖意融融。
不知过了多久,春日暖阳催人倦,少年连日的熬夜赶课业,心神疲惫,不知不觉间,困倦缓缓席卷而来。
原本端正端坐的身姿,一点点微微松弛,脑袋轻轻偏侧,缓缓搁在微凉的书案之上。
笔墨还握在指尖,宣纸摊开半页工整小楷,少年已然浅浅睡去。
褪去所有储君的端庄自持、所有深宫的谨慎戒备。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十四岁、会疲惫、会困倦、会安然酣眠的少年孩童。
眉眼舒展、眉头平放、长睫垂落、温顺安然,毫无防备、纯粹干净。
萧景渊闻声抬眸,目光落在伏案酣眠的少年身上,瞬间凝滞,心底酸涩泛滥。
他轻轻起身,放轻脚步,缓步走到书案旁。
示意远远侍立的内侍,悄然熄灭殿内多余烛火,拉上轻薄纱帘,挡住刺眼斜阳,只留一室温柔柔光。
随后,他拿起一侧叠放整齐的柔软锦毯,轻轻展开。
动作慢到极致、轻到极致,小心翼翼覆在少年单薄的肩头,一点点裹紧、妥帖护住,不漏半分缝隙,挡住春日微凉的穿堂风。
少年睡得极沉,呼吸均匀绵长,丝毫未被惊扰。
萧景渊静静立在身侧,垂眸凝望,一站便是许久。
目光缱绻温柔、盛满愧疚、盛满珍视、盛满……两世无法言说的悔恨。
前世多少个这般温柔午后,他任由少年孤身苦读、孤身疲惫,任由他熬尽心血、熬尽心神、熬尽年少温柔,熬成一身戒备、一身疏离。
如今偷来这朝夕安稳,看着他安然熟睡的模样,只觉万般亏欠、万般值得。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少年露在锦毯外的纤细手腕,肌肤微凉、清瘦单薄。
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又悄悄将锦毯往上拢了拢,严严实实护住所有微凉肌肤。
案边一早备好的洗净鲜果、温软点心,静静摆在一侧,等候少年醒来。
日暮斜阳缓缓西斜,待萧珩悠悠转醒时,天光已然温柔渐晚。
脑袋还有些许昏沉困倦,抬手揉了揉眉眼,缓缓抬眸。
首先入目的,是肩头温暖柔软的锦毯,带着淡淡的、清冽温润的龙涎香气。
抬眼望去,不远处的软榻之上,帝王依旧静静端坐,手中轻执书卷。
从他睡着,到他醒来,整整一个午后。
萧珩心底轰然一暖,细碎温柔层层叠叠涌满心口,酸涩又绵软。
他起身垂眸,轻声道谢,语调温顺轻柔,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多谢父皇。”
少年抬眸望向帝王,眼底不再是全然的恭谨疏离。
浅浅的暖意、淡淡的信赖悄然铺满澄澈眼眸。
【三、晚风庭步】
暮春傍晚,落日熔金,温柔余晖铺满整座皇城宫道。
白日燥热尽数褪去,晚风徐徐、温柔拂面,带着御花园花草的清甜香气,静谧安然、温柔治愈。
以往的日暮黄昏,深宫中人人结伴游园、嬉闹闲谈、交友往来,唯有他,永远孤身一人、无处可去。
宗室子弟成群结伴,嬉笑打闹,次次刻意避开他、排挤他、轻视他,甚至暗中捉弄、言语折辱。
宫人内侍趋炎附势,无人愿意近身相伴、无人真心伺候亲近。
偌大御花园,繁花似锦、风月无边,可从来没有一寸光景,是属于他的温柔。
他大多时候,都是独坐东宫、静守孤灯,熬过漫漫黄昏、沉沉长夜。
可如今,每当日落西山、晚风温柔,萧景渊都会准时起身,轻声问他一句:“晚风正好,陪朕走走?”
少年轻轻颔首,温顺应声:“好。”
父子二人,褪去所有朝堂繁杂、所有课业拘谨、所有帝王储君的身份桎梏。
宫道青石干净平整,两侧草木繁盛、花枝摇曳,晚霞落满肩头,晚风拂动衣袂,岁月静好。
两人步履缓慢,不急不赶,缓缓穿行在漫漫宫道之间。
闲谈的也不是权谋朝政、课业规矩、储君职责。
都是一些寻常风月、人间细碎、无关功利的温柔闲话。
晚风温柔,沿途梨树初结青果,枝桠缀满细碎青涩小果,藏在嫩绿叶片之间。
萧珩目光轻轻落在枝头青果之上,脚步微微一顿,语调自然,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松弛随意的闲谈口吻:“今年梨树结果比往年早些,再过两月,应当便能成熟。”
从前的他,从不敢在帝王面前随意闲谈细碎风月。
一言一行、一字一句,皆是规矩周全、谨小慎微,从无半分孩童随性。
如今日渐松弛,终于敢稍稍展露本心,随口闲话所见景致。
萧景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落在满树青果之上,眼底温柔含笑,语调纵容温柔:“你若是喜欢,待果子熟透,朕让人尽数摘下送到东宫。”
顿了顿,他看向少年清俊侧脸,轻声添了一句:“来年春日,再多移栽几株,东宫庭院空旷,正好栽树乘凉。”
萧珩心底微动,轻轻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干净纯粹的笑意:“多谢父皇。”
一路缓步前行,途经成片海棠花树,暮春时节,落英纷飞、满地粉白,晚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铺满青石宫道。
晚风徐徐落在肩头,朝夕的温柔相伴,早已悄悄改写了深宫所有旧貌。
自重生归来,萧景渊便彻底褪去了从前半生的寒凉漠然。从前萧珩日日晨昏定省,所得不过冷眼相对、寥寥数语、苛责挑剔。而如今,帝王彻底换了心性。
会主动留他在乾清宫用膳,会轻声询问他起居冷暖,会耐心听他细细汇报课业进度、朝堂见闻,会静静看着他言语谈吐。
朝堂之上,但凡有一丝针对东宫的暗流涌动、细碎风波,皆被他不动声色、尽数压灭,不留半分隐患。
短短数月光景,从前人人可欺、人人轻辱、孤立无依的东宫,一朝翻身,成了整个大启朝野,无人敢轻举妄动、无人敢随意置喙的禁地。
宫内宫人敬畏,朝堂百官收敛,宗室权贵缄默。
普天之下,人人皆知,当今帝王,极度偏爱东宫太子。
人人艳羡太子圣宠深厚,可只有萧景渊自己清楚,他每一次温柔,每一次偏袒,每一次护短,心底都在被前世的罪孽反复凌迟。
他看着少年渐渐舒展的眉眼,看着他偶尔流露的浅淡松弛,既欣慰,又痛苦。
欣慰他终于不必再承受自己前世施加的寒凉苦楚,不必再孤身熬过无依无靠的岁月。
痛苦他今日所有的温柔偏爱,都是亏欠了十数年、迟来半生的补偿,是本该早早给他的温情。
萧景渊独坐空旷冷清的乾清宫,孤身对月,一遍遍复盘前世灵堂的满地猩红,一遍遍回想少年染血倒地、死寂绝望的模样,一遍遍回荡那句耗尽半生执念的“我来找你了”。
愧疚噬骨,彻夜难眠。
他一点点融化萧珩心底的冰。
自己却日日活在自我折磨的炼狱里。
而萧珩,也在日复一日的偏爱与呵护里,慢慢松动了心底的坚冰。
他亲眼看着父皇一次次为他挡尽朝堂非议。
看着父皇待他一日比一日温和,一日比一日迁就。
看着父皇望向他的眼底,藏着他读不懂的沉重、愧疚,与小心翼翼的珍视。
十数年深埋心底的寒凉痛苦,一点点淡去,一点点消解,一点点被温柔抚平。
他渐渐明白,这位看似冷漠无情的帝王,或许从来不是厌恶他。
只是他有太多身不由己,太多深埋心底的枷锁与心魔。
少年心底的隔阂,慢慢化作酸涩的体谅。
他原谅他了。
悄悄、安静、毫无声息的,原谅了他所有的冷淡、所有的疏离、所有的旁观与伤害。
只是过往的疼真实存在过,过往的孤寒刻骨铭心。
所以他亲近,却不热烈。
温和,却不炙热。
萧珩静静感受着这份温情,心底悄然期许,往后岁岁年年,都希望像这般安稳平和、岁岁安然。
却不知,命运早已写好终局。
第四章 前尘归梦,万事解脱
岁月匆匆,转瞬两年过去了。
萧珩十六岁。
两年之间,朝堂安稳,朝野清平。
萧景渊倾尽余生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呵护,拼尽全力,护他岁岁安稳,予他万般庇护,为他扫尽所有风雨风波。
少年彻底褪去了年少青涩单薄,身姿愈发挺拔清隽,眉眼愈发沉稳俊朗。行事端方有度,处事利落周全,理政娴熟通透,储君之风,浑然天成。
朝野上下,再无一人敢轻辱东宫,再无一人敢非议太子。
他不再是那个孤身无依、人人可欺的弱小储君。
他有九五帝王倾力撑腰,有朝野百官敬畏信服,有根深蒂固的储君威望,有稳稳在手的朝堂权柄。
他活得安稳、体面。
可越是安稳平和,萧景渊心底的惶恐便越重。
他太怕了。
怕这安稳是幻影,怕这温情是转瞬,怕命运再次夺走他好不容易捂热的少年。
他日夜紧绷,日日谨慎,近乎草木皆兵。
而宿命的终结,终究如期而至。
深秋暮秋,霜风覆京,木叶尽落,皇城萧瑟。
蛰伏多年的旧朝残余逆党,死灰复燃,暗中勾结部分禁军余孽,蓄谋已久,趁着帝王率少量扈从,巡查城郊行宫之际,骤然发动宫变。
刀兵四起,铁骑围城,兵刃相撞之声刺耳震天。行宫内外,烽烟骤起,宫门大乱,血色瞬间浸染清秋。
漫天乱箭如雨,刀锋凛冽森寒,所有杀机尽数锁定龙驾,直指萧景渊性命。
生死顷刻,危在旦夕。
乱世仓皇,生死关头,文武百官、扈从兵卒,人人惊慌失措,纷纷后退躲闪,只求自保,无人敢上前半步。
满目慌乱喧嚣,千钧一发之际,萧珩一步踏出,挡在了萧景渊身前。
少年身姿清挺笔直,脊背硬朗如松,单薄却坚定的身躯,稳稳护住身后万丈荣光的帝王。
冰冷锋利的利刃,毫无缓冲,狠狠穿透少年单薄的胸膛。
剧痛骤然炸开,席卷四肢百骸,滚烫猩红的热血,瞬间浸染素色锦袍,刺目惊心。
萧珩身形剧烈一晃,却死死咬牙撑住,脊背依旧笔直,半步未退,分毫不动。
他微微垂眸,静静望着胸前不断涌出的温热血色,心底没有恐惧,没有疼痛,没有不甘,唯有前所未有的平静通透。
他甚至想着,真好啊,父皇没事,用自己换父皇,不亏!
也就在这极致剧痛、极致生死瞬间——
脑海轰然巨响,尘封两世的记忆,尽数崩裂、翻涌,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无孔不入。
前世灵堂之上,他疯魔泣血、呕血倒地的极致绝望与悲凉。
前世数十载深宫孤寒、无依无靠、岁岁独行的无尽委屈。
前世半生君臣对峙、半生父子拉扯、爱恨纠缠、无解无解的极致疲惫。
前世目送父皇离世、执念尽数耗尽、甘愿殉死的释然与苍凉。
两世岁月重叠,两世的悲欢相融,两世的爱恨交织。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前世数十年的孤苦寒凉、隐忍偏执,前世所有的怨、所有的痛、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执念。
也看懂今生两年来,父皇笨拙的温柔、小心翼翼的弥补、日夜煎熬的愧疚。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父子二人,已经纠缠两世。
前世,他怨恨半生,对峙半生,最终执念耗尽,随他殉死。
今生,他被温柔呵护,被倾力偏爱,被全力守护,最终放下所有过往,甘愿为他赴死。
两世执念,到此终局。
两世寒凉,到此落幕。
两世爱恨,到此清零。
所有煎熬,所有亏欠,所有遗憾,所有悲欢,尽数终结。
萧珩缓缓扬起一抹极轻、极致释然的笑意。
真好。
终于结束了。
前世他活得太苦、太孤、太偏执。
今生他被温柔以待,被万般偏爱,最终亲手画上圆满句号。
他这一世过的很开心,很满足,父皇终于看到他了。
这一死,不是悲凉殉情。
是彻底解脱。
他缓缓回头,看向身后目眦欲裂、浑身颤抖的萧景渊。
少年眉眼清宁温柔,眼底再无半分阴霾、半分隔阂。
他轻声开口,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
“父皇……儿臣不疼。”
“两世……都不怨了。”
“这一世……儿臣很开心。”
“至此……你我皆解脱。”
话音落尽。
少年紧绷的身躯彻底脱力,缓缓下坠,轻轻落入萧景渊骤然伸出的颤抖僵硬的怀抱。
滚烫的血色漫染尊贵龙袍,温热刺骨,却冻得帝王浑身冰凉,神魂冻结,寸寸成灰。
萧景渊抱着怀里渐渐失温、渐渐沉寂的少年,整个人彻底僵立当场,四肢僵硬,呼吸断绝,神魂俱裂。
他小心翼翼地护了他两年。
笨拙温柔、倾尽所有的弥补了他两年。
日夜愧疚的守护了他两年。
却终究,没能护住他的命。
他拼尽余生想要补偿的人,最终为他而死。
在他刚刚得到原谅、刚刚拥有温情、刚刚以为可以弥补所有亏欠的时候。
和解即别离。
圆满即终局。
迟来半生的情深意重,终究换来了此生最痛、最彻底、最无解的永别。
补偿终究无效,弥补终究落空,温柔终究虚妄。
第五章 山河无恙,唯我疯魔
逆党尽数伏诛,叛乱彻底平定,宫变尘埃落定。
山河依旧安稳壮阔,盛世依旧清平繁华,四海依旧安然无波,万里江山,分毫未损。
可萧景渊的整个世界,彻底崩塌,彻底荒芜。
所有山河万里、盛世千秋、锦绣江山,于他而言,尽数成了毫无意义的空壳。
他抱着萧珩冰冷沉寂的身躯,独坐空旷行宫之内,整整一日一夜。
不言不语,不哭不笑,不悲不泣。
眼神空洞死寂,神色麻木冰凉,周身无半分活气,宛若一具随同少年一同赴死、一同寂灭的空壳。
天地喧嚣尽数隔绝,世间悲欢尽数无关,他的神魂,早已随萧珩彻底葬入清秋血色之中。
他静静抱着自己的太子,蚀骨的恐惧顺着血脉往心底钻。
逆党能在人间伏法,可黄泉幽暗,前路茫茫。郑的阿珩习惯了无人撑腰,若是孤身走在那条阴寒路上,会不会再受冷遇,再被旁人欺凌?
这个念头像藤蔓,死死缠住他破碎的神魂。
他是人间帝王,手握万里河山,掌生杀、掌沉浮、掌盛世太平。
可唯独跨不过生死。
唯独护不住已然离世的少年。
这份恐惧日夜啃噬他的魂魄,比丧子之痛更烈,比两世悔恨更毒。
回宫之后,他以大启太子最高规制,厚葬萧珩。
追封端惠皇太子,举国哀悼,罢朝三月,万民同悲。
东宫从此空置,再不立储。
殿内所有陈设,原样保留,一尘不动。
少年曾经研读过的书卷、执笔书写的纸笔、久坐休憩的座椅、窗前洒落的暖阳、案头摆放的清茶,尽数维持着他离世那日的模样。
宫人日日清扫,日日打理,日日规整,日日等候。
等候一个永远不会归来、永远不会再踏足此地的少年。
朝野百官眼睁睁看着,曾经笨拙温柔、处处护短、眼底尚有暖意的帝王,彻底消失殆尽。
余下的,唯有一具守着空殿、守着亏欠、守着无尽悔恨,日复一日苟活的躯壳。
这些时日,他依旧如常召来宗室与心腹老臣,逐条批注边防、粮储、吏治的安排,堵死江山动荡的隐患。余下空闲,他依旧独自缓步走入荒芜空寂的东宫,静静坐在少年从前常坐的窗下,对着满室清冷却再无主人的殿宇,低声呢喃,自说自话。
“阿珩,今日天凉,该添衣了。”
“阿珩,今日课业,朕还没听你回话。”
“阿珩,这世间再无人敢欺你半分,你回来好不好。”
“父皇知错了……真的知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字字轻柔,句句空寂,声声泣血。
偌大东宫,空空荡荡,死寂无声,无一人回应,无一丝回音。
朝野众人私下皆言,陛下疯了。
是啊,他早就疯了。
从萧珩闭眼离世的那一刻起,他的山河、他的盛世、他的荣光,尽数随少年埋入黄土,湮灭秋风。
前世,他看着他为自己殉死。
今生,他看着他为自己赴死。
两世亏欠,两世别离,两世永憾。
他终于明白——
他这一生,永远都在迟。
迟来的醒悟,迟来的温柔,迟来的偏爱,迟来的愧疚,迟来的道歉。
所有的迟来,尽数酿成终生无法弥补的痛。
人间江山已稳,盛世已定,逆党根除,四海升平。
他该做的事,尽数做完。
剩下唯一未做完的——
是护好他的阿珩。
人间护不得,那便去黄泉护。
深夜,万籁俱寂。
萧景渊屏退所有人,独自居于乾清宫内。
他细细写好最后一道遗诏,字字平静,句句妥帖,将江山托付宗室贤嗣,命辅政大臣稳朝局、安万民、守盛世。
最后一笔,他轻轻落下自己心底唯一私愿:
“朕此生亏欠太子萧珩至深。人间已安,山河无恙,唯吾儿孤赴幽冥,无人庇护,朕心难安,独赴黄泉,伴吾儿左右。”
遗诏工整、决绝,无一字悲恸,却藏尽毕生深情与悔恨。
放下笔,殿内死寂无声。
灯火摇曳,光影微凉。
萧景渊缓缓闭上眼。
身心千斤重担尽数卸下。
没有挣扎,没有悲壮的嘶吼,连哽咽的力气,都早已在无数个对着空殿呢喃的夜里耗干。
他的离去,轻得没有半分波澜,悄无声息,连烛火都不曾为他多晃一下。
弥留恍惚之际,沉沉黑暗的尽头,一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正缓缓朝他走来。
白衣衬得面容清俊,眉眼裹着温柔,一身衣袂不染半点尘俗血色。
是他惦念半生、亏欠半生、疼惜半生的——他的阿珩。
少年立在微光之中,静静望向他。
唇角似有浅淡笑意,神色安然,仿佛已经等候了许久。
萧景渊眼底终于落下两行极轻的泪。
太好了。
终于……找到他了。
终于……可以护他了。
可他心底又泛着刺骨的慌,怕这只是濒死催生的幻梦,一眨眼,阿珩依旧是独自走在幽暗冥途。
他拼命向少年奔去。
可四肢沉重如坠寒渊,任凭他如何奋力向前,两人之间都隔着一层轻薄却难以穿透的雾。风从黑暗深处卷过来,少年的衣袂轻轻晃动,那抹浅淡的笑意,像是一碰就会碎的泡影,让他心口惶然,生怕幻象转瞬消散。
萧景渊徒劳地抬着手,指尖朝着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伸过去,眼底的泪水不断滑落。
就在指尖快要落空的刹那,那层雾缓缓散开了。
少年微微迈步,主动向他又走近几分,清瘦的身影终于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萧珩抬起手,轻轻接住了他颤抖的指尖,掌心带着温和的暖意。
“父皇,你来找我了。”
声音轻缓,落在无边的黑暗里,抚平了他心底翻涌的惶恐与疯长的执念。
萧景渊紧绷的心,在此刻彻底松了下来。他笑意盈盈的牵着少年的手走进黑暗。
躯壳里最后一丝气息悄然散尽,御案边端坐的人,神色安然,眉眼间卸下了所有积压的沉重。他终于追上了他的太子,这一次没有迟到,没有落空。
……
待到次日天光破晓,内侍依时辰入殿请安。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室清宁,和往日并无二致。
帝王端坐在御案之前,神色平和安详,仿佛只是伏案浅眠。
没有人知晓昨夜殿内那场无声的诀别。
没有人听见他心底最后的念想。
摊开在案上的遗诏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分明——
江山托付已定,盛世安稳无虞。
帝王辞离尘寰,独赴幽冥,寻他太子,护此后岁岁无忧。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