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秀水街练摊记
我爹常说,归家女儿的手,是打麻将的手。
我爹这话说对了一半。我的手确实会摸牌,但我更会数钱挣钱。
秀水街的摊位费一个月八十,我一天就能挣回来。那些南方来的丝巾,进价三块,卖十五,碰见老外开价八十,最后四十成交。一条丝巾挣三十七块,一天卖五十条,是多少来着?算不过来,反正比我爹当工程师一个月的工资多。
那是1993年的秋天。秀水街满街都是铁丝网货架,皮夹克和牛仔衣挂在塑料衣架上,风一吹就晃荡。我租的摊位在街口往里第三家,旁边是个卖打口碟的,再旁边是个卖仿劳力士的。我们仨关系好,因为都是年轻人,都觉得自己迟早要发大财。
其实说起来,练摊并不容易!
1993年春天,我揣着从家里和朋友那儿借出来的两千块钱,在秀水街租下了第一个摊位。
那摊位只有一米宽,夹在卖打口碟的瘸子和卖假名牌手表的胖子中间。铁丝网搭的架子,顶上盖一块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哗响。租金一个月八十,押一付一,租的时候我手都在抖——这要是赔了,我爹非得把我腿打断不可。
但我没办法。我在工厂里干了半年,每天站在流水线旁边拧螺丝,拧到手指头发麻,一个月拿一百二十块。我不想拧一辈子螺丝。我娘说,女人家有个稳定工作就不错了。我说,稳定地穷着,我不甘心。
第一批货是从动物园批发市场进的。我凌晨四点起床,坐头班公交车去动物园,挤在一堆拿货的大姐中间,抢那种五块钱一条的纱巾。纱巾是化纤的,摸着扎手,但颜色鲜亮,红红绿绿的,挂起来像彩旗。
我进了六十条,花了三百块。扛回来的时候,蛇皮袋把肩膀勒出一道红印子,晚上洗澡时疼得龇牙。
第一天出摊,我五点半就到了。天还没亮,路灯底下已经有几个摊主在摆货。旁边卖打口碟的瘸子姓赵,大伙儿都叫他赵瘸子,其实他不瘸,就是走路有点跛,据说是插队时被牛踢的。他看我笨手笨脚地挂纱巾,歪着嘴笑:“小姑娘,头一回吧?”
“嗯。”
“那你今天可能一条都卖不出去。”
“为什么?”
“你不会吆喝。”他指了指隔壁卖手表的胖子,“你看人家王胖子,嗓子一开,跟驴叫似的,老远都能听见。”
王胖子果然在吆喝:“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劳力士、欧米茄,瑞士机芯,日本组装,戴出去跟真的一模一样!五十块钱一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我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那天从早上六点站到下午四点,我只卖出去三条纱巾。两条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大妈,砍了半天价,从十五砍到八块。还有一条卖给了一个学生模样的姑娘,她挑了半天,最后选了条湖蓝色的,付了十块钱,说:“姐姐,你这纱巾挺好看的。”
收摊的时候,我数了数钱,一共二十六块。摊位费一天两块七,来回车费一块二,净挣二十二块。比工厂强。
但第二天,我就赔了。
那天来了个黑人老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看着挺有钱。他在我摊前停下,拿起一条丝巾摸了摸,用蹩脚的中文说:“多少钱?”
“二十。”我壮着胆子报了个高价。
他挑了三条,又拿起一条往脖子上比了比。我正等着他掏钱,他忽然把丝巾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
“哎!”我追出去,“你还没给钱!”
他走得飞快,步子又大,我小跑着才勉强跟上。赵瘸子在后面喊:“别追了!追不上的!这帮黑鬼专偷东西!”
我没听。我追了半条街,眼看要追上了,那黑人突然回头,冲我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他把丝巾往地上一扔,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捡起丝巾,四条丝巾,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其中一条还被扯了个口子。我蹲在街边,把丝巾一条一条叠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后来赵瘸子告诉我,那帮老外是常客,专门偷东西,偷完就跑,跑得比谁都快。“你追不上的。以后看见他们来,把东西看紧点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第二天,我去五金店买了根铁链子,把货架和旁边的电线杆锁在一起。又买了条绳子,一头拴在手腕上,一头拴在货架上。王胖子笑我:“你至于吗?”
“至于。”我说,“丢怕了。”
但丢东西的事,还是常有。
有一回,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我摊前站了半天,挑了一条丝巾,又挑了一条,说:“妹子,我钱不够,先拿一条,明天给你送钱来行不行?”
我看她怀里的孩子瘦得跟猴似的,心一软,说:“行。”
第二天她没来。第三天也没来。那条丝巾五块钱进的,卖十五,我赔了五块。
还有一回,一个老头拿了条丝巾,说去隔壁摊位比对比对颜色,拿着就走了。我等了半天没见人回来,跑出去一看,老头早没影了。赵瘸子说:“那老头是惯偷,专偷新手摊子。”
这些事多了,我慢慢学会了看人。谁是真买,谁是假买,谁在打主意,谁在踩点,看几眼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我学会了把贵的货放在最里面,便宜的放在外面。学会了把丝巾一条条叠好,压在玻璃板底下,想拿就得先喊我。学会了在摊子底下放根棍子,遇到不老实的就敲两下。
但有些人,防不住。
许晨婴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一件皮夹克,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根牙签,走路一摇三晃。他在我摊前停下来,拿起一条丝巾,在手里揉了两把。
“货不行啊。”他说。
“怎么不行?”
“太薄了,一扯就破。”他用力一扯,丝巾“嘶”的一声,裂了个口子。
“你——”我气得脸发白。
“别急。”他笑了,把破丝巾往摊上一扔,“我这是教你。这种货,卖不上价。你得进好货,真丝的,一条进价三四十,卖一百多,那才叫挣钱。”
“我没那么多本钱。”
“我有。”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我合作,我出货,你出摊,利润对半。”
“不用。”我说。
“别急着拒绝。”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考虑考虑。”
他走了以后,赵瘸子凑过来:“那小子叫许晨婴,倒爷,专门找小姑娘合作。你小心点,他手脚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他之前跟一个姑娘合作,把人家本钱都卷跑了。”
我没说话。但第二天许晨婴再来的时候,我把摊子往旁边挪了半米,离他远点。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走了。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这回他带了几条丝巾,说是“样品”,让我看看。我接过来一看,确实是好东西,真丝的,手感滑腻,花色也雅致。我算了算,进价三十五,卖八十,一条能挣四十五。
“怎么样?”他问。
“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他靠在货架上,离我很近。他嘴里有酒味,混着牙签的木头味,熏得我难受。“你跟我合作,一个月能挣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三千。”
我心跳了一下。三千。我在工厂拧螺丝,一个月才一百二。我摆摊,一天挣二三十,一个月也就六七百。三千,够我攒一年。
“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他又往前凑了一步,手搭在我胳膊上,“你一个人摆摊多辛苦。跟我合作,我保证你——”
“你把手拿开。”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手缩回去:“行,我等你消息。”
他走了以后,我心里翻江倒海。三千块,真丝的,好货,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承认,我心动了。
但第二天,赵瘸子告诉我,许晨婴被抓了。
“怎么回事?”
“他倒卖走私货,被工商查了。货全扣了,人也进去了。”
我站在摊子前面,手里攥着一条纱巾,半天没说话。赵瘸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姑娘,有些钱,挣不得。”
那之后,我更加小心了。进货只进自己能卖出去的,不贪多,不压货。每天收摊前算一遍账,挣了攒着,赔了记着。有一回进了批丝巾,进价高了,卖不动,我在摊子前面站了三天,一条都没卖出去。最后我咬咬牙,降价处理,五块钱一条,赔了将近一百块。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煮了一碗挂面,就着咸菜吃。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我一边吃一边算账,算着算着,眼泪掉进碗里。一百块,我得卖十条丝巾才能挣回来。十条丝巾,得站三天。
但我没跟任何人说。我爹不知道,我娘不知道,赵瘸子也不知道。第二天我照常出摊,照常吆喝。嗓子喊哑了,就喝口水接着喊。站得腿肿了,就靠在货架上歇一会儿。
那年秋天,我攒了八千块。
2 攒下桶金
八千块,是我一条纱巾一条纱巾卖出来的,是我跟人一分一毛砍价砍出来的,是我被偷过、被骗过、被流氓骚扰过之后,一分一分省下来的。
后来有人问我,摆摊苦不苦。我说苦。他说,那你为什么还干。我说,因为我不想穷。
1993年冬天,我在秀水街的最后一天,赵瘸子请我吃了碗馄饨。他一边吃一边说:“小姑娘,你这摊子是我见过最干净的摊子。货摆得整整齐齐,价标得明明白白,从来不坑人。你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又说:“许晨婴出来以后找过你吗?”
“没有。”
“那就好。”他喝了口汤,“那小子进去了就没出来过?听说判了两年。”
“嗯。”
“活该。”
吃完馄饨,我收拾摊子。把铁链子解下来,把货架擦干净,把地上的线头碎布捡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一米宽的摊位,不大,但装满了我半年的日子。
王胖子在旁边喊:“归英华,你走了谁在我旁边卖丝巾啊?”
“你自己卖呗。”
“我只会卖手表!”
“那就卖手表。”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块表,递给我:“拿着,算我送你的。劳力士,假的,但走得准。”
我接过表,表盘在路灯下反着光。我把它戴在手腕上,表带有点松,但能戴。
“谢了,王胖子。”
“谢什么。”他摆摆手,“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
“忘不了。”
我拎着蛇皮袋走出秀水街。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街口灌进来,冷得刺骨。但我攥着兜里的八千块钱,心里是热的。
那是我在秀水街挣的第一桶金。不多,但沉。每一分都带着我的汗,我的泪,我喊哑的嗓子,我站肿的腿。
3 初入股市遇他
1994年开春,我揣着秀水街挣来的三万八千块,走进了银河证券营业部。
那地方在东四十条,门脸不大,里头倒是热闹。大厅里摆着几排长椅,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老的少的,都仰着头看墙上的行情板。红红绿绿的数字跳来跳去,像心电图。空气里飘着烟味和方便面味,有人捧着搪瓷缸子喝茶,有人拿报纸扇风。
柜台后面的营业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接过我的身份证和存折,眼皮都没抬:“开户费五十。”
“多少?”我以为听错了。
“五十。”她重复了一遍,这回抬了头,打量我一眼。我穿着秀水街批来的夹克,头发扎得高高的,手里拎着个帆布包,看起来不像有钱人。“开户费,五十块。另存一万。”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钱。大团结,十块一张的,码得整整齐齐。她数了数,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眼神变了,从敷衍变成了……疑惑。
“你确定?”
“确定。”
她开了户,递给我一本绿色的股东代码卡。我翻开看了看,纸挺糙的,照片贴得歪歪扭扭。里面印着我的名字:归英华。
我把卡塞进帆布包最里层,拉好拉链。走出营业部大门时,阳光正好,晒得人睁不开眼。
门口蹲着个人,面前摆着个自行车轮子,手里攥着扳手。旁边竖了块纸板,歪歪扭扭写着:“修车补胎,打气一毛。”
那是徐璟琳。
我后来才知道他叫徐璟琳。当时我只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小臂。他正低头给一辆二八大杠换内胎,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油泥,动作却稳。车主人是个中年男人,站在旁边抽烟,嘴里念叨:“快点啊,我赶着上班。”
“马上。”徐璟琳头也不抬。
车胎扒下来,他拿锉刀锉了锉内胎表面,涂上胶水,贴上补丁,拍拍,装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利落得像在表演。
中年男人扔下五毛钱,骑车走了。徐璟琳把钱揣进兜里,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他这才看见我站在门口。
“打气?”
“不。”我说,“看你修车。”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有点憨,露出两颗虎牙,和他那张晒得黑红的脸不太搭。“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我说完,自己也觉得奇怪。我归英华在秀水街什么人没见过,砍价砍到老外哭,怎么看见个修车的就走不动道了。
那天我没走。我站在他摊子旁边,看他修了三辆车、补了两个胎、给五个人打了气。他一毛一毛地收,收完塞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那盒子是装饼干的,上头印着牡丹花,磕得坑坑洼洼。
“你一天挣多少?”我问。
“没数过。”他说,“够吃饭就行。”
“够吃饭就行?”
“嗯。”他抬头看我,“你是不是没事干?”
“我有事。”我蹲下来,和他平视,“我要炒股。”
他看了我两秒,低头继续拧螺丝:“炒股啊。那玩意儿能挣钱?”
“能。”我说,“也能赔。”
“你怕不怕赔?”
我想了想,说:“怕。但更怕穷。”
他没再说话。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他记了很久。
股市的行情,不是一开始就好的。
1994年上半年的行情,用营业部里那些老股民的话说,叫“阴跌”。什么叫阴跌?就是每天跌一点,跌得不狠,但从来不停。像一个人慢慢流血,你看着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想喊救命,但周围所有人都在淌,你也就不好意思喊了。
上证指数从年初的八百多点,一路往下掉。到了四月,跌到了五百多。营业部里的长椅上,人越来越少。那个捧着搪瓷缸子喝茶的老头,连着三天没来。旁边卖打口碟的小伙子说,老头把股票全割了,说再也不来了,回去开小卖部。
“开小卖部也挺好。”他说,“旱涝保收。”
我没割。我手里的股票是“豫园商城”,六十多块买的,现在跌到五十多。一万块钱进去,剩了八千多。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爹。
我爹那阵子正得意。他厂里分了套两居室,从胡同搬进了楼房,觉得人生圆满。他问我炒股挣了多少,我说没亏没挣。他哼了一声:“趁早出来,那玩意儿是堵伯。”
我娘在旁边择菜,头也不抬地说:“你闺女有数。”
我爹瞪她:“有什么数?一个姑娘家,天天跟一帮老爷们儿挤在证券所里,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我把碗往桌上一搁,“像能挣钱的样子。”
那顿饭吃得不太愉快。我爹摔了筷子,我摔了碗。我娘谁也没劝,自己把地扫了。
晚上我出门,走到银河证券门口。门关了,但旁边修车摊还亮着灯。徐璟琳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零件,正往一个车轴上抹黄油。
“这么晚还不收?”我站在路灯底下问。
他抬头,认出我,笑了笑:“有个客户急用,明天一早要骑。”
“你认识那客户?”
“不认识。”
“那你还修?”
“答应了。”他低头继续抹油,“答应了就得干。”
我蹲下来,看他干活。路灯昏黄,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鼻子挺直,下巴上有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手上全是油,动作却干净。
“徐师傅,”我喊他,“你叫什么名字?”
“徐璟琳。”他说,“你呢?”
“归英华。”
“归英华。”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好在哪?”
“英华。”他想了想,“有光。”
我愣了一下。秀水街那些人只会叫我“归姐”或者“那个练摊的”。没人说过我的名字有光。
“你呢?”我说,“璟琳什么意思?”
他挠了挠头,油手在头发上蹭了道印子:“我也不知道。我妈起的。她说璟是玉的光,琳也是玉的光。”
“那你全身都是光。”
他被我逗笑了,露出虎牙:“那正好,修车用不着光,你炒股用。”
那天晚上,我们蹲在路灯底下聊了半个钟头。他告诉我他高考落榜,差三分。家里供不起复读,就来北京投奔亲戚,亲戚在自行车厂上班,给他找了个修车的活儿。他攒了两年钱,想自己开个修车铺。
“开铺子要多少钱?”我问。
“五百。”他说,“差不多了。”
“我借你。”
他摇头:“不借。”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低头拧螺丝,“自己的事,自己来。”
我没再说什么。但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觉得脚下的路比平时亮。
4 阴跌死守借金
六月,股市跌得更狠了。
上证指数破了五百,又破了四百。营业部里空了一半,剩下的都是些老面孔,个个脸色铁青。有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每天来,坐在角落里织毛衣。有人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我来看看我的钱是怎么没的。”
我没去营业部了。去了也没用,行情板上全是绿的,看得心堵。我改去徐璟琳的修车摊。
他忙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看。他闲的时候,我们就聊天。他问我股票的事,我就给他讲什么叫“套牢”,什么叫“割肉”。他听得认真,有时还拿个小本子记。
“你记这个干什么?”我问。
“万一以后用得上。”他说。
“你要炒股?”
“不炒。”他合上本子,“但你说的那些事,听着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你说的那些话,”他想了想,“像在打仗。”
我笑了。可不是打仗吗。我一个人,对面是全市场的空头,我拿着一万多块钱的“武器”,在阵地里死守。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有时候又觉得,守住了,就是英雄。
七月,行情到了最坏的时候。
上证指数跌到了三百多点。营业部门可罗雀,连织毛衣的老头都不来了。有个股民在门口嚎啕大哭,被人架着出去的。我听人说,有人把买房的钱赔光了,有人借了高利贷补仓,现在不知道怎么办。
我手里的股票,已经从六十多跌到了二十出头。一万块钱,剩了三千多。我在秀水街挣的那点辛苦钱,就这么没了大半。
我爹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行情的事,晚上堵在门口:“归英华,你给我说实话,赔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反正没花您的钱。”
他气得脸通红:“我告诉你,那钱是你自己挣的,赔光了我不管你。但你要是再往里投,我打断你的腿。”
“您打。”我说,“打了我就住证券所,反正我也不想回来。”
他扬手要打,被我娘拉住了。我娘把我拽进屋里,关上门,低声说:“华子,你爹是担心你。”
“我知道。”
“那你还跟他顶?”
“我……”
我娘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两百块钱。“拿着。别让你爹知道。”
我看着那两百块钱,鼻子酸了。“娘,我不要。”
“拿着。”她塞进我手里,“你爹当年娶我的时候,家里就一间半房。后来攒了十年才买了台缝纫机。你比他强,你十几岁就能自己挣钱了。娘信你。”
我把钱攥在手里,攥出了汗。
第二天我去了营业部,把两百块钱存了进去。加上剩的三千多,买了当时跌得最惨的一只股票。
买完我就去了修车摊。徐璟琳正给一辆三轮车换链条,看见我,点了点头。我没说话,蹲在他旁边,帮他递工具。
“又买了?”他问。
“嗯。”
“跌了还买?”
“跌了才买。”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不确定。”我说,“但我确定一件事。”
“什么?”
“我不想再穷了。”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个铁皮盒子,就是装饼干的那种,牡丹花的,我见过。他打开盖子,里面全是毛票和钢镚。
“你干什么?”
“借你。”他说,“五百。”
“你不是说不借吗?”
“那是我的事。”他把盒子往我手里塞,“这是你的事。不一样。”
我看着那盒子,看着里面那些一毛两毛的票子,看着他指甲缝里的黑油泥。我突然想哭。秀水街三年,我见过太多人,有钱的没钱的,精明的算计的,但从没有人这样对我。从没有人把自己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准备用来开铺子的钱,就这么塞给我。
“徐璟琳。”我说。
“嗯。”
“你傻不傻。”
“傻逼就是我的代名词。”他承认说,“但你说过,更怕穷。”
我接过那个铁皮盒子。盒子很轻,但我觉得沉。
七月二十九号,周五。
5 政策救市暴涨
我记得那天。上证指数跌到了三百二十五点,全年最低。营业部里没几个人,都坐在角落里发呆。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股东卡,不知道该不该走。
下午收盘后,我走出营业部。天很热,蝉叫得人心烦。徐璟琳坐在他的小马扎上,面前没有车,没有活儿,就他一个人。
“跌了?”他问。“还剩多少?”
“不知道。”我蹲下来,“可能……不剩多少了。”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饿不饿?”
“不饿。”
“我饿了。”他站起来,把马扎收好,“走,吃面去。”
我们去了街角的面馆。他点了两碗炸酱面,一碟拍黄瓜。面端上来,他推了一碗给我,自己埋头吃。我看着他吃,筷子半天没动。
“吃啊。”他抬头,“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咸,但香。
“如果……全赔了呢?”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那就再来。”他说,“你摆摊能挣第一桶金,就能挣第二桶。”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是个败家娘们儿。怕我把你的钱也赔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法,和营业部门口那些股民不一样。那些人的眼睛是急的,是红的,是快烧干的。他的眼睛是静的,像井。
“归英华,”他说,“你赔了,我养你。”
“你说什么?”
“我说,”他一字一句,“你赔了,我修车养你。一天挣五块,也够吃饭。”
“讨厌,五块钱哪儿狗吃饭的,你这儿喂蝈蝈呢!”我没好气地低下头,把脸埋在面碗的热气里。眼泪却吧嗒吧嗒掉进汤里,没人看见。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常去秀水街出摊,徐璟琳照常修车。我们都不知道,那天晚上,事情变了。
七月三十号,周六,傍晚。
我收摊回家,路过报亭,看见摊主正往架上挂报纸。头版头条,黑体大字:“证监会与国务院有关部门共商稳定和发展股票市场的措施”。
我没细看,回了家。第二天是周日,股市不开。我窝在家里,我爹在客厅看报纸,翻到那一页,念出声来:“暂停新股发行与上市……严格控制配股规模……扩大入市资金范围……”
“念什么呢?”我娘问。
“股市的事。”我爹放下报纸,“跟我没关系。”
我站在门口,心脏跳得厉害。
八月一号,周一。
我五点半就醒了。天刚亮,蝉还没开始叫。我穿好衣服,推门出去。走到银河证券门口时,太阳刚升起来,照得那条街金灿灿的。
门口已经排了队。不算长,二三十个人,都是老面孔。那个织毛衣的老头也在,手里拿着存折,脸色紧张。旁边有人抽烟,有人来回踱步,有人盯着手表。
徐璟琳已经在那儿了。他蹲在老位置,手里拿着扳手,但没修车。他看见我,站起来。
九点半,开门了。
我冲进去,直奔柜台。行情板上的数字跳得让人眼花。所有股票都在涨,涨得疯了一样。我买了那只跌到一块多的股票,用了所有的钱。
买完出来,我站在门口,腿在抖。
徐璟琳站在我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递过来一个东西。是打气筒。
“坐会儿。”他说,“别站着。”
我坐下来,靠着墙。营业部里面传来一阵阵的喊声,像潮水。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拍桌子。行情板上的数字还在跳,红得刺眼。
那天收盘,上证指数涨了百分之三十三。
我手里的股票,一天翻了一倍。
6 暴富求婚撒糖
后来的事情,很多人知道。
八月的行情,疯了。上证指数从三百多点一路冲到一千多,一个月涨了两倍多。营业部里从门可罗雀变成了人山人海,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有人扛着麻袋来存钱,有人把刚买的彩电退了来炒股,有人辞了工作专门盯盘。
我的账户里,数字一直在跳。三千变六千,六千变一万,一万变三万。我没卖。徐璟琳问我为什么不卖,我说:“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觉得够了。”
“多少算够?”
我想了想:“够开你的修车铺,够我爹不骂我,够我娘不用再偷偷给我塞钱。”
他笑了,露出虎牙:“那应该够了。”
“你呢?”我问,“你的五百块,翻了好几倍了。”
“我不要。”他说。
“为什么?”
“那是你的。”
“徐璟琳,”我看着他,“你是不是傻?”
“不傻。”他认真地说,“我修车一天挣五块,够吃饭。你炒股一天挣五百,那也是你的。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你别赔了,要你开开心心。”
九月,行情到了顶点。上证指数冲上了一千点,然后开始往下掉。营业部里的人还在往里冲,但我开始卖了。
第一天卖了一半,第二天卖了剩下的一半。全部卖完的时候,指数还在九百多。我看着账户里的数字,三万八千块进去,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十一万。
十一万。
在1994年,一个修车师傅一天挣五块钱,一个工程师一个月挣三百块,一间两居室也就一万多块。十一万,够买十间房,够开二十个修车铺,够一个人什么都不干,活十年的。
我拿着存折,走到徐璟琳的修车摊前。
他正在给一辆自行车补胎。看见我,抬头:“卖了?”
“卖了。”
“多少?”
我把存折递给他。他擦了擦手,接过去,翻开。看了很久。
“十一万。”他说。
“嗯。”
他把存折合上,递还给我。“归英华。这家伙把你能的,你都成股神了。”
我开怀大笑。然后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很沉静,波澜不惊。
“徐璟琳,”我说,“你娶我吧。”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娶我。”我把存折塞回他手里,“这十一万,够开修车铺,够养我。你不是说过吗,我赔了你养我。现在我挣了,我养你。”
他看着手里的存折,又看着我。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这个人,连眼圈红都是悄悄的。
“归英华,”他说,“你是不是又冲动了。”
“我炒股都不冲动,嫁人冲动一回怎么了。”
“你爹……”
“我爹我去说。他打我就打呗,反正我赔钱的时候他也要打我。”
“你娘……”
“我娘早就站我这边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存折还给我,站起来,从铁皮盒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是那个牡丹花饼干盒,空了。
“这里面的钱,”他说,“是给你攒的。”
“什么?”
“你第一次说炒股的时候,我就开始攒了。想着万一你赔了,我还能帮你一把。”他低头看着空盒子,“后来你越赔越多,我就越攒越多。攒到五百的时候,你问我借,我给了。但盒子里还有,我没告诉你。”
我看着他,看着那个空盒子,看着里面掉出来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归英华,有光。”
“什么意思?”
“你问我璟琳什么意思,我说是玉的光。”他把纸条捡起来,折好,“其实还有一层意思。我妈说,璟琳是光,是给人照路的。我想着,你要是走夜路,我好歹能当个路灯。”
我哭了。
我蹲在地上,抱着那个空盒子,哭得像个傻子。徐璟琳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他想拍我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抹布,干净的,递给我。
“擦擦脸。”
我接过抹布,擦了擦眼泪。抹布上有皂角的味道,干净,暖。
“你还没说我想听的话呢!!”
“说什么?”
“娶我。”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那双像井一样的眼睛,终于有了波纹。
“我要娶你做老婆,我的股神,不,我的女神。”他说。
后来我常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路过银河证券门口,没有停下来看他修车,没有蹲在他旁边递工具,没有把那五百块钱接过来——我会不会还是那个秀水街的归英华,挣着钱,但心里空着一块。
(全文完,撒花O(∩_∩)O哈哈~,小女子拜谢大家认真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