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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4 02:41:01

1 绣球砸状元

我爹是当朝尚书,我未婚夫是穷秀才。两家有世仇,这婚约本是羞辱。

我第一次听到“裴元昭”三个字,是在一个极冷的冬日。我爹从朝上回来,官靴上沾着未化的雪珠子,脸色比那雪还冷。茶盏搁在紫檀木案几上,“砰”的一声,溅出的水渍洇湿了半卷公文。我娘在旁绣花,针尖顿了顿,没说话。

“裴家那小子,中了举人。”我爹冷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倒是走了狗屎运。”

我娘将绣绷翻了个面,丝线在光下闪了闪:“裴家不是早就败了?那孩子听说连束脩都交不上,靠抄书糊口。”

“所以我说是狗屎运。”我爹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像陈年的灰尘,一拍就漫天,“他爹当年参我一本,害我差点丢了乌纱帽。如今他儿子倒是争气,可惜——哼,再争气也是个穷酸。”

我那时正趴在窗边逗鹦鹉。红嘴绿鹦哥在架子上跳来跳去,学着我爹的语气叫“穷酸、穷酸”。我笑得直不起腰,回头问:“爹,您跟裴家到底什么仇?”

“小孩子家别问。”他瞪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被戳中痛处的狼狈,“你只需知道,裴家没一个好东西。”

后来我才从奶娘嘴里拼凑出全貌。二十年前,裴元昭的父亲裴慎任御史,参了我爹一本“结党营私”。虽然后来查无实据,但我爹记恨至今。三年前裴慎病故,裴家彻底败落,我爹便“大发慈悲”地订下了我和裴元昭的婚约——用他的话说,这叫“以德报怨,彰显我张家气度”。

可谁都知道,这是羞辱。裴元昭若娶我,便是攀附权贵,一辈子抬不起头;若不娶,便是抗旨不遵,因为婚约是请了圣旨的。我爹这招,毒得很。

那年我十四岁,第一次懂得什么叫“笑里藏刀”。

我见过裴元昭一次。去年上元节,我偷溜出府看灯。京城的上元节是极热闹的,火树银花,鱼龙曼衍。我裹着斗篷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海里。走到桥头时,撞见一个穿洗得发白青衫的书生。他正低头给人写春联,字迹清隽,落笔如云烟。手指修长却冻得通红,指节处裂了口子,渗着细密的血丝。

有人喊他:“裴秀才,你未婚妻可是尚书府千金,怎么还在这挣这几个铜板?”

他抬头笑了笑。灯火映在眼里,清亮得像星子落进了河里。那笑淡淡的,不卑不亢,像冬日里一枝瘦梅。

“尚未成亲,不好叨扰。”他说。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温润,干净,像新雪落在瓦上,簌簌的,不惊动任何人。

我躲在人群后,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我打听到,他每日去城外破庙读书,三餐并作两顿,却把抄书挣来的钱分一半给庙里的小乞丐。我悄悄让丫鬟翠儿送过几次点心,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酪,用食盒装着,底下还塞了件旧棉袄。那些东西原封不动退回来,食盒上附一张字条:“无功不受禄。”

字是真的好看。瘦金体,骨肉匀停,笔锋里藏着傲气。我偷偷藏起来,压在枕头底下,夜里翻出来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翠儿说我魔怔了。我确实魔怔了。我爹以为这婚约是枷锁,却不知我早就在枷锁里,看见了光。

开春时,裴元昭中了贡士。消息传来那日,我爹在书房来回踱步,把青砖地磨得发亮。“这小子,这小子,”他反复念叨,像嚼着一块嚼不烂的牛皮糖,“倒是真有几分本事。”

我娘端着燕窝进来,淡淡道:“当初是你非要订亲的,圣旨都下了,现在人家有出息,你倒不乐意了?”

“谁说不乐意?”我爹梗着脖子,脖子上的筋暴起,像老树根,“我是说——我是说这婚事得赶紧办!趁他还没被别家抢走!”

我在帘子后偷笑。我爹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想拉拢新科状元,嘴上还要逞强。典型的既要又要,典型的中年男人。

殿试那日,我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残星。我坐在妆台前,让翠儿给我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算不得绝色,胜在年轻,皮肤白净,像刚剥壳的鸡蛋。

“小姐,您真要去?”翠儿的手在抖,木梳差点掉地上。

“去。”我攥着绣球,绸面被手心的汗浸湿,“天塌下来我顶着。”

翠儿快哭了:“老爷知道会打死我的。”

“他舍不得。”我对着镜子笑,笑得笃定,其实心里也打鼓。

游街的时辰是算好的,午时三刻经过朱雀大街。我早早上了绣楼,推开雕花窗棂。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像一锅煮沸的粥。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有抱孩子的妇人踮着脚,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摇着扇子装模作样。人声鼎沸,像潮水一样涨上来。

锣鼓声近了。先是开道的衙役,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然后是乐队,唢呐吹得震天响。接着是马队,一匹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披红挂彩。

最后是他。

裴元昭骑一匹白马,红袍乌纱,帽插金花。那金花在日光下颤巍巍地晃,晃得我心也跟着颤。他比去年长高了些,眉眼依旧清隽,只是多了几分沉稳。下巴线条利落,像被刀裁过。阳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层金边。他目视前方,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从容得不像个寒门子弟。

我心跳如擂鼓,手心里的汗把绣球都洇湿了。眼看他就要过去,我闭眼,用尽全身力气一抛。

绣球划出一道弧线,红色的绸面在空中翻飞,像一只笨拙的鸟。不偏不倚,砸在他状元帽上。帽上的金花被砸得歪了歪,晃了几晃,竟没掉。

满街哗然。像一锅滚油里泼了瓢水,炸开了。

裴元昭勒马。白马前蹄扬起,他身体微微后仰,随即稳住。他仰头望来,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穿过飘动的旗幡,穿过漫天飞舞的柳絮,直直落在我脸上。

我扒着栏杆,冲他咧嘴一笑。那笑大概傻透了,因为我看见他愣了一瞬,瞳孔微微放大。随即——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袍角翻飞,像一朵绽开的红云。他整了整衣冠,正了正被砸歪的状元帽,对着绣楼方向,郑重叩拜。

“娘子绣球既中,便是天意。”他声音清朗,像玉磬敲在青石板上,传遍长街。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喧哗。

他抬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有点坏,有点痞,和上元节那个温润书生的笑判若两人。

“只是——”他拖长了声音,“这仇,咱们得好好算算了。”

2 破庙私定情

我爹在府里气得跳脚。我提着裙摆跑进正厅时,他正把第三个砚台举起来要摔,看见我,硬生生停住了。

“你——你——”他指着我,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扔绣球啊。”我满面春风,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爹,您不是一直想拉拢新科状元吗?女儿帮您把人套牢了。”

“套牢?”他声音拔高了八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这是——你这是——”

“私相授受?”我歪头,“爹,圣旨都下了,我跟他有婚约。我扔绣球,天经地义。”

“可他说要算仇!”我爹拍桌子,茶盏跳了跳,“算什么仇?他裴家欠我的!他居然敢——敢——”

“爹,”我放下茶盏,正色道,“他说要算仇,您就让他算呗。反正人已经是我的了。”

我爹噎住。他瞪了我半晌,像不认识我似的。然后他突然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喃喃道:“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啊。”

我娘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还拿着绣绷。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弯,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站在我这边。她一直都知道。

婚事定在三月初八。裴家贫寒,聘礼凑得艰难。据说裴元昭把仅有的几两银子全拿出来了,买了对银镯子、两匹素缎、一对大雁。大雁还是活的,用绳子拴着脚,在院子里嘎嘎叫。

我爹本想大操大办,被我拦住了。

“您是想嫁女儿还是想炫富?”我坐在他书房里,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裴家什么情况您不知道?您把排场摆大了,人家拿什么回礼?到时候丢的是谁的脸?”

“那也不能寒酸!”他拍桌子,胡子一翘一翘,“我张尚书的女儿出嫁,十里红妆!我要让全京城看看——”

“十里红妆可以。”我打断他,“但别让裴家出钱。”

“那谁出?”

“您出啊。”我眨眨眼,“您就当……给女婿的见面礼?”

他瞪了我半天,终于哼了一声,算是默认。我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嫌弃地擦脸:“去去去,没规矩。”

可我分明看见,他嘴角翘了翘,又压下去,压不住。

婚前七日,我收到裴元昭的信。薄薄一张纸,约我城外破庙相见。翠儿吓得脸都白了:“小姐,婚前见面不吉利的!”

“不吉利的事我干得还少吗?”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心里却甜丝丝的。他主动约我,这是头一回。

那日天阴,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棉絮。我揣着点心,偷偷溜出府。后门的婆子被我塞了二两银子,笑得眼睛都没了。

破庙在城外三里,官道旁一条岔路进去,荒草丛生。我走到时,他已经站在庙前那棵老槐树下。青衫换成了月白长袍,依旧朴素,却干净得发亮,像刚从月亮上裁下来的。

“张姑娘。”他拱手。

“叫莹莹。”我把点心匣子往他怀里一塞,“给你的,不准退。”

他接过,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凉凉的。可那凉意只停留了一瞬,随即被他掌心的温度盖过去。他没松手。

“莹莹。”他低声唤,像在舌尖滚了一遭,滚烫的,沉甸甸的。

“绣球的事……”他垂眼看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是故意的?”

“你猜。”

他笑了,眉眼弯弯,和游街那日的坏笑不同,这个笑温软得像棉絮:“我猜是。”

“那就是吧。”我踢着地上的石子,石子滚进草丛,惊起一只蚂蚱,“裴元昭,你恨我爹吗?”

他沉默片刻。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像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曾经恨过。”他声音放轻了,“但后来想通了。恨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我考上状元。”

“那现在呢?”

“现在?”他低头看我。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像旧画上的光斑。他伸手,把我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我耳朵尖烧起来。

“现在只想娶你。”他说。

我心跳漏了一拍,嘴硬道:“你娶我,是为了报仇?”

“是。”他点头,随即又笑,“报仇的方式就是——对你好一辈子,让你爹气得跳脚。”

我噗嗤笑出声,伸手捶他胸口。他捉住我的手,握在掌心里,不紧,但挣不开。

“裴元昭,”我仰头看他,“你要是以后敢纳妾,我就把你状元帽上的金花摘了,让你光着头游街。”

他低头,鼻尖差点碰上我的鼻尖:“不敢。一个你都够我算一辈子仇了。”

3 仇家变亲家

三月初八,大婚。

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院子里搭了彩棚,挂满红绸。轿子是八抬的,我爹到底没忍住,添了二十抬嫁妆。裴家那边也来了人,稀稀拉拉几个亲戚,穿着半新的衣裳,脸上带着拘谨的笑。

我穿着大红嫁衣,盖头下的视线只有方寸。脚下的路,眼里的红,耳边的喧哗,都隔着一层纱。喜娘扶着我跨火盆,我听见裴元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小心,火大。”

他扶住我的胳膊,掌心温热。隔着层层叠叠的袖口,我感觉到他手指微微用力,像在克制什么。

“裴元昭,”我小声问,“你紧张吗?”

“紧张。”他诚实道,“怕你爹在酒里下毒。”

我笑得差点摔了盖头,喜娘在旁边急得直念“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拜堂时,我听见我爹咳嗽。那咳嗽里满是不甘心,又带着点松快。像吞了颗酸梅,酸得皱眉,又忍不住咂摸那点甜。我娘在旁低声道:“行了,女婿挺俊的,你偷着乐吧。”

我爹又咳了一声,这次是真呛着了。我听见他喝水的声音,咕咚咕咚的,像要把什么咽下去。

送入洞房后,红烛高照。烛泪一滴一滴往下淌,在铜台上积成小小的红珊瑚。裴元昭挑开盖头,秤杆冰凉,碰着盖头边缘,轻轻一挑。光涌进来,他的脸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莹莹。”他唤。

“嗯。”

“从今往后,我护着你。”

“谁护谁还不一定呢。”我嘴硬,却往他怀里靠了靠。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酒气,暖烘烘的,“裴元昭,你以后要是敢对我不好——”

“你就把我状元帽上的金花摘了。”他接话,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

窗外,我爹的骂声隐约传来:“裴家小子!你出来!咱俩把二十年前的账算清楚!”

裴元昭闷笑,胸腔震动:“你爹喊我。”

“别理他。”我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他骂累了就消停了。”

“嗯。”他收紧手臂,下巴搁在我头顶,“那……继续算咱们的仇?”

“算什么仇?”

“算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小状元。”

我脸红得能煎鸡蛋,捶了他一拳。他笑着躲,红烛下,两个人的影子缠在一起,分不开。

婚后第三日,回门。裴元昭备了厚礼,两坛酒、四匹缎、一对玉如意。我爹坐在正厅,板着脸,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岳父大人。”裴元昭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姿态却从容。

我爹哼了一声:“别叫我岳父,受不起。”

“那叫什么?”裴元昭直起身,微微偏头,“叫爹?”

我爹呛了一口茶,咳嗽声震天响。我娘在旁掩嘴笑,手里的帕子抖啊抖。

“你——”我爹指着他,手指抖了半天,最后往桌上一拍,“坐吧。”

裴元昭坐下,正襟危坐,像个乖巧的晚辈。可我分明看见他嘴角压着一丝笑,坏得很。

“裴元昭,”我爹清了清嗓子,“你爹当年参我,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现在娶了我女儿,这笔账怎么算?”

裴元昭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岳父大人,当年您也参了我爹。参来参去,圣上英明,两家都没获罪。如今我娶了莹莹,两家成了姻亲。这账,算不清了。”

“什么叫算不清?”我爹瞪眼。

“算清了就是仇,算不清就是亲。”裴元昭放下茶盏,目光清正,“岳父大人,您说呢?”

我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最后他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酒呢?”他转头喊,“上酒!”

那日我爹喝醉了。他拉着裴元昭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说什么“你爹当年不是东西”,又说“你也不是东西”,最后说“你要是对我女儿不好,我参你”。

裴元昭任他拉着,不时点头,给他添酒。我站在廊下,看着两个男人的背影。一个微醺,一个清醒;一个佝偻,一个挺拔。日影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

后来我问我爹:“您到底跟裴家有什么仇?”

他喝着小酒,哼哼唧唧:“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爹参我,我参他爹,参来参去,参出个女婿。”

“那您还骂他?”

“骂归骂,女婿还是得疼。”他咂咂嘴,酒盅在手里转了一圈,“那小子,比你爹我有出息。他肯娶你,肯敬我,肯把当年的事一笔勾销……他心里有数。”

我笑着给他添酒。窗外,裴元昭正教小厮写字。阳光落在他身上,和游街那日一样亮。他穿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挽着,腕骨清瘦。执笔的姿势很好看,手腕悬着,笔锋如剑。

我想起那日绣楼上的孤注一掷,想起他叩拜时的郑重,想起破庙前那句“只想娶你”。

原来所谓双向奔赴,就是我在绣楼上扔下绣球时,他已经准备好叩拜。就是我在婚后嘴硬时,他已经准备好包容。就是我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时,他早已把退路斩断,只留一条向前的路,通向我。

这仇,算得真甜。

4 归乡见慈父

婚后半年,我爹和裴元昭的关系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具体表现为:我爹开始在外人面前夸女婿。起初是含蓄的,“裴家那小子,还算有几分才气”;后来是直白的,“我女婿,状元郎,你们谁比得上”;最后是肉麻的,“元昭啊,比亲儿子还亲”。

裴元昭对此的反应是——每逢我爹夸他,他就低头喝茶,耳尖泛红。那红晕浅得几乎看不见,可我总能捕捉到。

有一回我打趣他:“你害什么羞?”

他放下茶盏,认真道:“岳父夸我,是给我面子。我不能得意。”

“你明明高兴。”

他沉默一瞬,笑了:“是高兴。从小到大,没人这么夸过我。”

我鼻子一酸,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指节分明。我摩挲着他指腹上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像一枚枚细小的勋章。

“以后我夸你。”我说,“天天夸,夸到你耳朵起茧。”

他反手扣住我的手指,十指交缠:“那不行。”

“为什么?”

“你夸多了,我就不信了。”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够了。”

窗外的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招摇。我想起破庙前那棵老槐树,想起他说“只想娶你”时的眼神。那眼神和现在一样,干净、笃定,像一坛埋在树下的酒,越陈越香。

后来裴元昭外放,我随他离京。我爹站在城门口,背着手,绷着脸。

“早点回来。”他硬邦邦地说。

“知道。”我掀起车帘,“爹,您别跟人吵架了。”

“谁吵架了?”他瞪眼。

我娘在旁笑:“你爹现在不跟人吵架了。他改跟人夸女婿了。逢人就说‘我女婿裴元昭,状元郎,可厉害了’。”

我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像开了染坊。裴元昭在马上拱手:“岳父大人,小婿告辞。”

“走吧走吧。”我爹挥手,像赶苍蝇,“别耽误工夫。”

可马车启动时,我回头看见他站在城门口,手搭着凉棚,望了很久。风吹起他的袍角,猎猎的,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路上,裴元昭策马到车窗边,递进来一个油纸包。

“什么?”

“岳父给的。”他笑了笑,“说是你爱吃的枣泥酥。他一大早就去买的,排队排了半个时辰。”

我打开油纸包,枣泥酥还热着,甜香扑鼻。我咬了一口,眼泪突然掉下来。

“怎么了?”裴元昭勒马,探头进来。

“没事。”我擦眼泪,笑,“太甜了。”

他看了我一会,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掌心温热,动作轻柔,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莹莹,”他唤,“以后我陪你回来。每年都回来。”

“嗯。”我把枣泥酥掰成两半,塞了一半到他嘴里,“说话算话。”

他嚼着枣泥酥,含糊不清地说:“算话。”

后来我们在任上三年,裴元昭政绩卓著,升了官。回京那日,我爹早早等在城门口,比三年前还早。他老了,鬓角添了白霜,背也佝偻了些。可看见我们的马车时,他挺直了腰板,像一棵倔强的老松。

“爹!”我跳下马车,扑过去。他接住我,拍着我的背,嘴里念叨:“多大的人了,还冒冒失失的。”

可我看见他眼圈红了。

裴元昭下马,郑重行礼:“岳父大人,小婿回来了。”

我爹松开我,打量着他,半晌,点了点头:“瘦了。但精神。”

他伸手,拍了拍裴元昭的肩膀。那动作生疏、僵硬,像练习了很久。但到底拍下去了。

裴元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温软得像三月的风,吹散了我爹最后一点别扭。

“走,回家。”我爹转身,大步流星,“你娘做了你爱吃的狮子头。”

我跟在后面,牵着裴元昭的手。他的手依旧温暖干燥,指腹的茧更厚了些。

5 日常全是甜

裴元昭在翰林院当值那阵子,日日寅时末出门,酉时初归家。我起初不惯,天不亮就醒,摸着身侧空了的被褥发怔。后来学聪明了,头天夜里把他中衣藏起来,他寻不着,赤着上身站在床前看我,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瘦而结实的肩线上。

“莹莹。”他无奈地唤。

“再睡一刻。”我把被子蒙过头顶,声音闷在里面,“就一刻。”

他便坐下来,隔着被子拍我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拍着拍着,我真的又睡过去了。再醒来时,枕边搁着一碗温热的杏仁露,碗底压着字条:“天冷,多睡无妨。下不为例。”

字条我攒了一匣子,用红绳捆着,藏在妆奁最底层。有一回他翻到了,耳尖泛红,伸手要夺,被我护在怀里。

“你写给我的,就是我的。”我仰头看他,理直气壮。

他无奈,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霸道的毛病,这辈子改不了了。”

“你惯的。”我回敬他,把匣子抱得更紧。

他惯我,确实是惯得没边。我怕苦,喝药必得他端着碗,一勺一勺喂,喂完往我嘴里塞一颗蜜饯。蜜饯是梅子做的,酸甜,是他特意去城南老铺买的。我嫌他麻烦,他说:“你嫌麻烦,就快些好起来。”

那回我不过是贪凉,多吃了半碗冰湃的西瓜,夜里便闹肚子。他急得请了大夫,又守了我一夜。天亮时我睁眼,看见他坐在床沿,手支着额,睡着了。晨光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层金粉。他眉头微蹙,似乎梦里还在担心。

我伸手抚他的眉,他立刻醒了,捉住我的手:“好些了?”

“好了。”我挣了挣,没挣开,“你去睡会儿。”

“不睡了,该上朝了。”他起身,整了整官袍,回头看我一眼,“药在灶上温着,记得喝。蜜饯在第二个抽屉里,别偷吃太多。”

我乖乖点头。等他走了,我溜去厨房。药碗旁边搁着一碟蜜饯,整整齐齐码着,比平时多了一倍。灶上还温着一碗红枣粥,米粒熬得开了花,稠稠的,甜香扑鼻。

翠儿在旁边笑:“姑爷天不亮就起来熬的,说小姐病着,得吃软和的。”

我端着粥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睛也跟着热了。

后来我学乖了,不敢再贪凉。可有一回,他病了。朝中事务冗杂,他连着熬了几夜,回来便倒下了。发热,烧得脸通红,却不肯躺下,还要强撑着看公文。

“裴元昭。”我站在床前,叉着腰,“你给我躺下。”

“公文明早要呈上去。”他声音哑着,咳了两声。

我二话不说,把他手里的公文抽走,往桌上一搁。“你现在看,明早呈上去的是你昏倒的奏本。你躺不躺?”

他看了我半晌,大约是被我的气势镇住了,终于慢慢躺下。我伸手探他的额,烫得吓人。我转头吩咐翠儿去请大夫,又自己去井边绞了帕子,敷在他额上。

“莹莹。”他拉住我的袖口,“你去歇着,别过了病气。”

“你闭嘴。”我把他手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再说话我把你嘴缝上。”

他大概烧糊涂了,竟真的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软软的、湿漉漉的,像只生病的幼犬。我被他看得心软,语气也软下来:“睡吧,我在这儿。”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了。我坐在床沿,看着他的睡颜。烛火摇曳,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鼻梁很高,嘴唇略薄,唇角微微向下——他清醒时总是从容,只有睡着时才露出这点孩子气的委屈。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唇。他动了动,没醒。我赶紧缩回手,心跳得厉害,像做贼。

大夫来了,开了药。我亲自煎药,火候掌握不好,第一遍煎糊了,第二遍太淡,第三遍才勉强能入口。端到他跟前时,他睁眼看我,哑声道:“你自己煎的?”

“嗯。”我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喝。”

他接过碗,一口气喝了,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把碗递给我,说了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比外面买的好。”

我后来才知道,他其实尝得出糊味。但他没说。

我也有不惯的时候。裴元昭有个习惯,每逢月半,必去城外破庙坐上半日。风雨无阻,雷打不动。起初我不知他去做什么,只当他念旧。后来有一回,我偷偷跟去,躲在庙外的槐树后头。

他把带来的米面分给庙里的小乞丐,又给几个孩子发了笔墨。有个瘸腿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趴在他膝头,仰着脸问:“裴哥哥,你以后当了大官,还会来看我们吗?”

裴元昭摸了摸他的头:“会。每月都来。”

“那你娘子不会生气吗?”小男孩歪着头,“我听说大官的娘子都很凶。”

裴元昭笑了,笑声清朗:“她不凶。她比我还惦记你们。”

我在树后头,鼻子一酸。原来他知道。原来我偷偷送来的旧衣裳、偷偷塞给庙祝的银两,他都知道。

那日回家,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晚膳时多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了然,也有些温软。

“今日去哪了?”他问。

“没去哪。”我扒饭,“逛街。”

“哦。”他应了一声,唇角微弯,“逛到城外去了?”

我噎住。他递了杯茶过来,不紧不慢地笑。我接过茶,狠狠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也笑了。

有一回,我跟他拌嘴,具体为什么事忘了,大约是他嫌我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我嫌他管得多。吵到最后,我赌气去了厢房,把门栓插上。他在外面敲了两下,我没理。他便不敲了。

我坐在床上,越想越气,又有点后悔。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该不会真走了吧?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忽然听见他靠在门外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晰:“莹莹,我给你买了枣泥酥。”

我咽了咽口水,没出声。

“城南老铺的,刚出炉。还热着。”他又说,语气平和,像在自言自语,“你不出来,我就放门口了。不过外头风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咬了咬唇,坚持了大概三息,然后认命地拔了门栓。

他站在门外,手里果然拎着油纸包。热气从纸缝里钻出来,甜香四溢。他看见我,也不得意,只是把纸包递过来,说了句:“趁热吃。”

我接过枣泥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枣泥绵密。我含糊道:“这次算你赢。”

“我赢了?”他挑眉。

“下次吵架,你准输。”我瞪他。

他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好,下次我准输。”可我后来发现,每次吵架,他都“赢”在那包枣泥酥上。这人心机深沉,晓得我的软肋在哪里。

还有一回,我学着下厨,想给他做碗面。结果面和硬了,擀不开;擀开了,切不细;切细了,下锅煮成一团糊。我对着那碗面糊发愁,他回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我脸上的面粉,又看了看锅里。

“这是……面?”

“疙瘩汤。”我嘴硬。

他走过来,接过碗,拿了双筷子,低头吃。吃得极慢,极认真。吃完把碗放下,说了句:“咸淡正好。”

我尝了一口锅里剩的,咸得发苦。我抬头看他,他正擦嘴,一脸坦然。

“裴元昭,你是不是味觉有问题?”

“可能。”他点头,“你做的饭,我吃什么都觉得好。”

我气得把抹布扔他脸上。他接住抹布,笑得肩膀都在抖。

后来我厨艺渐渐好了,他反而不让我做了。问为什么,他说:“你做一次饭,我得收拾半天厨房。划不来。”

“你嫌我笨?”

“不嫌。”他低头看书,翻了一页,“嫌你累。”

我凑过去看他在看什么,原来是一本《齐民要术》,翻到“饼法”那一章。书页上密密麻麻批了小字,是他自己的笔迹。他在学做饼。

“你学这个做什么?”我惊讶。

“做给你吃。”他头也不抬,“省得你总把厨房烧了。”

我气得捶他,他任我捶,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6 双向赴余生

日子就这么过着,琐碎、平凡、甜。甜在晨起一碗杏仁露里,甜在夜归一盏留灯里,甜在吵架后一包枣泥酥里,甜在他把我所有笨拙的真心都接住、小心收好的每一个瞬间里。

我有时想,所谓双向奔赴,大约就是这样。我朝他走九十九步,他朝我走九十九步,中间那些空白的路,被无数细小的、温热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瞬间填满了。那些瞬间像碎金,散在岁月里,看似不起眼,攒起来却能照亮一辈子。

那日傍晚,我在院中赏花。他下朝回来,官袍未换,便走到我身边。夕阳把天染成橘子色,风里有桂花香。

“看什么?”他问。

“看花。”我说,“这株桂花开得真好。”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忽然说:“莹莹。”

“嗯?”

“那年上元节,你躲在桥头看我写春联。”他声音很轻,“我其实看见你了。”

我愣住。

“你穿一件藕荷色斗篷,帽沿压得很低。”他低头看我,目光穿过岁月,落在那年桥上,“我当时想,这姑娘真好看。可惜是张家的。”

我心跳得厉害,像那日绣楼上。

“后来你送点心来,我退回去。”他笑了笑,“退回去之后,又后悔。想着,哪怕是块普通的点心呢,留着也好。”

“那你怎么不留?”

“那会儿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伸手,把我鬓边的桂花摘下来,放在掌心,“后来考上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有没有心上人。”他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夕阳,“还好,没有。”

“如果有呢?”

“如果有,”他顿了顿,“就抢。”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我捶他,他这次没躲,任我捶。我捶着捶着,改成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在说“我在、我在”。

“裴元昭,”我闷声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他低头,下巴搁在我发顶,声音里带着笑:“因为你好。”

风把桂花吹落,洒了我们一身。我抬头看他,他低头看我。夕阳正好,晚风温柔,岁月长长久久。

原来所谓双向奔赴,就是不管隔多远、多久,最后都能走到一起。就是我用绣球砸他的状元帽,他用一辈子还我的孤注一掷。就是我爹参他爹,他娶我,最后两家变一家。

(全文完,撒花O(∩_∩)O哈哈~,小女子拜谢大家认真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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