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记得那条河
阮糖是在一阵剧烈的心悸中醒来的。
入眼是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痕——她租住的老房子,阁楼角落那间月租便宜得可疑的小房间。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三岁的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她记得这道疤。她也记得,后来的很多年里,这道疤慢慢淡了,淡到她自己都忘了。
阮糖翻开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日期刺目地横在眼前。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息屏,映出她眼眶发红的脸。
她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阮糖是在十七岁那年补完《叶罗丽精灵梦》全季的。那时候她休学在家,靠给网店做客服勉强糊口,大把大把的时间泡在动漫里。她看着水王子在净水湖边第一次见到王默,那一头银白的长发垂入水中,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一个人类女孩的身影。弹幕里全是“一见钟情”“水默锁死”。阮糖也磕这对CP,磕得真情实感。
可她后来反复看那一集的时候,目光却总是落在另一个地方——
净水湖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薄膜。那是污染。人类世界的污染。水王子的力量源泉,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侵蚀。
阮糖记得后来的情节。水王子的仙丹给了王默,千年之力拱手相让。他的力量被削弱,而毒夕绯趁机壮大。冰公主因为温室效应开始消失,七日之约,冰雪暴降临人类世界。再后来,幕天印,禁忌之地,一切越来越失控。
阮糖记得曼多拉在第九季召唤幕天印时的样子。她看到了人类文明被毁后的未来——所有仙子都会变回灵能球,等下一个文明诞生才能重新化形。那一刻曼多拉悔悟了,可那是在付出了什么代价之后?
她关掉视频,盯着黑屏的电脑,想了一个晚上。
如果从一开始,就有人去改变那些污染呢?如果水王子的力量没有被削弱呢?如果冰公主不必消失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了很多年。直到此刻,直到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三岁。
阮糖跳下床,跑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熟悉的巷子,阳光斜斜地洒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空气里有早餐摊的油烟味,混着不远处小河沟泛上来的淡淡腥臭。
她看着那条河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水王子。
阮糖知道,净水湖在仙境,但水王子偶尔会顺着水路来到人类世界巡查。尤其是在他力量还没被严重削弱的时候。而今天,按照时间线,曼多拉刚刚关闭仙境大门不久,辛灵带着变成娃娃的仙子们来到人类世界,叶罗丽娃娃店才刚刚开起来。
王默还没去过娃娃店。罗丽还在等待她的主人。
阮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水王子第一次出现在人类世界是什么时候?情节里没有明说。但她决定赌一把。
第二章 捞垃圾的女孩
接下来的三天,阮糖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极其奇怪的事。
她把妈妈给的一个月生活费省下来,买了几个塑料桶和一副胶皮手套。每天放学后,她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旧自行车,沿着城里那条穿过老城区的小河,一段一段地捞垃圾。
塑料瓶、塑料袋、不知道谁扔的旧拖鞋。河面上浮着一层油膜,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彩色光泽。河水的气味刺鼻,每次弯腰去捞那些漂过来的垃圾,阮糖都要屏住呼吸。
第一天,路过的人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她。第二天,一个遛狗的大叔停下来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了。第三天,河对岸一个洗菜的大妈冲她喊:“小姑娘,你捞它干啥?这河早臭了,没人管的!”
阮糖抬起头,冲大妈笑了一下,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河里。
“会有人管的。”她说。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第四天傍晚,阮糖照例蹲在河边捞垃圾。天边烧着一层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河映得格外脏。她正用夹子去够一个卡在石头缝里的塑料袋,忽然感觉到一阵异样。
水声变了。
原本慢吞吞的、带着黏腻感的流水声,忽然变得清澈起来。像是有人往水里滴了一滴什么东西,那滴东西无声地扩散开来,把整条河的浑浊都荡涤了一层。
阮糖抬起头。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发梢几乎触到水面。一身蓝色的长袍,衣料像是流动的水,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的面容极冷,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该有的样子,眉眼间有一种属于自然的、古老的、不带感情的空旷。
但他在看她。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落在阮糖身上,准确地说,落在她满是泥污的手上,落在她脚边那些装满垃圾的塑料桶上。
阮糖的心跳停了一拍。
水王子。
她认出来了。即使距离很远,即使他看起来比动画里更加冷冽、更加不似凡人,她依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站在对岸,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河面的风声,落在阮糖耳朵里。
“你在做什么。”
不是问句。
阮糖站直了身体,手套上的泥水滴下来,落在鞋面上。她看着河对岸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准备了三天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最后她说了一句很笨的话:“捞垃圾。”
水王子沉默了一会儿。阮糖看见他的目光从那些塑料桶上移开,重新落在她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的方式变了。像是在看一个他原本以为不存在的东西。
“为什么。”他又问。依然是陈述句的语调。
阮糖深吸一口气。
“因为水被弄脏了。”她说,“你会不舒服的。”
水王子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阮糖看见了。她看过无数遍那一集,看过他在净水湖边第一次看见王默时睫毛颤动的样子。同样的弧度,同样的克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条渐渐变清的河,看着她。
然后他消失了。
像是融进了暮色里。河面恢复了原本的流速,但那股清澈的感觉还残留着,仿佛他来过之后,这条河记住了一点点干净的味道。
阮糖蹲回地上,发现自己腿在发软。
第三章 叶罗丽的选择
第二天,阮糖去了那条巷子。
她找了很久。情节里说辛灵的娃娃店开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门面藏在一条很窄的胡同深处,普通人根本不会走进去。阮糖在老城区转了两个小时,绕过一堆堆建筑垃圾和晾衣绳,最后在一面爬满枯藤的墙后面,看见了一扇深红色的木门。
门上没有招牌。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暖的,和外面灰扑扑的巷子完全不一样。
阮糖推开门。
门里是一个很老很旧的铺面。木头柜台上摆着几个娃娃,有的精致,有的朴素,每一个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柜台的后面,一个穿着深色旗袍的女人正低头缝着什么。
辛灵抬起头。
阮糖看见她的眼睛时,差点忘掉自己准备好的台词。那双眼睛太深了,像是看过了太多东西,却依然温柔。
“欢迎。”辛灵说。声音平平淡淡的,没有一丝惊讶。“你找到了这里。”
阮糖的喉咙发干。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想买一个娃娃”,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想找一个愿意和我一起保护水的仙子。”
辛灵手里的针停了下来。
她看着阮糖。阮糖也看着她。铺子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然后,柜台最里面的一个娃娃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轻微到阮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是一个穿着黑粉色裙子的娃娃,头发是深色的,发饰精致得像一顶小小的王冠。她刚才一直闭着眼,但此刻,那双眼睛睁开了。
叶罗丽。
辛灵也看见了。她的目光在叶罗丽和阮糖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来。
“她选了你。”辛灵说。
阮糖的心跳得厉害。她看着那个娃娃——叶罗丽,罗丽公主,花蕾城堡的主人,爱之魔法的拥有者。在原本的故事里,她选中的是王默。
而现在,她睁开了眼睛,看着阮糖。
辛灵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包装盒。那个盒子很漂亮,深色的底上印着银色的花纹,像是一扇小小的门。
“叶罗丽仙子受到曼多拉的诅咒,变成了没有生命的娃娃。”辛灵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词。“想要恢复她们的生命和魔法,需要和一个真心爱她们的人类缔结契约。你愿意吗?”
阮糖点头。点得太用力了,脖子都抻了一下。
“我愿意。”
叶罗丽从柜台上飘起来——是的,飘。变成了娃娃之后,她似乎可以悬浮在空中,只是不能说话。她飘到阮糖面前,伸出手。阮糖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指尖碰到娃娃冰凉的小手的那一刻,一股暖流从接触的地方涌上来。像是有一滴水落进了干涸的土壤里,无声地渗下去,然后有什么东西在土壤深处苏醒了。
阮糖的掌心亮起一点光。很淡的光,像是清晨叶尖上第一颗露水的反光。
叶罗丽的身体开始变化。娃娃的形态褪去,一个少女的模样从光芒中浮现出来。黑色的长发,粉色的裙摆,王冠上的宝石爱心闪烁着柔和的光。
她落在阮糖面前,比她矮一点点,仰着头看她。
“你好呀。”叶罗丽说。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和她的身份很匹配的、属于公主的矜持,但眼角弯弯的,藏不住笑意。“我是叶罗丽。你叫什么?”
“阮糖。”阮糖说。嗓子有点哑。“我叫阮糖。”
叶罗丽歪了歪头。
“阮糖。”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甜的。”
第四章 净水之力
阮糖把叶罗丽带回了家。叶罗丽从盒子里出来,坐在她的书桌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你的房间好小。”叶罗丽打量着四周。阮糖的阁楼确实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墙皮有些剥落,窗户关不严,晚上能听见风灌进来的声音。
“嗯。”阮糖坐在床上,看着叶罗丽。“你后悔吗?”
叶罗丽转过头看她。
“后悔什么?”
“选我。”阮糖说。她盯着叶罗丽王冠上那颗宝石爱心,不敢看她的眼睛。“你应该选……一个更好的主人。”
“王默?”叶罗丽突然说。
阮糖愣住了。
叶罗丽歪了歪头,表情有些困惑:“我感觉到你心里有一个名字。王默。她是谁?”
阮糖的喉咙堵了一下。叶罗丽在读取她的情绪。爱之魔法的主人,对人心有一种本能的感知。
“没什么。”阮糖说。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关于“本该如此”的念头压下去。“叶罗丽,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的魔法是爱与净化,对吗?”
叶罗丽点头。
“那……你能不能帮我净化水?”阮糖说。“那条河。它太脏了。如果一直脏下去,水王子的力量会——”
她停住了。
叶罗丽的表情变了。变得认真起来,那双活泼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属于圣级仙子的、古老的忧色。
“水王子。”叶罗丽轻轻地说。“你也知道。”
阮糖的心一紧。
“你知道他在被削弱?”
叶罗丽从桌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阮糖房间冰凉的地板上。她走到窗边,抬头看着窗外。夜色里,远处那条河的方向黑沉沉的,看不清楚。
“仙境和人类世界是相连的。”叶罗丽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人类世界的自然之力,就是仙境的能量来源。水被污染了,水王子的力量就会减弱。冰融化了,冰公主就会消失。这是曼多拉女王想要入侵人类世界的原因。”
阮糖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但辛灵相信人类会变好。”叶罗丽转过头看她。“你相信吗?”
阮糖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这是实话。“但我相信,如果没有人去做,那就永远不会变好。”
叶罗丽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再是公主面对新主人的礼貌微笑,而是更深的、更真的东西。
“好。”她说。伸出手。“那我们一起。”
阮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掌心那点光没有再灭。
第五章 河边的第三次相遇
接下来的日子,阮糖的生活变了。
白天她还是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成绩中不溜、没什么存在感的初中生。放学后,她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去河边。叶罗丽坐在车筐里,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娃娃。
但到了河边,没人的时候,叶罗丽就会飘出来。
她的净化魔法不能像水王子那样凭空变出一湖清水,她只能一点一点地来。一片水域一片水域地净化,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化学污染和油膜分解掉。过程很慢,慢到阮糖有时候会急躁。
水王子第二次出现,是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阮糖和叶罗丽在河边待得比平时晚。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河面照成一条碎金般的带子。叶罗丽正在净化一段特别顽固的污染——那是一家小工厂偷偷排出来的废水,积在河湾的淤泥里,像一块黑色的疮疤。
然后阮糖感觉到那股异样。熟悉的,清冽的,像是夏天第一口井水的味道。
她抬起头。
水王子站在河对岸。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银白的长发,一样的蓝色长袍。但这一次他没有只是站着看。
他往前走了一步。
水面没有涟漪。他的脚踩在水上,水托住了他,像是托住一片叶子。他就这样走过河面,一步一步,落在阮糖面前。
阮糖仰着头看他。他太高了。近距离看,他的面容比远处看更加不真实,五官精致得像是某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空旷。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那片空旷里有什么在动。
他低头看了看叶罗丽。
“叶罗丽公主。”他说。
叶罗丽已经停下了镜化,飘在阮糖身侧。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意料之中的了然。
“水清漓。”她说。用的是水王子的真名。
水王子把目光从叶罗丽身上移开,重新看向阮糖。这一次,他看得很认真。比上次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一直在做。”他说。依然是陈述句。
阮糖不知道他说的是“你一直在做净化”还是“你一直在做这件事”,但不管哪个,她的回答都一样。
“嗯。”
水王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一道极淡的水光从指尖流出,落入河面。
像是有人往水里滴了一滴浓缩的月光。
整段河湾的水面忽然亮了一下。不刺眼,但很清。阮糖看见那层积在淤泥上的黑色污渍无声地溶解了,像墨滴进了大海。河水变得透亮,路灯的光打下去,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过的小鱼。
阮糖张大了嘴。
水王子收回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刚才只是顺手拂掉了一片落在肩上的叶子。
“你不需要做这个。”他说。看着阮糖。“人类的污染,与你无关。”
“与你有关。”阮糖说。
水王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很小很小的幅度。
“你住在水里。”阮糖继续说。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不想停下来。“水被弄脏了,你会不舒服。你被削弱了,毒夕绯会变强。然后冰公主会消失,然后——”
她停住了。她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不该知道的。
水王子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空旷的,不再是安静的。他在看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但那个东西让他移不开眼。
叶罗丽在旁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水清漓……你从不看人类的。”
水王子没有回答她。
他看着阮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阮糖之后很多年都记得的话。
“明天。”他说。“还来吗。”
阮糖的鼻子忽然一酸。
“来。”她说。
水王子转身。他的脚步踏上水面,水托住他,他走到河中央,然后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但河湾里的水比任何时候都干净,干净到能看见水底卵石的纹路。
叶罗丽飘到阮糖耳边,小声说:“他给了你净水之力。”
阮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点光还在,只是似乎大了一点点。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
第六章 水清漓的困惑
后来,水王子经常来。
不是每一次都在。有时候阮糖和叶罗丽在河边待一整个傍晚也见不到他。但有时候,她们刚到,他就已经在那里了。站在对岸,或者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银白的长发垂进水里,像一匹没有织完的绸缎。
他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看叶罗丽净化河水,看阮糖捞起水面上漂来的垃圾,看她们忙完之后坐在河堤上气喘吁吁地聊天。
有一次阮糖问他:“你为什么来?”
水王子坐在水面上——是的,坐在水面上,水托着他,像一张透明的椅子。他想了想,说:“水告诉我,有人在。”
“有人在做什么?”
“有人在让它变好。”
阮糖看着他。暮色里,水王子的侧脸线条像刀刻的一样,冷,却有一种脆弱的弧度。她忽然想起那个他给王默献丹的场景。仙丹,千年之力,他随随便便就给了。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的东西太少了,少到一旦在乎,就毫无保留。
“水王子。”她说。
他转过头看她。
“不要随便把仙丹给别人。”阮糖说。
水王子微微皱了一下眉。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表情。
“仙丹给你了你也会淹死。”他说。
阮糖被噎了一下。
“我不是说给我!”她的脸红了。“我是说……以后。如果以后有人掉进净水湖,你不要因为……因为喜欢她就把仙丹给她。你的力量源泉被污染了,你本来就在被削弱。仙丹给了别人,你会更弱。”
水王子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困惑。阮糖知道他在困惑什么——一个人类女孩,在教他一个水之精灵怎么保护自己的力量。荒谬。
但她不在乎。
“答应我。”她说。
水王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水里。
阮糖以为他走了。但他在水没到腰的时候停下脚步,偏过头。风把他的一缕银发吹到面前,遮住了半边脸。
“你管得太多了。”他说。声音很轻,但阮糖听得出来,里面没有生气。
然后他沉进水里,消失了。
叶罗丽在旁边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有一种属于仙子的、看透了很多事的无奈。
“阮糖。”她说。“你在改变一些东西。”
阮糖看着河面。水很清,映着天上刚刚亮起来的星星。
“我知道。”她说。
“你不怕吗?”
阮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点光比以前亮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喂饱了。
“怕。”她说。“但我更怕他变成后来那样。”
叶罗丽没有问“后来那样”是什么。她只是飘过来,靠在阮糖的肩膀上。娃娃的身体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阮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属于爱之魔法公主的,暖暖的温度。
“那就继续吧。”叶罗丽说。“我们一起。”
第七章 水的记忆
日子一天天过去。阮糖的净化行动从一条河扩展到了附近的几条支流。叶罗丽的魔法在慢慢恢复,阮糖的力量也在增长。掌心那点光已经变成了一团稳定的暖芒,她甚至能在不借助叶罗丽的情况下,用那点光去分解一小片水面上的油膜。
叶罗丽说那是水王子的净水之力在发芽。
“他那天给你的那滴水,里面带着他的本源之力。”叶罗丽坐在阮糖的书桌上,一边用魔法把阮糖的铅笔摆整齐一边说。“很小很小的一滴。但他给了你。”
“他为什么要给我?”
叶罗丽停下手里的动作。她转过头看阮糖,表情很认真。
“阮糖。”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水王子从来不给人东西的。除了那一次。”
“哪一次?”
“他给王默仙丹的那一次。”
阮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王默?”
叶罗丽没有回答。她只是转回去继续摆铅笔,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阮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叶罗丽知道的东西比她以为的多。也许仙子对时间、对命运,有自己的感知方式。也许叶罗丽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
但她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阮糖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净水湖边。湖水很清,清到能看见湖底每一颗沙子的纹路。但湖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灰蒙蒙的,像是水底的雾。水王子站在她身边,银白的长发垂进水里,发梢触到那些灰色的东西时,会微微变暗。
“那是什么?”阮糖问。
水王子没有看她。他看着湖底,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污染。”他说。“人类的污染,顺着水路流进了仙境。净水湖的湖底,是最深的地方。所有脏东西都会沉在这里。”
阮糖蹲下来,把手伸进湖水。水很凉。她的指尖碰到那些灰色的絮状物时,感觉到一种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
“我能帮你吗?”她说。
水王子低下头看她。那个角度,他的脸在湖水的反光里看起来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
“你已经在帮了。”他说。“你在人类世界净化。每净化一段水,湖底就少一点脏东西。”
阮糖抬头看他。
“那冰公主呢?”她问。“她的冰川也在融化。”
水王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阮糖感觉到他周围的水温忽然低了一度。
“冰晶川。”他说。“她的宫殿在融化。我在试着用净水之力延缓,但不够。”
阮糖站起来。她看着水王子的侧脸,忽然说:“如果人类世界的温度能降下来呢?如果冰川不再融化呢?”
水王子转过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知道怎么做。”他说。不是问句。
阮糖点头。
“种树。”她说。“种很多很多的树。树能吸走空气中的热量。如果人类世界的碳排放能降下来,温室效应就会减缓。冰晶川就不会融得那么快。”
水王子看了她很久。
“人类不会做的。”他说。
“我会做。”阮糖说。“一棵一棵来。一棵一棵来。”
水王子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和上次一样的冰凉,但这一次,那股凉意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流进她的眼睛里,让她的视野忽然清晰了一瞬。她看见了水王子眼中的世界——无数条水路,从人类世界的每一条河流、每一滴雨水,汇聚成一条看不见的脉络,最终流入净水湖。
而那条脉络里,有些地方是灰色的。
“你看见了。”水王子说。
阮糖点头。
“那条灰色的,是哪条河?”
水王子收回手。他的表情恢复了往常的冷淡,但阮糖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明天会经过的那条。”他说。
阮糖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她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光还在,但似乎比睡前亮了一点点。像是梦里水王子那一点,留在了她身上。
第八章 封银沙
封银沙找来的那天,阮糖正在人类世界的河边。
叶罗丽先感觉到了。她正在净化一段河水,忽然停下魔法,飘起来,警惕地看着对岸。
“来了。”她说。
阮糖站起来。她看见河对岸出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黑色的短发,苍白的脸,身边飘着一个黑色的娃娃——黑香菱,帽子上镶着一颗暗色的宝石。
封银沙看着阮糖。他的眼睛很冷,和曼多拉的镜子一样冷。
“你就是那个叶罗丽的主人。”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女王让我来带你回去。”
阮糖握紧了拳头。掌心的光在发热。
“我不去。”
封银沙没有表情。他抬起手,一面镜子出现在他面前,镜面里是黑色的旋涡。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叶罗丽挡在阮糖面前。她的王冠亮了起来,那颗宝石爱心发出粉色的光芒。
战斗开始得很快。封银沙的镜子魔法可以反射叶罗丽的净化之光,而黑香菱的魔法带着一种让人无力的沉重感。阮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面对一个真正的叶罗丽战士时有多无力。
她被镜子的碎片划伤了手臂。血渗出来,滴在地上的水洼里。
水洼忽然亮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水洼里的水开始翻滚,那些浑浊的泥水在一瞬间变得清澈,然后那道清澈顺着水洼的边缘蔓延出去,连上了旁边的小水沟,小水沟连上了那条河。
整条河亮了。
封银沙停住了。他看着那条突然变得清澈的河,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黑香菱飘在他身边,低声说:“银沙,这股力量……”
阮糖捂着受伤的手臂,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团光比之前亮了不止一倍。它在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回应她。
水王子没有出现。但阮糖知道,这是他给的那滴水在起作用。那滴净水之力在她受伤的那一刻被激活了,顺着她的血液渗进了河水里。
封银沙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转身。
“下次。”他说。“女王不会只派我一个。”
他走了。黑香菱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阮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警惕,也有一种阮糖读不懂的东西。
叶罗丽飘过来,看着阮糖的手臂。
“疼吗?”
阮糖摇头。她看着那条被净化的河,河水在暮色里缓缓流淌,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
“叶罗丽。”她说。“封银沙的主人黑香菱,她的手臂上有伤疤,对吗?”
叶罗丽点头。
“封银沙也有。”阮糖说。“他们都是被抛弃过的人。曼多拉利用了他们。”
叶罗丽看着她。那双属于爱之魔法公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理解。
“你想做什么?”
阮糖蹲下来,把手浸进河水里。伤口碰到水的时候有点疼,但她没有收手。
“我想让他们知道,”她说,“这条河会记得每一个对它好的人。”
第九章 冰晶川的温度
阮糖开始种树。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笨、最慢、但也最实在的办法。她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种,在河边种,在老城区的废弃花坛里种。她买不起树苗,就从路边捡别人扔掉的、还没死的盆栽,把根洗干净,重新种进土里。
叶罗丽用魔法帮她的忙。爱之魔法里有一小部分和植物有关,能让树苗长得快一点。但叶罗丽说这只是暂时的,根要扎得深,还是得靠阮糖自己浇水、松土、等。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叶罗丽有一天问她。那天她们刚种完一排小树苗,阮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黑黑的,洗都洗不干净。
阮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那些瘦弱的小树苗。
“因为冰川在融化。”她说。“冰公主的宫殿在塌。如果温度降下来,她就能多撑一段时间。”
叶罗丽坐在她旁边,娃娃的脚悬在石头边缘。
“你认识冰公主?”
“不认识。”阮糖说。“但我认识水王子。冰公主是他的妹妹。他嘴上不说,但他担心。”
叶罗丽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轻轻地说:“阮糖,你变了。”
阮糖转过头看她。
“你刚来娃娃店的时候,心里装的全是水王子。”叶罗丽说。“全是‘要抢先’‘要改变’。现在你心里装了很多人。水王子,冰公主,甚至封银沙和黑香菱。”
阮糖愣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光比以前大了,也比以前稳了。但她说不出那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说,“改变不是抢来的。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像树一样。”
叶罗丽笑了。
“甜的。”她说。“这个名字真的适合你。”
那天晚上,阮糖又梦见了净水湖。
水王子还是站在湖边。但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银白色的长发,和冰一样淡蓝的裙子,面容冷得像是用雪雕出来的。冰公主。她站在水王子旁边,看着湖面,表情很淡,但阮糖能看见她嘴角有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温度降了。”冰公主说。声音很轻,像冰面开裂的声音。“冰晶川的融水,比上个月少了。”
水王子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越过湖面,落在阮糖身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空旷少了一点。
阮糖醒了。窗外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不知道这个梦是不是真的。但她决定相信它。
第十章 镜中的女王
曼多拉第一次注意到阮糖,是在封银沙回去之后。
镜空间里,曼多拉坐在她的王座上,面前悬浮着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都映着人类世界的某个角落。她看见了那条变清的河。看见了河边种树的女孩。看见了叶罗丽公主的魔法痕迹。
“辛灵。”曼多拉说。她的声音在镜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镜子的回音。“你以为找了一个新的主人,就能改变什么?”
她伸出手,一面镜子从虚空中浮现。镜面里映出阮糖的脸。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瘦瘦的,手上全是泥,眼睛里有一种曼多拉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辛灵的眼神。
曼多拉的手攥紧了。
她记得辛灵离开仙境时的样子。辛灵站在大门前,回头看她,说:“姐姐,人类会变的。”
曼多拉不信。她见过太多人类。她见过他们往河里倒毒药,见过他们砍掉整片森林,见过他们把天空染成灰色。仙境在枯萎。仙子的力量在消失。冰公主在融化。水王子在变弱。
而人类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照常生活,照常污染,照常浪费。
曼多拉看着镜子里那个种树的女孩,冷笑了一声。
“种几棵树就想改变?”她说。“天真。”
但她没有关掉那面镜子。
她看着阮糖把一棵小树苗种进土里。看着叶罗丽用魔法让树苗的根扎深一点。看着阮糖蹲在树旁边,用手捧着水浇下去。
镜子里,那棵小树苗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抖了一下。
曼多拉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第十一章 灵犀阁的沉默
灵犀阁的会议,水王子很少发言。
但那天,当曼多拉在会议上再次提出“人类世界必须被净化”时,水王子开口了。
“人类世界的水,在变清。”
灵犀阁安静了一瞬。
颜爵歪了歪头,看着水王子。毒夕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手里的毒玫瑰转了一圈。庞尊挑了挑眉,没说话。
曼多拉看着水王子。
“你在替人类说话。”她说。不是问句。
水王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银白的长发垂在身侧,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曼多拉,平静得像净水湖的水面。
“净水湖的湖底,少了三成污染。”他说。“过去三个月。”
灵犀阁又安静了。
曼多拉的手指在镜面上敲了一下。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个人类女孩。”她说。“在种树。”
水王子没有否认。
颜爵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有意思。水王子居然会注意一个人类。”
水王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颜爵把扇子合上了。
曼多拉站起来。
“灵犀阁不参与仙境与人类世界的纷争。”她说。声音很平。“但如果人类世界的污染真的在减少,那对我们只有好处。灵犀阁不需要站队,只需要看。”
她看着水王子。
“你继续看。”
水王子微微颔首。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灵犀阁。
身后,毒夕绯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水王子听见了。
“水清漓的心,好像不那么冷了。”
第十二章 冰公主的七日
冰公主第一次出现在阮糖面前,是在一个下雨天。
阮糖蹲在河边,正在用掌心的光净化一段被雨水冲下来的淤泥。叶罗丽在旁边撑着魔法屏障,挡住越下越大的雨。
然后雨忽然停了。
不是停了。是雨水在她们头顶停住了。无数雨滴悬在半空中,像一颗颗透明的水珠雕塑。阮糖抬起头,看见一个银发蓝裙的女子站在河对岸。
冰公主。
她的面容比阮糖想象中更冷。像是用冰雕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但阮糖看见她的眼睛,和冰晶一样透明,里面有一种很深的、正在慢慢消融的东西。
冰公主看着她。
“你就是水清漓说的那个人类。”
阮糖站起来。雨水悬在她头顶,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冰公主。”她说。
冰公主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那条河。河水很清,清到能看见水底的每一颗石子。和她在冰晶川看到的融水完全不一样。
“冰晶川的水,在变少。”冰公主说。声音很平,但阮糖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我的宫殿,在塌。”
阮糖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她说。
冰公主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阮糖忽然想起情节里冰公主降下冰雪暴的样子,想起她在清溪峡误伤辛灵后的悔恨。此刻的她还没有经历那些,但她已经站在了消失的边缘。
“你在种树。”冰公主说。
“嗯。”
“种树有用吗?”
阮糖深吸一口气。“有用。但不够快。”她看着冰公主。“所以我想请你帮我。”
冰公主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和水王子很像。
“帮你什么?”
“七日。”阮糖说。“你给人类七日。七日之内,我会让更多人开始种树。如果七日之后温度没有降下来,你再决定你要做什么。”
冰公主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一片冰晶从她指尖凝结,落在阮糖掌心,碰到那团光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声。
“七日。”冰公主说。
她转身走进雨里。悬在半空的雨滴同时落下,发出密集的声响。阮糖站在雨里,掌心的冰晶慢慢融化了,但那一点凉意留了下来,和之前水王子给她的那一点融在一起。
叶罗丽飘过来,看着阮糖的手。
“阮糖。”她说。“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阮糖看着天空。雨还在下,但东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线很淡的光。
“我在赌。”她说。
第十三章 七日的重量
阮糖用那七日做了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
她去找了校长。
她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书包里装着一叠手写的传单。叶罗丽藏在她口袋里,用魔法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稳。
“我想申请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做一个植树活动。”她说。“不需要经费。我自己买树苗。只要允许我们使用那块地。”
校长看着她。一个普通的初中生,成绩不突出,平时也没什么存在感。
“为什么?”
阮糖想了想。“因为树能降温。”她说。“因为如果温度继续升下去,有些东西会消失。”
校长没有问她“什么东西”。也许他以为她只是在说环保。也许他注意到了她眼睛里的认真。总之,他签了字。
然后阮糖去了社区。去了街道办事处。去了她能找到的每一个可能有空地的地方。叶罗丽用魔法让她的传单看起来比普通传单更吸引人——每一个拿到传单的人都会多看一眼,然后鬼使神差地没有扔掉。
第一天,她种了七棵树。
第二天,有两个人来帮她。一个是大妈,之前冲她喊过“这河没人管”的那个。一个是遛狗的大叔,他看阮糖捞了三天垃圾,终于忍不住问了她一句“你图啥”。
阮糖说:“图这条河能活。”
大叔没说话。但他第二天带着铲子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人越来越多。阮糖不记得自己种了多少棵树。她的手上全是茧子,膝盖上全是泥,每天晚上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但每天早晨醒来,她都觉得掌心的光比昨天亮了一点。
第六天晚上,叶罗丽坐在阮糖的书桌上,表情很严肃。
“冰公主不会等第七天的。”她说。“曼多拉在催她。冰晶川的融水加速了,她的宫殿又塌了一角。”
阮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光很亮,亮到照亮了整个小小的阁楼。
“来得及吗?”她问。
叶罗丽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阮糖又梦见了净水湖。但这一次,湖边不只站着水王子。冰公主也在。她的身影比以前淡了一些,边缘有些模糊,像是正在融化的冰。
水王子站在她旁边,银白的长发在风里扬起。他看着冰公主,表情很淡,但阮糖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白。
“七日太短了。”冰公主说。声音像是冰面下的水流,很轻,但很急。
水王子没有说话。
阮糖站在他们面前,看着冰公主要消失的样子,忽然开口了。
“不够。”她说。“七日不够。但种树是对的。”
冰公主看向她。那双透明的眼睛里,有一种阮糖读不懂的东西。
“你相信我。”阮糖说。“再给我一点时间。种树能降温。水能记住那些树。水会告诉你的。”
冰公主看了她很久。然后她偏过头,看了水王子一眼。
水王子微微点了一下头。
冰公主的身影晃了一下,像是风里的烛火。然后她消失了。
阮糖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她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光比睡前更亮了一点。叶罗丽飘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阮糖。”她说。“冰公主的宫殿,没有继续塌。”
阮糖闭上眼睛。她感觉到掌心的光在跳动,和很远的地方的某一条冰川融水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呼应。
水在告诉她:有人在。
第十四章 曼多拉的镜子
曼多拉是在第七天的夜里看见那条河的。
她坐在镜空间里,面前悬浮着那面一直在看的镜子。镜子里,阮糖坐在河堤上,旁边是叶罗丽。她们刚种完当天的最后一棵树。那棵树很小,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抖。
曼多拉原本要关掉镜子。但她的手指停在镜面前。
河水很清。清到映出了天空的星星。曼多拉在仙境里很久没看见这样的水了。净水湖的湖底虽然污染在减少,但人类世界的水,她一直以为已经没救了。
镜子里,阮糖站起来。她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掌心的光在水里化开,像一圈很淡很淡的涟漪。
然后曼多拉看见了一件事。
水面上浮起了一个影子。很淡,像是水里的光凝成的。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水精灵——净水湖里那种透明的、像气泡一样的小东西。它从阮糖的掌心里浮上来,在水面上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了。
曼多拉的手指攥紧了。
水精灵。净水湖的水精灵,从来不会出现在人类世界。它们只在最干净的水里才能存活。而那个水精灵,是从阮糖手心里浮出来的。
水王子给她的那滴水。在阮糖的掌心,生了根。
曼多拉看着镜子里那个跪在河边的女孩,看着那条映着星星的河。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从镜面上移开了。
“辛灵。”她说。声音很轻。“你选的人,好像和你一样倔。”
她关掉了那面镜子。但那一夜,她没有再打开其他镜子。她坐在王座上,看着镜空间里无数面空的镜子,想着那条河里的水精灵。
仙境的水,是从人类世界来的。如果人类世界的水能重新变干净——
曼多拉闭上眼睛。
她不想承认。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生根。
第十五章 水王子的话
水王子来找阮糖的那个傍晚,雨刚停。
阮糖坐在河堤上,膝盖上放着叶罗丽。她们刚种完今天第二十棵树。阮糖的手上有泥,指甲缝里黑黑的,她已经习惯了。
水王子从河面上走过来。水托着他,一步一步,落在阮糖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阮糖仰起头。暮色里,他的脸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冷,但冰蓝色的眼睛里,空旷少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填进去了。
“冰公主没有降下冰雪暴。”他说。
阮糖点头。她知道。叶罗丽告诉过她,冰晶川的融水在减缓。虽然只是减缓,不是停止。但冰公主的宫殿,没有继续塌。
水王子看着她。很久。
“阮糖。”他说。
阮糖愣了一下。他叫她的名字。不是“人类”,不是“你”。是她的名字。
“水告诉我,”水王子说,“你种的那些树,根扎得很深。”
阮糖的鼻子酸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光很亮,亮到在暮色里像一盏小小的灯。
“水记得每一棵树。”她说。“对吗?”
水王子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指尖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和上次一样的冰凉,但这一次,那股凉意没有流进她的眼睛。它流进了她的胸口,停在心脏的位置。
“以后不用来河边了。”水王子说。
阮糖猛地抬头。
“为什么?”
水王子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见。但阮糖看见了。
“河已经干净了。”他说。“水会自己记得。”
阮糖看着他的眼睛。冰蓝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缓慢的,安静的,像是净水湖底最深处的暗流。
“那你呢?”她说。“你还来吗?”
水王子看着她。风把他的银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没有回答。
但他走的时候,水面上浮起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水珠。水珠飘到阮糖面前,停在她掌心,融进了那团光里。
叶罗丽在旁边轻轻地说:“他在说,他记得。”
第十六章 慢慢改变的世界
后来的事情,比阮糖预想的慢,也比她预想的快。
慢的是人类世界。种树的人越来越多,但温度不会一夜之间降下来。冰公主的宫殿还在融化,只是速度慢了。阮糖每周都会去河边看看,河水很清,清到能看见水底的水精灵。那些小东西越来越多,像是净水湖的分支,一点一点地蔓延到了整条河。
水王子不常来了。但每一次来,他都会在水面上留下一颗水珠。阮糖的掌心那团光越来越亮,亮到叶罗丽说“你现在的力量,已经接近一个初级仙子了”。
快的是曼多拉。
曼多拉在第九季看到的那一幕,和阮糖记忆里一样。时希拨快了时间,让曼多拉看见了人类文明被毁后的未来——所有仙子变回灵能球,在虚空中飘荡,等下一个文明诞生。曼多拉看着那个未来,收回了未形成的幕天印。
但阮糖记得,在原本的故事里,曼多拉的悔悟是最后的、被迫的。而现在,她在曼多拉的眼睛里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悔悟。是犹豫。一个正在思考的、不确定的、动摇了的犹豫。
因为曼多拉看过那面镜子。看过那条河。看过水精灵从阮糖的手心里浮起来。
曼多拉站在王座前,看着灵犀阁的众仙子。
“人类世界的水,在变清。”她说。声音很平。“净水湖的污染,减少了四成。冰晶川的融水,减缓了。这不是因为人类停止了破坏。而是因为有人在修复。”
她看着水王子。
水王子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灵犀阁不参与纷争。”曼多拉说。“但如果人类世界真的在变好,那我们的力量来源就在恢复。这对仙境,只有好处。”
毒夕绯转着手里的毒玫瑰,笑了一声。“所以你不打算入侵了?”
曼多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冷,但冷里有一种东西,是阮糖在动画里从没见过的。
“我打算看。”她说。“看人类能不能继续。”
第十七章 和平的起点
曼多拉第一次来人类世界,是在一个秋天的早晨。
她没有用镜子分身。她亲自来的。穿着深色的长袍,面容冷峻,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清得能映出天空的河。
阮糖站在她对面。叶罗丽飘在她身边,警惕地绷紧了身体。
曼多拉看着阮糖。看了很久。
“你就是那个种树的。”
阮糖点头。
曼多拉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团光上。那团光里,有一颗小小的水精灵在游动。
“水王子给了你净水之力。”曼多拉说。“你知道他从来不给人东西的。”
阮糖没有回答。她看着曼多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是镜子的背面,什么都没有。但阮糖看见了别的东西。曼多拉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着。她在克制什么。
“你为什么要改变人类世界?”曼多拉问。
阮糖想了想。
“因为水被弄脏了。”她说。“水王子会不舒服。冰公主会消失。你的仙境会枯萎。人类世界也会死。”
曼多拉的表情没有变。
“但还有另一个原因。”阮糖说。“因为这条河会记得。”
曼多拉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条河。河水很清,水精灵在水面下游动,像一颗颗透明的星。
“水会记得。”曼多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走了。
阮糖不知道那次见面意味着什么。但后来,叶罗丽告诉她,灵犀阁的会议上,曼多拉第一次没有提“入侵人类世界”。她提的是“观察”。提的是“修复”。
曼多拉没有立刻改变。没有人会立刻改变。但她开始看了。看那条河。看那些水精灵。看阮糖种下的那些树,一棵一棵,在人类世界的土地里扎下根。
水王子站在净水湖边,看着湖底越来越少的灰色。冰公主站在冰晶川的宫殿里,看着融水越来越慢。叶罗丽坐在阮糖的书桌上,看着阮糖掌心那团光里越来越多的水精灵。
而阮糖,坐在河堤上,膝盖上放着叶罗丽,看着那条清得能映出天空的河。
水在流。树在长。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