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回到宗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三只赤角兔交到执事处,登记了积分,领了当月的月俸预支。执事头也没抬,在簿子上画了个勾,扔给他一小袋铜钱。一切照旧,好像他只是一个完成了普通外勤的普通外门弟子。
但齐旻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通铺,陈虎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齐旻轻手轻脚躺下,从怀里掏出那两截布条,在黑暗中用指尖摩挲。一截带幽香,一截带皂角味。同一个人,两天之内,两种味道。山洞里那截是匆忙撕下的,没有皂角味,只有身上原本的气息。今天这截是出门前洗过澡、衣服上残留的皂角。也就是说,阿晓在见他之前,特意洗过澡,换了干净衣服。一个“在山里迷路两天两夜”的人,不会在意自己身上脏不脏。她在意。因为她不是真的在山里迷路。
齐旻把布条收好,闭上眼。明天,他得做一件事。
第二天清晨,外门弟子的晨练照常。齐旻站在最后一排,动作依旧比别人慢半拍,但他今天的心思不在练功上。他在等人。
辰时刚过,演武场边缘起了一阵动静。齐旻没回头,但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他继续保持桩功架势,呼吸不变,直到周小福从旁边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齐哥,卫师兄找你。”
齐旻收了势。卫师兄站在演武场东角,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朝齐旻微微点了下头,转身往僻静处走。齐旻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演武场后面的石墙根下,卫师兄停了脚步,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
“昨天你外勤,猎的是赤角兔。”
“是。”
“宗门记录里,苍云岭南坡赤角兔是丙等任务,正常一个人去,半天来回。”卫师兄看着他,“你去了将近一天。”
齐旻没接话。
“宗主昨天下午问了一句,‘齐旻回来了没有’。”
齐旻的后背绷紧了。
“我说回来了,任务完成,已登记。”卫师兄顿了顿,“宗主没再问。但她翻了一下外勤簿,在你名字后面批了一个字。”
“什么字?”
“查。”
齐旻的心跳漏了一拍。查。宗主亲自批了一个“查”字。查什么?查他为什么晚回来半天?查他任务过程?还是查别的?
“卫师兄。”齐旻开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卫师兄看了他两息。这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不带什么情绪,但齐旻能感觉到他在做一个选择。
“因为昨天下午,宗主不只是问了你的名字。”卫师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还问了一句话。她问,‘苍云岭南坡近日可有异兽出没’。”
齐旻的瞳孔缩了一下。
苍云岭南坡。赤角兔任务的地点。异兽。她在问千幻蛇。她知道苍云岭南坡有千幻蛇出没。她在确认他有没有遇到。
一个外门弟子执行丙等任务,宗主亲自问“有没有异兽出没”。这不是例行关怀。这是有针对性的。
“卫师兄。”齐旻问,“苍云岭南坡的千幻蛇,宗门记录里有吗?”
卫师兄沉默了一息。“有。但记录在乙等妖兽册上。外门弟子执行丙等任务,不配发乙等妖兽分布图。”
不配发。也就是说,宗门知道千幻蛇在南坡出没,但不会告诉执行丙等任务的外门弟子。齐旻作为一个丙等任务执行者,按规矩不该遇到千幻蛇。但他遇到了。而且宗主在他回来之后,第一时间问了“有没有异兽出没”。
她在确认什么。
“多谢卫师兄。”齐旻抱拳。
卫师兄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扔下一句话:“昨天你回来之前,宗主调了你的入宗档案。”
调档案。查他。一个刚入宗七天的新弟子,档案被宗主亲自调了两次。
齐旻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动。炎晓在查他。但她查的不像是“弟子违规”,更像是在找什么别的东西。她问千幻蛇,问异兽,调档案。这三件事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
炎晓知道苍云岭南坡有千幻蛇。炎晓在齐旻执行南坡任务之后,第一时间确认他有没有遇到千幻蛇。炎晓在确认之后,调了他的档案。
为什么?
一个宗主不会无缘无故关心外门弟子有没有遇到某一种特定的妖兽。除非,她跟那种妖兽有关系。除非,她自己中过那种毒。除非,她也在找答案。
齐旻想起述职那天,炎晓问他“千幻蛇毒,可有不适”时,那个点头之前的停顿。他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看,不是错觉。她在确认他有没有中毒。因为她自己中了毒,她知道那种毒的感觉。她想知道齐旻有没有同样的症状。
如果她和他是同一个人——不,如果她和阿晓是同一个人——
齐旻把这个念头按住了。太离谱了。一个是大武朝长公主、武道宗宗主,一个是山里迷路的布衣姑娘。但脑子里已经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哪里离谱?一个修为通天的宗主,伪装成一个弱女子,在山里“碰巧”遇到他,缠着他走了一整天。“碰巧”遇到千幻蛇,“碰巧”中了同样的毒,“碰巧”两个人都活了下来。
哪有那么多碰巧。
齐旻深吸一口气,把这件事暂时压下去。没有证据。他现在只有两条布条、一个“查”字、一句“有没有异兽出没”。不够。他需要更多。
入夜。齐旻没有回通铺。他去了后山。他记得阿晓说过——她没说过。但他记得——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往后山走。只是觉得该去。他沿着外门住处后面的小路往后山走,走到溪边。就是入宗第一天他洗过脸的那条溪。月光照在水面上,碎银一样。溪边有块平坦的石头,他坐下来。
等了大约半炷香。然后他听到了动静。不是脚步声。是极轻的,树枝被碰了一下的声音。他从石头上站起来,回头。
阿晓站在溪边的矮树丛后面。月光照着她今天的打扮——还是布衣,但干净了很多,头发扎得整齐,脸上没有泥。膝盖上的伤用布条缠过了,缠得还是不太好看,但比昨天强。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嘴角翘着,但眼睛里有一种齐旻没见过的紧张。
“齐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她顿了一下,“我猜的。”
猜的。苍云岭这么大,后山溪边这么偏。一个“猜”字。齐旻没拆穿。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晓的笑容开始挂不住。
“齐旻,你今天好安静。”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在想你是不是认识千幻蛇。”
阿晓的手指僵了一瞬。齐旻看见了。他看见了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确认。跟那天在浅坑里按膝盖的动作一模一样。她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什么千幻蛇?”她的声音很轻。
“昨天那条。你认识。”
阿晓低下头。溪水声盖过了她的呼吸。过了几息,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笑,但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了,更软,更像白天那个偷到鱼的猫。
“齐旻,你是不是在诈我?”
“没有。我只是在问。”
“那我不回答。”她走过来,在石头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坐。”
齐旻坐下了。阿晓靠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不重,轻轻的。嗡鸣响了一下。轻微,像手机震动。齐旻没动。
“齐旻。”
“嗯。”
“你上次说,你信我不想害你。”
“嗯。”
“那你能不能……别查我。”
齐旻偏头看她。她没看他,低着头,手指在裙摆上画圈。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安静,柔和,跟白天那个话多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害你。”她说,“但我现在还不能说。说了……就没了。”
就没了。齐旻把这个词嚼了一遍。什么没了?她现在的样子?她出现在他面前的能力?还是她这个人本身?
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想起卫师兄说的那个字。查。宗主批了一个“查”字。如果炎晓在查他,而阿晓不想他查她——这两个人在同一件事上,站在了对立面。一个要查,一个不想被查。如果她们是同一个人,那就说得通:炎晓自己也在困惑,她在查齐旻,但阿晓知道查出来的后果,所以不想他查。
但齐旻不会不查。
他只是不会再让她知道。
“行。”他说,“不查。”
阿晓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自然,像蒙了一层水光。“真的?”
“真的。”
“那你陪我坐会儿。”
“好。”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肩膀挨着肩膀。溪水在脚边流过,月亮挂在头顶。阿晓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也一点点实了。她困了。
齐旻没有动。他看着月亮,脑子里在过今天的所有信息。卫师兄的话、宗主的“查”字、那句“有没有异兽出没”、阿晓的“别查我”。所有线头都在他手里,但还差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那根线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的阿晓。她睡着了,眉头微蹙,呼吸均匀,手还攥着他的一截衣角。跟山洞里那夜一模一样。齐旻忽然想起一件事——山洞里那夜,药性发作的时候,她一直没松手。从头到尾,到天亮。天亮之后她走了。但今天她又来了。又坐在他身边,又靠在他肩膀上,又攥着他的衣角。
如果她真的是炎晓——那个白天站在高台上冷得像玉像的宗主——她为什么每次都来找他?如果只是意外中毒,如果只是蛇毒后遗症的羁绊,她完全可以不来。没人逼她。但她来了。每次都来。来了就靠着,不说话,吃馒头,看月亮,编草绳。她图什么?
齐旻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阿晓说“明天”之前停住了。今天她来了。那明天呢?如果他不来后山,她会去哪找他?如果他不在宗门呢?如果——他被调离外门呢?宗主批的那个“查”字,会查出什么?会改变什么?
齐旻看着月亮,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紧迫感。
他得在“查”字出结果之前,搞清楚阿晓到底是谁。但他答应了不查。所以,他得换一个方式。
第二天清晨,齐旻去找了卫师兄。
“卫师兄,我想知道,宗主的‘查’字,多久能出结果?”
卫师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正常外门弟子档案核查,三天。你的档案比较特殊,宗主亲自过目,可能更快。”
三天。最多三天。
齐旻点头。他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他得找到答案。而唯一的线索,是阿晓自己。
今晚,她还会来。而他得让她自己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