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豪门第一天,我还没认全亲戚,先拿到了12%的股份。
二叔笑着劝我:“你还年轻,钱太多容易被人惦记。”
下一秒,我听见他的心声: 【不能让她拿到这十二个点。】
我低头喝了口茶。
他说得没错,确实已经有人惦记上了。
第一章
我回程家认亲那天,爷爷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把程氏百分之十二的股份给了我。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二叔程明成最先笑起来:“爸,安宁才刚回来,连公司做什么业务都没弄清楚。您一下给她这么多股份,是不是太急了?”
他说得很温和,还转头冲我笑:“安宁,二叔不是针对你。你年纪还轻,突然拿这么多东西,反而容易被人惦记。”我点点头,觉得挺有道理。下一秒,我听见另一个声音。
【不能让她拿到这十二个点。】
我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程明成嘴唇没动,脸上还是那副亲切样子,心里的声音却又冒了出来。
【她一回来,当年的事迟早会被翻出来。】
我忽然觉得,他刚才确实没说错。我的东西才刚拿到手,就已经有人惦记上了,而且惦记得挺明显。
就是他自己。
我从小偶尔能听见别人没有说出口的话。不是时时都灵,也不是完整的读心术。
有时候有人站在我面前骂十分钟,我什么都听不见;有时候一个人只是笑一笑,我脑子里就会突然冒出一句他最想说、又没说出口的话。
小时候不懂,我还当面接过别人的心里话,把邻居阿姨吓得三天没敢来我家。后来就学乖了——听见归听见,别往外说。但今天不一样。这十二个点跟我关系挺大。
二婶林慧坐在程明成旁边,捧着茶杯笑:“爸,大哥大嫂找安宁找了这么多年,您想补偿她,我们当然都理解。”
【十二个点。】
【老爷子真舍得。】
隔了两秒,又来一句。
【早知道真能找到,还不如当年……】
声音突然断了。我眉心轻轻一跳。还不如当年什么?可这种能力向来不听我使唤。我越想听,它越安静。
“股份是我的。”一直坐在主位上的程德华终于开口。老爷子七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腰板倒还挺直。他的拐杖往地毯上一点,客厅里就安静了。
“我想给谁就给谁。不偷你的,也不抢你的,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做主?”程明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就闭嘴。”二叔真的闭嘴了。坐在我旁边的许静一直握着我的手。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以后,我们见过几次。
第一次她抱着我哭了半个小时,第二次给我带了六袋衣服,第三次问我银行卡号,我没给。今天,她终于把我正式带回程家。
“安宁,爷爷给你的,你就拿着。”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心里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会不会觉得我们只会拿钱补偿她?】
【小时候最怕生,现在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我转头看她。许静立刻紧张:“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她面前的茶往旁边挪了挪,“有点烫。”她怔了一下,眼圈又开始红。我立刻移开视线。这位女士最近眼泪有点多,我还不太会应付。
毕竟我五岁走失,今年二十三。十八年太长,长到别人一句“这是你亲妈”,落到现实里,也得一点一点重新认识。斜对面忽然传来杯子碰桌的声音。
程子谦刚放下咖啡。他是我亲哥,比我大四岁,黑衬衫,细边眼镜,从我进门到现在只说过三句话——“来了?”“坐吧。”“喝水吗?”兄妹情非常克制。
直到二叔又想开口,他才淡淡说:“爷爷既然决定了,就不用再讨论。”程明成皱眉:“子谦,你妹妹刚回来,不懂公司的事。十二个点意味着什么,你总该懂吧?”
“我懂。所以才更不用二叔替她操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却听见:
【她才回来第一天,就当着她的面争钱。烦不烦。】
过了两秒,又来一句。
【早知道今天不让她回来。】
我动作一顿。
哦。
看来亲哥也不是很欢迎我。下一句紧跟着响起。
【至少不该今天回来。应该先把这群人清出去。】
我抬头,正好和程子谦对上视线。他皱了皱眉:“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我忽然觉得,这位亲哥好像也没第一次见面时那么难相处。他旁边坐着程佳怡。
她比我小两岁,是许静去世的大学同学留下的女儿,六岁时被接进程家,一住就是十五年。所以她不是什么“顶替我人生的假千金”,我的走失跟她没关系。
她从刚才开始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头:“爷爷给你的,你就收着吧。这是你该拿的。”我等了几秒,脑子里终于响起声音。
【她比照片上还瘦。】
【妈这两天晚上都睡不好。要是我们能相处好一点,她应该会轻松很多。】
我看着她,没等到什么“她为什么回来”“以后还有没有我的位置”。倒是最后等来一句——
【十二个点是真的多。】
我没忍住笑了。这个想法就正常多了。程佳怡被我笑得莫名其妙,剥了瓣橘子递过来:“吃吗?”我接过去。挺甜。律师很快把股份文件拿了出来。我翻了两页,没有签。爷爷看着我:“不想要?”
“想。”
“那怎么不签?”
“我先找自己的律师看看。”客厅又安静了一瞬。程明成的表情最明显,大概没想到一个刚找回来的女儿还会自己找律师。爷爷却笑了,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笑。
“行。脑子没丢就行。”我也这么觉得。亲人可以慢慢认,股份也可以拿,但脑子最好还是留在自己身上。晚饭前,许静带我去看房间。
三楼朝南最大的一间,浅木色家具,米白窗帘,落地窗对着后院。衣柜已经塞了大半,连睡衣和拖鞋都有。
“装修是按你以前朋友圈照片选的。”她站在门边,有点拘谨,“也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
“挺好的。”她刚松口气,我又听见:
【是不是跟佳怡那间太像了?她会不会觉得我是照着佳怡的房间给她弄?】
我看了她一会儿。
“妈。”许静整个人都僵住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她。她眼睛一下红了,我赶紧指向床头那盏形状有点奇怪的灯:“那个能不能换掉?”她愣了两秒,笑起来:“能。别的呢?”
“别的不用换。”眼看眼泪又要下来,我及时补了一句:“我饿了。”果然有效。她立刻转身下楼让人盛汤。房门关上,我才慢慢坐到床边。
养父母在我十五岁那年离婚,后来各自再婚。没人虐待我,也没什么狗血经历,成年后我自己上班、交房租,日子普通得很。
然后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我——你还有一对找了你十八年的父母,有哥哥,有爷爷,还有一家挺值钱的公司。听着很像诈骗。结果居然是真的。我正准备把股份文件拍给律师,门被敲了两下。
程子谦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以前留下来的东西。”袋子里只有几样东西:褪色的小兔子发卡,一根红色编织绳,还有半块白玉平安扣。玉扣边缘裂了一角,背面有一道发黑的划痕。
我刚拿起来,走廊上正好传来脚步声。程明成经过门口,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平安扣上,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这东西怎么还在?】
我手指一顿。他很快恢复神色,笑着问我还记不记得。我摇头,他也没多停留,转身往外走。可门关上前,我又听见两句。
【当年明明掉在车里。】
【那辆车都烧成那样了,它怎么可能还在?】
房间一下安静了。程家给我的说法一直是,十八年前我跟家人在商场参加活动,因为人太多走失。
没有车。
更没有火。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平安扣,忽然抬头:“哥。”程子谦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叫,眉梢动了一下:“嗯?”
“我小时候走丢那天,家里有人开车出去过吗?”他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几秒后,他低声说:“你当时不是在商场里面丢的。”这回轮到我没说话。
“至少我一直觉得不是。”我握紧那块平安扣。我回程家的第一天,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可能还不是这个家最大的麻烦。十八年前,我到底是怎么丢的?好像有人一直没有跟我说实话。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醒。同事小周发来一张截图:【程安宁,这上面的人是不是你?】
标题很醒目——“程氏失踪十八年的女儿回归,程老拟赠其12%集团股份”。
下面配着我昨天从车上下来的侧脸,评论区已经吵成一片: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投胎技术,有人替程佳怡不值,还有人问我回来到底是认亲还是继承家产。
我盯了两秒,只发现一个问题。我昨天根本没签字。而且“百分之十二”这个数字,只在昨晚客厅里出现过。我洗漱完下楼,家里人已经都在餐厅。许静一看见我就站起来:“网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才回来一天,那些人凭什么这么说她。】
我坐下拿了个小笼包:“没事。”真的没什么。上班三年,甲方半夜十一点还在群里问“这个颜色能不能再高级一点”的时候我都没崩溃,陌生人几句评论还不至于。
程子谦把平板推过来:“最早是一个本地财经号发的,已经删了,但转发压不干净。”他只说了这一句,我却听见:
【最好别让我查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
“又看我干什么?”
“看看你。”这人心里比脸上生动多了。我爸程明远一直没说话。昨天我进门时,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说“回来就好”,然后进书房抽了半包烟——这是我妈后来亲口嫌弃他的。
此刻他放下筷子:“今天先别出去。外面可能有记者。”话刚说完,心声先补了两句。
【她会不会觉得刚回来就被关在家里?】
【还是让司机送。】
果然,他马上改口:“你有事就让司机送。”我忍着笑:“我今天要上班。”爷爷抬头:“还去?”
“请假扣钱。”老爷子沉默两秒,大概没想到自己刚送出去十二个点的孙女还惦记几百块全勤。程明成却笑着接话:“真想做事,家里这么多公司,哪个岗位不能安排?外面的普通公司哪有自家方便。”
【先把她放进公司更好。什么都不懂,进去以后出点错,这十二个点自然有人觉得她拿不起。】
我慢慢放下筷子。昨天惦记股份,今天连工作都替我安排好了。服务挺周到。
“二叔。”我抬眼看他,“网上消息七点前就发了。我昨晚连文件都没签,对方怎么已经知道十二个点?”程明成神色没变:“这种消息传得快,也不一定就是家里出去的。”林慧却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不是说只找人放点风声吗?怎么把十二个点都说出去了。】
哦。
原来夫妻俩谁都没闲着。我没有拆穿。没有证据的事,直接说出来只会换一句“你想多了”。让他们自己往下演更有意思。爷爷已经沉下脸:“子谦,查。”
“已经在查。”我擦了擦手,顺便说:“今天律师那边照常去。”许静担心门口有人堵我,我摇头:“堵就堵。我又没偷。”程子谦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我陪你去。”
“你公司在城北,律师事务所在城南。”他面不改色:“今天顺路。”我点点头。豪门的路可能比较灵活。上午他把十八年前的旧资料拿给我。
我失踪那天,是爷爷六十岁生日。宴会在酒店,楼下连着商场。我想去看玩具展,保姆陪我下去,之后她说自己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我就不见了。
那片监控当时在施工,警方查过,确实不是事后故意弄坏。真正奇怪的是,当天晚上家里少了一辆黑色轿车。
第二天凌晨,车在城西一处废弃厂房旁被找到,烧得只剩车架。里面没有尸体,也没有我的血迹。那块平安扣也不是在车里找到的,只写着“现场附近”。二叔心里却明明说——它掉在车里。
“还有一件事。”程子谦沉默片刻,“你失踪那天下午,我在地下停车场看见过一个很像你的孩子。”我抬头。
“一个女人牵着你往里面走。浅色外套,头发到肩。我喊了你一声,你没回头。”他那时九岁,也跟警察说过,但能提供的信息太少。说完这些,他低下眼。我忽然听见一句很轻的心声。
【如果那天我追过去就好了。】
我看着他:“你那时候九岁?”
“嗯。”
“九岁的小孩追什么车?追上了说不定多丢一个。”程子谦抬头,半晌笑了一声:“你安慰人的方式一直这么特别?”
“我没安慰你。陈述事实。”许静就在这时进来。她看到桌上的旧卷宗,脸色一下淡了。
【要是她知道当年我们也怀疑过家里人,她还敢不敢住在这里?】
我抓住了这句话。原来警方当年查过家里的人,司机、保姆,以及所有能自由进出停车场的人,包括程明成。
因为那辆被烧掉的车,最后登记使用的人不是我爸。是二叔。下午去律师事务所,门口果然堵着记者。
一个女记者挤到最前面:“程小姐,有网友觉得你回来第一天就拿走大量股份,对程家养了十五年的女儿并不公平,你怎么看?”她眼睛发亮,明显在等一句能上标题的话。然后我听见:
【林女士交代的问题,总算问出来了。】
我看着她:“给你消息的人姓林?”她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
周围几台相机立刻转向她。
“程小姐,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那可能是我猜错了。”我笑了一下,“抱歉。”反倒是她急了,又把问题扯到程佳怡身上。
“不会。”身后忽然有人说。程佳怡戴着帽子走过来,手里还拎着纸袋。面对记者,她想了想:“要说一点都不羡慕是假的。十二个点,谁看了不眼红?”四周一下安静,那位女记者眼睛更亮了。
她却继续道:“但那是爷爷自己的东西。他愿意给安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妈妈去世以后,是许阿姨把我接回来的。不是程安宁丢了,我才来顶替她。”
记者还想问财产分配,她很坦荡:“当然担心。她现在比我有钱。”四周都笑了。程子谦站在一旁按了按眉心,我却听见:
【公关部今天可以下班了。】
我也差点笑出来。进律师事务所后,我自己的律师确认过文件,没有明显问题。
程子谦这边也查到了最初爆料账号的付款链:钱经过林慧弟弟名下的一家咨询公司,最终来自程明成私人助理的账户。更有意思的是,这笔钱一周前就付了。
那时候我还没踏进程家的门,他们已经拿到了我的学校、工作、养父母离婚等资料。
原计划也不是马上发,而是等我和程家发生冲突,再一点点把我塑造成“没见识、贪钱、和养女争宠”的人。我看完资料,反而彻底不犹豫了。赵律师问我还签不签。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名字。
“他们费这么大劲,就是不想让我拿。”我合上笔帽。
“那我更得拿稳一点。”程子谦看了我一眼。
【至少没被吓住。】
我抬头:“哥,夸人可以直接说。”
“谁夸你了?”
行。
下午回去的路上,我爸打来电话。爷爷翻出十八年前的一笔旧账——我失踪前三天,程明成曾从私人账户取走五十万现金,用途不明。
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和那辆车连起来,手机先响了。陌生号码。一个沙哑的男人只说了两句。
“你别再查十八年前的事。”
“那辆车不是程明成烧的。”紧接着,他像是听见什么动静,匆匆又说:“你真想知道自己怎么丢的,就去——”一阵刺耳的碰撞声突然传来,电话断了。
再拨过去,关机。车里安静下来。我低头看着黑掉的屏幕。程明成一定知道些什么。可十八年前真正动手的人,似乎还没露面。
第三章
回到程家以后,我没有马上提那通电话。晚饭时,程明成夫妻俩都在。林慧甚至给我带了盒甜点,笑得很温和:“听你妈妈说你喜欢这个。”
我道了谢,等她坐下,才像随口提起:“下午有人给我打电话,说知道我十八年前怎么丢的。”她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非常短。下一秒,我听见:
【不是只让他吓吓她吗?】
我低头给自己盛汤。原来这通电话不是线索,是警告。
“对方说什么?”程明成皱眉。
“说那辆车不是二叔烧的,还约我今晚见面。”我故意多加了后半句。林慧脸上没变,心里的声音却立刻乱了。
【他明明只让她别查,怎么还约见面了?】
很好。
对不上了。我继续往下编:“城南,八点,华江路一家停业的汽修厂。”林慧猛地抬眼。
【怎么会是华江路?】
我端起汤,差点笑出来。电话里根本没有地址。她却比我更清楚“应该”在哪里。程子谦坐在旁边,显然也听出了我在胡说。
他什么都没拆穿,只在桌底轻轻踢了我一下。我踢回去。力气比他大。饭后他跟到我房间,关上门就伸手:“手机。”
“干吗?”
“刚才的地址是假的。”
“嗯。”他盯着我:“你提前跟我说一声会怎么样?”
“怕你演得不像。”
“程安宁。”
“在。”他忍了半天,最后只低头查号码。号码是虚拟号,但充值账户实名,叫梁志伟。
程子谦很快认出来——林慧弟弟公司以前的司机,而梁志伟的父亲,十八年前曾给程家开过车。第二天我们找到他时,他正在收拾行李。程子谦这次带得很齐全:律师、保镖,还有我爸。
我站在停车场看着这一队人,突然觉得自己昨天那句“要去也带我哥”说得有点保守。梁志伟见到我,第一反应就是关门,被我爸一只手挡住了。
他五十多岁,平时话少,力气倒挺大。律师把通话和充值记录放到桌上,梁志伟很快承认电话是自己打的。有人给钱,让他提醒我别再查十八年前的事。
至于那句“车不是程明成烧的”,不是别人教他说的。是他自己加的。他说完以后,屋里安静了很久。原来他父亲当年开过程家的车。
我失踪以后没多久,那位司机便辞职搬去了外地。喝醉时只提过一次——那辆黑车不是被偷走的,是有人让他开去城西的。
“谁?”我爸只问了一个字。梁志伟摇头:“他没说名字。只说是个女人。”女人。正好和程子谦九岁那年在地下停车场看到的人对上了。
“后来车烧了,我爸一直不敢说。”梁志伟低着头,“他拿过钱,也帮人瞒过事。”我想到爷爷查到的五十万:“程明成给的?”
“不是一回事。”他抬起头,“让他开车的人不是程明成。程明成后来确实找过我爸,但为了他自己的事。”这一下,线索反而清楚了。
二叔有秘密,却未必是带走我的人。离开出租屋前,梁志伟又补了一句:“我爸一直说,他没碰过你。真正接走孩子的是别人。”
回程家的路上,我爸给爷爷打了电话。一个小时后,程明成被叫回客厅。
这次没人跟他绕。录音放完,爷爷只问:“你当年为什么给司机钱?”程明成脸上的镇定一点点散了。
他沉默很久,终于承认,十八年前他背着公司做过一笔私下投资,亏了,又挪了项目款填窟窿。
那辆黑车里曾放过相关账目,所以车失踪以后,他第一反应不是找我,而是怕警方把自己的烂账翻出来。
更难看的是,他当晚私下找到过那个司机。那时候车还没烧,他在后座亲眼看见了我的平安扣。司机只告诉他,孩子已经被别人带走,车也会有人处理。
程明成拿走自己的账,没有报警,也没有把这一段告诉警方。第二天凌晨,车烧成了空架。所以他才会在看到平安扣时想——当年明明掉在车里。
“那五十万不是买安宁的。”他说,“是我自己的烂账。”可到了这一步,钱反而不是最难看的。
是他明知道我确实上过那辆车、司机也明显有问题,却为了保自己,整整十八年闭着嘴。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如果十八年前他肯早点开口,也许结果仍然不会改变。但至少,不会凭空少掉最关键的一段。
“我后来后悔过。”程明成低声说。这一次,我连心声都懒得听。有些人最擅长的,就是在事情过去很多年以后说后悔。反正代价不是他付。
爷爷的拐杖重重落在地毯上:“程氏你手里的职务,从今天开始全停。”林慧猛地抬头:“爸!”
“还有你。”老爷子看过去,“网上那些东西,律师会找你们。”我把记者偷拍视频、付款链和梁志伟的通话记录放到桌上。
“二婶要是觉得这些不够,可以让律师慢慢补。”她脸上的笑终于没了。我想了想,又加一句:“对了,股份变更已经确认。”
她眼神一变。我冲她笑:“十二个点,一个都没少。”程佳怡正好从门口进来。
我听见她心里特别清楚的一声——
【漂亮。】
我差点破功。就在这时,程明成突然开口:“爸,还有件事我一直没说。”他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那个司机离开前找过我一次。他说,让他把车开去城西的人,他认识。”客厅彻底安静。
“是程家这边的人。”他停了停。
“但不是我们这一房。”我抬起头。十八年前那扇真正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因为如果司机没有撒谎——
当年带走我的人,从一开始就能自由进出程家的宴会。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终于回了趟自己的公司。消失三天,再不去露面,我怕老板直接把我工位供起来。结果刚进办公室,茶水间就安静了。
小周盯着我看了五秒,终于憋出一句:“你真的有十二个点?”旁边同事赶紧拽她。我把包放下:“真的。”
“那你还来上班?”
“昨天请假扣了半天绩效。”办公室沉默两秒,不知道谁先笑出声,气氛总算正常了。
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语气比以前客气得多,还亲自给我倒水,说家里的事慢慢处理,公司这边不用有压力。我说暂时不辞职。他明显松了口气。
【还好没辞。程氏以后万一有项目呢。】
我端着水,突然觉得现实的人挺好理解。中午,程子谦打来电话,让我三点去程氏一趟,还特意提醒我从地下停车场上去。到了才知道,确实比记者麻烦。
二十六楼会议室坐满了人。二叔停职的消息传开以后,几位董事临时要求开会,理由说得很漂亮——老董事长最近接连做重大决定,可能受家庭情绪影响。
说白了,一件是停程明成,一件是把十二个点给我。觉得老爷子被失而复得的孙女冲昏了头。我坐在末位,原本没打算开口。
一个五十多岁的赵董先笑着过来认亲,说我小时候他还抱过我,又劝我刚回家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股份只是家里给的保障。我点头:“您说得对。”
【老程真是老糊涂了。十二个点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紧接着又一句。
【只要她别真往公司里伸手就行。】
我脸上的笑没变。这能力有时候确实挺破坏气氛。
会议开始后二十分钟,大家都在围着同一个意思打转——程明成在集团二十多年,突然停职是不是太草率;股份赠予虽然属于老爷子的个人权利,但是否会影响公司治理。
没人直接说爷爷老糊涂。但每个人都很努力地表达这个意思。
赵董说得最起劲。我正觉得无聊,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句:
【先把明成保回来。他答应我的新能源子公司位置还没兑现。】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
另一边的马副总也在附和,表面说的是程序和证据,心里却是——
【明成要是真倒了,那笔供应商返点可别查到我。】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赵。马。程子谦隔着桌子看见了,我把纸往里收了收。不给他看。赵董说到兴头上,甚至开始暗示爷爷“情绪上难免受影响”。
我终于开口:“赵伯伯。”会议室一下安静。我像是随口问:“二叔负责的新能源子公司,最近是不是要调整负责人?”他的表情停了一瞬。
“正常人事安排而已。”
“那就好。”我点点头,“我还以为赵伯伯今天这么替二叔着急,是因为他答应了您什么。”一句话,桌上的目光全转过去。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安宁,这种话不能随便说。”
“所以我只是问问。没有就算了。”我没继续追,转头看了眼马副总。他居然自己坐直了。我本来还没想说他,这一下反而挺有意思。
“马总刚才说得对。”我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公司处理高管确实要慎重,尤其是财务问题。”他的笑一下僵住。我到这里就停了。
不知道具体是哪家供应商,也没有证据。诈人要有分寸,再多就像会算命。程子谦终于把一叠文件推到桌上。
“既然几位都要证据,那就按证据来。”里面有程明成十八年前挪用项目款的旧账,也有最近通过私人助理向外付款的记录。
集团内审还重新调取了他近几年的项目审批,几笔账并不好看。刚才还要求“充分调查”的人,十分钟后已经纷纷表示——停职合理,老董事长也是为了集团负责。
我坐在末位,看着风向转了整整一圈。会议结束以后,赵董走得特别快。马副总更干脆,手机贴在耳边,假装从三分钟前就有人给他打电话。程子谦站到我旁边:“你怎么知道新能源子公司的事?”
“猜的。”
“马总呢?”
“也猜的。”他盯着我。
【她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们?】
我把笔塞进包里:“哥,每个人都有一点秘密。”
“你这个一点,好像有点多。”
“彼此彼此。”我先走了。再聊下去,容易露馅。电梯门刚关,程子谦的手机震了一下。梁志伟发来一张旧照片,说是在父亲遗物里找到的。
当年有人让他父亲确认“孩子已经带到停车场”,他父亲留过一张备份。
照片背景正是酒店地下停车场。五岁的我穿着黄色裙子,手里拿着气球,旁边站着一个浅色外套、齐肩头发的女人。正是程子谦十八年前看见的那个人。
这一次,她转过了脸。我把照片放大。不是程家哪个远房亲戚。这个人我见过。
就在我被找回来以后,她还专程来看过我,抱着我哭,说这些年最难受的就是没把我照顾好。她姓吴。十八年前,是我的保姆。
也是那个告诉所有人——“我只是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孩子就不见了”的人。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原来最早那句口供,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她没有把我留在儿童区。
她亲自把我带进了地下停车场。
第五章
程子谦看到照片以后,只用了几秒就认出吴秀兰。
“你失踪以后,她在家里哭了三天。警察问过很多次,她一直说自己只离开了几分钟。”
后来外面有人骂她,说一个保姆连五岁的孩子都看不住,许静还替她请过律师。半年后,她精神状态越来越差,辞职离开程家。
临走那天,她抱着许静哭,说对不起她。现在再看,怎么都像演得太完整了。
许静看到照片时,半天没说话。最后突然站起来,声音都在抖:“找她。现在就找。”我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她看见以后,眼泪反而掉得更快。
我又默默把纸巾推近一点。好像推错了。程佳怡在旁边直接把她抱住,抱完又觉得把我晾着不太好,冲我招了招:“要不你也过来?”我看了看那两个人。
“我坐着挺好。”程子谦低头看手机,心里很淡地来了一句。
【她从小就不会哄人。】
我转头看他。他抬眼:“怎么?”
“没什么。”先记着。吴秀兰没有改名字,也没有失联。十八年前离开程家后,她回了老家,后来去了邻市,现在在一家养老机构做后勤。真正奇怪的是她的账户。
从十六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固定的钱打进去。金额不算大,却从没断过,最后都能追到一家早已注销的恒泰贸易。恒泰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叫周启森。
他的配偶——程明珠。我看着这两个名字:“谁?”程子谦沉默了一下:“我姑姑。”
程明珠是爷爷的长女,比我爸大三岁,早年也在程氏工作,后来结婚出国,手里一直有股份。我回来认亲那天她没出现,据说身体不好,很少回国。
可她在我失踪以后,曾专程回来陪过许静。我听完只觉得,程家这棵树比我想象中枝繁叶茂。
而且每根枝上多少都有点事。出现新证据后,警方重新调了旧案。吴秀兰是在第二天下午见到我的。十八年前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多岁,现在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她先看见程子谦,神情还算平静;等目光落到我脸上,手里的纸杯一下被捏瘪。
【她真的回来了。】
声音重得我脚步都慢了一下。紧接着第二句。
【明珠小姐明明说,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回来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其实已经不需要猜了。桌上只有两样东西:停车场照片,还有那半块平安扣。吴秀兰盯着照片很久,像是一下老了几岁。没有人催她,她自己先开了口。
“那天……我没有去洗手间。”她承认,是有人让她借口带我看玩具,把我从宴会厅带到楼下,再交给停车场里等着的人。对方给她十万。
她儿子那时要做手术,家里欠了很多钱。最开始她不肯,直到对方告诉她,只是家里人有点矛盾,需要把孩子带走几个小时,晚上之前一定送回来。她说到这里,没有再说“我没办法”。
大概也知道,这四个字不会让事情变得好听一点。我听见她心里乱成一团。
【我以为真的只是几个小时。】
【我没想到车会烧。】
【更没想到她会一直找不到。】
至少这一部分,她没撒谎。我把周启森和恒泰贸易的关系放到她面前。她脸色瞬间变了。
【不能提明珠小姐。】
【周先生说过,只要我不说,他们会一直照顾小凯。】
十六年的钱,原来不是简单给她的封口费。是一直捏着她儿子的绳子。我没逼她,只把那张关系图留在桌上。吴秀兰盯了很久,终于崩了。
“最开始找我的,是明珠小姐。”真正谈条件、给钱、安排后续的人,却一直是周启森。那天下午,程明珠只交代她把我带去B区停车位。
至于接下来谁接手,她不需要知道。我爸一直没打断,直到她说完才冷冷问:“为什么是安宁?”吴秀兰摇头。
她只知道,程家那几天正在谈一件很重要的事。程明珠说,只要我不在,有些安排就会重新谈。又是股份。可一个五岁的孩子,到底能挡谁的路?
更关键的是,吴秀兰把我交出去以后,没有看见我上那辆后来被烧掉的黑车。她在停车场平面图上指出的位置,和那辆车原本停的地方隔了两排。接走我的,是另一个女人。
戴帽子、口罩,看不清脸。吴秀兰只记得她虎口附近有一颗很明显的红痣。这句话一出来,程子谦和我爸同时变了脸色。我心里慢慢生出不好的预感。
程子谦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有一个人,右手虎口有红痣。而且十八年前,她可以自由进出那场宴会。”我看着他。
“谁?”
“外婆。”我愣住。
“妈的母亲。你的亲外婆,许淑华。”掌心里的平安扣,“啪”一声掉在桌面上。
第六章
许静赶到以后,只看了一眼吴秀兰的笔录,脸色就白了。她没有哭。比哭更安静。
“我妈七年前去世了。”她手指压着那张停车场平面图,很久没松开,“安宁失踪以后,她陪我找了整整半年。
有人说在外地见过相似的小姑娘,她半夜就买票过去。有一次白跑两千多公里,回来高烧三天。”她说不下去了。我却听见一句藏在最深处的话。
【可那天下午,她确实不见过一阵。】
原来有些记忆,只是十八年来从没被放到一起看。爷爷六十大寿那天,除了办寿宴,原本还准备签一份信托——把自己名下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单独留给五岁的我。
我愣了好几秒。又是十二个点。难怪这一次我刚回来,爷爷就给得这么干脆。那东西十八年前本来就准备给我。
外婆一直反对。她觉得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该过早卷进程家的股份和继承,更不满意程家把一个孩子放进成年人的权力安排里。
那几年程氏又正好在调整管理层,程明珠也在争。宴会当天下午,外婆甚至跟爷爷吵过一句:“你们程家的东西,别往安宁身上压。”当时听着只是一个外婆心疼孩子。
现在再看,味道完全不一样。旧账继续往下查,很快翻出一笔五万块转账。时间是我失踪前一天。付款人:许淑华。收款人:吴秀兰。
也就是说,吴秀兰那十万里,至少一半来自外婆。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如果外婆一开始就想害我,为什么后来又疯了一样找我半年?答案只能是——她最初答应了什么,后来反悔了。
当天晚上,爷爷直接打电话给程明珠,让她回国。电话开着免提。
“安宁当年的案子重查了。”爷爷说。那边安静了一瞬。
【吴秀兰还是说了?】
我抬起眼。
“你回来一趟。”
“爸,我这边还有事——”
【不能现在回去。周启森那边还没处理干净。】
这一句,已经够了。第二天下午,程明珠还是回来了。她五十多岁,看起来很精干,眉眼跟我爸有一点像。进门先抱住许静,安慰她别因为一颗痣就乱想,又很自然地走到我面前。
“安宁,姑姑一直没赶上见你。你小时候最黏我了。”她握住我的手,笑得很温柔。
【长得越来越像许静。】
停了两秒。
【早知道当年就不该让周启森接手后面的事。】
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前半段,是她。后半段,是周启森。事情不是某一个人从头做到尾,而是一群成年人各自推了一步,最后把一个五岁的孩子推没了。
爷爷把现有证据摆到桌上:吴秀兰的证词,许淑华转出去的五万,恒泰贸易十六年的固定付款,还有周启森和那家公司的关系。
程明珠从头看到尾,脸色都没怎么变。
“许阿姨当年反对股份的事,我知道。”她合上资料,“但她为什么给吴秀兰钱,我不清楚。至于启森那家公司后来资助吴秀兰,也可能是许阿姨托他帮忙。”
每一句都能圆。如果我没有听见她刚才那句话。爷爷盯着她:“明珠,你是不是觉得人死了,就什么都能往她身上推?”程明珠的脸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我忽然开口:“外婆一开始只是想让那份信托签不成。你告诉她,我只要离开几个小时,事情过了就送回来。”这段没有证据。是我猜的。可程明珠没有马上否认。
【许淑华当时要是没反悔,根本不会有后面的事。】
我心里一沉。猜对了。
“但她到了停车场以后反悔了。”程明珠指尖轻轻动了一下,终于问:“谁告诉你的?”我没有回答。她的心声却已经彻底乱了。
【吴秀兰不可能知道后面。】
【司机已经死了。】
【那封信……】
我抓住最后三个字。有信。而且她怕我们找到。我靠回沙发,故意说:“后面的事,我们也查得差不多了。周启森留下的东西,会一起交给警方。”这一次,她脸上的表情终于裂了一瞬。
【他不可能把信留在国内。】
我顺着往下诈:“姑父在新加坡那套旧房子,我们已经联系律师处理了。”程子谦坐在旁边,虽然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扯到新加坡,却非常自然地接上:“最快这两天就有结果。”程明珠的手一下握紧。
【滨海那套房早就卖了。保险箱里的东西他明明转去了香港。】
我低头拿起茶杯。差点想敬我哥一杯。十分钟后,程明珠离开。她前脚出门,我后脚转向程子谦:“查香港。”他皱眉:“为什么?”
“猜的。”
“又猜?”
“嗯。”他看了我足足五秒,最后什么都没说,真去查了。当天晚上,消息回来。周启森确实曾在香港一家私人银行租过保险箱,而且多年没有处理干净。
与此同时,警方重新询问吴秀兰,她又想起一件事。十八年前,她带我进停车场时,我脖子上一直挂着一台粉色儿童录音机。那是爷爷送我的生日礼物。
可后来警方找到的所有随身物品里,没有它。
我忽然想到程明珠刚才心里那句——
【那封信……】
也许她真正害怕的,不只是信。五岁的我当年,可能还留下了别的东西。
第七章
香港那边手续没这么快。我原以为能安静两天,结果第二天,程佳怡敲开了我的门。她一只脚已经迈进来,还礼貌地问:“你忙吗?”
我看了眼门槛:“你都进一半了。”她低头看了看,干脆把另一只脚也迈进来,顺手关门。
“姑姑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一段录音。程明珠的声音很温和:“佳怡,姑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你在程家十五年,突然多了个亲生女儿回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换成谁都会难受。”录音里的程佳怡只回了两个字:“还好。”挺平。听不出情绪。
程明珠绕了一大圈,终于说到正题。她想让程佳怡从爷爷书房旧保险柜里拿一份十八年前的信托草案出来,声称只是替她“保管”。
甚至承诺,只要佳怡帮忙,以后自己名下那部分股份会留给她。很会挑人心最软的地方下手。我关掉录音:“你不心动?”
“有一点。”程佳怡很诚实,“姑姑手里的股份值不少钱。”她停了停,又补一句:“但我怕有命拿没命花。”这个理由非常充分。下一秒,我听见她心里又冒出两句。
【而且安宁回来以后也没抢我东西。】
【我真帮姑姑坑她,妈能把我打包送出去。】
我没忍住:“妈不会。”她一脸莫名其妙:“什么?”
“没什么。”我把手机推回去,想了几秒:“她不是想要吗?给她。”程佳怡盯着我。
【她疯了?】
“放心。”我抬头,“我还没疯。”爷爷书房里确实有那份没生效的信托草案。
除了草案,还有程明珠当年写给爷爷的内部意见,她强烈反对把十二个点放进我的信托,还提出把其中一部分划进自己负责的新公司。单看都很正常。问题是时间。那封意见发出后的第五天,我失踪了。
我们没有动真文件,只让律师仿着旧格式做了一张不存在的“补充页”。
上面写着:如受益人因意外失踪、死亡或长期无法确认身份,相关股份仍由程德华本人持有,不转入其他股东名下。假的。但假得很有针对性。
因为如果程明珠当年真是冲股份来的,她看到这几行,第一反应不会是安心。
而是——自己折腾半天,什么都没拿到。更重要的是,我们故意让照片边缘露出半行字:
“补充说明:周启森……”后面被压住。看不全。
足够了。
鱼不需要吃完整个钩。程佳怡把照片发过去以后,足足七分钟没回复。第八分钟,对面终于问:【你确定是保险柜里的原件?】佳怡按我们说好的回:【是。
爷爷最近让我帮忙整理,我偷偷拍的。】发完,她看着自己的手机:“我怎么有点像商业间谍?”我安慰她:“不是。”
“那是什么?”
“家庭卧底。”她更不高兴了。程子谦坐在旁边揉眉心。
【这两个凑一起,以后家里别想安静。】
我假装没听见。当天晚上,程明珠果然又打来电话。这次没再谈什么姐妹情,只反复确认补充页还有没有后文,尤其追问周启森为什么会出现在文件上。
程佳怡装作不懂:“可能是当年的见证人吧。”电话那边安静很久。
【不可能。那天启森根本不在信托现场。】
我和程子谦对视了一眼。又多一条。最后,程明珠让佳怡把“补充页”单独拿出来,第二天下午会有人去取。鱼彻底咬钩。约定地点是一家咖啡馆。程佳怡出门前还很淡定,上车以后却一直捏安全带。
“紧张?”我问。
“废话。我第一次干这种事。”
【早知道让安宁自己来。】
隔两秒,又一句。
【算了,她长得太像亲生的,对面一眼就跑了。】
我:“……”逻辑还挺完整。来拿东西的是程明珠的助理。她没有碰信托原件,只收走那张“补充页”,随后没有回酒店,也没有去机场,而是直接开车去了城东一间私人仓库。
半小时后,程明珠本人也到了。警方先进去,我们晚了几分钟。
仓库里堆着很多旧纸箱,最里面一只铁皮柜已经被翻开。地上散着程氏早年的资料和程明珠结婚前的一些私人物品。她看见我时,脸色第一次彻底难看。
“你们骗我。”
“嗯。”我承认得很快,“那张补充页是假的。”她嘴唇抿紧。我朝铁皮柜看了一眼:“可您这么急着来翻东西,说明有些东西是真的。”
柜子里剩下一只牛皮纸袋,外面写着十八年前的年份。程明珠下意识往前一步。就这一下,已经够了。
工作人员打开纸袋,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张旧酒店停车票,一份发黄的国际快递底单,还有一张手写纸条。
纸条上的字很潦草,却能看清——
“人已经送走,车会处理。许淑华反悔,不要再让她接触孩子。”落款只有一个字母:Z。
周。
快递底单上的寄件人也是周启森,收件地址是一家境外私人诊所。程明珠却在这时忽然笑了一声。
“十八年了。一个快递底单,一张不知道谁写的纸条,能证明什么?”她表面重新镇定下来,我却听见了真正的恐惧。
【只要他们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被送回国,就永远查不到最后一段。】
送回国。原来我没有一直留在境外。我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姑姑说得对。十八年这么久,当然不能只查一个地方。”
“所以国内也一起查吧。”她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第八章
真正把我十八年前那条路拼出来,花了几天。周启森留下的旧报销记录、诊所病历和航班资料零零碎碎,但足够串起大概经过。
我被带出境以后,在那家私人诊所住了三天。病历上的名字是假的,陪同人登记为周启森,关系一栏写着“舅舅”。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他还挺会给自己安排亲戚。”程子谦没笑。第四天,周启森带着一个五岁女孩坐飞机回了广州。也就是说,我失踪不到一周,人已经重新回到国内。
那时候程家还在全国找我,寻人启事贴得到处都是,电视台也播过。可我用的是假身份,又被直接带离机场,依旧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漏了过去。后面那一段最难查。
程明珠当然不肯说。我只好再诈一次。第二天,程子谦当着我的面给她打电话,语气一本正经:“警方在南城一家儿童福利院找到十八年前的收容记录,时间能和安宁回国对上。”
南城是我随口编的。电话那边安静两秒。
【不可能。明明是临川。】
我低头喝水。
有了。
程明珠还在电话里装镇定:“查清楚就好。”电话一挂,程子谦看我:“怎么样?”我想了想:“我突然觉得临川也值得查查。”他盯着我。
“南城是你编的。”
“嗯。”
“临川也是你编的?”我很镇定:“灵感。”这次连程佳怡看我的眼神都开始不对劲。我赶紧起身去拿水。再坐下去,亲姑姑没诈完,我自己先被这两个人诈了。
临川距离广州不远,十八年前确实有一家儿童福利院。旧档案还在。查到第三天,一张扫描件发了过来。照片上的小孩头发剪得乱七八糟,额头贴着退热贴,脸色很差。
我看了半天,第一反应居然是——小时候有点丑。姓名一栏写着:宁宁。身份不详。发现地点:临川长途汽车站附近。
孩子被发现时发着高烧,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只能说出自己的小名。福利院住了四个月后,被一对夫妻依法收养。后面的两个名字,我熟得不能再熟。我的养父母。那一瞬间,我忽然安静下来。
原来人生里断掉的那一截,在这里接上了。我一直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养母以前只告诉我,她和养父是在福利院见到我的,至于我怎么进去的,他们也不知道。
小时候我问过几次,她总说:“你那时候烧得迷迷糊糊,连自己姓什么都说不清。”原来她没骗我。程子谦坐在旁边,很久没出声。最后只问:“要不要告诉他们?”
我摇头:“等事情彻底清楚再说。”他们后来离婚,各自有了新的生活。我不想突然把十八年前的一大堆破事砸过去。至少不是现在。
旧档案最后还有一份当年的派出所记录。汽车站一个卖水的摊主曾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高个男人把我领到长椅边,买了一瓶水,然后独自离开。能记住的特征只有一个。
右手戴着一块金色方形腕表。我脑子里忽然闪过爷爷六十大寿的合照。翻出来以后,答案几乎摆在眼前。照片边缘,周启森一只手搭在程明珠肩上。右手腕上,正是一块金色方表。我把照片放到桌上。
“最后把我扔在临川的人,也是他。”到这里,整件事终于有了轮廓。程明珠为了阻止信托,利用外婆对股份安排的不满,让吴秀兰把我带离宴会几个小时。
外婆到停车场后反悔,想把我送回去。周启森却怕事情暴露,直接接手,把“暂时离开”变成了真正的失踪。
他把我带出境,等程家报警、事情闹大,又把我送回国内,丢在临川。从头到尾,他也许都没打算让我死。
可一个五岁的孩子被扔在陌生城市会怎么样,他根本不在乎。对他来说,只要找不回来就够了。这比一句“我没想伤害她”更恶心。程子谦把照片收起来,准备一并交给警方。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
香港那边的保险箱完成清点。旧文件、账册、一个密封袋。
还有——
一台已经褪色的粉色儿童录音机。程子谦把照片转给我看。和十八年前挂在我脖子上的那台一模一样。隔着十八年。它居然还在。
周启森把它锁在保险箱里这么多年,只说明一件事。里面有他既不敢留下、又舍不得毁掉的东西。
第九章
录音机送回来那天,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外壳已经褪成很旧的粉色,边角磕掉一块,比照片里小很多。也可能不是东西变小了。只是我长大了。
警方先做了数据恢复。留下来的录音不到二十分钟,前面大半是一个五岁小孩乱七八糟的声音:唱歌、念儿歌,还很认真地说“这个红色的是我的,你不能拿”。
我听了半天,终于接受那个说话黏黏糊糊、唱歌还跑调的小孩确实是我。程佳怡坐在旁边憋笑。我看她:“想笑就笑。”
“没有。”
【原来她小时候说话这么奶。】
我把耳机摘下来:“你出去。”
“为什么?”
“突然不想跟你分享证据了。”
程子谦在旁边把她拎走,嘴上说“别惹她”,心里却又补一句——
【小时候确实挺可爱。】
我转头。他已经若无其事地去看电脑。这一家人现在越来越会表面装正常了。真正重要的录音,从第十二分钟开始。先是一阵脚步声。然后是外婆的声音。比我记忆里年轻很多。
“明珠,我反悔了。”房间一下安静。许静本来坐在另一边,听到这里,手指瞬间攥紧。录音里程明珠明显急了:“许阿姨,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安宁人已经带下来了。”
外婆的声音很硬:“那就送回去。”
“你爸爱给谁股份是他的事。我不同意归不同意,拿一个五岁的孩子做这种事,我做不出来。”接下来一段杂音,像是录音机被衣服压住了。然后出现一个男人的声音。
周启森。
“许姨,现在送回去,所有人都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外婆更生气,“我自己去跟老程说。这件事是我点过头,我认。”许静听到这里,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我也没有看她。
录音还在继续。外婆明显想走,程明珠和周启森都在拦。几个人争执间,我小时候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很小。
“外婆。”只有两个字。许静捂住了嘴。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原来我当时见过她。大概还以为,她是来接我回家的。下一段声音更乱。
周启森压低嗓子:“许姨,您现在把安宁带回去,明珠怎么办?事情一查,她在程家还待得下去吗?”
外婆骂了他一句。
他又说:“先把孩子送走两天。等事情过去,我亲自送回来。”
外婆不同意。
最后是一道很重的关门声。录音在几秒以后结束。没有人说话。可已经够了。
外婆确实犯过错。
她一开始被程明珠说动,觉得只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暂时离开几个小时,就能逼爷爷把信托停下来。可真正看见我被带到停车场,她后悔了。
真正把事情推到无法挽回的人,是周启森。他怕程明珠失去爷爷信任,也怕自己被牵出来,于是干脆把原本“几个小时”的计划变成了真正的失踪。
我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把这台录音机留了十八年。不是念旧。是留后手。只要录音还在,程明珠就没办法把所有责任推给他。夫妻做到这个份上,也挺有意思。
爷爷听完以后,坐了很久,最后只说:“把东西都交出去。”没人反对。程明珠没有再来程家。警方找她配合调查的时候,她先打了一个电话回来。电话是我接的。
“安宁?”
“嗯。”她沉默片刻,问我是不是听了录音。
“听了。”
“那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坏?”我想了想:“没有。”她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
“那你觉得什么?”
“觉得你很蠢。”电话那边彻底安静。我靠在沙发上,慢慢把账给她算了一遍。
“为了那几个点,你先说动外婆骗一个五岁的小孩,再让丈夫替你收尾。最后股份没拿到,丈夫还留了十八年的证据防着你。”
“现在我回来,爷爷还是把十二个点给了我。”我停了停。
“姑姑,你忙了十八年,好像一件事都没忙成。”程佳怡坐在旁边,已经把脸埋进抱枕。我怀疑她在笑。程明珠的呼吸明显重了:“你以为拿到十二个点就赢了?”
“没有。”我很认真。
“我又没跟你比赛。”这一句比前面那些都管用。电话那边彻底安静。我确实没想过赢她。二十三岁以前,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把自己困在十八年前那十二个点里。我没有。过了一会儿,她又把责任推回爷爷,说如果当年不是老爷子偏心,事情根本不会这样。我听见最后一句心声。
【如果安宁没有回来就好了。】
这一次,我连生气都懒得生。有些人到了最后,也只会怪别人。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开了免提。
“爷爷就在旁边。”
“你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电话那边瞬间没声。我把手机推给老爷子:“您聊。”然后起身走了。后面的解释,我不想听。
证据交给该处理的人,剩下的让他们自己负责。我只想知道的那件事,已经有答案了。我不是自己走丢的。也不是被陌生人随手拐走。
十八年前,一群成年人为了股份、面子和自己的秘密,各自撒了一个谎。
最后把一个五岁的孩子弄丢了。
就这么简单。
也就这么荒唐。
第十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坐了很久。旧录音机放在桌上,粉色外壳已经发白。我原本以为真相彻底出来以后,自己会特别难过,或者特别愤怒。结果都没有。
十八年太长了。长到那些人的决定改变了我的人生,却又离我现在的生活很远。我甚至没办法把“如果当年没走丢”想得很具体。会不会从小在程家长大?
会不会跟程子谦关系更好?会不会和程佳怡根本不会认识?想了几分钟,我就放弃了。这种题没有答案。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许静端着一杯牛奶进来。
她没有说“都过去了”,也没说“别想了”,只是把杯子放下,在我旁边坐着。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心里那句。
【她会不会怪我?】
我没看她:“妈。”
“嗯?”
“你别想太多。”她眼圈立刻红了。我赶紧补一句:“也别哭。”没用。还是哭了。我有点头疼,只能把纸巾递过去。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笑:“你小时候也最怕我哭。”
“我现在也怕。”
“为什么?”
“不会哄。”她笑得更厉害了。门外忽然传来一点动静。我抬头。程佳怡端着果盘,程子谦手里拿着文件,两个人站在门口,一看就知道已经偷听了一会儿。
“我来送水果。”程佳怡先举手。程子谦面不改色:“我来送文件。”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十二。这个家的人突然都很勤快。许静冲他们招手:“进来吧。”
于是原本挺大的房间,一下坐了四个人。程佳怡盘腿坐在地毯上吃葡萄,程子谦占了我书桌前的椅子,许静坐在床边,我夹在中间。有点挤。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烦。
程佳怡把最后一颗葡萄塞进嘴里时,我看了她一眼:“给我留一个。”她动作一僵,立刻指向程子谦:“他刚才吃了两个。”程子谦抬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突然笑了。十八年前的事终于查清以后,最明显的感觉居然不是难过。是这个家现在有点吵。
但挺好。
后续处理没有再让我参与太多。程明珠和周启森需要面对什么,由警方和律师继续处理。
爷爷把程明成彻底停在集团之外,旧项目重新审计;林慧找媒体做局的证据也已经完整,程家没有再替他们收尾。二叔后来单独来找过爷爷。
书房门关了两个多小时。出来时,他像一下老了很多。我没问他们谈了什么。
有些账,是他们父子之间的。第二天,程明成让律师送来一份股份转让协议,想把自己名下的一部分给我。我看了两眼,推回去。程子谦刚好在旁边:“不要?”
“不要。”他看着我。我把文件塞回袋子:“爷爷给我的十二个点已经够多了。十八年前他为了保自己闭嘴,是他的错,不是我缺几张股份证明。”程子谦没再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一句。
【还算拎得清。】
我抬头:“哥。”
“嗯?”
“你夸人真的可以说出来。”他低头继续看文件:“我没夸。”又来了。这人的嘴大概比保险箱还难开。我没有马上进程氏。
老实说,开了两次会,看了几份资料以后,我就很清楚——拿着十二个点,不等于第二天自动学会经营集团。以前我只是一个普通上班族。突然坐进董事会,不代表脑子会同步升级。这种事小说里可以。
现实里容易赔钱。所以我跟爷爷商量,先读一个在职项目,再去集团下面一家小公司轮岗,从正常业务做起。
不挂什么“程家千金”的特殊职位,也不直接空降管理层。爷爷听完沉默半天。我还以为他不满意。结果脑子里响起一句。
【还好脑子没被钱砸坏。】
我:“……”一家人夸人的方式都挺含蓄。他嘴上只说:“随你。”两天以后,课程资料和岗位表一起送到我桌上。嘴上随我。动作倒挺快。
真正让我犹豫很久的,是养父母那边。我知道自己是收养来的,也知道他们早就离婚,各自有了新的家庭。可从五岁到成年那段人生,不会因为程家出现就突然作废。
我想了三天,先给养母打了电话。她接起来时背景很吵,大概在菜市场。
“安宁?”还是以前的语气。没有因为网上那些新闻突然变得小心翼翼。我一下轻松很多。她先问我吃没吃饭,又问程家对我好不好。
我说都挺好,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只回:“那就好。”很普通三个字。我却突然想起福利院档案里的照片。头发乱七八糟,发着高烧,谁都不认识。后来是她和养父把我领回去的。
他们收入一直普通,我小时候身体又不好,可从来没人因为我不是亲生的少花一分钱。后来两个人感情不好,离婚,也没拿“你不是我们亲生的”这种话刺过我。
这已经比很多人幸运。我没有把十八年前的全部细节告诉她,只说案子重新查清了一些,我当年确实被人带走,后来才进福利院。电话那边安静很久。
“难怪。”她忽然说。
“什么?”
“你刚到我们家的时候,晚上总惊醒。还不肯睡床,喜欢缩在沙发上。”她叹了口气,“我那时候还以为你只是换地方不习惯。”我没说话。
“安宁。”她又叫我,“找到亲生父母是好事,以后常回去看看。”我鼻子有点酸。她很快又补:“当然,我这里也要回来。你弟弟前几天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我笑了。
“好。”
第十一章
挂掉养母的电话,我一转身,就看见许静站在门口。她大概听见了一点,神情有些复杂。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心声先到了。
【她会不会更亲养母?】
停了两秒。
【也正常。人家养了她十八年。】
又过两秒。
【可是我还是有点酸。】
我差点笑出来。
“妈。”许静马上看我。
“周末一起吃饭吧。”
“跟谁?”
“我养母。”她整个人明显紧张起来:“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我想了想,替养母把原话润色了一点:“她挺想见你的。”其实养母说的是——你亲妈这些年也不容易,有机会大家吃顿饭。
换个说法,好听一点。许静眼圈又开始红。我条件反射先去拿纸巾。她看到我的动作,又哭又笑:“我还没哭呢。”
“提前准备。”现在我们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周末那顿饭,比我想象中顺利。
两个妈妈第一次见面,开始还有点拘谨,一个叫“王姐”,一个客客气气叫“许女士”。吃到一半,就开始互相交换我的黑历史。
养母说我小学一年级不想上学,装肚子痛,结果被她带去医院验了一上午血。许静听得又心疼又想笑,转头就翻出我三岁时拿口红画满脸的照片给她看。
我坐在中间,第一次觉得找到两个妈妈,也不全是好事。程佳怡笑得最夸张,还偷偷拿手机拍照。我警告她:“敢发群里你就完了。”
“我没拍你。”
“镜头都快贴我脸上了。”
“我拍妈。”
“两个妈中间那个是谁?”她低头看屏幕,面不改色:“路人。”我伸手就去抢。她抱着手机往旁边跑。程子谦坐在最里面,很嫌弃地往旁边让了让。
【幼稚。】
三秒后,又一句。
【照片等会儿让佳怡发我。】
我停下动作,转头看他。他若无其事地喝茶。
行。
都挺会装。晚上回程家时,爷爷还坐在客厅看财经新闻。见我们回来,他只抬了下眼:“吃完了?”
“嗯。”
“怎么样?”许静笑:“挺好的。”老爷子点点头,没再问。我从他旁边经过,却听见一句。
【能处得来就好。】
我脚步慢了一下。程家逐渐恢复成一个正常家庭。该上班的上班,该开会的开会。程佳怡偶尔还是会惦记我的十二个点,而且惦记得特别坦荡。有一天她抱着计算器过来:“你以后一年分红大概多少?”
“我不知道。”她不信,自己按了半天。最后沉默地把计算器关掉。我问:“怎么了?”她摆摆手:“没什么。”
【有钱真好。】
我非常赞同。程子谦还是老样子。嘴上永远不超过三句话。但我晚上加班,他会让司机等;我感冒,他路过药店能“顺便”买回来一整袋药。
有一次我随口说想吃城西一家店的蛋糕,第二天冰箱里就有。我问谁买的。他说助理买多了。
【排队四十分钟,下次别想。】
我没拆穿。有些人的心里话,听久以后,也不用每一句都戳破。我爸程明远变化最小。还是严肃,还是话少。
但我第一次去集团下面的公司报到那天,他六点半就坐在餐厅里,面前放着报纸,像只是起得早。我吃完早餐准备出门,他头也没抬:“司机在外面。”
“我自己开车也行。”
“第一天,别迟到。”语气听着像训人。心里却是:
【她会不会紧张?】
【算了,别问。问了她更烦。】
我拎起包走到门口,又转回去。
“爸。”程明远抬头。
“晚上我回来吃饭。”他顿了一下,只回:“嗯。”等我走出两步,心里的声音才追上来。
【回来就好。】
和我第一次进程家那天,他嘴上说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我听懂了。那天晚上,我下楼找水。客厅只开了一盏灯,一家人居然都在。
爷爷看新闻,我爸看文件,许静挑水果,程子谦抱着电脑,程佳怡趴在沙发上刷手机。没人聊天。各干各的。我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第一次进这个家的时候,我觉得每个人都隔着一层。
嘴上说一句,心里藏十句。我得靠那个莫名其妙的能力,才能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现在好像不太需要了。许静先看见我:“冰箱里有汤,别喝冰的。”
程明远顺手把桌上的水壶往外推了推。程佳怡往旁边挪,给我空出一个位置。程子谦抬眼:“不是说困?”
“下来喝水。”
“哦。”爷爷嫌他们动静多,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我走过去,在程佳怡旁边坐下。脑子里忽然接连冒出几句话。
【她今天是不是又没吃水果?】
【明天让司机早点。】
【这个沙发本来就挤,她还非坐这里。】
【姐姐头发好香,用的什么洗发水?】
最后一句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我转头。程佳怡正偷偷闻自己头发。我:“……”她察觉到我的视线:“干吗?”我笑了笑:“没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听见别人没说出口的话,是件挺麻烦的事。虚伪、算计、嫉妒、秘密,全都藏不住。后来才发现,也不全是坏事。有人嘴上冷淡,心里记着我有没有吃饭。
有人表面嫌弃,背地里排四十分钟给我买蛋糕。有人算着我的十二个点眼红,却还是会在记者面前站到我旁边。
还有人找了我十八年,真正见到以后,连一句“你留下来”都不敢说得太重。怕我有压力。程佳怡忽然把手机伸到我面前:“明天逛街吗?”我还没回答,心声先响了。
【最好她付款。】
我看着她:“你是不是想让我付款?”她猛地坐直:“你怎么知道?”旁边程子谦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我也笑了。
“猜的。”
这次是真的。
窗外已经很晚。客厅的灯却还亮着。我忽然觉得,回家不是把过去十八年的生活全部换掉,也不是有了亲生父母,就必须把从前的人放下。我以前的日子是真的。
现在这个家也是真的。它们不冲突。我只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绕了十八年。最后又多了一群人。
他们有的人话少,有的人爱哭,有的人嘴硬,还有一个特别惦记我的钱包。但没关系。以后时间还长。慢慢听。慢慢过。就好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