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单超时,等我送完
他们找到我的那天,我正在送外卖。
还有两单要超时。
为首的男人西装笔挺,站在我电动车前面,说:"小姐,您是谢家失散十八年的女儿。"
我看了眼手机。
这两单超时,一单扣二十三,两单扣四十六。我还差一千三百块,才够给妈买这个月的药。
我说:"行,等我送完这两单。"
他愣住了。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抱着文件夹,一个拎着纸袋。纸袋里露出一角,进口牛奶,一箱两百多。
我又看了眼手机:还剩十一分钟。
"小姐,"他往前迈了半步,"我们找了您很久。"
"我知道。"我把头盔带子往下一扣,"你们找我很久,我也找这两单很久。十一分钟,四十六块。你要是再拦我两分钟,我就得赔钱。"
我拧了下车头,从他旁边挤过去。
他在后面喊:"小姐!小姐!"
我回头吼了一句:"别跟着我跑,你跑不过我,我这车能上人行道。"
第一单在六楼,没电梯。
我往上跑的时候脑子里还在算:六楼一分二十秒,下楼四十秒,第二单在马路对面,两个红灯,大概三分半。
也就是说,第一单能保住,第二单保不住。
保不住的那单,扣二十三。
我把餐挂到客户门把手上,退两步,蹲下,拍了张照,摁发送。
身后有脚步声。
那个西装男人居然真的追上来了,喘得胸口一鼓一鼓的,皮鞋跟磨得发白。
"小姐,您……您不想问问您亲生父母吗?"
我边下楼边说:"问啊。"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在三楼拐角站住,回头看他:"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说。"
"认回去,一个月给多少?"
他的嘴张着,没合上。
楼下停着一辆黑车,车长六米,司机戴白手套。我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车落地两百万往上,一年保险加保养二十万,司机一个月一万二。
有钱是真有钱。
但有钱是有钱的事,给多少是给多少的事。
"小姐,"他终于找回声音,"谢家不缺钱。"
"不缺钱是你们的事,给多少是我的事。"我往楼下走,"我给你算个账。我一天跑四十单,一单五块五,好的时候七块,一个月六千八。我妈一个月药费一千二百八,房租六百,水电一百四,吃饭我们娘俩省着来,八百。"
"一个月下来,能剩两千。"
"我要是跟你们回去,一个月给我妈多少?"
他跟在我后头,下楼梯的声音很急:"这个……谢总应该会安排。"
"安排是多少?"我推开单元门,"三千?五千?你们说得出口,我算不出来,我就不敢动。"
外面太阳很毒。
我跨上车,他站在台阶上,额头全是汗。
"我叫陆鸣,"他喊,"谢总的助理。小姐,您留个电话。"
我报了一串数字,让他记。
第二单的楼在马路对面,我等红灯的时候他追上来,站在斑马线这头,喘着说:"小姐,谢家找您找了十八年。谢总谢太太都很想您。"
红灯还有三十秒。
我说:"十八年。"
"是。"
"那这十八年,我妈的药钱是六万一千四百四十。"我把数字报得清清楚楚,"这笔账怎么算?"
陆鸣不说话了。
灯绿了。
我冲过去,把餐送到门口,拍了张照。
手机震了一下。
【您有一单超时,扣款23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疼了一下,但只有两秒。
因为我想起另一件事:二十三块,是我妈两天半的药。
我把手机举到陆鸣眼前:"二十三。这笔账算你们的。"
他看着屏幕,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把外卖箱盖好,拍了拍:"走吧。地址发我,我明天过去。"
"我派车去接您!"
"不用。"我说,"我坐地铁。打车费四十六,我不出。"
他站在那儿,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姐……您真的一点都不激动吗?"
我戴上头盔。
"激动有什么用。我妈在家等我,她今天该吃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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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还差一千三买药
我家在棉纺厂老宿舍,三楼,楼道里常年一股霉味。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妈正趴在缝纫机上踩一条裤脚。听见门响,她抬头,笑了一下:"回来了。"
"回来了。"
我把外卖箱放到地上,蹲下去,从最里层拉出一个铁盒。
铁盒里是钱。
我今天跑了一天,加上昨天的,一共二百八十六块五。我数了两遍,抽出两张一百的,剩下的塞回盒子。
"妈,还差多少?"
她没说话。
我把药盒从她床头拿出来,看了一眼:一盒三百二,一个月四盒,一千二百八。她吃这个药快三年了,一天不能断,断了心跳就乱,上一次乱了,进医院住了五天,花了两万一千六。
"省着吃行不行?"她说,"我隔一天吃一次。"
"不行。"我把药盒塞回她手里,"你隔一天吃一次,一次进医院两万。你省三百二,赔两万一。这笔账我算过十遍了,妈,不划算。"
她低头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你说得对。"她说,"妈笨。"
她不笨。她只是舍不得。
我把铁盒盖好,推回箱子最里层。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单子,红的,是上个月的催缴电费:一百八十六块四。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撕了。
"撕了干啥?"妈问。
"我看过了。"我说,"记下了。明天去交。"
我坐在小马扎上,把今天的事说了。
我说有人找到我,说我是什么谢家失散十八年的女儿。
她踩着缝纫机,"哒哒"两声,停了。
"那你今天跑了多少单?"
"四十一单。"
"超时没?"
"超了一单。"
"扣多少?"
"二十三。"
她"啧"了一声,脚底下又踩起来。
我本来以为她会笑,会说"瞎讲"。
可她没有。
她的手一抖,针扎进了食指,血珠冒出来,她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
我吓了一跳:"妈!"
"没事没事。"她抽了张纸按住,"妈老了,手不稳。"
她站起来去水池边冲手,背对着我,水一直流。
"妈。"
"嗯。"
"哪个谢家?"她忽然问。
我愣了:"就那个谢家,做建材的,谢氏。"
水停了。
她关上水龙头,用围裙擦手,擦了很久。
"囡囡,"她转过身,"你别去。"
"为啥?"
"人家有钱人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妈。"我把马扎往前挪了挪,"我今天超时扣了二十三。我还差一千三才够给你买药。这跟我有关系。"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妈不吃药了"。
这话她说过一百遍。
我也回过一百遍:你不吃药,我送外卖给谁看。
那天晚上她睡了以后,我蹲在地上收拾外卖箱。
箱子最里层,左边是铁盒,右边是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三样东西:我的出生证明存根,一张泛黄的母婴保健手册,还有一张我周岁时的照片。
我把存根抽出来,摊在膝盖上。
这张纸我看过很多遍。
姓名:周穗。出生日期:2008年6月17日。出生地:仁和妇产医院。
母亲姓名那一栏,是空的。
我一直以为是当年漏填的。乡下的医院,填漏了很正常。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有个人站在我电动车前面,说我是"失散十八年的女儿"。
十八年前,是2008年。
我把手指按在那行空白上,纸很脆,边缘起了毛。
屋里很静,只有妈的呼吸声,和墙上那个走了十二年的挂钟。
滴答。滴答。
我忽然坐直了。
——如果这一栏不是漏填,是被撕掉了呢?
我把存根折好,放回纸袋,连同药盒一起,塞进外卖箱最里层。
明天我去谢家。
我只带三样东西:药盒,账本,这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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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全家都在等我哭
我坐地铁去的。
换乘两次,一共七块。
陆鸣在电话里说要派车,我说不用,你把地址发我,我认识路。他不放心,问我要不要打车,我说打车四十六,四十六块我能跑八单。
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姐,"他说,"我工作了十一年,第一次听说有人把认亲当成跑单算。"
"那你学着点。"我说。
谢家在城西的独栋区,门是铜的,我按了门铃,等了四十秒。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里面,五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睛红着。
她看着我,嘴唇发抖,一步就扑上来抱住我。
"穗穗……"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手里的塑料袋还提着,硌在我俩中间。袋子里是药盒、账本、那张纸。
她抱得很紧,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抱得很紧,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这个拥抱值多少钱。
不是我冷血。送外卖三年,我见过太多拥抱——医院门口,病人家属抱在一起哭,哭完第一句话是"钱够不够"。
我慢慢把手抬起来,拍了拍她的背。
就一下。
沙发上坐着个男人,五十多岁,手里端着茶,没起身。
"坐。"他放下茶杯,"以后你就是谢家的二小姐。车、房、卡,都给你备好了。"
管家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张卡。
黑卡,金卡,还有一张白色的,写着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张白卡,愣了两秒。
他们给我办卡的时候,用了我的名字。
周穗。
不是谢穗。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坐啊。"谢母拉我,"你站着干什么,快坐。"
我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
"二小姐"这三个字落在地上,没人捡。
谢承宗看着我,等。他在等我哭。
全屋子人都在等我哭。管家站得笔直,眼睛也红了;两个阿姨站在走廊口,手在围裙上搓。
我要是这时候哭出来,扑进谢母怀里喊一声妈,这出戏就圆满了。
我没哭。
我把塑料袋放到茶几上,拉开,先拿出药盒。
"我先说三件事。"
谢承宗抬了抬下巴:"你说。"
"第一件。"我把药盒推过去,"这个药,三百二一盒,一个月四盒,一千二百八。我妈吃了三年。这钱以后谁出?"
谢母一下愣住了。
谢承宗皱眉:"这还用问?当然是我们——"
"你先别说当然。"我把手按住药盒,"上个月是你出,还是我出?我出了。我从十七岁开始送外卖,头一个月赚了三千二,全给我妈买药。我要是跟你们回去,一分钱不要,我妈那边的药谁买?"
"我买。"谢母急了,"我买,我明天就让人送过去。"
"行,记下了。"我从本子上撕了张纸,写下来:药费1280/月。
"第二件。"我抬头,"我改不改姓?"
谢承宗:"你本来姓谢。"
"我户口本上姓周。"我说,"我妈叫周美兰,我是她女儿,独女。你们要我改姓,行,改完她那边怎么办?她一个人,六十二岁,有心脏病。我把姓改了,她那本户口本上就空了。"
"她来不来是她的事。"我说,"我问的是:我能不能不改。"
没人答。
"第三件。"我深吸一口气,"你们查过我有没有欠债吗?"
谢承宗愣了:"什么?"
"我欠了两万四。"我把数字说得很平,"去年我妈住院,找二婶借的。我一个月还一千,还了十五个月。"
"我说这个不是要你们还。"我看着谢承宗,"我是告诉你们,我不是空着手来的。我带着债来的。"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谢母的眼泪停在脸上了。
谢承宗盯着我看了很久,慢慢往后靠进沙发里。
"你这孩子……"他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倒是很清醒。"
"我不是清醒。"我说,"我是穷。穷了十八年,什么都得算。"
谢母抓住我的手:"穗穗,妈对不起你。"
她的手很烫。
我抽回来一半,没全抽。
"还有一件事。"我说,"你们凭什么确定我是?做过鉴定吗?"
"做过。"谢承宗站起来,"报告在书房。"
我跟着他进了书房。
他把报告递给我,是厚的,十几页。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三秒。
我抬头:"这份报告,只做了我和沈女士的。"
谢承宗:"嗯。"
"父系那一栏是空的。"我把纸转过去给他看,"谢先生,母女鉴定只能证明我是我妈生的。要证明我是你女儿,得做三联体。你为什么没做?"
书房里安静了。
谢承宗没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个东西浮上来,还没成形,但我已经摸到边了。
——这份鉴定,根本不是要证明我是谁。
是要证明另一个人不是。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端着茶盘进来,看见我,眼睛弯了一下,笑得很轻。
"姐姐,"她说,"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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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她给我夹菜,手在抖
她叫谢晚晚。
十八岁,跟我是同一天生日——不,比我小几天。她学的是钢琴,在市里拿过奖。谢母说她"从小就懂事"。
晚饭摆在长桌上,能坐十二个人,我们坐了九个。
谢晚晚坐在我斜对面。
她给我夹菜。
一筷子青菜,抖了一下,汤汁滴在桌布上,留了个黄点。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拿纸巾去按。
"没事。"我说。
她的手还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里面往外顶的那种抖,压不住。
她给我夹了三次菜,抖了三次。
谢母在旁边夸:"晚晚从小就细心,家里来客人,她都要亲自安排座位。"
姑妈接话:"晚晚这孩子,挑不出毛病。"
"哪像有些人。"姑妈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太实在了。"
谢母在旁边补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能有几个像晚晚这样的。"
我没接。
我实在惯了。
我低头吃饭。我在数那盘和牛有几片。
十四片。一片三十四块。
我吃了两口,抬头问管家:"刘姐,这顿饭多少钱?"
刘姐一愣:"啊?"
"八个菜,一个汤。"我数了数,"海参、东星斑、那个白色的鱼是鲥鱼吧?还有那盘牛肉,是和牛。"
谢承宗放下筷子:"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算账算惯了。"我说,"海参一只八十,十二只九百六;东星斑一斤三百八,这条两斤半,九百五;鲥鱼更贵,这条得一千二;和牛那盘,两百克,四百八。加酒水,加工,加师傅的钱。"
我掰着指头算完:"这顿饭,三千八上下。"
我又指了指旁边那瓶酒:"这瓶不算。这瓶一两千八,开了两瓶。加进去,五千四。"
谢晚晚轻轻"啊"了一声。
"姐姐你算得真准。"她说。
"我买菜买了六年。"我说,"菜市场的秤,我一眼能看出准不准。"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捏紧,又松开。
谢母的脸僵了。
我补了一句:"够我妈吃三年的药。"
姑妈把筷子一放:"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吃这顿饭是吃得出来的。"
谢晚晚在旁边轻声说:"姐姐,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
"你别恨我。"
我筷子停了。
我看着她。
我连她是谁都还没搞清楚,她让我别恨她?
"我为什么要恨你?"我问。
她的眼神飘了一下,笑:"随便说说。"
整顿饭,她吃得极少。半碗饭,几根青菜,鱼碰都没碰。
她碗边还摆着一小碟白粥。谢母说她最近胃不好。
可我看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像胃不好。
像是不敢咽。
谢母说了句"当年那家医院啊,条件差得很",谢晚晚的筷子当场停住,停了得有五秒,才又慢慢动起来。
五秒。我数了。
我心里那根线,绷紧了一点。
饭后是水果。
谢晚晚起身去厨房,走过我身后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一张纸。
我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汇款凭证的打印件。
收款人:孙桂香。
金额:20000.00。
备注栏写着两个字:生活费。
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对着我,肩膀绷得死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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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这间房物业费多少
他们给我准备了一间房。
刘姐带我上去,推开门,说:"二小姐,这是您的房间。"
我站在门口,没进。
粉色的纱帘,从房顶垂到地上。墙上贴着星星,会发光。左边一整面墙是玻璃柜,柜子里全是娃娃,一个个穿着裙子,戴着帽子,眼睛亮晶晶的。
地毯是白的,长毛,踩上去能陷进去半个脚。
床是圆的。
我看了三十秒。
"刘姐。"
"哎。"
"这间房一个月物业费多少?"
她愣了:"啊?"
"物业费。"我掏出手机,"这宅子多大?"
"一千二……一千二百平吧。"
"物业费一年多少?"
"十八万。"
我低头按计算器:"一千二百平,这间房二十平,占六十分之一。一年三千块。加水电,夏天中央空调,这间房一个月电费少说六百,一年七千二。地毯要洗,一次一千二,一年四次,四千八。纱帘也要洗。"
我算完,抬头:"这间房,一年大概一万五。"
刘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别这么看我。"我说,"我住进来了,就得知道它值多少。不知道,我心里不踏实。"
"那……那您觉得一万五,贵吗?"
"贵不贵看跟什么比。"我说,"跟我妈那间屋子比,就贵。她那间一年房租七千二,一下雨还漏水。"
刘姐低下头,去掸地毯上的灰。
我掏出手机,把这间房量了一遍:二十平,中央空调一个出风口,夏天一天三度电。
"一万五,"我说,"够我妈吃一年的药。"
刘姐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晚晚呢?"我问,"这是晚晚给我挑的?"
"是,晚晚小姐挑了三天。"
"她有心了。"我说,"但她不知道,我睡硬板床睡了十八年,乳胶垫我腰疼。"
我把行李放下——一个帆布包,一个外卖箱。
我先把娃娃从玻璃柜里往外搬。
刘姐急了:"二小姐,这……这是晚晚小姐特意——"
"我不扔。"我说,"扔了可惜。能捐就捐,捐不掉就卖。我算过,这种带盒的,二手平均两百。"
我数了数,八十二个。
"八十二个,一万六千四。"
刘姐眼睛都直了。
"这些是晚晚小姐一个个挑的,"她说,"她挑了三天。"
"三天。"我把最后一个娃娃码进箱子,"一天八小时,二十四小时。她拿这二十四个小时去做点别的,能挣多少?"
刘姐答不上来。
"我不是怪她。"我说,"我是说,人花钱的时候,常常不知道自己在花什么。"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把娃娃一个个码进纸箱,"我不是嫌弃。我是在想,这一万六千四,要是当年在我妈手里,她能做多少事。"
搬到一半,最里面那层掉出一本相册。
布面的,蓝色,边角磨白了。
我翻了两页,是晚晚的照片。两三岁,坐在钢琴前;七八岁,穿着白裙子在台上鞠躬;十三四岁,站在谢承宗和谢母中间,三个人都在笑。
我往后翻。
2008年那一页——
不对。
那一页被撕掉了。
撕口很整齐,从中间竖着撕开,只剩下小半张。
剩下的半张上,是一个婴儿的手腕。手腕上套着一条蓝色的腕带,腕带上印着一串号码,被人用涂改液涂过。
我把相册翻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掉出来。
我摸了摸那个撕口。
纸边的毛,是新的。
不是十八年前撕的。
是最近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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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给谢家做了预算表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找谢母要账。
"妈,"我硬着头皮叫了一声,"我想知道这个家是怎么转的。"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你想管家?"
"不是管。"我说,"是看。"
她高兴得不行,当场把管家叫来,让把一年的账单都调给我。
刘姐抱来三个大纸箱。
我把纸箱拖进房间,坐在地上,从早上八点算到下午一点。
中间刘姐进来送过一次水,看见我把纸铺了满地,吓了一跳。
我算完,打印了四张 A4 纸。
晚饭前,我把表放在餐桌上。
谢承宗拿起来看。
第一页是总表。
餐饮:四十二万。其中宴请三十万,家宴只有三顿。
衣帽间:六十万。
花园养护:二十四万。
车:四辆,保险加油费加保养,三十万。
两只狗:八万六。
他把纸放下:"我们家不缺这点钱。"
"这不是缺不缺的问题。"我说,"是花的钱有没有回声。"
"什么意思?"
"你花出去的钱,回来的是什么?"我指着那三十万宴请,"三十万里,有十二万是同一个人。李局长,一年吃了七次。你猜他给你带来了什么?"
谢承宗的脸色变了。
"我看了账单的抬头,也看了公司那边的中标记录。"我说,"这七顿饭,之后的中标率是零。"
谢母的脸白了:"你查公司?"
"妈,我没查公司。我查的是你们家。"
"那你这是——"
"我说你们家不会过日子吗?"我看着谢承宗,"不是。我是说,你们家花钱不看账。"
谢承宗不说话了。
我把第二页推过去:"这是可压的。四十二万餐饮压到二十万,衣帽间六十万压到二十万,花园二十四万压到九万,车四辆留两辆。非必要支出,一年七百四十万,能压到两百八十万。"
"你算这些,"谢承宗慢慢说,"是为了给我们省钱?"
"不是。"我说,"是为了让你看清楚,钱是怎么没的。"
说完这句,我把第三页推过去。
谢承宗低头一看,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什么?"
"你们公司去年的年报。"我说,"网上能查。我顺手看了眼。"
第三页上,是四条曲线。
营收增长12%。
应收账款周转天数:45天→78天→96天→118天。
管理费用里"咨询费":三年前六百万,去年一千一百万,三年累计两千七百万。
账上现金:四千二百万。
短期借款:一个亿。
"营收在涨,账上在空。"我说,"你们家一年花七百四十万,公司账上的钱,够撑四个月。"
餐厅里安静得吓人。
谢母的手在抖:"这……这怎么会……"
"应收账款118天是什么意思?"我解释给她听,"就是货卖出去了,钱四个月才回来。四个月,中间空的这一段,得拿现金填。现金不够,就借。借钱要利息,一年六百万。"
"所以你们不是赚不到钱,是钱都被拖住了。"
谢承宗把四张纸摞起来,压在桌上。
他的手压在上面,很用力,指节发白。
"这些是公司的账。"他说,"谁让你看的?"
"年报。"我说,"网上都能查。"
"那两千七百万咨询费呢?"
"也在年报附注里。"我说,"第三十七页。"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拿起最后一张纸,翻过来,指着其中一行:"三年,两千七百万,付给同一家公司——宏信企业管理咨询。合同附件写的是'战略顾问服务'。"
"什么叫战略顾问服务?"我问,"咨询公司给的东西,得有交付物。报告?方案?会议纪要?我问了刘姐,她说她在这儿干了九年,一次都没见过宏信的人上门。"
谢承宗猛地抬头。
我补了一句,说得很轻:"我送外卖三年,最贵的一次咨询是问路,两块钱。"
谢承宗把纸一放:"这个以后别提了。"
"行。"我把纸收起来,"我先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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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杯子碎了,我收起来
我从老屋带了一个杯子到谢家。
搪瓷的,白底,印着一行红字:劳动模范 1997。杯口有个小豁,是我七岁那年摔的。
我妈说,这是她1997年在棉纺厂拿先进时发的。发了两个,她留了一个,另一个给我。
"这个杯子装水不漏,"她说,"装日子也不漏。"
到谢家第三天,谢母在家请客。
来的是几个太太,还有一个做建材的王总。客厅里八个人,刘姐端着托盘来回转。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就放在我手边。
我掏手机,对着杯子拍了一张。
我打算发给妈看。告诉她:妈,你的杯子进豪门了。
就在我按下拍摄键的时候,晚晚端着茶盘走过来。
我手机还举着。
镜头里,晚晚的手伸出去——
不是碰。
是推。
杯子从茶几边缘滚下去,落在瓷砖上,一声脆响,碎成五片。
"哎呀!"
晚晚尖叫一声,手捂住嘴,眼泪马上就下来了。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滑了!"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
谢母赶紧过来看我的手:"穗穗,没划到吧?"
王太太把杯子碎片扫了一眼,笑了一声:"哎哟,就一个旧杯子嘛。这种搪瓷缸子,地摊上十块钱三个。"
"是啊。"晚晚哭着说,"姐姐,我明天给你买十个,买最好的。"
我蹲下去。
我一片一片捡。
搪瓷脆,断口很利,我捡得很慢,捡了半分钟。
刘姐要拿扫帚,我说:"别扫,我自己来。"
我把五片碎片用纸巾包好,一片一片,包了三层。
然后我站起来。
"不用买十个。"我说。
晚晚还在哭:"姐姐你骂我吧,你骂我我就好受点。"
"我不骂你。"
"为什么?"
"因为骂人不解决问题。"我把纸包放进兜里,"我跟你说个事。这个杯子,1997年我妈在棉纺厂拿先进发的。那年她一个月工资三百二,她拿了这个杯子,回来给我装水喝,装了二十一年。"
客厅里没人说话了。
"它不是十块钱。"我说,"它是二十一年的水。"
王太太的脸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
谢母拉我的胳膊:"穗穗,妈明天带你去买,买什么都可以。"
"妈,"我看着她,"这个东西,买不着了。"
我把兜里的纸包按了按,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坐到床边,掏出手机。
我打开相册,找到那段视频,从头播。
第一遍:晚晚走过来,手伸出去,杯子滚下去。
我按了暂停,把进度条往前拖了半秒,慢放。
她的手是平的,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这不是"碰",这是"推"。碰是手指先出去,推是掌心先出去。
我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把画面定格在最后半秒。
杯子落地之后,晚晚抬了一下头。
她在看谢母。
而谢母——
谢母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那一下,大概一秒。
我坐在床边,后背一点点发凉。
我把视频存了三份:手机、云盘、还有一个 U 盘。
送外卖三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拍照。
客户说餐没送到,我有照片。客户说餐洒了,我有照片。客户说我态度不好,我有录音。
我没有一天不拍。
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用这个习惯,拍下自己亲姐姐推我妈的杯子。
我把 U 盘塞进外卖箱最里层的夹层里。
那里面现在有:药盒,账本,我的出生证明存根,蓝色相册里被撕下来的那半张照片,还有这五片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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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养母说:别为了我
第二天我回了趟老屋。
药是我自己买的。一千二百八,我跑外卖攒的,没动谢家一分钱。
我把药盒放在桌上,妈看了一眼,脸就沉了。
"你哪来的钱?"
"挣的。"
"你一天挣多少我还能不知道?"她把药盒推回来,"你别糊弄我。"
"妈。"我把小票拿出来,"你看,药店开的票,一千二百八,现金付的。我上个月跑了九百三十单。"
她不说话了。
她伸手摸药盒的边,摸了很久。
"妈,"我说,"那边给我办了张卡,黑卡,说是随便刷。我一分没动。"
"为啥不动?"
"动了就得还。"我说,"我这辈子没白拿过东西。白拿的东西,最后都得用别的还。"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
"我闺女。"
进屋前我先绕到厨房,把漏水的水龙头换了。垫圈五毛,扳手是跟楼下修车师傅借的。
我又把门口那盏坏了的灯换掉,灯泡九块。
妈在后面念叨:"换它干啥,黑一点也能走。"
"黑一点你能摔一次。"我说,"摔一次,拍片子八百,卧床半个月,我请不了假,还得请护工,一天一百八。"
她不说话了。
"九块钱,省八百。"我说,"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我把谢家的事跟她说了。
我说了房间,说了卡,说了那个圆床,说了谢母抱我时身上的花香味。
我说得很细,我想让她放心。
她听着,手脚没停,一直在踩缝纫机。"哒哒哒",踩一段,停一下。
说到最后,我说:"妈,他们想接你过去住。那边有医生,有电梯。"
缝纫机停了。
"我不去。"
"为啥?"
"我一辈子没出过这个巷子。"她低下头,"我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有我啊。"
"你有你的事。"她抬起眼,"囡囡,妈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是为了我,才回那个家的吗?"
我张了张嘴。
"你要是为了我,"她说,"你明天就别去了。"
"妈——"
"妈这病,三年了,也活过来了。"她笑了一下,"妈不要你用这个换。"
我把马扎往前挪,抓住她的手。她的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有线头。
"我不是为了你。"我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什么?"
"我想知道我是谁。"
她的手,在我手里抖了一下。
"哪个谢家?"她问。
"谢氏。"
"他们当年……"她停住了,改口,"他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妈。"
"囡囡。"她忽然很认真地看着我,"你要是真姓谢——"
"我就姓谢又怎么了?"
"你别查了。"
我愣住:"什么别查了?"
她不答。她转身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我吃面的时候,她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我吃得很快,三分钟一碗。
"你慢点。"妈说,"没人跟你抢。"
"习惯了。"我说,"我一顿饭超过八分钟,一单就得超时。"
她把碗端过去,又给我加了一勺汤。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我摸着墙往下走。
走到二楼,二婶家的门开了。
二婶端着个盆,看见我,笑:"穗穗回来了?"
"回来了,二婶。"
"你妈还好吧?"
"还好。"
二婶忽然压低声音:"穗穗,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怪二婶多嘴。"
"你说。"
"那年你妈抱你回来,"二婶说,"天下着大雨。她浑身湿透,抱着你进门,一句话不说。我问她,这孩子哪来的。"
我的脚停住了。
"她说什么?"
二婶看着我,眼神有点怪。
"她说——捡的。"
楼道里静了两秒。
"捡的?"
"嗯。"二婶点头,"就这两个字。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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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不要零花钱,上班
谢承宗给我一张卡。
"一个月五万。"他说,"零花钱。"
我把卡推回去。
"我不要。"
他皱眉:"嫌少?"
"不是嫌少。"我说,"我一个月六千八花惯了,突然给我五万,我会乱。人会乱。人一乱,账就算不清了。"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上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想去哪个部门?品牌部、公关部、投资部,你挑。"
"我去成本部。"
"成本部?"他脸沉了,"那是算账的。"
"我就是算账的。"
"你是谢家的二小姐。"
"二小姐也得知道自己家一单赚多少。"我说,"不然我怎么知道,我这个'二小姐'值多少钱。"
他盯了我一会儿,没话说,摆摆手让我去了。
人事给我定岗:采购成本专员,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六千八。
跟我送外卖一样。
我心里踏实了。
上班第一天,我八点半到公司,穿的是我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个……"
我没理,坐下,开电脑。
前三天我没碰电脑。我去了仓库。
仓库在郊区,两万平。我跟着老仓管老周,一个货架一个货架地盘。
老周一开始嫌我烦:"你一个二小姐,跑这儿来数纸箱?"
"纸箱也是钱。"我说。
三天盘完,我做了一张表:包装耗材比价表。
盘的时候我顺手记了三样东西:一次搬运的距离、工人来回空手的时间、每个月报废的托盘。
老周在旁边看着,问:"你记这个干啥?"
"搬一趟不用钱,搬两趟就要钱。"我说,"空着手走的那段路,也是钱。"
他愣了半天:"丫头,你不是来数纸箱的。"
A、B、C 三类纸箱,五家供应商,单价、克重、抗压强度、边料率、运费、账期,一列一列排下来。
第四天开部门会。
财务总监赵敏在会上念一个数:三号订单,单件成本 41.6 元。
我举手。
"赵总,差了三块二。"
会议室里所有人转过头。
赵敏推了下眼镜:"你说什么?"
"单件成本是44.8,不是41.6。"我说,"漏了两项。"
"哪两项?"
"第一,边料损耗。"我说,"纸箱开槽之后剩下的边料,你们当废料卖了,一斤六毛。可同样的纸,买进来是两块八一斤。三号订单一个月用纸十八吨,边料率12%,一个月损失四十七万。"
会议室里有人翻纸的声音。
"第二,"我继续说,"二次搬运。仓库到车间,你们算了一趟。实际是两趟:仓库→分拣区→车间。多出来这一趟,一个人一小时,一天八小时,一个月一万九。"
赵敏的脸红了。
她放下手里的笔:"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我没上大学。"
"那你——"
"我送外卖。"我说,"送了三年。"
会议室里有人"噗"地笑了一声,马上又憋回去。
赵敏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表留下,我看。"
散会以后,老周在走廊里拦住我。
他把我拉到消防通道口,压低声音:"丫头,你那个比价表,别往上交。"
"为什么?"
老周的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
"三年前那批进口包装,"他说,"我签的字。"
"然后呢?"
"然后……"他往楼梯口看了一眼,"签字的上头,还有一个人。"
我心跳快了半拍:"谁?"
老周没说名字。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给我,转身就走。
那是一张三年前的入库单复印件。
供应商那一栏,写着四个字:宏信供应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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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三年咨询费不对劲
宏信。
又是宏信。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房间地上,把两张纸并排摆着:一张是年报附注里"咨询费"那一行,一张是老周给我的入库单。
同一个名字,两个不同的后缀。
我第二天去找行政的小姑娘,说:"我算得快,一小时能过两百张。你把旧报销单给我,我帮你理。"
她求之不得,搬来六个纸箱。
我在纸箱里泡了两天。
第三天,我找到了。
三年,二十七张发票。
每张一百万。季度付,一次不少。
我把税额也算了一遍:一百万一张,票面税率6%,一张六万。三年,一百六十二万。
一百六十二万,交给了谁,买了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开票方:宏信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我一张张拍照,编号,归档。二十七张,一张不差。
我把合同调出来看——行政那边的电子档还能打开。
服务内容:战略顾问服务。
交付物:无。
会议纪要:无。
报告:无。
三年两千七百万,买了空气。
我开始查这家公司。
企业信息公示系统,公开可查。
宏信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注册地:城郊某某写字楼6楼604室。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李长海。
经营范围:企业管理咨询、企业形象策划、日用百货销售。
日用百货。
我笑了一声。
注册资本五十万的公司,一年开出一千万的发票。
我截图的时候,手有点抖。
这不是咨询。
这是一个洞。
我再查李长海。名下三家公司:宏信咨询、宏信供应链,还有一家"长海建材",已经欠税被列入异常。
我点开宏信咨询的股东信息,只有一个自然人股东。
我又点开变更记录,看到2019年的一次股权变更,原股东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郭素芬。
我把三个字抄在纸上,抄了三遍。
抄到第三遍,我的手停住了。
我想起那个日子:2008年6月17日。
同一个名字,同一家医院。
这不是巧合。巧合不会连着出现两次。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本子里,然后继续往下查。
然后我去查郭素芬。
公开信息不多。我在一份2010年的医疗机构变更公示里找到了:
"仁和妇产医院,负责人:郭素芬。"
仁和妇产。
我的出生证明存根上,出生地写的就是这四个字。
我把纸摊在地上,从包里掏出笔,一条一条往下画:
谢氏集团 → 咨询费 2700万 → 宏信咨询(李长海) → 原股东 郭素芬 → 仁和妇产医院负责人 → 2008年6月17日。
画到最后一条线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我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照。
然后我点开公司内部系统,想查一下宏信的对公账户流水——报销系统里有打款记录。
页面转了三秒。
屏幕上弹出一行灰字:
【您的账号权限已被冻结。】
我抬头。
谢承宗站在我工位后面。
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查这些干什么?"他问。
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转过身。
"我算账。"
"账是公司财务算的。"
"公司财务算了三年,"我说,"没算明白。"
他的脸沉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周穗,有些账,不是你该算的。"
"哪本账我不该算?"
他没回答。
他伸手,把我桌上那张画着箭头的纸,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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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晚晚的生日对上了
谢家要给晚晚办十八岁生日宴。
还有五天,家里已经开始布置了。花艺公司来了四个人,客厅里堆着玫瑰和气球。
谢母让我帮忙整理书房的一批旧物。
"都发霉了,"她说,"你看看哪些要留。"
我在一个牛皮档案袋里,翻到一张复印件。
出生医学证明。
母亲姓名:沈丽华。
新生儿性别:女。
出生时间:2008年6月17日 3时12分。
出生地:仁和妇产医院。
体重:3100克。
我把这张纸举到窗前,看了很久。
6月17日。
我的存根上,也是6月17日。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晚晚的生日。
我拿出手机,翻家里的群。谢母上周在群里发过:晚晚生日宴,六月十九。
六月十九。
我坐在地上,把两张日期摆在一起。
6月17日:出生证明上的谢家女儿。
6月19日:晚晚的官方生日。
差两天。
我把三样东西摆在地上:出生证明复印件、我的存根、手机里那条群消息。
6月17日,出生证明上的谢家女儿。
6月17日,我的存根。
6月19日,晚晚的官方生日。
同一家医院,同一天,两个孩子。其中一个的日期,被往后挪了两天。
为什么要挪?
因为不挪,两份档案就挨在一起。挨在一起的东西,一翻就能对上。
改成两天,档案就不挨着了。
我的手心出汗了。
我把证明拍了照,塞回档案袋。
档案袋我按原样放回去,连褶子都对了一遍。
我不是故意翻的。可既然翻到了,我就得记住。
那天下午我没再说话。吃晚饭的时候,我一直看晚晚的手。
她拿筷子拿得很稳。稳得像在演。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这个姑娘,活得比我还累。
那天晚上,我去还相册。
就是那本蓝色的相册,2008年那一页被撕掉的相册。我拍完照之后,把它放回晚晚房间的桌上。
我敲门,没人应。
门没关严,我推了一下。
房间里亮着一盏小台灯。我把相册放下去,一低头,看见书桌抽屉开着一条缝。
里面露出一叠打印纸。
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
我把那叠纸抽出来一张,标题一眼就看见了:
"血型遗传规律表——父母都是O型,孩子可能是什么血型?"
下面一张:
"怎么判断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
再下面一张,是三个词的搜索截图:弃养、收养、继承权。打印时间是三年前的八月。
老照片,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穿着病号服抱着孩子,一个穿着护士服站在旁边。
我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桂香 2008.6.17"
桂香。
孙桂香。
就是那张汇款凭证上的名字。一个月两万,备注"生活费"。
我拿着照片,还没来得及想,身后有声音。
"你在翻我的东西?"
我回头。
晚晚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她的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我把照片举起来,慢慢放到桌上,推到她那边。
"我只问一句。"我说。
她没说话。
"你也查过,对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
"姐姐,"她说,"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
"那你就别说。"我把照片放回桌上,"我只是让你知道,我也在看。"
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姐姐。"
"嗯。"
"你恨他们吗?"
我想了想。
"我不恨。"我说,"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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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家和,得先把账算清
第二天晚上,谢承宗把我叫进书房。
谢母也在。
她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了一下午。
谢承宗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穗穗。"谢母先开口,"妈求你一件事。"
"您说。"
"别查了。"
我把手里的水杯放下。
"晚晚这孩子,从小没做错一件事。"她的眼泪掉下来,"你往下查,第一个站不住的是她。"
"我知道。"
"你知道还查?"
"妈,站不住的人,不是我让她站不住的。"
"家里的事,查清楚了,谁都不好看。你爸的公司正在谈一笔融资,这个节骨眼上——"
"家和万事兴。"谢承宗接了一句。
"你该拿的一样没少。"他补了一句,"房间、卡、名分、车,都给你了。"
"我没少,可我也一样没要。"我说,"我进这个家门二十天,花出去的钱是一百八十六块四——是我妈的电费。"
他把信封推过来。
我打开看了一眼。
一张支票。
五百万。
"这张卡、这张支票,都是你的。"他说,"你要多少有多少。你妈的药,我们安排最好的医生。她住院,我们出钱。她以后养老,我们管。"
"条件呢?"
"你别再查了。"
"那晚晚呢?"我问。
谢母抬起头:"晚晚是我们的女儿。"
"这话你自己信吗?"
她没说话。
我把支票放在桌上。
我没拿。
我盯着它看了十秒。
五百万。
我一个月六千八,一年八万一千六。五百万,我要挣六十一年零三个月。
这笔账我算得出来,所以我知道它有多大。
我也知道,我今天要是接了,我妈那台手术的钱,就再也不属于我自己了。
"爸。"我说,"家和,得先把账算清。"
谢承宗的脸一下就变了。
"什么账?"
"三样东西。"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仁和妇产医院2008年6月的出生记录,原件或者加盖公章的复印件。"
"第二根手指。"
"第二,宏信咨询的合同原件,还有三年的付款流水。"
"第三根手指。"
"第三,那份亲子鉴定的原始报告。你要是没做三联体,就补做一次。"
书房里静了。
谢母哭出声:"穗穗,你这是要干什么啊!我就是你妈啊!你还要什么证明!"
我看着她。
"妈,"我说,"你是我妈,那就证明给我看。"
谢承宗猛地一拍桌子。
杯子跳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站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闹下去,谢氏会怎么样?三千个人靠这个公司吃饭!"
"三千个人靠它吃饭,"我说,"所以账更该算清。"
"你——"
他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我,眼神变了。
变得很冷。
"周穗。"他一字一顿,"你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
"那好。"他坐回去,慢慢地说,"我问你一件事——你那个妈,周美兰。"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当年,在仁和妇产医院做工。"谢承宗看着我,"做了六年。"
"那又怎么样?"
"十八年前,"他说,"医院里丢了一个孩子。第二天,她就不干了,回了老家。"
我的手,在裤子上握成拳。
"你确定,"他说,"她干净吗?"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二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她说,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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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早就知道不是亲生
那天晚上我没睡。
凌晨一点,有人敲门。
很轻,三下。
我开门,晚晚站在外面,穿睡衣,光着脚。
"能进来吗?"
我让开。
她坐在床沿,抱着膝盖,坐了很久没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指头冻得发白——不,不是冻的。
"我十二岁那年知道的。"她忽然开口。
我抬头。
"阑尾炎,手术前查血型。"她说,"我是A型。"
我没接话。
"我爸是O,我妈是O。"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两个O,生不出A。"
"我在病房里躺了三天,把这辈子的书都查完了。"她说,"出院那天,我爸来接我,我看着他,笑了一下,说爸爸我好了。"
"我没说。"
她的眼泪掉进杯子里。
"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不要我。"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是他们家的孩子,我一无所有。我要是不乖,我要是成绩不好,我要是有一点点让他们不满意——他们就可以不要我了。"
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所以我练。"她说,"练到什么程度呢?家里来客人,我妈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该端茶还是该走。我爸皱一下眉,我就知道该说什么。我十七年没发过一次脾气。"
"姐姐,"她抬头看我,"他们都说我得体。你知道得体是什么吗?"
"是什么?"
"得体就是,我一秒钟都不敢松。"
我把杯子从她手里拿下来,怕她烫着。
"那你为什么怕我恨你?"我问。
她愣了。
"第一次见面,你就说'你别恨我'。"
她低下头,很久很久。
"因为三年前,我找到她了。"
"谁?"
"孙桂香。"她说,"我查了很久,在县城的一个镇上找到的。她病了,肺上有个东西。"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晚晚的声音抖得厉害,"她说,当年是她换的。"
我的呼吸停住了。
"她是医院的护工。"晚晚说,"那天她生了个女儿,黄疸重,要照蓝光,一天八百。她拿不出。她说她看着保温箱里的孩子,又看着隔壁床那个穿真丝睡衣的女人……"
"她就把腕带换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空调外机的声音。
"她跟我说完就哭。"晚晚说,"她说她这辈子没睡过一个好觉。"
"你给她钱?"
晚晚点头。
"一个月两万。"
"为什么?"
"她要治病。"她说,"也因为……我怕她死。她死了,就没人知道我是谁了。"
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叠纸。
一叠汇款存根。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翻。
三年,三十六张。每张两万。
七十二万。
我抬头:"这钱哪来的?"
她看着我。
"爸给的。"她说,"现金。每个月他让司机给我一个信封。"
"他知道你汇给谁?"
"知道。"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一直都知道。"
我坐在那儿,把三十六张存根摊在床上。
七十二万。
我妈一年的药费是一万五千三百六十。
这笔钱,够我妈吃四十七年药。
而它三分之一的零头,就能救我妈的命。
我抬起头,看着晚晚。
"你知道我恨你什么吗?"我问。
她发抖。
"我不恨你占了那个房间。"我说,"我也不恨你叫了十八年'爸妈'。"
"我恨的是——你们都知道。"
"你们每一个人都知道。"
"你们知道我在外面,你们知道我一天跑四十单,你们知道我为了二十三块钱在路口等红灯。你们知道我妈吃不起药。"
"然后你们给了我一个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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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两个女孩坐下来谈
我们挪到了厨房。
凌晨两点,坐在地板上,中间放着两杯热水。
"我不抢你的位置。"我说。
"我也没打算让。"她说。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她先笑了,我也笑了。
笑完,我们都安静了。
"那怎么办?"她问。
"查。"
"查完之后呢?"
"查完再说。"
她点头:"行。"
我把手里的东西摊在地上:年报附注、二十七张发票照片、那张画着箭头的纸(我又重新画了一份)、我的出生证明存根、还有那张被撕下来的半张照片。
她摊开她的:三十六张汇款存根、孙桂香的地址、还有一张手写的名字列表。
"我有账。"我说。
"我有人。"她说,"孙桂香跟我说过一个名字——护士长,郭素芬。"
"我查到了。"我说,"她现在是宏信咨询的原股东。"
晚晚瞪大眼睛。
"宏信的法人叫李长海。"我说,"李长海是她儿子。"
她捂住嘴。
"所以那条线是通的。"我说,"谢氏付钱给宏信,宏信是她儿子的公司,她是当年医院的护士长。"
"也就是说,"晚晚慢慢说,"我爸这三年,一直在给当年的经手人封口费。"
"对。"
"而且是通过公司账走的。"
"对。"我说,"这就不是家事了。这是挪用。"
我们坐在地上,把两张纸拼在一起,中间用笔划线。
2008年6月17日 3:12,一个女婴出生。
同一天,同一家医院,另一个女婴出生。
护工孙桂香,女儿黄疸。
护士长郭素芬,经手。
腕带被涂改。
第二天,保洁周美兰辞职,回老家。
画到最后一条,我停住了。
晚晚看着我:"你怎么了?"
"最后这条。"我说,"周美兰是我妈。"
她没说话。
"我妈当年也在那家医院做工。"我说,"做了六年。"
"所以你怕——"
"我不怕。"我说,"我就是想知道。"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很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换了我,"她低下头,"我不敢查。我怕查出来的东西,我承受不住。"
"承受不住也得查。"我说,"你不查,它就一直在那儿。你睡着了它也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怕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
"我怕我妈。"
"怕她什么?"
"怕她当年什么都看见了。"我说,"我怕查到最后,是我妈把我抱走的。"
晚晚看着我。
"那要是真的呢?"
"那我就问她。"我说,"问完了,我该赔的赔,该认的认。可我不能不问。"
她低下头,把那张手写名单折起来,又展开。
"我怕的是另一件事。"她说。
"什么?"
"我怕查到最后,"她的声音很小,"发现我根本不该活着。"
我把手放在她手背上。
"你活着不是因为你该不该。"我说,"你活着就是活着。这笔账里没有这一项。"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说话真怪。"
"我说的是实话。"
她哭了一下,很短,马上擦掉了。
"那我们明天去。"
"去哪?"
"孙桂香说过,"她说,"护士长后来开了个小卖部,就在老医院后面那条街。"
我看了眼手机:两点四十。
"行。"我说,"我骑电动车载你。"
"你会骑吗?"
"我一天跑四十单。"我说,"你抱紧就行。"
她笑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不是那种得体的笑,是真的,嘴角歪着,眼睛下面还红着。
我看着她,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这个姑娘跟我一样——被人放到一个位置上,然后被告知:你得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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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被涂改的那条腕带
老医院改成了"仁和医疗美容"。
玻璃门,白沙发,前台小姑娘化着浓妆。
后面那条街还是老样子。裁缝铺、五金店、一家招牌掉了一半的小卖部。
小卖部门口,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马扎上择菜。
"郭姨?"
她抬头,眼睛眯起来:"找谁?"
"郭素芬,郭护士长。"
她手里的菜掉在了盆里。
"我不认识什么护士长。"她站起来要往屋里走。
我没拦她。我在她身后的货架前站住,拿起一瓶水看价签。
"郭姨,"我说,"你这个店,一天流水三百,一个月九千。房租一千二,进货成本三千六,净赚三千出头。"
她背对着我,不动。
"你儿子李长海,名下三家公司。"我说,"宏信咨询,三年收了两千七百万。宏信供应链,一年做谢氏七百万的货。长海建材,欠税四十一万,列入异常。"
"他给你买过什么?"
她转过身,脸白得像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郭姨,我给你算三笔账。"
"第一笔:这两千七百万,是谢氏的管理费用。谢氏现在账上现金四千二百万,短期借款一个亿,银行在谈展期。这笔钱一旦被认定是不当支出,第一个被追的是签字的人。签合同的是你儿子,打款账户是你儿子的。要退的,是两千七百万。"
她的手在裤子上抓了一下。
"第二笔:三千七百万的案子,退不出来,就是十年往上。"
"第三笔——"我把声音放低,"你现在说了,你只是'知情未报'。你不说,等公安来查,你就是'参与伪造'。"
"这两个词,差很多年。"
小卖部里静得能听见外面三轮车的声音。
她坐在马扎上,择了一半的菜摊在盆里。
她坐了很久。
"……是孙桂香换的。"她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是护工,我管她。"郭素芬的声音很干,"那天夜里三点多,我巡房,看见她站在婴儿床边上,手在抖。"
"我看见了。"
"我没管。"
晚晚在旁边"啊"了一声,捂住嘴。
"第二天,她来找我,跪在地上。"郭素芬说,"她说她女儿要治病,她没钱。她说她换了,求我帮她把记录也改了,不然她女儿要被送回去。"
"我改了。"
"改了什么?"
"出生记录。"她说,"日期,还有腕带号。"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里屋。
我跟过去。
她蹲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盒子锈得厉害。
她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
最上面一张,是复印件:《新生儿腕带登记卡》。
2008年6月17日。
两张卡并排:
17-3,女,3.1kg,母沈丽华。
17-4,女,2.6kg,母孙桂香。
我的手指按在17-3那一栏。
那一栏,被人用涂改液涂过。
我把手机的电筒打开,贴着纸照。
涂改液下面是浅浅的压痕,压痕里能看出另一个数字。
我把手机凑得更近。
那个数字,是 4。
17-4 被改成了 17-3。
也就是说,登记在"沈丽华"名下的这个孩子,原本是 17-4。
而 17-4,是孙桂香的女儿。
我掏出我的出生证明存根,手抖着摊开。
存根上"编号"那一栏是空的。
可存根背面,有一行极淡的蓝印油字,是当年盖章时透过去的。
我举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认。
——17-4,转出。
---
第16章 我妈当年就知道了
我们回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谢母在花房里,正剪一支玫瑰。
我把那张腕带登记卡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
她看了一眼,剪刀掉在地上。
"你早就知道。"我说。
她没说话。
"妈。"我蹲下去,捡起剪刀,"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她的嘴唇发白。
"我知道。"她说。
花房里很闷,太阳晒着玻璃顶。
"我怎么知道的?"她笑了一下,眼泪同时掉下来,"我生完,他们把孩子抱给我,我抱了十分钟。"
"我抱她的时候,看了她的脚。"
"她脚踝上有一块青的。指甲盖那么大。"
"第二天,护士把孩子抱去洗澡。抱回来,我觉得不对。"她说,"我把包被打开,翻她的脚。"
"那块青的,没了。"
谢母整个人抖起来。
"我问护士,护士说抱错了,换回来了。我说换回来了为什么脚上的东西不见了?护士不说话。"
"我去找院长,我闹了三天。"
"你爸来了。"她说,"他把我接回家。他说这事传出去,谢家的脸就没了。他说他去查。"
"他查了吗?"
"他查了两年。"谢母说,"两年后,他跟我说:找不到了。"
"两年。"我说,"他查了两年,查到什么了?"
"他说医院改制,档案散了。"她说,"我不信。可我去问过一次,人家把我赶出来了。"
"后来你就没再问?"
"我问过。"她抬起头,"我问过三次。第四次,你爸跟我说,再问下去,我就永远见不到晚晚了。"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吓我。"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他知道我怕什么。"
"然后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血。
"然后我看着晚晚一天一天长大。"
"她会笑了。她会叫妈了。她第一次发烧,我抱着她坐了一整夜。"
"我知道我自己的女儿在外面。"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一想起这个,我就活不下去。可是我一抱晚晚,她就不哭了。"
"我就想啊——"
"女儿活着就好。"
花房里静得吓人。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我不原谅你。"我说。
她点头:"我知道。"
"你为了你自己不崩溃,就把我扔在外面十八年。我妈吃不起药的时候,你在给她挑娃娃。"
她哭得蹲在地上。
"我不原谅你。"我又说了一遍。
她没说话,只是哭。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哭的女人。
我心里有一个地方,也跟着疼了一下。
不是原谅,是疼。
"但我想过一件事。"我说。
她抬头。
"我问我自己: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做。"
"答案是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我没有过孩子,我不知道抱了十天的孩子,和没抱过的孩子,哪个更像我的。我要是被你那样逼着选一次,我不一定比你做得好。"
谢母整个人瘫在地上。
我准备走了。
我转身走了两步,她忽然抓住我的裤脚。
"穗穗。"
"嗯。"
"你脚踝上,"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不是有一块青的?"
我站住了。
慢慢把裤脚撸起来。
脚踝内侧,一块指甲盖大的青色胎记。从我有记忆起就在那儿。我妈说,这是胎里带的,不碍事。
谢母看着那块胎记,发出一声很奇怪的声音。
像是哭,又像是笑。
然后她整个人软下去,瘫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我蹲下来。
我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扶住。
"妈。"我说。
她抬起头。
"那你告诉我——"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妈周美兰,她是怎么把我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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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年会上,我投屏了
谢氏的年会定在一月十六号。
宴会厅四十桌,来了三百多人:合作方、供应商、银行的、还有两家财经媒体。
流程单上倒数第三项写着:家属致辞——周穗小姐。
这是谢承宗安排的。
他要的是那张照片:豪门失散的女儿回来了,站在台上,父慈子孝。
我要的是那台投影仪。
上台前,晚晚在后台抓住我的手。
"姐。"
"嗯。"
"你要是下不来,"她说,"我就上去。"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上。"我说,"我算过了。这个厅里有四家银行的人,两家媒体。只要我讲完,他们自己会问。"
主持人报了我的名字。
我上台,拿着一个 U 盘。
底下掌声很响。
我站到话筒前,没急着说话。我先把 U 盘插上,然后等投影亮起来。
第一页是空白的。
"大家好。"我说,"我叫周穗。三个月前,我还是个送外卖的。"
底下笑了。
"我送了三年外卖。"我说,"三年里我学会一件事:每一笔钱,都要知道它去了哪。"
"我送一单,赚五块五。平台抽一块二,站点五毛,电动车折旧三毛,电池租金两毛,剩下三块三。这三块三,一块二给我妈买药,一块存着,剩下一块一,是我自己的生活费。"
"我连我自己赚的每一毛钱去了哪儿,都知道。"
底下安静了。
"我今天不讲故事。"我说,"我讲账。"
我按了翻页笔。
第一页:三年,管理费用-咨询费,2700万。二十七张发票截图,一张一张排下来。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二十七张发票,开票方是宏信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我说,"合同附件写的是'战略顾问服务'。我问过行政,问过财务,问过仓库——没有人见过这家公司的人,没有人见过一份报告。"
"三年两千七百万,买了空气。"
台下有人"嘶"了一声。
第二页。
"宏信咨询,法人李长海。原股东,郭素芬。"
"郭素芬是谁?她是仁和妇产医院2008年的护士长。"
底下"嗡"地一下炸开了。
第三页。
"2008年6月17日,仁和妇产医院,两个女婴出生。护工孙桂香,把自己的女儿和另一个孩子换了。腕带编号,17-4 被改成 17-3。"
"经手改记录的人,就是郭素芬。"
台下彻底乱了。
我听见有人喊"关掉",也听见有人在拍桌子。
我站在台上,等了十秒钟。
第四页。
那张被撕下来的半张照片,和我的出生证明存根,并排。
"存根背面有一行蓝印油的字。"我说,"17-4,转出。"
"我是17-4。"
"被换掉的、扔在医院的那个17-4,是我。"
谢承宗站起来了。
他一脚踢开椅子,指着台上:"这是家族年会,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我看着他。
"我不胡闹。"我说,"我只是把账算完了。"
底下有人站起来,是银行的王经理。他脸色铁青:"谢总,这2700万,是不是进了关联方?"
谢承宗:"这是诬陷!是她——"
"我作证。"
声音从第三排传过来。
谢晚晚站起来了。
她穿着白裙子,脸很白,但站得很直。
"那七十二万,是我转的。"她说,"三年,每个月两万,转给孙桂香。钱是我爸给的现金。他知道。"
全场炸了。
闪光灯亮成一片。
谢母在旁边"啊"了一声,往后倒,刘姐扶住了她。
我站在台上,把 U 盘放在讲台上。
"原件我给了律师。"我说,"还有最后一句。"
我看着谢承宗。
"爸,我算过一笔账。你给我妈看病的钱,一个月一千二百八,一年一万五千三。"
"你堵这些嘴,花了两千七百万。"
"两千七百万,够我妈吃一千七百六十四年的药。"
我走下台的时候,没有人拦我。
台下有人喊了一句:"报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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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他们拿我妈威胁我
第二天上午十点,谢承宗的电话打过来。
"来我办公室。"
我去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晚上没睡的样子,眼袋很重。
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凉了。
"你妈的病,"他说,"要做手术吧。"
我整个人僵住。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二尖瓣重度关闭不全。"他把一张纸推过来,"仁和医院心外科,排队排到明年三月。手术费十二万八,进口瓣膜,材料费六万四。"
这张纸,是我妈上个月在社区医院做的彩超报告。
上面有我妈的名字,有她的身份证号。
"你查我妈的病历。"
"我是她女儿的父亲。"他说,"我有这个能力。"
"你没有这个权利。"
他笑了一声,很干。
"周穗,我今天跟你讲条件。"
"我不讲条件。"我说,"我讲账。"
"那你就听着。"他把身子往前倾,"我一个电话,你妈下周一就能住院,主刀是心外科主任。我也可以让她排到明年三月。"
"三个月,"他说,"重度二尖瓣,三个月能发生什么,你问过医生吗?"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握成拳。
"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讲条件。"他说,"你把你手上的东西删了。年会那段,你去公开说是一个误会,是你不懂事。"
"我让你妈下周一住院。另外,给你两百万。"
我看着他。
看了十秒钟。
然后我从上衣口袋里,慢慢掏出手机。
我按下屏幕上的一个红色方块。
【录音已保存。】
我把手机举起来,让他看清屏幕上那行字。
"谢总,"我说,"我说过了。我送外卖三年。"
"每一单,我都录音。"
他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从你进门开始,"我说,"我们聊了七分十四秒。"
他猛地站起来,伸手要抢。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后退两步。
"抢也没用。"我说,"实时上传,云端已经有两份了。"
我转身往外走。
"周穗!"他在后面喊,"你妈等不起!"
我在门口站住。
"我妈等了十八年。"我说,"不差这三个月。"
下午两点,我把录音交给了律师。
陈律师,四十多岁,说话很慢,是一家做法律援助的律所的合伙人。是晚晚找的。
她听完,摘下耳机,看着我。
"够了。"她说,"这个可以作为胁迫的证据。"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肩膀这才松下来。
"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她说,"他手上那张彩超报告,是违规调阅的。这一条也能告。"
"告他有什么用?"
"用处不大。"她很实在,"但能让他知道,你手上也有东西。"
我点点头。
我站起来,准备去医院看看我妈。
出门前我在电梯里掏出手机,算了一遍:手术费十二万八,材料六万四,住院十二天,三人间一天八十,术后抗凝药一年一万五。
我算到一半,停了。
我手上只有一万三千四。
手机在兜里震了。
是老屋的邻居,张阿姨。
"穗穗!你妈晕倒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在哪?!"
"在屋里!我看见了,从窗户!我已经叫120了!"
我往外冲。
陈律师在后面喊了一句:"周小姐!"
我回头。
"还有一件事。"她站在那儿,表情很奇怪。
"什么?"
"今天早上九点,"她说,"有人往你妈的账户里,转了二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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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我带着妈搬出谢家
120来得很快。
我妈是晕倒,不是别的。社区医院做了急诊处理,四个小时后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没事,别叫车,叫车要钱。"
我坐在床边,抓着她的手,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她用另一只手摸我的头:"囡囡,妈吓着你了吧。"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
那二十万,我让陈律师走了保全。钱一分没动,单独冻结,写了一份书面说明,签了字,留了底。
"这钱不能动。"陈律师说,"动了,性质就变了。"
"我知道。"我说,"我妈住院要十二万八,我要是自己拿得出来,就不动它。"
陈律师看着我:"你要是自己拿不出来呢?"
"那我就去挣。"
第二天我回谢家收拾东西。
我带走的很少:帆布包,账本,药盒,那五片用纸巾包好的碎片,还有我的外卖箱。
房间里的八十二个娃娃,我一个没拿。
我给谢母留了张纸条:娃娃别扔,能捐就捐,捐不掉就卖,一个大概两百。
刘姐帮我拎箱子下楼,眼睛红着:"二小姐,你真走啊?"
"嗯。"
"太太在客厅……"
我走到客厅。
谢母扑上来抓我的手:"穗穗!你别走!妈求你!"
"妈,"我说,"我不是不认你。"
"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这屋子里每一件东西,都是用那两千七百万换来的。"我说,"我住着,我心里过不去。"
谢承宗坐在沙发上,脸沉得像铁。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他说,"就别再回来。"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十八年没进过这个门,"我说,"也没少一块肉。"
他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台阶的时候,晚晚追出来了。
她穿着拖鞋,头发没梳。
"姐。"
"嗯。"
"我留下。"
我愣了一下。
"我不走。"她说,"我走了,里面就没人了。你要什么,我给你拿。爸签的字、妈说的话、账上每一笔——我都能拿到。"
我看着她。
她比我矮一点,肩膀很薄,站在那儿,风把她头发吹起来。
"你小心。"我说。
"我知道。"
"还有,"我说,"你别为了我做傻事。你要是出了事,我算不过来这笔账。"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我拎着箱子往外走。
走了十几步,她在后面喊:"姐!"
我回头。
"你要是缺钱——"她说,"我这儿有。我名下有东西,我能——"
"我缺钱我自己挣。"我说。
"那你缺什么?"
我站在那儿,想了想。
"我缺时间。"我说。
回到老屋的第三天,陈律师的电话来了。
"周小姐,仁和那边我托人问了。"
"排期多久?"
"三个月。"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还有一种办法。"陈律师说,"请省城的心外科专家下来做,走外院会诊。"
"多少钱?"
"十六万。"
"走医保报销一部分,自费大概十二万八。"
十二万八。
我挂了电话,坐在小马扎上,把外卖箱拖过来,打开。
箱子里现在装着:药盒、账本、出生证明存根、那张腕带登记卡的复印件、五片碎片,还有一个 U 盘。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地上。
然后我拿出纸和笔。
我要算一笔我这辈子最重要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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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十二万八,我自己出
我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上面写"进",下面写"出"。
进的四项:
一、谢氏四个月工资,六千八乘四,两万七千二。
二、成本优化专项奖,八万。
这一笔我要说清楚。
年会之后第三周,赵敏把那份包装耗材比价表报上去了。公司按制度走了评审,最后核定了三处成本优化方案,一年省一千零四十万。奖金是按公司《成本改善奖励办法》算的,第八条第2款:年度节支金额的千分之八。
一千零四十万的千分之八,八万三千二。
财务打款那天,赵敏在走廊里拦住我,说:"周穗,这个钱你拿着。"
我说:"这是谢家的钱吗?"
她说:"不是。这是公司发给你的,税都扣过了——"她卡住了,改口,"这是按制度发的劳动报酬。你算出来的,你拿。"
我拿了。
三、三家小厂的诊断费,一家两万,共六万。
这三家是老周介绍的。他们看到谢氏那份表,托人来问。我下班后过去,蹲在他们的车间里,一蹲三个晚上。
我给他们算的是同一件事:你的钱,从哪流出去的。
四、我自己的存款,一万三千四。
我送外卖三年,一个月存两千,一年两万四,中间我妈住过一次院,花了两万一千六,剩下的就是这些。
加起来:十八万三千六。
出的四项:
手术费、材料费、ICU、住院,合计十二万八。
妈术后的药,一年一万五。
我三个月的生活费,五千。
机动,两万。
够。
我把这张纸贴在妈的床头。
妈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说:"这么多字。"
"你别管字。"我说,"你看看最后那个数。够。"
"囡囡。"
"嗯。"
"这钱……不是谢家的吧?"
"一分都不是。"
她把脸转过去,对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开始跟医院谈。
我跟住院部的姑娘说:不住单间,住三人间。她说三人间一天八十,单间一天八百八。我说十二天,省九千六。
护工一天一百八,我说不用,我自己来。十二天,省两千一百六。
我晚上睡在病房地上,铺一张瑜伽垫,是我从网上买的,三十九块。
只有一样我没省:瓣膜。
医生问我:"进口的,六万四;国产的,两万八。差价三万六。"
我说:"进口的。"
"这个……"
"医生,"我说,"这个钱不能省。省了三万六,她以后可能要再做一次。再做一次,是十六万。"
医生看了我一眼,说:"你算得很清楚。"
"我这辈子就只会这一件事。"
缴费那天是周三上午。
我把卡递进去,输密码,机器"嘀"了一声。
手机短信进来:余额 4,617.32。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
四千六,够我跑一个月外卖。
下午谢母来了。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个牛皮信封。
"穗穗,妈给你送点汤。"
"嗯。"
她把信封往我手里塞:"这个你拿着。二十万。不是谢家的钱,是我的私房钱,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把信封推回去。
"妈。"
"你拿着!"
"我不拿。"我说,"你要是真想帮我,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当年知道的事,"我说,"一字一句写下来。哪一年,哪一天,你问了谁,谁回答了你,你后来为什么不说。"
"写下来,签个字,按个手印。"
谢母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这个比钱难。"
"钱我有。"我说,"这个我没有。"
她站在走廊里,哭了很久。
三天后她把纸给我了。七页,手写,签了名,按了手印。
手术那天,我在外面等了六个小时。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墙上的钟。
我算:六个小时,一小时两千一百三十三块。
我算到第三遍的时候自己笑了。
笑完我又哭了。
下午四点十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
我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
"谢谢。"
妈醒过来是第二天早上。
她睁开眼,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花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
"十二万八。"
她的眼睛慢慢湿了。
"我攒了一辈子,"她说,"也没攒够十二万。"
我握着她的手。
"妈。"
"嗯。"
"你攒了我。"
她的眼泪顺着鬓角流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二十万呢?"
"一分没动。我让他们拿回去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囡囡。"
"嗯。"
"你姓什么?"
我把她的手贴在我脸上。
"我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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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一个案子是我自己
我妈住院那半个月,我认识了隔壁床的护工李姐。
李姐四十六岁,安徽人,一个人照顾一个中风的老头。
有一天晚上,我们俩坐在走廊尽头吃泡面。
她忽然说:"周家丫头,我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我儿子,"她说,"生下来第二天,护士跟我说抱去洗澡。抱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我的筷子停了。
"怎么不对劲?"
"我生的时候看了一眼,他耳朵后面有个小肉疙瘩。"她说,"抱回来,没了。"
"我去问,护士说看错了。"她说,"我闹了三天,没人理我。我一个外地人,我男人当时在工地上摔了腿,我闹不起。"
"后来呢?"
"后来就这样了。"她低头吃面,"十年了。我有时候想,那孩子是不是根本就没了。"
我放下碗。
"李姐,你医院的名字还记得吗?"
"记得。县二院。"
"哪一年?"
"一四年,六月。"
我把碗放到地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李姐,你听我说。"
"第一步,查当年的新生儿登记。医院改没改制都行,登记卡要存档二十年。"
"第二步,查出生医学证明。你手上那份,编号是多少?"
"第三步,查户籍。同一个县,同年同月出生的男婴,全部拉出来。"
"这三步,你自己就能做。"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我不认字多少。"
"我帮你。"
三周后,我们找到了。
在邻市的一个县城,一个十岁的男孩,耳朵后面有个小肉疙瘩。
李姐去认的那天,我陪她去的。
她站在人家门口,没敢进。
我把她推进去。
后来她给我发了条语音,哭得说不出话,只有一句:"周家丫头,他叫我妈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屋的地上,看着我的外卖箱。
我想了很久。
我算了下自己的账:我今年十八岁,我被人换走了十八年。我妈吃了三年药,我今天才知道她吃了三年药是因为什么。
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个李姐。
第二天我去租了一间屋子。
二十平,在老城区的一个二楼,月租一千二。
我买了四张桌子,三个铁皮柜,一台打印机。
我算了笔账:房租一千二,水电两百,打印纸和墨四百,电话费一百五,我自己一个月吃八百。一个月开销四千八。
四千八,一个月要跑八百七十三单外卖才够。
我把这个数字记在墙上第一行。
钱的事先想清楚,事才做得下去。
门口我挂了块牌子,是我自己写的:
17号档案室。
有人问我这名字什么意思。
我说,17-4,是我当年的腕带编号。
开业第一个案子,编号001。
档案袋上我写了四行字:
周穗,女,2008年6月17日,仁和妇产医院。
腕带17-4,被涂改为17-3。
母亲:沈丽华。养母:周美兰。
已结案。
我把这个档案袋放在柜子最上面那一格。
然后是002,是李姐。
003、004……
我整理仁和妇产2008年6月那一批名单的时候,翻到了最后。
那一页上有三个编号,被人用涂改液涂过。
我举起手机电筒,一个一个照。
17-4。
17-9。
17-11。
我数了三遍。
我坐在地上,后背发凉。
不止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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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我只有百分之一
谢氏重组会是在三月开的。
会前律师跟我说,你手上那份股权是有效的。
谢承宗当年给我办过户的时候,走的是赠与手续,1%。我签了字。
"1%能干啥?"我问。
"能进股东会。"陈律师说,"能看账,能发言,能投票。"
"那就行。"
会议室在谢氏大楼二十七层。长桌,坐了十六个人。
银行三家,债权人两个,会计师事务所,律所,还有谢家三个人。
我坐在最边上。
进门的时候,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笑了一声:"1%也来开会?"
我坐下,把包放在桌上。
"1%是多少,我算过。"我说。
"哦?"
"这次评估,谢氏净资产八亿六千万。"我说,"1%,是八百六十万。"
"八百六十万,够我妈做六十七次手术。"
"所以这1%,我得当回事。"
灰西装不笑了。
会议开始。
会计师事务所先念了一遍:营收、负债、逾期、抽贷。
然后是银行的人发言,语气很硬:"我们的意见是,不展期就清算。"
谢承宗坐在主位,一句话没说。
轮到小股东发言。
我站起来。
我把一叠纸发给桌上每一个人。
"这是我做的成本重构表,十四个月,按月推的。"
"第一,砍三家壳公司。"我说,"宏信供应链、宏信咨询,还有一家叫长海的建材。这三家一年从谢氏走一千一百万。砍掉,一年省一千一百万。"
"第二,应收账款从118天压到60天。办法我写在第三页:预付款比例提到三成,逾期十五天停发货,老账转专人。这条能回笼现金四千二百万。"
"第三,供应商重新招标。我手上有三家备选,是这半年我自己跑出来的。采购成本能降8%,一年两千六百万。"
"第四,咨询费归零。"
"加起来,一年七千九百万,现金回笼四千二百万。"
银行的王经理翻开表,看了两分钟。
他抬头:"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这十四个月的数字?"
"你们要的不是故事,"我说,"是现金流表。"
"我做的每一页,都有对应的合同、账期和历史数据。你们可以拿回去核,核完再决定。"
"我核过了,"他忽然说,"昨天拿到电子版,我让所里的人对了一遍。差了两处,一共八万。"
我点头:"哪两处?您说,我改。"
他看了我一眼,把纸放下。
表决的时候,需要独立股东同意。
全场只有我一个独立股东。
我举起手。
"我投赞成。"
"但我有三个条件。"
谢承宗终于抬头。
"第一,仁和妇产2008年的全部记录,公开移交。不是给我,是给该给的地方。"
"第二,谢氏出一笔钱,设一个基金,赔给当年被换掉的孩子和家庭。我一分不要。"
"第三,我妈的十二万八,不用你还。"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你写一张纸。把你当年查了两年、后来为什么放弃,写下来。签个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灰西装小声说了一句:"这姑娘……"
谢承宗盯着我。
他老了好多,头发白了一半。
"你要什么?"他问。
我说:"我要三样东西。这是我说第二遍了。"
他拿起笔。
签完字,他把笔一放,站起来走了。
走出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会议结束,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晚晚从后排走过来。
"我也要签。"
"你签什么?"
"我名下那份。"她说,"我转出去。转到那个基金里。"
我看着她。
"你想好了?"
"我想了三年了。"她说,"从我知道自己不是谢家的孩子那天,我就在想,我到底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
"现在我知道了。"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手上。
我翻开看了一眼,手有点抖。
"晚晚。"
"嗯。"
"这笔钱不小。"
"我知道。"她说,"我算过了。够帮二十三个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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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箱子里全是寻亲档案
半年后。
17号档案室还是那二十平,四张桌子,三个铁皮柜。
墙上贴满了东西:时间线、流程图、还有一张全国医院的产房编号规则表,是我自己整理的。
我偶尔还跑外卖。
一天跑十单,下午两点到五点。
有人问我:"你都开机构了,还跑这个?"
我说:"一单五块五,一小时能跑四单,二十二块。机构一个月开销四千八,我跑单能贴一半。"
"再说了,我坐着会慌。"
晚晚周末来帮忙。
她从谢家搬出来了,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一居室,月租一千五。她在考社工证。
她第一次自己坐地铁来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了三遍:"我坐了四十分钟,换乘一次,七块钱。"
我说:"好。"
她第一次跟打印店老板砍价,从两百砍到一百六,回来跟我说了半小时。
我说:"好。"
我给她发工资,一个月三千二,从机构的账上走。
她不肯要:"我不要钱。"
"不要钱的事做不长。"我说,"这是我算过的。你要是不拿钱,你哪天累了,你就不来了,你还不好意思说。你拿了钱,你累的时候可以说'我今天不想干',这才是真的。"
她把工资条收起来了。
她整理档案比我快。一页纸,她扫一眼就知道缺什么:少出生证明,少母亲身份证号,少接生机构。
这是她练出来的。她从小就知道,什么东西都可能是假的。
"你这本事哪学的?"我问。
"我从小就要看人脸色。"她说,"看习惯了。谁在说谎,我一眼就知道。"
我说:"那你帮我看看我。"
她抬头看我,看了三秒。
"你从来不说谎。"她说,"你只是不说。"
上个月来了个大哥,五十岁,坐了十四个小时火车过来。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三张纸:一张出生证,一张旧病历,一张他儿子三岁的照片。
他不会填表。我一条一条问他,填了四十分钟。
填完他说:"姑娘,多少钱?"
我说:"不要钱。"
他愣在那儿,眼圈红了。
我说:"您要是找着了,回来帮我接个电话就行。我这儿缺人接电话。"
第八个家庭团圆那天,我们在店里吃了一顿火锅。
是来找女儿的一对夫妻,找了十九年。孩子在外省,已经结婚了。
女人抱着那姑娘哭,男人站在旁边,一句话说不出来,就一直抹眼睛。
晚晚在旁边看,看着看着,转身去里屋了。
我跟进去,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
"晚晚。"
"姐,"她没回头,"我不是难过。"
"我知道。"
"我是觉得……"她转过来,眼睛红着,笑了,"原来这种事,是可以有结尾的。"
那天傍晚,我们正收拾桌子,门口有人敲门。
我抬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那儿,穿着旧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颊凹进去。
"我找周穗。"
"我是。"
她看着我,忽然就哭了。
"我是孙桂香。"
我的手停在半空。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病了。"她说,"肺上有个东西。医生说,也就这一两年的事。"
"我来找我女儿。"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
"她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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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这一次,没有超时
晚晚在里屋站了很久。
我听见里面没有声音。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出来了。
然后门开了。
她走出来,站在孙桂香面前。
两个人对着看。
孙桂香的手一直在抖,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你……"她开口,声音劈了,"你长这么高了。"
晚晚没哭。
我看着她,她站得很直。
"我不恨你。"她说。
孙桂香"哇"地一声哭出来,弯下腰去。
"我也不可能叫你妈。"晚晚说。
孙桂香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病了,我带你去看。"晚晚说,"钱我出。"
"不是因为你是谁。"
"是因为你病了。"
孙桂香站在那儿,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晚晚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
"走吧。"她说,"医院我预约好了,明早八点。你今晚住我那儿,我那儿有床。"
孙桂香被她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点了下头。
第二天下午,孙桂香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可以手术。
晚晚拿着单子,坐在机构门口的台阶上,看了很久。
我坐在她旁边。
"姐。"她忽然说。
"嗯。"
"我昨天晚上,看着她睡着。"她说,"我就在床边坐着,坐了一夜。"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她说,"如果当年她没换,我现在是什么样。"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她说,"我可能在县城,可能初中就辍学了,可能十六岁就出去打工。"
"也可能,我活不到十八岁。"
"因为她没钱给我治黄疸。"
她把头埋在膝盖上。
"所以我不恨她。但我也不感激她。"
"她替我做的这个决定,"晚晚抬起头,"本来就不该由她做。"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现在说这话,"我说,"就不是'得体'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但很真。
秋天的时候,谢母来过一次。
她拎着自己做的菜,两盒子,站在门口,没敢进。
"穗穗。"
"进来吧。"我说。
她坐下,看着墙上那一面档案。
看了很久。
"这些都是……"
"都是被换掉的孩子。"我说,"十七个。成了八个。"
她的手在膝盖上搓着。
"我能做点什么吗?"
"能。"我说,"你会用电脑吗?"
"会一点。"
"那你就来录档案。"我说,"一天四个小时,我不给你钱。"
她愣了:"不给钱?"
"不给。"我说,"你欠的,不是钱。"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自己的手背上。
"行。"她说。
她来了三个月,录了两百多页。
走的那天她问我:"穗穗,我能不能……叫你穗穗。"
我说:"你可以叫我穗穗。"
她眼睛红了。
"那我能不能……"她停住了,没敢往下说。
我没接。
但那天她走的时候,我把她送到楼梯口,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她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了我三回。
我妈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我扶着她从住院部出来,走得很慢。
她一手扶着我,一手按着胸口,走三步停一步。
"慢点走,"我说,"不急。"
"囡囡。"
"嗯。"
"你今天没跑单吧?"
"没有。"
"那你还走这么快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站住了。
我看了看手机。
没有倒计时,没有红字,没有"距离超时还有 4 分 32 秒"。
屏幕上干干净净。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妈,"我说,"我今天没有单。"
她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我们俩在医院的林荫道上慢慢走。
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走了十几米,她忽然说:"囡囡。"
"嗯。"
"那两单,"她说,"送完了吗?"
我笑了。
"送完了。"
很久以前,那两单,我送完了。
一单准时,一单超了二十三块。
后来我用十八年,把那二十三块钱的账,一笔一笔算清了。
我妈靠在我肩上。
太阳很好。
我一低头,看见她头发里全是白的。
我伸手,替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妈。"
"嗯。"
"我们回家。"
"好。"
我们往前走。
不赶时间。
这一次,没有超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