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出成绩那天,我听到了我妈在直播间跟人连线。
她声嘶力竭,半开的房门刚好让我听到。
“什么抑郁症,我带她检查过了,各项指标正常!”
“老师,我不同意你说的话,我女儿我最清楚,她就是懒,喜欢装病,就是为了逃避学习!”
“为了她我放弃了一切付出那么多,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考砸了,因为考试的时候我躯体化发作,严重到胃痉挛呕吐。
我妈起初是不愿意来的,她觉得我在装。
见到我班主任时,老师劝她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她却转头把老师举报到局里。
说班主任故意给我扣帽子,想让全班孤立我。
她蛮不讲理的样子,让我成为全班的笑话。
同学们叫我,狂躁姐她女儿。
后来亲戚都知道了,为了面子,也为了证明我没病,我妈还是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问我,是否经常觉得心情低落。
我妈抢嘴道,“哪有啊,好的很。”
医生又问,是否控制不住的心慌手抖。
我妈替我回答,“吃喝不缺她的,有也是耍小孩气,装的。”
最后,我不再开口说话。
只是附和我妈的话点头。
拿到那张我没有病的检查单。
我妈得意洋洋,像是打了胜仗。
“我就知道你没病,我女儿好得很!瞎浪费时间,现在医院真会骗钱!”
我默然点头。
发痒的掌心疤痕和模糊的视线。
让我觉得我在与世界慢慢抽离。
1.
从心理医院出来的晚上。
我妈主动连线了一位资深教育专家,王老师。
直播间的老师叫她冷静一点。
现在最重要的是观察女儿的情况,孩子不对劲。
真出问题你没及时关注,后悔了都来不及。
我妈却抢话说,“你胡说,哪里不对劲?我的女儿难道你比我当妈的还清楚!”
“老师,你怎么就是听不明白,她是装的啊,就是为了逃避学习!”
“她这个样子,次次考砸,我含辛茹苦给她报补习班,吃喝从来没亏欠过,她就是不知足啊!”
“她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办?考不上大学,以后怎么找工作,怎么立足?”
“什么抑郁症,那都是骗人的!”
直播间老师压根插不上话,索性道,“这位妈妈,您别后悔就行。”
我妈反手举报了直播间。
当晚,她将病历单拍照发了朋友圈。
并配文:我就说我女儿没事,医院真是浪费钱,当家长的都不容易啊!
亲戚开始纷纷评论。
大姨:什么抑郁症,我们那时候咋没听说过这种病?要我说现在的小孩就是脆弱!矫情!
舅舅:现在的小孩不花父母一点钱,她心里都不净!一点都不知道心疼父母!
婶婶:就是玩手机玩的,网上学了点词就乱用,你就是太惯着她了。
妗子:佳佳马上要高考了还装病啊,真是不让人省心,我看这以后可咋办。
堂姐:佳佳没事吧?
做完这些,我妈径直推开了我的房门。
她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我对她屏蔽的朋友圈封面。
“沈佳佳,我是你亲妈,你对我这么防备?”
“把你朋友圈打开!”
“我严重怀疑你就是背着我整天捣鼓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结交一些狐朋狗友,所以才扯谎,说自己有抑郁症!”
我强忍着身体不受控制带来的不适。
将我妈从仅聊天里放了出来。
我站在那,看着她一条条检阅。
接着删掉了我列表里所有的朋友。
空荡荡的好友列表里只剩我妈和一些亲戚。
做完这些,她又在我的号上编辑发送了一条朋友圈。
【从今天以后,我要听妈妈的话,努力学习,目标华大,请各位家人见证。】
我不再反问为什么。
“早这样就好了,这样才正常。”
第二天早上,餐桌前。
我妈眼睛盯着我手机上的那条朋友圈评论区。
嘴角挂着明显的笑。
大姑:哎呀佳佳有骨气,早该这样了!还是你妈妈教导有方!
舅舅:什么抑郁症,我就说是小孩子闹着玩胡说的,你可要好好学习,不然对不起你妈妈!
婶婶:这才是正常小孩,少上网!好好听你妈妈的话,她会害了你?
亲戚们的夸奖让她备受鼓舞。
“我就说你没病,瞎浪费花钱,什么专家,博流量的而已!”
我木讷点头。
嘴里不喜欢的水煮蛋早已经吞咽。
我却依旧嚼着。
2.
下午第一节下课。
学校里一个经常欺负人的女生把我堵在厕所。
她让跟班把大门关上。
独留我一人倚靠墙边,与她们对视。
“就你得了抑郁症啊。”
“啥抑郁症啊,这是我们班玉玉姐,她妈可牛了,在我们班发疯。”
下一节我们班要考物理。
我不能待在这。
不可以考砸。
我妈会对我失望的。
那女生见我要走,直接将拖把头毫不留情的抵到我的肚子。
还在生理期的我,这一下几乎疼得我头皮发麻。
背后冷汗直流。
我痛苦的狰狞,成了她们口中的乐子。
“她这样,该不会有传染病吧?”
周围的嬉笑声刺痛着我的神经。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巨大的情绪凶浪将我吞噬,重重坠入深渊。
我开始道歉。
祈求她们能放过我。
让我逃离。
“对不起,对不起。”
“哈哈,果然是个傻子!”
可她们没打算放过我。
物理考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我浑身是水的走进了教室。
脏拖把水的味道实在刺鼻。
班里的同学纷纷捂着口鼻,厌恶的盯着我。
是我想这样的吗。
不是的。
我想解释,我是被欺负了。
物理老师却把我赶了出去。
我衣服湿透了,很不舒服。
臭味刺激着我的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我控制不住的手抖,心慌,想吐。
我用校园电话打通了我妈的手机。
如我预想那样。
她很生气。
“沈佳佳,你到底还能编出什么样的谎话来?”
“你都高三了,就不能让我省省心?我在外上班累死累活还要去接你回家,我欠你的吗?”
我拿着电话双手颤抖。
路过的同学有捂鼻子的,有嘲笑的。
更有鄙夷的。
而我一直都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我抓住救命稻草般恳求,“妈妈,我是真的不舒服,你来接我好不好。”
“我真是服了你了,为了不考试不学习你什么都干得出来!”
“妈妈对你很失望!你竟然又骗我!你朋友圈的誓言已经立出去了,到时候考不上难道想让大家都嘲笑我们吗?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我不会去的,你别想了!”
她嗓门很大,尖锐刺耳。
尤其是喊我名字的时候,我都会应激。
挂断电话。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
我没有骗人。
没有说谎。
我蹲在地上,小声啜泣。
不停地机械道歉。
“对不起......”
我无处可去。
只能回教室。
教室里。
物理老师已经把我的桌子拉到最后一排。
“沈佳佳,物理成绩差不好好学习,整天想着逃课,罚你后边的课都站着上!”
全班同学都坐着。
我默然的站在那里。
其实我更擅长的是历史。
如果不选物理我的成绩稳上年级前五十。
可这都是我妈帮我勾选的。
熬到放学回家。
妈妈还没下班。
我平静的洗完澡。
没有哭。
也不会再哭了。
大概八点,我妈回来了。
她见到我主动做起学校作业之外的试卷,主动跟我搭了话。
“你看我就说你没病,这不也能听话?瞎让大人陪你浪费时间浪费钱。”
“你姑说得对,就是小孩子气性,我下午没去,我看你也好好的。”
“你也别不服气,我为了你在外面那么辛苦,没让你吃过一点苦头,我做到这个份上,你也该知足了。”
我看着她。
点了点头。
“妈妈,你辛苦了。”
我妈一愣,立马道,“这样才对,我就说你根本就是装的,没病。”
“嗯,我没病的。”
她先是吃惊,但很快满意于自己的教育手段。
毕竟在我妈眼中,从前的我那样倔。
跟她吵架,绝食,都是常事。
但现在,不闹不倔。
真的听话了很多。
我默默擦拭着掌心被指甲攥出的血丝。
我忍住了。
忍住了躯体化带来的胃痉挛。
3.
我开始做一个好孩子。
做一个听话,认真学习,不让妈妈操心的好孩子。
我每天准时六点起床,
背单词,打卡。
然后自己蹬自行车去上学。
课上,我不再发呆,打瞌睡。
课下,我厕所也不去,一有空就去办公室问题。
同桌问我,“佳佳,周末的漫展你去吗?有你最喜欢的达人。”
我摇摇头,“不去了,卷子还没写完。”
“你妈给你买的?我记得你不是说你每次做卷子都会胃疼想吐的。”
“写,我会好好写的。”
“佳佳,你,怎么了?”
我没有再回复同桌的话,忍着应激的胃痉挛反应。
握着手中的卷子,埋头写了起来。
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身体痛苦的反应。
躯体化折磨着我。
我再次用指甲攥紧掌心。
额头,后背出了一层的汗。
可是,只有做完了卷子。
我才是妈妈口中正常的孩子。
今天一天我都忍住了。
妈妈,我没有晕倒,没有喊疼。
我已经在努力了。
临放学前,同桌吃惊看着我的手,“佳佳,你的手怎么流血了?”
“不小心划到的,我没事。”
我掩盖住流血的手,默然的放到身后。
晚自习回到家后。
看着空荡荡的门锁位置。
我妈为了更好的监督我。
背着我把卧室的门锁拆掉了。
并严格命令我不许关门。
我只是默然接受。
什么也没有说。
我妈看我反应,立马笑着给我小姨打去了电话。
“你看我这教育没问题吧,还比不上一个专家?”
“我们家佳佳听话多了!”
“收拾东西,学习写作业一样都不用催,自己就做了,我把她门锁拆了,她也一句话都没说。”
小姨那边道,“长大了,你该享福了。”
我坐在学习桌前写作业。
她就坐在客厅里能一眼看到的沙发上盯着我。
看我写完了,走进来给我送水果。
“歇会吧,吃点水果。”
我看着玻璃碗里的哈密瓜果切。
神色自若的吃了下去。
忍着喉咙翻涌的干痒,以及又发紧发涩的痛苦。
挤出笑脸,“妈妈,谢谢你。”
我妈高兴极了。
“你就是倔,之前死活不肯吃,现在我看你吃的也好好的,真是生活条件好了,你们这代孩子就是挑!”
“好孩子,把这些都吃完了。”
“水果贵,我不舍的吃,你要知道妈妈省吃俭用都是为了你,所以,你必须好好学习!”
“嗯。”
我在她爱意的注视下,吃完了所有果切。
她欢喜的去客厅跟小姨打电话。
“这孩子就是嘴挑,小时候就爱挑食,现在不还是被我治的服服帖帖的。”
“什么哈密瓜过敏,都是惯的毛病!”
“姐,要么说还是你会教育孩子。”
“明年我家老大就要中考了,到时候跟你取取经!”
“哎呀,咱们都是亲的,尽管来!”
“我看啊,现在孩子就是太娇气,不能惯着。”
“不然,她能跟你蹬鼻子上脸!”
“是是是。”
4.
拆了门锁后,我妈仿佛抓住了她独道的教育秘诀。
我不吃水煮蛋。
桌上的早餐只有两颗水煮蛋。
零花钱被她全部收走。
买早餐,不可能。
在我妈的注视下,我拿起了水煮蛋。
剥掉外壳,塞进嘴里。
看我吃完。
她心满意足。
“这才是妈妈眼里的好孩子。”
“水煮蛋这么营养的好东西,我们那时候想吃还吃不上呢。”
“你要学会知足。”
我点点头。
“知道了,妈妈。”
她将视线转到我额前的刘海。
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剪刀。
“佳佳,有刘海显得人不精神,不好看。”
“剪了吧,全部梳上去。”
我的刘海其实不算长,已经去理发店修剪过一次。
学校里检查头发是否合格。
我都过关了。
有刘海,其实会让我很有安全感。
我算不得漂亮,刘海可以帮我遮住不想被人诟病的丑。
“不愿意?”
我摇摇头,站在那里。
“我是为了你好,你这个样子出去,没有人会喜欢不大方得孩子。”
我点头,“都听妈妈的。”
我妈立马扬起嘴角,开始动剪子。
头发在我眼前飘落,像枯叶。
像来不及盛开而凋零的生命。
剪完后,我妈特意拿来了一面镜子。
“你看,多精神。”
“出去人人夸。”
“之前让你剪,还不乐意,当妈的会害了你?”
“大光明多好看。”
她自顾自的欣赏。
全然没有注意我发抖的手。
躯体化折磨着我。
指甲再次深嵌掌心。
我保持着微笑,“好看。”
我顶着我妈喜欢的大光明进了学校。
男同学推我一把,“大丑逼!”
“玉玉姐,你看你额头的痘,恶心死了。”
“呦可别说人家了,人家一会当场晕给你看!”
“她跟她妈可会发疯了,真不愧是母女。”
我愣愣的站在那里,忍受着嘲笑。
心慌,发抖,胃痉挛抽痛的感觉几乎要将我淹没。
直到班主任出现。
“都干什么?闲的没事干是吧!”
“散了!”
班主任安慰了我几句,让我在她办公室待了一节课。
后来体育课两两组队练习排球。
没有人愿意跟我组队。
我站在空地上,默然坐了一节课。
整整一天,我熬到了放学。
走到单元楼下。
我看到我珍藏了很久的小卡被表弟摔在地上玩‘打面包’。
“什么破东西,难玩死了!害我输了!”
小豪愤怒的将小卡撕的粉碎。
不解气,又在地上踩了踩。
小姨冲过来一脸嫌弃道,“别玩了别玩了,你表姐有什么抑郁症,真是晦气,把剩下的也扔了!”
“送这种东西,谁稀罕似的!”
小姨脸上满是鄙夷,仿佛刚刚摸到了什么脏东西。
“走,儿子,妈妈带你去吃肯德基。”
我与小姨正面撞上。
小姨没有丝毫的尴尬。
从容把她儿子拉到身后。
正巧。
我妈倒垃圾刚好走到这里。
“沈佳佳,你那些cos服我卖了,都给你续报物理补习班了!”
“高三了,你该收收心了,别整天玩这不三不四的东西,让你小姨看笑话,你得给小豪树立榜样!”
小姨看向我,装刚遇到。
“佳佳回来了啊,你妈把你的这些小玩意都送给你表弟了。”
我妈把我所有的限量小卡和谷子全部免费送给我七岁的表弟。
我妈一副大度模样。
“小豪喜欢,就都拿去摔着玩吧,反正你姐要学习,我看她也用不上。”
小姨笑着客套,“哎呀,那多不好意思啊。”
“你弟弟他撕了你的东西,你是姐姐,你不会生气吧?”
我妈站在那里,像是故意等我反应一样。
她最清楚。
从前为了这些我究竟有多爱惜,珍视。
它们都是我一笔一笔压岁钱存下来的。
是我的心血。
从来不让任何人触碰。
因为这,我妈曾说我不孝顺。
是个白眼狼。
我微笑着,“不生气,我答应了妈妈要好好学习的,不要了。”
小姨凝眉,“佳佳真的没事吗?”
我妈不以为然,“能有啥事?你看她真的变好了,说明我的教育方法才是最正确的!”
“上去了先把我拿回来的物理试卷做了,考不好不许吃饭。”
我点头,“知道了,妈妈。”
小姨竖起大拇指,“姐,你真是教导有方,我看佳佳乖多了。”
在她们的注视下,我上了电梯。
我手里还攥着刚擦完掌心血的纸。
客厅里,我卧室的房门已经被彻底拆掉。
原本满当当的屋子此刻空了一半。
都被扔掉了。
没有了。
我脑海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血纸掉落进垃圾桶。
我发现这一次不顶用了。
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发抖。
此刻的我很想填满我的胃。
不是对食物香味的嘴馋。
而是,单纯想往嘴里塞。
我狼狈跑到冰箱前。
扑面而来的冷气也没有让我得到冷静。
快速扫了一眼。
冰箱里只有刚买的馒头,煮鸡蛋,和生肉。
我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
又吐了多少。
只觉得嘴里血腥味很浓郁。
意识模糊之际,我看到我妈震惊的朝我奔来。
5.
再次睁开眼。
我在被抢救的手术台上。
我的身上被插满了仪器。
我妈拉着我的手,哭成了泪人。
“佳佳,你别吓妈妈啊。”
“这孩子好端端的,怎么会这个样子?”
看到我睁眼。
我妈连忙,“疼不疼?别怕,医生在救你了。”
“等你好了,妈妈就带你回家。”
“你小时候就爱生病,那时候住院你说你害怕这个地方,妈妈都记得。”
“妈妈,对不起……”
“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学习了……”
听着仪器声渐的节奏渐加快。
直到彻底趋于平静。
医生无奈的摇了摇头。
最终结束了抢救。
我妈在抢救室抱着我的遗体崩溃大哭。
“佳佳,你怎么能这么对妈妈,我对你严厉,只是想让你考个好大学。”
“我在你身上付出了这么多,你说走就走,你让妈妈怎么办?”
堂姐是这里的医生。
她赶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彻底闭上了眼睛。
我和堂姐关系最好,有些话我都愿意跟她说。
但现在,我再也无法开口了。
堂姐忍着伤心,扶着我妈。
“早些治疗的话,其实不用到这一步。”
“佳佳的身体状况已经撑到了极致。”
我妈含泪看着她,“你舅舅早些年也是这么教育你的,那你怎么没事,偏偏我的佳佳就?”
堂姐没有反驳,没有辩论。
“佳佳也不想这样的。”
她掏出一个玻璃星星瓶。
里头放了一张被小心翼翼卷起来的纸条。
堂姐拍拍我妈的肩膀,“姑,你看看吧。”
“佳佳升高三前来我这里一次,她跟我说了很多,也没你们想的那么脆弱,矫情。”
“这是抑郁症,不是什么人人喊打,不能开口提的‘怪病’,得病的人自己也很痛苦,躯体化的焦虑让他们无法控制的失衡,如果可以,他们也想好好的,昂扬,幸福的活下去。”
我妈着急的打开纸条。
我的字出现在印有飞鸟的纸上。
飞鸟,意味着自由。
【听堂姐说星星瓶放在月光下许愿很灵,我必须试试~】
【要上高三了,说没有压力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还是会好好努力的,我要考华大!星星之力保佑我呦~】
【想带着妈妈一起去我喜欢的那座城市,拿着录取通知书和妈妈一起在校园门口拍照。】
【妈妈一定会很开心。】
【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妈妈独自一个人抚养我长大。】
【妈妈很辛苦,一个人打两份工,我想让她不那么辛苦,每次我想给她捏肩,做家务,但她好像都特别生气。】
【所以我要努力学习!】
【但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我开始控制不住的失眠,第二天我就会瞌睡。】
【学前分班考试那天,我竟然心慌,手抖,甚至胃痛,但这些我都控制不住。】
【不论怎么样,我相信我会控制住的,我不能让妈妈失望。】
【我,沈佳佳一定要考上华大,保护好妈妈!】
【别再让任何人瞧不起我们。】
视线落到最后一个字。
我妈不可置信的愣在那里。
她眼中的我,应该是找做家务的借口不学习。
是爱偷懒,所以总是物理总是很差。
一点都不上进。
上了高三更是,频繁找借口在考试的时候回家。
但现在纸上的那些话。
确确实实是我的字。
我妈抱着纸条痛哭出声,瘫坐在地。
“是我逼得她。”
“我以为,她是偷懒,是不学习。”
“傻孩子,处处想着我。”
“佳佳,你不舒服跟妈妈说啊。”
我妈握着我的手,似乎摸到了什么。
她摊开我的掌心。
这哪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手。
月牙形的旧疤痕上是一次次新的创面。
堂姐也吃惊的捂住嘴。
“佳佳已经很努力的克制了,她的手心就是证明。”
“姑,你跟我爸以前一样,逼得太紧,孩子是人,不是物件,她需要空间喘气。”
我妈向来挺直的腰背,此刻塌了下去。
堂姐继续道,“我问了她班主任,前几天佳佳在学校被欺负,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桶脏拖把水,她给你打电话想回家,姑,你拒绝了。”
我妈震惊的抬头,她万万没想到。
我向她求助过。
可她拒绝了。
“那她为什么不再打一次,或者,把被欺负的事说出来。”
“她说了你也不听。”
“你胡说!我是她妈妈,只要她说,我怎么可能会放着她不管?我是世界上最爱她,最懂她的人!”
堂姐不再说话。
我妈的情绪落了下来。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些疤痕上。
新的伤口。
就在最近。
我妈泣不成声,“沈佳佳,你对我好狠。”
6.
葬礼那天,雨下的很大。
我十三年没露过面的父亲出现了。
墓前,我妈一身黑衣淋着雨,左眼挂着乌青。
怀里抱着被她高价又买回来的cos服。
他站在身后,举着一把伞。
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佳佳不是好好的吗,没得抑郁症?”
“医生问她,都是我替她答的。”
“是你逼死了佳佳。”
“我就说当年闺女应该判给我,也比跟着你这个疯子强。”
我妈红着眼,死死盯着他。
“判给你?”
“一个婚内出轨两年,带着小三把我肚子里孩子气到流产的你?”
“还是带着佳佳,却把佳佳丢在外面,自己去跟小三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你?”
我爸心虚,气急,“那佳佳也是被你逼死的,这毋庸置疑!”
“她就是被你惯坏了,所以才得的什么抑郁症,我看就是个娇病!”
“都是要上高三的,怎么就她压力大,就她得个这种丢人的病!”
我爸歇斯底里后,从容的整整西服。
依旧保持优雅。
仿佛刚才那样狠毒的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
他离开我妈后,靠着攀龙附凤的能力成功入赘。
得了岳父家的势头,活的潇洒。
我曾经偷偷去看过他。
一家人其乐融融。
而我,只剩妈妈。
我知道我爸根本不喜欢我,不然这么多年他也不会不回来看一眼。
哪怕一眼。
“你滚!”
我妈挡在我的墓前。
雨淋湿了她的肩头。
“佳佳没有你这样的爹!”
“佳佳要是在天有灵,不会原谅你这个当妈的!”
我爸与我妈不欢而散。
我妈痛苦的蹲坐在地,抱着头哭。
她最好面子的。
亲戚们得到消息后,此刻都刚刚来。
对于我的死。
她们更多的是惊讶,不解。
“别难过了,日子总还要过。”
我妈被搀扶的起身。
大姑,“你说现在这孩子也真是的,大人好吃好喝的供她,现在倒好,自己不要命就这么走了,真是自私。”
舅舅,“现在小孩真是惯出的毛病。”
舅舅又道,“真脆弱,白养了十八年。”
“都怪我,没有及时帮她。”
婶婶,“帮啥?这孩子都要高三了,这么大一个人,好不容易就要高考考大学,要供出头了,她说死就死。”
大姑,“我听说你把她那些东西都给了小豪?有些还卖了?”
舅舅,“就因为家长拿她点东西,就不要命?”
“这孩子也真是的,那些东西的钱不都还是家长给的吗,拿了又怎么样。”
我妈没有说话。
那些送出去的小卡和谷子。
她去小姨家拿的时候,什么也没了。
最后姐俩吵了起来。
小姨才说那天回来就扔了垃圾桶。
当着我妈的面嘴里嚷嚷着:晦气。
我妈跟我小姨打了起来。
我妈劲大,小姨被抓着头发挨揍。
但左眼还是挨了一拳。
那天,她去翻了很久垃圾桶。
垃圾桶没了,就去垃圾站。
给钱,求人,在臭气熏天的大夏天里翻垃圾。
那天四十度。
垃圾场的发酵的臭水那样刺鼻。
可是还是没有找到。
舅舅不想伤了一家的和气。
劝我妈和小姨认个错。
“你看你闹得,一家不得安生。”
“她是你亲妹妹,你真舍得断了?”
我妈斩钉截铁,“我没这个妹妹。”
“你听听你说的话,你都四十多岁了,还跟佳佳一样耍小孩子脾气?”
原本心如死灰的我妈听到我的名字。
她直起腰,愤怒道,“不许你这么说佳佳!”
我舅舅一愣。
其他亲戚也意识到不对劲。
立马纷纷客套起来。
大姑,“你哥也是担心你。”
婶婶,“是啊,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舅舅,“当年你守不住男人,现在又把佳佳给逼死了,你真行!”
我妈冷冷开口,“今天佳佳下葬,我不跟你吵。”
葬礼正式开始的时候。
班主任也来了。
她跟我妈说,“其实佳佳历史很好,如果选历史,她稳上华大。”
我妈愧疚哭出声,“都怪我逼她,是我逼得太紧,不然佳佳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考试。”
“是她每次考试都会躯体化,是这个吧?”
班主任点点头。
“躯体化是抑郁症的外化表现,不受控制的。”
我妈心更痛了,“怪我,我总说她是装的。”
“逼她再坚持坚持。”
“如果我肯认真听她说一次话,带她好好看病,也不至于我没了女儿。”
“她从小就没了爸爸,她那么小,那么乖,我干活,她就用小手给我捶肩揉背,她最懂事了。”
“摔倒的时候就在我怀里哭,什么话都肯跟我说,小嘴巴叽里咕噜个不停。”
“后来,我事业受阻,压力越来越大,她也不爱跟我说话了。”
“拖把水那么臭那么脏,她就这么熬了一下午。”
“都怪我。”
我很想拍拍我妈的背。
想说,妈妈,别哭了。
可是我的身体是透明的。
我在不受控制的脱离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