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丈夫陆砚昭与他的情人江蔓柠设计推下悬崖,本该埋骨深谷。
死过一次,我换了一张全新的脸,被温家当成他们遇难的女儿温知夏接回豪门。
旧的沈粟已经死在崖底,活下来的只有一心复仇的我。
三年海外磨砺,我重回这座城市。盛大回归晚宴之上,我将亲眼见到那两个毁掉我一生的仇人。
只是他们不知道——从坠崖那一刻起,他们心里那点脏东西,我全听得见。
第1章
陆砚昭攥住我手腕的瞬间,我听见他心底的声音。
“温家的资源,今晚必须拿到。”
他脸上笑得温文尔雅,手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全场快门疯狂作响。无数镜头对准我们。
我往后抽手。他箍得极紧,半点挣脱余地都没有。西装口袋露出半截合作文件,白纸黑字的项目草案,我一眼扫清内容。
陆盛集团濒临破产。他今天出现在我的回归晚宴,根本不是偶遇。
“温小姐,赏脸跳一支舞。”
陆砚昭压低声音,语气听着绅士,字字句句都是胁迫。
“今晚给我这个面子,陆盛数十亿的合作项目,我全权跟温氏对接。”
周围宾客炸开。
“陆盛这是急疯了?”
“摆明了拿合作逼人情。”
几个合作商抱臂站在外圈,一脸看戏。
我抬眼,看向面前这个男人。
“陆总。”
声音不高,清晰盖过嘈杂。
“你老婆就在不远处看着。当众对我拉拉扯扯,未免太不体面。”
“只是普通社交。”
陆砚昭脸上笑意不变,手上力道丝毫没松,甚至侧身挡了我所有退路。他吃准我刚回国,不想第一场公开宴会就闹僵两大集团的关系。
他以为我会退。
我指尖攥成拳头。三年前推我坠崖的狠戾,和此刻他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重合在一起。
就在这时,他心底的声音又钻进来。
“她要是敢当众翻脸,合作就彻底完了。温家这丫头比沈粟难缠。”
我面上不动,心里冷笑。
难缠?陆砚昭,你猜对了。
急促的高跟鞋声逼近。
江蔓柠满脸戾气,快步冲过来,拔高声调,声音传遍四周。
“温小姐,做人要有底线。”
“别人的丈夫,不是你随随便便就能上前纠缠的!”
一句话,第三者的脏水扣在我头上。
议论声变了味道。记者镜头怼得更近。
她开口前一秒,我听见她心底的声音。
“假怀孕根本撑不住,今天必须把温知夏搞臭,转移所有人注意力。”
假怀孕。
她今天来,是专门碰瓷的。
“我纠缠?”
我嗤笑一声。
“全场都看着,是陆总攥着我的手不放。江太太颠倒黑白的本事,真让人开眼。”
陆砚昭见场面失控,假意松了松手。
“蔓柠,误会而已,别乱说话。”
“误会?”
江蔓柠根本不领情,眼底妒火几乎烧出来。她往前一步,凑到我耳边,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
“别以为顶着温家大小姐的身份,就能为所欲为。”
“我在商圈人脉遍地,真惹我不高兴,我能让你刚回国的名声,彻底烂在帝都。”
我侧眸看她,语气平淡。
“名声是自己挣的,不是靠威胁别人换来的。”
“守不住自己的人,没资格来警告我。”
这句话彻底击碎江蔓柠最后的体面。她胸口剧烈起伏,右臂猛然扬起,手掌带着风声,直直朝我脸颊扇来。
全场倒抽冷气。所有镜头锁定这一瞬。
我脑中一阵尖锐刺痛。崖底的血腥碎片猛地涌上来,手掌脱力,后槽牙咬到血腥味。
今天第三次读心术的反噬到了。
但她的动作在我眼里慢得像放电影。
我偏头。
她的巴掌落空,整个人因为用力过猛往前踉跄了一步。
江蔓柠没料到我敢躲。她站稳的瞬间,眼眶泛红,委屈挂满整张脸,身体一软,双腿直直打颤。
一声凄厉痛呼,她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我的肚子……我的孩子……”
她蜷缩在地,双手捂住小腹,眼泪疯狂滚落,脸色惨白如纸。
全场炸开。
“不好!陆太太动胎气了!”
“肯定是被温小姐刺激到了!”
所有脏水铺天盖地朝我泼来。一瞬间,我从被欺负的一方,变成了逼得孕妇倒地的恶毒新人。
陆砚昭脸色大变,冲上前将她抱进怀里,抬头看我的眼神带着质问。
我站在原地,没退。
“既然腹痛严重,别耽误时间。”
声音清亮通透,压过全场嘈杂。
“立刻让驻场医护过来,做全套血压、胎心检查,所有项目一项不落。”
这话一出,地上哀嚎的江蔓柠,身体猛地一僵。
全套专业检查,会直接戳穿她假怀孕、装病卖惨的谎言。
她不敢查。也绝对不能查。
陆砚昭眉头拧紧,低头盯着怀里的女人。眼底焦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审视。
他不傻。
“蔓柠,让医生看看。”
声音冷了不少,没了刚才的紧张担忧。
就这一句话,逼得江蔓柠无路可退。她牙齿咬着唇,咬出了白印,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敢点头。
医护已经蹲下身,准备测她的血压。
电光火石间,江蔓柠猛地抬手按住小腹,虚弱摇头。
“不用……我缓一缓就好……别麻烦大家。”
周围看热闹的宾客瞬间安静大半。
聪明人已经看出来不对劲了。
“奇怪,怎么不让查?”
“不会是装的吧?”
“看样子是故意碰瓷温家大小姐。”
舆论翻盘。
江蔓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拽着陆砚昭的衣襟,低声撒娇。
“砚昭,我真的不舒服……”
陆砚昭沉默不语,扶着她慢慢站起身。全程没再替她辩解一句。眼底温柔散尽,只剩冷冰冰的疏离。
我站在原地,脸上没表情。心底翻涌的恨意被我压住。
闹剧落幕。人群慢慢散开,看向陆家夫妻的眼神,全是鄙夷。
我转身走向宴会厅侧门。
刚迈出两步,手机在掌心震动。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
“三年前崖底的事,我知道真相。明晚七点,澜湾会所,一个人来。”
我指尖猛地收紧。
三年前。崖底。真相。
这个号码,不在我的调查名单上。
谁在盯着我?
第2章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整整十秒。
没有署名。对方知道三年前的事,知道联系我,知道我现在的手机号。
我快速回了一条:“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方弹出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关机。
我把手机收进手包。不急。明天七点,人自然会露面。
转身回了宴会厅。
温柏屹正站在主桌旁跟人说话。看到我,微微点头,神色如常。我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没事吧。”他压低声音。
“没事。”
“刚才那一出,你处理得很好。”温柏屹侧头看我,眼底有探究,“换做普通刚回国的小姑娘,早就被这阵仗逼得慌神了。”
我淡淡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晚宴后半段,我没再主动找陆家二人搭话。全程安静应酬,低调周旋在各个合作商之间。
临近散场,我在宴会厅侧门回廊,撞见了祁朔扬。
祁达实业的掌权人,也是陆盛目前最大的合作投资方。他独自站在栏杆边抽烟,神色凝重。
陆盛资金链崩坏,项目漏洞百出。祁朔扬早就想撤资,只是迟迟没下定决心。
我径直走过去。
“祁总还不打算抽身?”
祁朔扬闻声回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温小姐看得透彻。”
他开口的瞬间,我后颈一阵发麻,像有人拿冰贴着我脊椎往上推。
读心术触发了。
他心底的声音钻进我耳朵。
“陆盛撑不过这个月了。再不走,祁达跟着陪葬。”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有了底。
“陆盛现在就是烂摊子。”我直言不讳,“继续捆绑,祁达只会被拖下水。”
我几句话点破陆盛项目的致命漏洞,句句戳在要害上。祁朔扬瞳孔微缩,瞬间下了决心。
“我明白了。明天一早,我就终止和陆盛所有合作。”
我点头,没有多留。
搞定祁朔扬,等于直接砍断陆盛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回温家别墅的路上,我坐在后座闭目养神。脑中反复回放今晚读心术听到的三句话。
陆砚昭那句“她比沈粟难缠”——他从来没忘记过沈粟,甚至一直在防备“沈粟”这个人。
江蔓柠那句“假怀孕撑不住”——她的胎是假的,而且今天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
祁朔扬那句“陆盛撑不过这个月”——陆盛的死期,比我预想的还要近。
车停了。
我睁开眼,温家别墅到了。
推开大门,客厅灯亮着。温柏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叠文件。他抬头看我,目光沉沉。
“这么晚还不睡?”我换鞋,语气随意。
“等你。”
他把文件推过来。
我走近两步,看清了最上面那张纸的内容。
DNA鉴定报告。
我的名字,温知夏,与温家父母的亲缘关系比对结果。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僵。
温柏屹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
“你不是温知夏。”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我垂眸看着那份报告,没有辩解,没有搪塞。该来的,终究来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开口,声音也很平。
“你回国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温柏屹靠在沙发上,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知夏从小怕生,回国第一场晚宴不可能那么从容。她说话不会那么锐利,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后来你进公司,手段太老练,对陆盛下手太精准。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不可能做到。”
他顿了顿。
“所以我查了。”
我沉默了很久。
“我叫沈粟。”我抬眼,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三年前,我是陆砚昭的妻子。”
温柏屹浑身一僵。
“我被他和江蔓柠联手设计车祸,推下悬崖。他们要我死,吞掉我所有资产。”
“我命大,被一个隐居的整形医生救下。他叫陈默然,是知夏的远房表哥。”
温柏屹瞳孔骤缩。
“陈默然认出了知夏的遗体。他认尸的时候,手抖得连白布都掀不开。他跟我说了一句话——‘知夏最后一条朋友圈,发的是你的照片。配文是:这个姐姐笑起来真好看。’”
我一字一句,把所有真相摊开。
“知夏的脸摔碎了,温家是靠衣物认的人。陈默然用知夏的面部骨骼结构,为我重建了一张脸。”
“我顶着她的身份活了下来。”
温柏屹盯着我,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震惊、错愕、心疼、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疼宠呵护、失而复得的妹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陌生人。
真正的温知夏,早已长眠地下。
良久,他哑声开口。
“你接近陆家,步步针对,步步碾压。你回国的目的,从来不是回归家庭,只是为了复仇,对不对?”
“是。”
温柏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所有的质问和不满,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懂了。”
他睁开眼看向我,语气郑重无比。
“哥帮你。你的仇,我们温家陪你一起报。”
我猛地抬眼。喉咙堵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以为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没想到最后站在我身后的,是我亏欠一生的温家人。
“温知夏,你哥比你想象的要好。”我在心里说,“可我不敢告诉他,你是因为想救我,才死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疯狂震动。
调查员的紧急消息弹出,字字夺命。
“目击证人被陆家打手围堵,身受轻伤,对方打算连夜灭口。位置城郊旧区,速来。”
我的眼神瞬间凌厉。
最后一个关键人证,绝不能出事。
“走。”我看向温柏屹。
他二话没说,起身抓起车钥匙。
我们冲出大门,夜色里车灯划破黑暗,直奔城郊。
身后温家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目击证人,三年前崖底的唯一活口。
今晚,我必须把他救下来。
第3章
车停在城郊旧区一栋废弃厂房外。
温柏屹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从后座摸出两件防刺背心,扔给我一件。
“穿上。”
我没废话,套上背心。布料冰凉,贴着胸口,心跳声被放大了。
“我的人已经摸进去了,打手四个,都在东侧。”温柏屹压低声音,递给我一个微型耳麦,“证人被堵在二楼最里面那间。你从西侧楼梯上去,我正面引开他们。”
“分头行动。”
我推开车门,弯着腰贴着墙根绕到厂房西面。夜风灌进领口,铁皮墙面锈迹斑斑,蹭了我一袖子红灰。
西侧楼梯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我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上挪。二楼走廊尽头有灯光,有人压着嗓子在打电话。
“人还活着,但撑不了多久了……嗯,陆总的意思是今晚必须处理干净。”
我蹲在拐角,指尖攥紧楼梯扶手。
陆总。陆砚昭。
他派了嫡系手下来灭口。三年前的事,他一直在捂。
耳麦里传来温柏屹的声音:“准备。三、二、一——”
正门方向炸开一声巨响。铁门被踹开的轰鸣回荡在整个厂房,紧接着是打手慌乱的叫喊和奔跑声。
我起身冲进走廊,直奔尽头那间屋子。门虚掩着,里面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推开门,一个瘦小的男人蜷在墙角,满脸是血,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他看到我,浑身一缩。
“别过来!”
“我是来救你的。”我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压到最低,“三年前崖底的事,你看到了什么。”
他盯着我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的脸……”
“不重要。”我打断他,“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看到两个人推一个女的下去……一男一女。女的喊了一声‘沈粟’,那个男的按住她肩膀,那个女的抬她腿,两个人一起松手……她就掉下去了。”
他闭了闭眼,像是重新经历了一遍。
“那女的下坠的时候,头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她在笑。”
我浑身僵住。
“你确定她笑了?”
“我没看错。那个男的后来还往下面扔了个东西,说‘这下彻底干净了’。”
陆砚昭往崖底扔东西。扔的是什么?销毁证据,还是——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我听见那个男的打电话。他说‘姐,办好了,温知夏那边你处理’。”
我后颈发凉,头皮麻了一下。
温知夏。他说的是温知夏。
“你确定他说的是温知夏?”
“我确定。我当时就躲在崖底那个洞里,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我一把捂住证人的嘴,把他往墙角推了推,自己侧身贴在门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隔壁房间门口。然后是一声推门的吱呀,接着是翻东西的动静。
有人在搜。
我屏住呼吸,手指摸到了墙角的灭火器。
“那个女的……那个打电话的女人……”证人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声音我记了三年,后来在电视上听到了。她是——”
隔壁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然后是更重的脚步,朝这间屋子过来。
我攥紧灭火器,后槽牙咬紧。
门被推开的瞬间,温柏屹的声音从耳麦里炸开:“人解决了,快撤,有车往这边来了。”
推门的打手看到我,愣了一下。就这一愣,我把灭火器砸在他面门上,他仰面倒下。
我拉起证人架着他就往外走。他浑身发抖,断臂蹭着我肩膀,疼得直抽气,但死死咬着牙没喊出来。
刚冲到楼梯口,厂房外两道刺眼的车灯直直打进来。
“后门。”温柏屹在耳麦里喊。
我架着证人转向走廊另一头。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叫骂,追得很紧。
后门被温柏屹一脚踹开,他伸手把证人拽过去,另一只手拉我。
“走!”
我们钻进车里,温柏屹油门踩到底。后视镜里两辆黑车紧咬不放。他在窄巷里猛打方向盘,轮胎擦着墙皮尖叫,连续拐了三个弯,最终甩掉了尾巴。
车停在一个安全屋门口。温柏屹扶着证人下车。我坐在后座没动。
“那个女的,是谁。”我问。
证人靠在车门上,疼得直咧嘴,却看着我,一字一顿。
“江蔓柠。”
我闭上眼。
三年前,陆砚昭和江蔓柠联手杀了我。同时,江蔓柠还处理了温知夏。
两条命。
他们手上沾了两条命。
“你确定?”温柏屹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确定。我在崖底躲了两天,爬出来之后报了警,但没人信我。后来一直被追,躲了三年。”证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你们要是能扳倒他们,我出庭作证。我什么都愿意说。”
我睁开眼,看向温柏屹。
他站在夜色里,背光,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他和我想到了一件事。
温知夏的死,从来都不是意外。
那个把脸借给我的女孩,是被江蔓柠亲手推下去的。
“先把他安顿好。”我开口,声音很平,“明天,我去见陆砚昭。”
温柏屹转头看我,眉头紧锁。
“你要主动找他?”
“他派了人灭口,说明他慌了。今天晚宴上我逼江蔓柠露出破绽,祁朔扬又要撤资,他现在四面楚歌。”
我下了车,走到证人面前。
“你再告诉我一件事。三年前,陆砚昭从崖顶往下扔的,是什么东西。”
证人想了想。
“一个手机。黑色的,后盖贴了一张小照片。”
我的手机。我坠崖那天带的那个。后盖贴着一张我和陆砚昭的合照。
他在销毁证据。他在销毁“沈粟”存在过的痕迹。
“我知道了。”我转身,往屋里走,“今晚辛苦你。明天开始,你安全了。”
证人被温柏屹的人带进里屋处理伤口。我站在院子里,夜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
脑中反复回响证人的话。
沈粟坠崖的时候,在笑。
我明明记得,坠崖那一刻,我是闭着眼的。风灌进嘴里,什么都喊不出来,整个人被恐惧淹没。
我怎么可能在笑。
除非——
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太阳穴。血腥画面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崖底的石块、折断的树枝、大片暗红色的血。还有一张脸。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那张脸在笑。
我蹲下身,手掌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这是今天第四次触发,远超上限。代价比前几次都猛,我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一只手稳稳扶住我胳膊。
“怎么了。”温柏屹的声音近在耳边。
“没事。”我站稳,推开他的手,“低血糖。”
他没拆穿,只是看了我一眼。
“你每次说谎,右手指尖都会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在抖。
“进去吧。”他侧身让我,“明天还有很多事。”
我点头,迈步往里走。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开口。
“沈粟。”
我脚步一顿。
“不管三年前发生了什么,现在的你,不用一个人扛。”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站在门槛上停了两秒,然后跨进去。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温知夏,你哥比你想象的要好。
第4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温氏集团总部。
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挽起来,妆面干净利落。走进大楼的那一刻,前台接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恭敬低头。
“温副总早。”
我点头,径直走向电梯。顶层总裁办公室,温家父母给我的职位,手握实权。
刚坐下不到十分钟,门口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空降大小姐,听说昨晚在晚宴上闹得很难看。”
“被陆太太当众骂第三者,丢人丢到家了。”
“还硬刚陆家,年轻气盛,早晚拖累公司。”
我翻着桌上的文件,一个字都没漏进耳朵。
八点四十五,内线电话响起。
“温副总,高层会议九点开始。陆盛的对接方案需要您过目。”
“知道了。”
我拿起桌上的方案,快速翻看。陆盛的合作预案,密密麻麻几十页。我只用了十分钟,圈出六处漏洞。
每一处,都是陆盛故意留的坑。等项目落地,温氏投进去的钱会被这些漏洞一点点抽干,最终血本无归。
陆砚昭打的是这个算盘。用合作的名义套温氏的钱,最后让温氏替陆盛的破产买单。
我把修改意见逐条写下,推翻所有不合理条款,重新拟定了一份完全对等的合作框架。
九点整,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十二位高管,清一色四五十岁的老资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人交换了眼神,坐姿散漫,等着看戏。
我把方案投影在大屏幕上。
“陆盛的合作预案有六处致命漏洞。第一条,项目启动资金占比高达七成,且由温氏先行垫付——”
“温副总。”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打断我,“这是陆盛那边发来的框架,一直都是这么合作的,您刚回国可能不了解——”
“我了解。”我直接翻到第三页,“上一季度温氏给陆盛垫付了三点七亿,至今没有回款。这一季度他们要求预付四点二亿,担保物是一栋早就抵押给银行的写字楼。”
会议室瞬间安静。
金丝眼镜男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继续往下讲。一条条数据、一笔笔流水、一个个风险点,清晰明了。陆盛埋在合同里的所有算计,被我一条条拎出来,摆在明面上。
“反制策略在这里。”我点开最后一页,“温氏不仅不垫资,还要反过来要求陆盛提供足额抵押。项目利润分成从三七改成五五,且温氏拥有一票否决权。”
“他们不会同意。”有人小声说。
“他们会。”我合上电脑,“陆盛现在只剩温氏这一根救命稻草。不同意,就等着破产清算。”
会议室死寂了两秒。
然后,十二位高管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温副总,方案我这边没问题。”
“我也没意见。”
刚才那个金丝眼镜男人最后一个站起来,朝我微微低头。
“是我目光短浅了。温副总,抱歉。”
我点头,没有多说。
回到办公室,助理紧跟着进来汇报。
“温副总,祁达实业刚刚正式发来解约函,全面终止和陆盛的所有合作,公开撤资。消息已经上了财经快讯。”
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第一步商业打压,落地了。
陆盛失去最大投资方,资金链彻底断裂,离破产只差一步。而温氏在我手里,一分钱都不会往那个烂摊子里扔。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调查员发来的消息:“昨晚的打手全部被警方控制,但主犯跑了。目击证人安全,已转至第二安全屋。”
我回了一个字:“好。”
刚放下手机,办公室门外传来沉稳逼近的皮鞋脚步声。助理脸色微僵,推门进来。
“温副总,陆盛集团的陆总在前台,执意要见您。”
来了。
我早料到,祁朔扬撤资,陆砚昭一定会第一时间找我。他清楚,这一切的背后,是我在动手。
“让他进来。”
我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几秒后,办公室门被推开。陆砚昭一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走了进来。
他反手带上房门,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密闭的对峙氛围。
“温小姐。”他站在办公桌前,微微俯身,视线牢牢锁在我脸上,“祁达撤资,是你的手笔,对不对。”
没有拐弯抹角。
我抬眼看向他,不躲不避。
“陆总自己守不住的合作,没必要怪到别人头上。商场本就是弱肉强食,陆盛留漏洞想坑温氏,我止损,很合理。”
陆砚昭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沉默两秒,重新摆出谈判姿态。
“我知道你在生气昨晚的事。蔓柠性子偏激,是她不懂事,我替她跟你道歉。”
他放低语气,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意味。
“只要你愿意松口,让祁达重新合作,陆盛所有项目利润,分温氏六成。”
超大利润让步,听起来诚意十足。若是普通想要攀附豪门的小姑娘,大概率会心动。
可我只觉得讽刺。
三年前,他拿着我的身家、我的真心,算计我、害死我。现在又想用这点蝇头小利,收买我放过他的烂摊子。
做梦。
我正要开口拒绝,脑中骤然一刺。血腥画面翻涌上来,崖底的石块、折断的树枝、大片暗红色的血。
与此同时,陆砚昭心底的声音钻进我耳朵。
“她太懂三年前的项目了。温知夏怎么会知道这些?她会不会——”
我面不改色,但指尖在桌面下猛地攥紧。
他在怀疑我。
他心底把我跟“沈粟”联系在了一起。
我压下脑中翻涌的血腥碎片,顺着他的话头,假意软了几分。
“陆总何必这么急。我只是不懂,陆总向来沉稳,为什么三年前会突然急着扩张海外项目,不惜铤而走险?”
我精准点在三年前的时间点上。
陆砚昭瞳孔猛地一缩,身体瞬间僵硬。他盯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警惕。
“你问这个做什么。”
语气瞬间冷厉,防备拉满。
我心底了然。猜对了。三年前的事,绝对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正要继续追问,办公室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温柏屹大步走进来,脸色沉得吓人。他一进门就看见陆砚昭近身压迫我的姿势,误会瞬间拉满。
他大步上前,直接挡在我身前。
“陆总,请你自重。这里是温氏集团,不是你肆意放肆的地方。”
陆砚昭回过神,迅速收敛所有情绪,恢复那副温润假面。
“我只是和温小姐谈公事。”
“谈公事需要靠这么近?”温柏屹语气冷硬,“陆盛如今自身难保,就别再来骚扰我妹妹。”
两人气场激烈对峙,火药味炸开。
陆砚昭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藏着不甘、试探,还有一丝隐隐的怀疑。最终,他转身迈步,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温柏屹转头看我,压着声音。
“他刚才在试探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接他的话头?”
“我故意的。”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在怀疑我的身份,我要让他怀疑。他越怀疑,就越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他盯着我,就没空去追查真正的证据。”
温柏屹沉默片刻。
“你把自己当靶子。”
“我本来就是靶子。”我转身看他,“从三年前坠崖那一刻起,我就是靶子了。现在不过是把靶心换个方向。”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眉头紧锁。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窗外是帝都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光。
“温知夏。”他忽然喊我名字,用的是温知夏,不是沈粟。
我抬眼。
“今晚回家吃饭。爸妈问了好几次了。”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好。”
他转身走了。门合上之后,我靠回椅背,闭着眼。
手机又震了。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明晚七点,澜湾会所,我有关于沈粟的事跟你谈。一个人来。陆。”
我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动了动。
陆砚昭,你果然按捺不住了。
第5章
晚上七点,澜湾私人会所。
我一身简约黑色长裙,只身赴约。温柏屹在会所对面的车里等着,耳麦连着我的手机。他不同意我来,但我坚持。有些话,必须当面听。
包厢门推开,陆砚昭独自坐在里面。灯光偏暗,衬得他五官愈发深邃温柔,完美伪装从未卸下。
他抬眼看向我,嘴角扬起浅浅笑意。
“温小姐,果然敢来。”
我缓步走进包厢,反手带上门。
“陆总约我,我没理由不来。”
我坐下,姿态松弛。陆砚昭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没有酒,没有暧昧套路,极度谨慎。
他盯着我的脸,目光一寸寸描摹,带着浓烈的探究。
“你真的只是刚回国?我怎么觉得,你对我、对陆盛,太过了解了。”
来了。他终于把这句话问出来了。
我心底冷笑,面上不动声色。
“陆总太高看自己了。我只是做生意,看得是利弊,不是人情。”
我顺着他的话周旋,一点点把话题往三年前引。
“不过陆总既然提到三年前,我倒是有个问题。”
“你说。”
“三年前陆盛突然扩张海外项目,资金缺口巨大。当时陆总好像已经结婚了,您太太没有帮您吗?”
陆砚昭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警惕、怀疑,还有一丝我捕捉不到的——
恐惧。
“我前妻身体不好,不管公司的事。”他语气平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态。
“身体不好?”我装出随意闲聊的样子,“什么病。”
“抑郁症。”他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后来意外去世了。”
我差点把面前的杯子捏碎。
抑郁症。意外去世。
他把谋杀包装成了病逝。
就在这时,我后颈一阵发麻,像有人拿冰贴着我脊椎往上推。
读心术触发了。
陆砚昭心底的声音钻进我耳朵。
“她不能再问了。这些事除了沈粟,没人知道得这么清楚。”
“温知夏到底是谁。”
他心底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恐惧在蔓延,怀疑在加深。
我正要开口,包厢门被人猛地踹开。
巨响炸开,全场骤惊。
江蔓柠一脸癫狂,双眼通红,疯了一样冲进来。她盯着我和陆砚昭,眼底的嫉妒、疯狂、猜忌,彻底爆发。
“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果然私下偷偷见面!”
她冲到桌前,胸口剧烈起伏,妆容花乱,彻底撕碎了平日贵妇的体面。
“陆砚昭,你口口声声说只是应酬,背地里一次次私会她!”
陆砚昭脸色瞬间沉冷。
“蔓柠,你闹够没有?出去。”
“我不出去!”江蔓柠红着眼嘶吼,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温知夏,你真够不要脸的。刚回国就抢别人丈夫,仗着温家势大肆意勾引,你还要点脸吗?”
刺耳的谩骂充斥整个包厢。
我坐着没动,看着她演。
“我勾引?会所是陆总约的,包厢是陆总开的。从头到尾,我只是赴约谈事。”
“陆太太管不住自己的丈夫,跑来当众羞辱我,未免太可笑。”
江蔓柠被我怼得瞬间失语,疯劲更盛。她转头瞪着陆砚昭,歇斯底里嘶吼。
“你说!你是不是早就对她有意思!”
陆砚昭被闹得彻底失去耐心。连日商业崩盘、资金断裂、步步被逼入绝境的戾气,彻底爆发。
“我后悔的事情多了。”他冷声回击,“最后悔的,就是当年信了你的话,做了最蠢的决定。”
江蔓柠瞳孔骤缩。
“你、你说什么!你现在怪我了?”
“当年是你亲口答应我!除掉沈粟,娶我,稳握陆家权位!现在出事了、落魄了,你就开始怪我?”
一句话落地,我放在腿上的指尖骤然收紧。袖口藏着的录音设备,稳稳收录所有声音。
陆砚昭脸色瞬间惨白。
“你闭嘴!”
可情绪彻底破防的江蔓柠,早已什么都顾不上。
“我凭什么闭嘴!当初是你贪财贪权!怕沈粟的家世压你一头!是你主动跟我联手!设计车祸、推她坠崖!你现在想撇干净?晚了!”
包厢瞬间死寂。
三年伪装的恩爱、绅士、无辜,尽数撕碎。
眼前两个人,全是沾满鲜血的凶手。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证据到手。
我缓缓起身。
“既然二位有家事要争执,我不便打扰。”
转身的瞬间,脑中再次涌上血腥画面。这一次比之前都清晰。我看见了崖顶,看见了陆砚昭的脸,看见了江蔓柠的手,看见了自己。
沈粟的脸。
她在笑。
不,是我在笑。坠落的那一瞬间,我在笑。
可我为什么笑?
我压下这阵刺痛,从容走出包厢,将所有争吵和丑陋关在门后。
走出会所,晚风拂面。我坐进车里,温柏屹从驾驶座回头看我。
“录到了?”
“录到了。”
“你脸色很差。”
“开车。”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中反复回响着证人那句话。
沈粟坠崖的时候,在笑。
为什么。
三年前的我,到底在笑什么。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睁开眼,屏幕亮着。是温柏屹转发来的一条监控抓拍。家里的客厅,桌上摊开一张完整的DNA鉴定报告。他站在桌前,抬头看向镜头,目光沉沉。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回家。我们谈谈。”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转头看温柏屹。他目视前方,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他没看我。
“从你晚宴上拆穿江蔓柠假怀孕那一刻。知夏不会那样说话。她从小怕事,但心软。你那种冷静,不是她的。”
“所以你今晚一直在配合我。”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他打了方向盘,拐进温家别墅所在的那条路,“但DNA报告出来了,爸妈那边,瞒不住了。”
车停在别墅门口。我推开车门,站在夜风里。
别墅客厅的灯亮着。透过落地窗,我看见温家父母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报告。
温柏屹站在我身后。
“进去吧。”他说,“该来的总要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第6章
客厅里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家父母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DNA报告。温母眼眶通红,手指攥着纸巾,已经揉成了一团。温父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我站在他们面前三步远的位置。温柏屹在我身侧,肩膀微微前倾,是一个随时能跨步上前的姿势。
“坐吧。”温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坐下了。
温母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泪先掉了下来。
“你叫沈粟?”
“是。”
“三年前……陆砚昭推你下去的?”
“是。”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温父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
“知夏呢。”温母忽然抬头,目光直直盯着我,“我的知夏,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喉咙发紧。
温柏屹在旁边开口:“妈,证人说——”
“让她说。”温母打断他,眼睛没离开我的脸,“你告诉我。”
我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知夏拍到了陆砚昭在我车上动手脚的照片。她准备告诉我,但被陆砚昭发现了。他让江蔓柠约知夏出去,推下了崖。”
温母整个人僵住了。
“你的意思是……我女儿是被人害死的?”
“是。”
温母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无声滑落。温父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客厅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温父先开的口。
“你顶着知夏的脸回来,是为了查清真相。”
“是。”
“查到了吗。”
“查到了。”
温父点了点头,很慢。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悲痛,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知夏走了,你活着。她这张脸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他顿了顿,“你用了她的脸,替她报了仇。这笔账,温家不亏。”
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温母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识要退,她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孩子。”她声音抖得厉害,“你苦了三年。以后这里还是你家。知夏会希望你替她活得好好的。”
她抱住了我。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三年来第一次,有人用身体温度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我抬着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最后是温柏屹把我的手按在了温母背上。
“哭吧。”他在我耳边说。
我没哭。但我的手攥紧了温母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
当晚我住在温家。躺在那张属于温知夏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索性起来翻抽屉。
最底层压着一本日记。粉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温知夏的字迹娟秀圆润,一页一页记着日常琐事。
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三年前,坠崖前三天。
“今天又看到陆砚昭对沈粟姐姐动手了。他以为没人看到,但我看到了。他在沈粟姐姐的车上做手脚,我拍了照。我要告诉沈粟姐姐,让她小心。如果她不信我,我就把照片给她看。陆砚昭太可怕了,我不能让她受害。”
我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温知夏看到了。她看到了陆砚昭在我车上动手脚。她拍了照。她准备告诉我。
然后三天后,她坠崖身亡。
我攥着日记本,指节发白。
她拍到了证据,她想告诉我,然后她就死了。
我闭上眼。
血腥画面翻涌上来。这一次无比清晰——
崖顶。风很大。陆砚昭攥着我手腕往边上推。江蔓柠在另一侧抬我腿。
我在往下掉。
坠落的过程中,我偏过头。看见崖顶边缘探出半张脸。
温知夏的脸。
她趴在崖边,手伸长了往下够。嘴在喊什么,被风吞掉了。
她的脸上全是惊恐和眼泪。
然后江蔓柠出现在她身后。
一只手掌按在温知夏后背上,猛地一推。
温知夏的身体从我头顶上方坠落,跟我一前一后,朝崖底砸去。
她的头发被风掀起来,裙摆翻飞。下坠的那几秒里,她转过了头。
她看见了我。
她嘴唇动了动,说的好像是“别怕”。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气。脸上全是冷汗,枕头湿了一片。
我坐起来,攥着日记本,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手里的日记本越攥越紧,封皮都被攥出了折痕。
过了很久,我把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温知夏生前用的应该也是这个味道。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你是谁。明天中午,陆盛大厦顶楼。不来,你娘的命就没了。”
附了一张照片。温母今天下午在超市门口,身后跟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我盯着屏幕,手不抖了。
陆砚昭。
他开始动手了。
第7章
中午十一点半,我到了陆盛大厦楼下。
没告诉温柏屹。他今天去临市出差,我不想把他拖进来。我留了消息给调查员:一小时后联系不上我,直接报警。
走进大堂,前台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拨了个电话。
“温小姐,陆总在顶楼等您。”
电梯一层层往上跳,数字红得刺眼。我靠着电梯壁,手伸进包里摸到了录音笔,按下开关。
电梯门打开,顶楼走廊很安静。尽头是陆砚昭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陆砚昭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金边。
他转过身,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温和的伪装全部撕掉了,眼底只剩赤裸裸的冰冷和算计。
“温知夏,或者我该叫你——沈粟。”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什么时候确定的。”
“昨晚。”他走近两步,靠在办公桌沿上,姿态松弛,“你走了之后,我让人查了温知夏的坠崖记录。遗体损毁严重,无法辨认。同一时间,城郊整形医生陈默然接了一个无名患者,花费巨大,资金来源不明。”
他顿了顿。
“陈默然是沈粟大学室友的哥哥。这条线,我三年前没查到。藏得够深。”
我攥紧包带。
“所以呢。你知道了,打算怎么办。再推我一次?”
陆砚昭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晃了晃。
“你妈的定位实时追踪。我的人在超市拍的照,但现在她在家,安全。只要你配合,她一直安全。”
“配合什么。”
“把录音交出来。晚宴之后的所有录音。”他盯着我,语气笃定,“你身上藏了录音设备。昨晚在会所,你说的话、我和蔓柠说的话,全部录了。交出来。”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呢。你觉得交出来我就会放过你?”
“我不需要你放过。”陆砚昭直起身,朝我走了两步,“我需要你消失。和温家断干净,离开帝都,永远不回来。你手里的证据,全部销毁。”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因为你妈的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又走近了一步,离我不到两臂的距离。太近了。
我后槽牙咬紧。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与此同时,陆砚昭心底的声音像雷一样炸进我耳朵。
“她手里有录音,有证人。她活着一天,我就一天出不了境。先拿回录音,再让她‘意外消失’——和上次一样。今天必须让她死在这间办公室里。”
我后颈一凉。
他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出去。交不交录音,结果都一样。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包里,握住了手机。
“好。”我说,“录音在我包里。我给你。”
陆砚昭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
“慢慢拿。”
我低头,做出翻包的动作。手指在包里摸到手机,凭着记忆快速拨出一个号码。温柏屹的。他手机会自动接通并静音。
然后我摸到了录音笔。我把录音笔从包里拿出来,举在身前。
“在这里。”
陆砚昭伸手来接。
在他指尖碰到录音笔的前一秒,我松了手。
录音笔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他脚边。
他低头去捡。
我转身冲向门口。
身后陆砚昭暴怒的声音炸开:“拦住她!”
办公室侧门里冲出两个男人,直奔我而来。我抓住门把手猛地拉开,冲进走廊,撒腿就跑。
身后脚步声紧咬不放。电梯来不及了,我冲向消防楼梯,一步三个台阶往下跳。
身后传来陆砚昭的嘶吼:“她跑了!堵住所有出口!”
我掏出手机,电话已经接通了。
“温柏屹!”我一边跑一边喊,“陆盛大厦,陆砚昭办公室,他派人追杀我,还拿我妈威胁。报警!”
“你撑住!”温柏屹的声音急得变了调,“我的人三分钟到,你先找地方躲——”
我冲进十楼的消防通道,拐进一侧的洗手间,反锁了门。整个人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去洗手间了!堵住!”
我攥紧手机,手在抖。读心术用完了,第三次的反噬压在太阳穴上,像有人拿锤子砸。
但我笑了。
陆砚昭刚才那句心底话,我已经听到了。“今天必须让她死在这间办公室里。”
杀人灭口。这条罪名,我帮他坐实了。
门外传来撞击声。门板震了一下。
然后是另一道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警察!所有人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
撞击停了。
外面的脚步声慌乱地散开,又很快被制伏的声音盖过去。有人在喊“别跑”,有人被按在地上发出闷哼。
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在抖。腿也在抖。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我知道,结束了。
陆砚昭最后那一步棋,走错了。
他以为我会怕。
我死过一次,早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了。
第8章
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沈粟,是我。”
温柏屹的声音。
我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拉开门。他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没了,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额头上全是汗。他身后走廊里,警察正在给那两个人戴手铐。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伸手把我从门里拽出来,力气大得我踉跄了一步。
“我妈。”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已经派人去了。安全。”他攥着我胳膊没松,“陆砚昭呢?”
“跑了。”
温柏屹脸色一沉,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陆砚昭的办公室门大敞着,里面已经空了。消防通道的防火门半开着,有警察正在往下追。
“他走不远。”温柏屹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低语几句挂断,“所有出口都封了。他插翅难飞。”
我靠着墙,闭上眼,大口呼吸。血腥画面还在脑中翻涌,太阳穴突突地跳,第四次触发读心术的反噬比前三次加起来都狠。
“你什么时候到的。”我问。
“你电话接通之后三分钟。我人在临市,直接掉头回来的,一路闯了七个红灯。”他顿了一下,“你胆子太大了。一个人来,不告诉我。”
“他拿我妈威胁我。”
“那也轮不到你一个人扛。”
我睁开眼看他。他的脸色铁青,眼底压着后怕和怒火。我忽然想起温知夏日记里那行字——“陆砚昭太可怕了,我不能让她受害。”
她为了一个“不能让她受害”的陌生人,把命搭上了。
“温柏屹。”我喊他。
“嗯。”
“你妹妹她,是个很好的人。”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
走廊尽头,一个警察快步走来,朝温柏屹点头。
“温先生,陆砚昭在负一层停车场被控制住了。他想从通风管道爬出去,卡在半道,我们的人拽出来的。”
温柏屹点头。我站直了身体。
“我去见他。”
“你现在状态——”
“我去见他。”我重复了一遍,“最后一次。”
负一层停车场,警车灯把水泥柱子照得红蓝交替。
陆砚昭被铐在一辆警车旁边,头发散乱,西装蹭了一身灰,颧骨上有一道划伤。他低着头,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过来。
看到我的时候,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剩一片空洞的、冰冷的平静。
我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
“你输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种笑很轻,嘴角勾了一下就消失了。
“沈粟。”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平,“你三年前掉下去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我当时站在崖顶往下看了很久,下面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我跟自己说,没事了,都结束了。”
他顿了顿。
“但你回来了。”
“对。”我看着他,“我回来了。”
“你赢了。”他说完这句话,低下了头。
警察把他推进车里,车门关上,警笛响起来,红蓝光从他脸上扫过,越走越远。
我站在原地没动。
脑中最后一次血腥画面翻涌上来。这一次不再是崖底的碎片,而是完整的画面。
崖顶的风很大。温知夏趴在崖边,手伸长了往下够,嘴里喊着什么。江蔓柠出现在她身后,手掌按在她后背上。
温知夏转过头,看见了我。
她嘴唇动了动。
“别怕。”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前一片清明。
第二天,警方正式立案。
陆砚昭、江蔓柠涉嫌谋杀、故意杀人未遂、买凶灭口、商业诈骗、非法转移资产,数罪并罚。
第三天,调查员找到了温知夏三年前拍下的照片原件。她把相机存储卡藏在了自己房间的玩偶肚子里。照片上清清楚楚:陆砚昭在我的刹车油管上动手脚,时间戳显示三年前,坠崖前一周。
我把存储卡交给温柏屹的时候,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拍这个的时候,才二十岁。”
“嗯。”
“她从来胆子小,看到蟑螂都要跳起来。”他声音很涩,“但她看到陆砚昭对你动手,第一反应是拍照,留着证据。”
我把存储卡放进他手心。
“她没来得及救我。但她尽力了。”
温柏屹合上手掌,攥紧那张存储卡。没有哭,但下颌咬得很紧。
第四天,目击证人正式做笔录,指认陆砚昭和江蔓柠的全部犯罪事实。会所录音、办公室录音、商业罪证、DNA报告、温知夏的遗物证据,完整闭环。
第五天,检方以故意杀人罪、谋杀罪、商业诈骗罪、非法转移资产罪、买凶灭口罪,正式提起公诉。
庭审那天,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陆砚昭和江蔓柠被带上被告席。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怨毒和推诿。
江蔓柠先崩了。
“是他!全是他逼我的!”她指着陆砚昭,声音尖得刺耳,“他说只要沈粟死了,就娶我,给我陆太太的位置!车祸是他策划的,人是他推的,我只是帮了他一下!”
陆砚昭冷笑。
“我逼你?江蔓柠,三年前是你先来找我的。你说你怀了我的孩子,要我离婚娶你。我说再等等,你说等不了了,沈粟不死,你就要把这事捅出去。”
“你胡说!”江蔓柠猛地站起来,被法警按回去,“你自己贪沈粟的钱!你怕她家世压你一头!你跟我说‘只要她消失,她的股份就全是我的’!”
“那是你教我的!”
“你放屁!”
两人在法庭上互咬,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脏。旁听席上有人窃窃私语,法槌敲了两次才压住。
我坐在第一排,一动不动。
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松开。从攥紧到松开,花了好几秒。
三年了。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法官敲了法槌。
“被告人陆砚昭,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商业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
“被告人江蔓柠,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买凶灭口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
法槌落下的声音很响。
江蔓柠当场瘫软在被告席上,被法警架着拖了出去。她嘴里还在喊“是他逼我的”,声音越来越远。
陆砚昭站着没动,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脸上。
他张了张嘴。唇形我读出来了。
“对不起。”
我没动,也没回应,转身走出法庭。
对不起三个字,留着你下辈子再说。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眼。温柏屹在台阶下等我,手里拿着一束白色雏菊。
“走吧。”他把花递给我,“去看知夏。”
第9章
温知夏的墓地在城郊半山腰的陵园。墓碑是白色大理石的,上面刻着“温知夏”三个字,旁边一行小字:“爱女,2003—2026”。
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束还没凋谢的花,花瓣上沾着晨露。应该是温家父母前几天来过了。
我把手里的白雏菊放在碑前,蹲下身,手指拂过墓碑上的名字。
“温知夏。”我轻声开口,“我来看你了。”
风从山间吹过来,松柏沙沙作响。
“你借我的脸,我用了三年。你的人生,我替你活了三年。你的家人,我护住了。你的仇,我替你报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她写下“我要告诉沈粟姐姐”那页。我把它撕下来,折好,放在花束旁边。
“这个,还给你。”
“你做的事,他们都知道了。你拍的照片,成了最关键的证据。陆砚昭和江蔓柠,无期徒刑,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我顿了一下。
“还有,你哥让我告诉你——他一直记得你怕蟑螂的样子。”
风忽然大了一点,吹得花束里的雏菊花瓣轻轻颤动。
我站起身,退后两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时候,脑中最后一阵刺痛袭来。但这一次不再血腥,画面里只有一片明亮的白光。白光里有个女孩的背影,她转过头,朝我笑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
我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前一切清明。脑中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腥碎片,没有任何不属于我的声音。
读心术,消失了。
从今天起,我不再需要听见任何人的恶意了。
三天后,我向温家父母正式辞行。
温母红着眼拽着我的手不肯松。温父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想好了?”
“想好了。温知夏的身份,我还给你们。财产、职位、股份,全部归还。我净身出户。”
“你一个女孩子——”温母哽咽着说不下去。
“我有手有脚,有能力。”我看着她,笑了笑,“三年海外磨砺,我学的本事是真的。换个城市从头开始,不难。”
温母最终还是松了手。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卡,塞进我手心。
“不是温家的钱。是妈自己攒的。你拿着。”
我想推回去,她按住我的手。
“你要是不认我这个妈,就扔了。”
我攥着那张卡,喉咙堵了一下。最后没有扔。
温柏屹开车送我去车站。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快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以后去哪。”
“南边。临海的小城市,节奏慢,适合重新开始。”
“做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开个小店,也可能继续做遗物整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空回来看看。”
“会的。”
车停在车站门口。我推开车门,他叫住我。
“沈粟。”
我回头。
“知夏的墓碑,我每年都会去。你要是不方便回来,我替你放花。”
我看着他。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沉沉的。
“好。”我点头,拎起行李,走进车站。
检票口排队的人不多。我站在队伍里,手机震了一下。温母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到了给妈报平安。饭要按时吃。”
我看着屏幕,弯了弯嘴角。回了一个字:“好。”
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慢慢后退。玻璃幕墙、立交桥、密集的高楼,全都越来越远。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中再没有任何不属于我的声音,再没有任何血腥碎片。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三年前,沈粟死在崖底。
一年前,温知夏的身份终结在墓碑前。
今天,沈粟重新活过来了。
为自己而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