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一场钞票雨里走出来。
她判了他三样:缺钱,缺苦,缺她。
“我不信。”
“你信不信,你都会来。”
1
水晶灯垂下来,倒悬的瀑布,坠下千万片光,从头顶浇下。
有人仰脸去接,有人举手去托。
有人仰头大笑,音乐吞掉一半。
香槟塔从长桌这头垒到那头。最顶上那只晃了晃,液体沿着杯壁下渗。
一沓沓钞票,从二楼栏杆扬下。
在空中翻转,被光打透,被酒液洇湿。
他坐在正中那张墨绿丝绒沙发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
手里那杯酒没怎么动过,指节松松扣着杯脚。
杯壁上的水汽凝成一小颗,沿着玻璃往下滑,滴在他虎口上。
身侧有人俯身搭话,他仰靠着沙发,嘴角噙着一点笑。
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下面沉着一片阴影。
光到那里慢下来,缓缓淌开,熔上一层金。
一张钞票飘下来。
落在他眉骨上,盖住了右眼。
他半垂着眼。纸面微凉,带着一股油墨味。
被遮住的那只眼,世界变成一片绿。
另一只眼睁着,仰起的脸、举起的杯、张开的嘴,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音乐、笑声、玻璃碰撞。
脚下纸币踩踏,沙沙窸窣。
旁边有人笑着喊他。
钞票贴着他睫毛,随着呼吸极轻颤动。
他抬手,两指夹住纸币,从脸上揭下。
扫了眼,嘴角一提,松开手指。
飘进那群仰着头、张着手的人海。一场雨洋洋洒洒,下在那群人身上。
跳起来去够,被踩了脚,头发上落着,在笑。
他手搁回腿上。
“算一命?”
两根手指捏着那张钞票,递到他眼前。
她指尖蹭过他指节,沾上一点灰。
他瞥了眼,没擦。
酒杯抬到唇边,浅浅抿一口,移开。
“这钱,你捡的?”
“盖过你眼睛的,我当然认得。”
他抽走钞票,翻过来看一眼背面,又递回去。
“那你算吧。”
“命不用算。”
他放下酒杯,终于正眼看她。目光扫过她的脸,落到她手中钞票,又滑回来。
“你跟我走,我告诉你。”
他放下交叠的腿,踩实地面。身子微微前倾。
“你先起来。”
她起身,手还伸着。
他抬起手,掌心朝下,悬在她掌心上方。
落下去。
她手指合拢,握住。温度传过来。
他站起来。
“走。”
两个人穿过那场还在下的雨。
落在肩上,谁也没去拂。
2
门在身后合上,音乐被切成两半。
凉气扑上来。路灯从头顶盖下,惨白,生硬,影子钉在路面,躲不开。
她松开他的手,往阴影里退。
树底下支着折叠桌。
桌面铺块绒布,边角没抻平。几枚铜钱,封皮起皱的书,一盏小灯。光圈住桌面一小块。
她坐下,拧了拧灯头,光束斜在对面空位。
“坐。”
他站着,低头看那团小小的光。小虫绕着灯飞,影子在布面爬。
“这灯,能照见什么?”
“照见你。”
他拉过塑料凳坐下。凳子矮,他膝盖支起来,衬衫起了褶。
她捧起铜钱,掌心晃了几下,撒下去。
铜钱在绒布上滚,撞出轻响,停住。
“怎么不去里面摆?”
“里面的人,不用算。”
“那你算得了我?”
“你从里面走出来,走到我这儿。已经算了一半。”
一辆车路过,车灯扫过桌面,铜钱上斑驳铜绿一闪,转瞬暗下去。
车身唰地掠过去。
“怎么算。”
“手。”
他伸出右手。
她摇头:“左手。”
右手收回。他摊开左手,掌心朝上,落在起球的绒布上。
她从书页缝摸出一张卡片,翻过来,搁在他掌心。卡片薄,边缘磨毛。
“钞票落在脸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拇指蹭过掌心卡片。
“没想。”
“你停了。”
灯光铺在他手背上,骨节显出。
他收回手:“看颜色。”
她拢回散开的铜钱,一枚枚叠在一起,沙沙蹭着绒布。
“拿着。走出这里,随便左还是右,第三个路口再翻开。”
“然后呢?”
“然后你就知道,你要去哪了。”
风掠过树梢,叶子响。
一枚铜钱从摞好的堆里滑出来,滚到桌边,她伸手一拦,接住。
他起身。塑料凳腿蹭地面,划响一声。
“你经常这么算?”
“不经常。”
“那今晚为什么摆?”
她摩挲铜钱上的方孔:“你说呢?”
他盯着她片刻,转身离开。
她坐在原地,关了灯。
他走到第三个路口。
脚自己停了。
夜风吹得衬衫贴紧后背。
他摸出烟盒,抽一支点燃。
烟烧过半,他翻过手里的卡片。
一行潦草手写:
你左边口袋里那张名片,过期三年了。
他咬着烟,手探进左边口袋。
卡片硬棱硌在指腹。
摸出来。
他自己的名片。公司地址、电话、那个用过的头衔。边角磨损,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烟快烧到滤嘴,最后那口,他掐了。
转身,往回走。
桌子还在原处,绒布铺着,灯摆在桌上。
人没了。
小灯底下压着纸条。
他俯身拿起。
你算出来了。
风卷起绒布的一角。他伸手,抚平绒布。
桌角躺着一枚铜钱。
手机震。
陌生号码短信:
明天。
他拨过去。铃响两声,又挂断。
他站在路灯下。
短信看了两遍。
锁屏。
3
他回到家,把卡片夹在一本书里。
第二天中午醒来。
手机在枕边,屏幕亮着。
他出了门。
街边一棵梧桐,树荫盖住桌子一半。
另一半摊在太阳底下,绒布上的八卦纹样,发白。
她坐在太阳那半边,手里摇一把蒲扇。扇面破了个口。
“你会破产。”
他站在桌对面,影子落在阳光和树荫的分界线上。西装外套搭在胳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嗯。”
“我说真的。”
他将外套往桌上一搁,压住翘起的那角绒布。
她抬眼,视线从扇沿上方飘上来。
“你算得不准。”
“我只是告诉你,时机未到。”
“那什么时候?”
“等你把卡刷爆。”
他唇角微弯:“那应该不可能。”
她放下蒲扇,捏起一枚铜钱,拇指食指夹住,立在桌面一转。
铜钱歪歪斜斜,倒了下去。
“我没钱,但我算得准。”
“你算得准,但你没钱。”
她拾起倒下的铜钱,放回布袋口。
“但你来了。”
“那什么时候没钱?”
“你命里没钱。”她指尖立起一枚铜钱,眼睛盯着。
“你眼神不太好。”
“那是你家的。”
“一样。”
“不一样。”她重新拿起扇子,扇两下。风扫过桌面,铜钱倒下。
“哪儿不一样?”
“你命里缺钱,也缺我。”
扇子停住。
他轻笑,目光扫向她:“这么笃定?”
“半仙不自信,算什么半仙。”她又摇起来,扇面破口漏出风。
“那半仙说说我哪儿缺你?”
“缺一个信你的人。”
“我不信你。”
“所以你会破产。”
他微微点头:“有点道理。”
桌上的外套衣角被风吹起。
她把扇子往衣服上一扣,压住:“我算了。”
他看向那件外套:“没要你算。”
“那你别来找我。”
“你找的。”
她挪开扇子,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来了,就是信了。”
他垂眼看向那把蒲扇:“多少钱?”
“扇子不卖。”
“那可惜了。”
“不用可惜,你还会再来。”
“我不来了。”他转身。
风穿过梧桐枝叶,整块绒布角被掀起来。
她没伸手去按。
“灯灭了,你还是你。
酒醒了,你还是你。
茶凉了,你还是你。
你来了,我还在。”
他脚步顿住:“你早就看见我了吧。”
她摇了两下扇子:“你缺我。”
她低头,将铜钱一枚枚收进布袋:“你信不信,你都会来。”
他侧过半张脸,日光擦过他下颌。
铜钱晒半天,温了。绳线一扯,袋口收紧。
4
那之后他来过几次。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
她摊子还没支好,他就站在一旁等。
有时她收了摊子,他才来,远远看一眼,转身就走。
她算她的,他说他的。天南地北聊什么都行,唯独不提那张名片。
这天,他来得很晚。
折叠桌支在路灯底下。
绒布摊开,摆着几枚旧铜钱,一本卷边的书,一盏小灯,灯罩裂了一道缝,贴着一小块胶带。
她坐在马扎上,面前搁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
珍珠沉在杯底,黏成一团。
旁边烧烤摊油烟一阵一阵飘过来,裹着炭火味。
他穿过烟幕走到桌前站定,垂眼扫过那杯奶茶。
“你还会算什么?”
她没抬头,指尖拨着铜钱,在布面上滚。
“看你想算什么。”
“我还缺什么?”
她这才抬眼看向他:“你命里缺苦。”
他低笑一声,缓缓蹲下身。
皮鞋后跟磕碾到一颗小石子,手往桌角一撑,胳膊带翻了那杯奶茶。
褐色液体漫出来,几颗珍珠滚落在绒布上,挨着一枚铜钱停下。
“还缺吗?”
“缺。”
“缺苦,好事。”
“好事。”她语气平平,“你会破产。”
“你之前怎么不说?”
“你之前不信。”
“我现在也不信。”
他伸手捡起那几颗珍珠,丢进脚边垃圾桶,起身,拍了拍手。
她低下头,捏起沾了奶茶水渍的铜钱,在袖口来回擦了擦,放回绒布原位。
他往前走几步,回头望。
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轮廓浸在昏黄里。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算命的。”
“不像。”
“像什么?”
“像等人。”
她指尖捻着铜钱,没有应声。
他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5
他从车上下来,披了件薄开衫。摆了摆手示意司机先走。
拐进一条不太热闹的巷子。两边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荫浓得泼了墨。
走了一段,看见一家茶楼。
门脸不大,木门斑驳,招牌上写着“半日闲”。
字歪歪扭扭,像小孩拿毛笔乱画的。
他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
里面四五张桌子,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浮着茶叶和檀香味。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灰褂子,头发花白,乱糟糟,正眯着眼打瞌睡。手边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
听见门响,老头眼皮抬了抬,没起身。
“喝茶自己坐,壶在桌上,水刚开。”
他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自己烫了杯子,倒了杯茶。
茶汤颜色深,喝一口,浓,一种糙的、踏实的香。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面相……不该有。”
他放下杯子:“什么意思?”
老头没接,嘬了口茶:“你脚底下踩着的东西,比头顶重。”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轻响一声:“那大师再给算算,我会破产吗?”
老头没掐指,也没念词:“你那张卡,过期了。”
他把卡掏出来,放在桌上。
老头没看。
他笑了一下,把卡收回兜里:“那您再给看看,我今儿出门是吉是凶?”
老头摆了摆手,又眯起了眼:“出门不看黄历。”
“那看什么?”
老头声音慢慢低下去:“看遇见谁。”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茶汤,里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那您说……”
老头打起了鼾。
他把那一壶茶喝完。
起身要走,看见老头手边的桌上压着一张纸,毛笔写着两行字,歪歪扭扭:
半日闲来半日仙,一壶浊酒一壶钱。
茶钱随意,扫码也行,现金也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没干透:
不付也行。
他扫码付钱。
老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茶钱她付了。”
“她还管这个?”
老头还在睡。紫砂壶里的热气已经没了。
梧桐絮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层。
6
阳光穿过葡萄藤,落在床脚。
管家敲门进来,托盘里放着一杯温水,一碟切好的梨。
他坐在床边,喝了半杯水,咬了一口梨。汁水淌下来。
他走到葡萄藤下。那里摆着一张石桌。
桌面凿痕深深浅浅。桌腿埋进泥土,爬满一层青苔。
他坐在藤椅里。
葡萄藤的影子铺落,盖在他膝盖上。
枝叶繁密,日光漏下来,只剩细碎光斑。
风一吹,光斑在他手背上轻晃。
管家从坡下走上来,端着木托盘。
托盘上搁着一只矮脚杯,半杯红酒。旁边一小碟硬奶酪。
托盘放在石桌上。管家退后一步,站着。
他伸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放下时,眉头动了一下。手指搭在杯脚上。
“西边那排,今年再等等。”
管家应了一声。
坡下遥遥传来拖拉机声。
风穿过葡萄叶,一片窸窣。
杯底贴着石面,酒液一半浸在树影里,暗红沉在杯底。
杯身有一道细裂纹,他拇指蹭过。
身子往藤椅背上一靠,眼半阖。
“太早了。”
葡萄叶翻卷,银灰的叶背一闪,沉回阴影。
坡下有人喊,声音被风刮走,听不真切。
手机响了。
他扫一眼屏幕,响到第三声,拿起。
“说。”
“你回来一趟。”
“怎么了?”
“老爷子的事。”
葡萄叶晃动的碎影,在他脸上来回游移。
“什么事?”
“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
他随手把手机撂在石桌上。杯中红酒空了。
“备车。”
管家应声,转身往坡下走去。
他站起身,藤椅空留在藤蔓底下。
葡萄叶再一次翻过面。
他走到车旁,手机翻了翻。
7
车开到山脚,就停了。
山不高,石阶路,两边松。
他往前走,鞋底碾过石缝间的草。走了一段,回过头。
她站在下面几级台阶上,手里拎着半透明塑料袋,袋里躺着几只青黄的橘子。
他笑:“这你都能来?”
她抬头看他:“我为什么不能来?”
“我家祖坟。”
她也笑了,袋子晃了晃:“我来迁坟的。”
风穿过松林,擦过石阶。
“山脚下有块牌子,”她下巴朝来路抬了抬,“你上来的时候没看见吗?”
他摇头。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牌子上写的是——‘上山者,勿回头’。”
雾从山坳里爬上来,舔掉脚下的石阶,吞没十步外的树,咽进刚踏过的路。
“我只是借了个能上山的日子,来看看你。”
他穿过雾,往下走了两级台阶:“那牌子我写的。”
她抬步踏上一级:“我翻了三十七本书才找到这个山头,你下次能不能写清楚地名?”
他愣住,笑得蹲了下去。
“你欠我一壶茶钱。”她鞋底压上一片湿松针,橘子袋碰在膝盖上,“我总得挑个你还得起的地方收账。”
他抬眼:“那今天先还哪样?”
手撑在石阶上,凉从掌心爬上来,雾气缠上他的膝盖。
她把袋子塞他手里,他手腕往下沉了沉。袋子比看起来沉。
“先还日出。你挡着我了。”
“哪儿买的?”
“树上摘的,再放就要烂了。”
他掀开袋口,伸手摸出一只橘子,果皮裹着石头。
他掂了掂:“果肉呢?”
“吃完了。”
他攥着那只,拎着袋子往山上走。
她跟在后面,石阶上的雾被他的脚步踩散又合拢,合拢又踩散。
到了山顶,他把袋子搁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
“石头皮你还要吗?”
她走过来,在他身侧落座,中间隔了半臂空隙。
“要。”
“泡水?”
“给你喝。”
“我不喝。”
“那我剥它干嘛?”
“你吃橘子,我拎皮。”
“公平。”
“哪公平?”
“你出的树,我出的力。”
“你出什么力了?”
“我剥了。”
天边灰蒙蒙。雾爬到山顶,趴在他们脚边。
“日出几点?”
“不知道。”
“你来看日出,不看时间?”
“看日出靠等,不靠表。”
“那等到几点?”
“等到出来。”
“不出来呢?”
她视线落在雾海:“那就看雾。”
“雾有什么好看的?”
“那看橘子石头皮。”
他扭头看向她。
她望着前方,白雾从她耳侧飘过去。
“我说的是雾。”
“我知道。”
“你冷不冷?”
“不冷。”
“我冷。”
“你穿得少。”
“你也没多穿。”
“我抗冻。”
“我也抗冻。”
她抬手,脱下外套,扔到他腿上,带着山间的寒气,还有一股橘子味。
他拎起外套看了一眼,又抛回给她。
“你自己穿。”
“我不冷。”
“你刚说你冷。”
“我说你冷。”
“我不冷。”
“那你把外套穿上。”
“你的外套,我穿什么?”
“披上。”
他站起身,抬手拍掉裤面上沾的碎石。
“走。”
“等一下。”
“等什么?”
“等日出。”
“你不是说看橘子皮也行?”
“我改主意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是半仙。”
“半仙说话不算话?”
“半仙说话算一半。”
她把外套扔过来,他攥住。
“天亮之前,都是昨天的。”
“下山怎么走?”
“原路。”
“路没了。”
“那就走没有路的路。”
“摔了呢?”
“我扶你。”
“你扶得动我?”
“扶不动。”
“那你说什么?”
“我说说。”
她站起身,将外套搭在胳膊上。
“走。”
他跟着站起来,伸出手。
她手搭上来。
8
夜市散了。
尽头有个戏台,这会儿空了。台口两盏灯,灭了一盏,另一盏在晃。
光投在台板上,一个不规则的圈。
幕布垂落,几道旧褶从顶一直挂到底。鼓起来,又塌下去。
台下几排折叠椅,漆掉了。东倒西歪,有几把倒了没人扶。
他走到戏台底下,停了。
身后有脚步声。
她拎着一袋炒栗子,走到他旁边。
纸袋上洇出几块油印。她剥了一颗,壳扔回袋子里,栗子肉塞进嘴里。
“你想唱戏。”
“你怎么知道?”
“你命里缺戏。”
“又缺了?”
“你不想吃苦。”她剥第二颗,“你每次路过戏台,都站一会儿。”
“我站一会儿怎么了?”
“你站一会儿,我就知道了。”
他手插进裤兜。
台上那盏灯晃动,扫过幕布下摆,映出一截褪色花纹。
“上去。”
“什么?”
“你不是想唱吗?”她把剥好的那颗栗子递过去,“上去。”
他没接。
“你怎么知道我想唱?”
“你站的那儿,是上台的口。”
他手从兜里抽出来。
走上台阶。木踏板吱呀响。
台下空的,一排一排椅子,铁架锈了。
他站在那束光边上,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台板上划痕不少。
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个角儿踩出来的。
他蹲下来,手指碰过那道划痕。
漆面已经磨掉,木头露出来,光滑发亮。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空椅子。
“唱吧。”她在台下说。
“唱什么?”
“你想唱的。”
他的影子叠在那些旧褶子里。
“花脸。”
“那你唱。”
“但我不能唱。”
“为什么?”
“苦。”
她从袋子里又拿了一颗,捏开,壳丢进袋里,栗子肉搁进嘴里,嚼了两下。
“那你站上去干什么?”她转身。
“你去哪?”
“收摊。”
“栗子拿着。”
他走下台阶,她把纸袋递过来。
他接住,纸袋热的。
“你叫什么?”
“不重要。”
她走了。
他打开纸袋,拿了一颗。
脆壳剥开,肉还烫,咬了一口。
他捏拢袋口。
扶起脚边一把倒下的椅子,摆正,又松手放倒。
他把栗子搁在石墩上。走了几步,又回来,拿走了。
9
他又来了。
摊子还在,绒布换了一块,颜色更暗。
小灯上的胶带贴着,电量快要耗尽,灯光忽明忽暗,一跳一跳。
她正在收摊,一枚一枚将铜钱收进布袋。抬眼扫了他一下,手上动作没停。
“来了。”
“你早知道?”
“你脸上写着。”
最后一枚铜钱丢进布袋,抽紧绳口,搁在桌上,她拍了拍布面。
她从桌下拖出马扎,一脚踢到他脚边。
“坐。”
他手里拎着一袋打包烧烤,签子支棱着,油浸透纸袋。
她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五花肉、鸡胗、两串年糕。她拿了一串年糕。
他拿了一串五花肉。
“你这摊子多少钱?”
“不卖。”
“我买。”
“你买不起。”
“你开价。”
“无价。”
他坐下。
她转身从身后保温箱拎出一壶茶,两个玻璃杯。老式罐头瓶改的,杯口磕出缺口。
她斟茶。热气腾起来,在路灯下凝成一团朦胧白雾。
他捧着杯子,没喝:“之前说的,还算吗?”
壶嘴悬在半空。
茶水满了,她放下茶壶。
她端起自己那杯,吹开浮起的热气。
“茶凉了。”
他垂眼看向杯中,热气袅袅往上飘。
“你不是说凉了才敢说?”
“我说过吗?”
“摊子边贴的那张纸。”
她弯唇,杯子送到嘴边,又放下。
“我编的。”
“编得挺好。”
“为什么要这样?”
“半仙不算命。”
“那算什么?”
“收账。”
他手一松,杯底磕在桌面,茶水晃出一圈。她从口袋摸出纸巾,撕下半张递过去。他接过,擦干净桌面水渍。
“喝。”
“凉了。”
“凉的才不烫嘴。”
他把那半张纸巾攥在手里,攥成一个小团。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替我唱。”
“我不是替身。”
“我不唱。”
“那就别站在这儿。”
他转身要走。
她开口:“你就不怕我唱不出来?”
他脚步顿住:“总比我上台强。”
“为什么?”
“彩归你,赏归你。”
“嗯。”她说,“你什么都没剩下。”
“骗过命就行。”他往前走几步,又停下来,“我站在台下,听那一声好。”
她守在摊子后面,望着他的背影消失。
低头,把布袋塞进包里。
10
夜市。
他来得早。远远看见戏台围了一圈人。
摆摊的、烤串的、收废品的,全都立在台下。
台上站着一个人。脸上涂着油彩,穿着行头。
袖口磨出毛边,靠布带草草系住。
她开口。
头一句,音就劈了。
台下没人笑,也没人叫好。
她唱完一段,停下。
沉寂片刻,稀稀拉拉响了两下掌声。
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
他站在人群外围。
她从他身侧走过,脸上油彩还没卸。
“你唱了。”
“我唱了。”
“你替我唱了?”
“没人替你唱。”她脚步不停,“我自己唱的。”
她的背影融进夜市的灯火里。
11
他站在二楼栏杆边。
往下看。
她坐在正中那张沙发上,仰头笑着,朝他招手,接一张飘下来的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