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熙月她妈闫秀华，六三年生人。
生在B市郊区，两三岁的时候，姥姥姥爷响应号召支援东北重工业建设，带着她一块儿去了东北。姥姥姥爷都是技术工种，正经八百的工人。闫秀华在东北上的小学、初中、高中，在高中认识的孟熙月她爸，俩人高中毕业没几年就结婚了。
那时候日子过得挺不错。闫秀华在厂里干财务，孟熙月她爸接他爷爷的班儿，一线工人。她爸是老儿子，上头俩哥哥，结婚以后跟着爷爷奶奶一起住，工厂大院里那种两居室。八几年那会儿，普通工人家庭，爷爷那辈儿都有退休金，小两口又是双职工，日子过得踏实。
后来经济搞活了。孟熙月她爸看着别人挣了钱，心也跟着活了，非得下海。孟熙月那会儿刚上小学，七八岁，家里条件越来越好，没两年，她爸妈就买了新房搬出去了。但她奶奶舍不得她，三个儿子，其他两家生的都是孙子，就她一个小孙女，从小是奶奶带大的，死活不让搬走。她爸忙，她妈上班，谁也没工夫管她，她就跟着爷爷奶奶过。
搬出去没两年，她爸她妈就开始闹离婚。
她妈说她爸吃喝嫖赌啥都干，不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她爸说她妈管得多，瞎想。两口子打架，新房里的彩电、冰箱，能砸的全砸了。后来就离了。
离婚的时候，她妈哭着抱着她，想带她走。
可她从小就跟着奶奶，跟她妈感情远没有跟奶奶深。奶奶给她买好吃的，哄着她，跟她说：你跟你爸过，周六日还能见你妈，跟你妈过你妈也没时间带你，跟现在没啥区别。她就信了，跟法官说跟她爸。她妈伤心了。
她妈在厂里又干了两年，效益不好，姥姥姥爷退休回了B市，她妈也跟着回来了。回B市没多久就又结了婚，嫁了个老师，比闫秀华大四岁，妻子过世了，带着个儿子，比孟熙月大五岁。那会儿孟熙月还小，她妈想把孩子带过去，那边不乐意，她也就没再提。后来她爷爷奶奶上了岁数，又相继过世，她就跟着他爸过。
她上初中那会儿，她爸常年酗酒总不着家，到高二那年脑梗死了。忙忙叨叨一辈子，攒了一套房、一个门市，都留给了她。
她妈回B市之后，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不错。嫁的那个老师对她也挺好，俩人没再要孩子。她妈那会儿就在私企干财务，干到退休，现在退休金一个月三四千，不算多，但小老太太挺要面子，出去吃饭从来不让她掏钱。孟熙月给她买东西，她也总说"别乱花"。俩人见面不多，一两个月、两三个月吃顿饭，过年过节买点东西寄过去。
考大学的时候她妈说：你考过来吧，回妈身边来。
那会儿她爸刚走，她就这一个目标了。拼了命地学，她本来能考上东北一个很好的985，但她选了回B市，考了个双非一本，学了市场营销。到了B市她才知道，姥姥姥爷早就过世了，两个舅舅她根本不熟。她妈把她接过来，吃了顿饭，跟她说：家里地方小，你叔叔不太喜欢别人打扰，你先住酒店，等开学直接去学校。
她也没说啥。上大学的钱她妈给拿的，学费生活费都没断过，但她再没问过"回家"这件事。户口她妈的当年迁走了再没迁回来，一直在东北。母女俩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处着。
很快，就到了跟她妈约好的饭店。
闫秀华住在西北边远郊，孟熙月在东南边远郊，俩人约了个市中心的地方，都不算太远。点了几个炒菜，闫秀华一见面就上下打量她。
"你是不是又胖了？"
孟熙月放下筷子："妈。"
"我说实话还不让说了？"
"让说。我最近计划着养生了，慢慢减。"
闫秀华1米6的个头，今年55岁了，还不到一百斤。一辈子是个美人坯子，退休了也不闲着，天天打扮得利利索索的。最近刚跟老同事出去玩回来，脖子上系着一条新丝巾，说是同事给她带的。
俩人边吃边聊。闫秀华说朋友家孙子考学了，说旅游趣事，说退休合唱团的事。闫秀华从来不催她结婚，不催她生孩子。
以前孟熙月问过她："你别人家当妈都催，你咋不催呢？"
闫秀华说："妈这辈子亏欠你，给的不多。到这岁数了，妈把自己活明白，不给你添累赘就行。"
孟熙月就没再问。
吃完饭，闫秀华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桌上推到她跟前。
"拿着。"
"啥呀？"
"妈给你攒的点钱。你要工作不顺心就歇歇，不着急。"
"多少钱啊？"
"五万，你先花着。"
孟熙月盯着那张卡看了好几秒。
闫秀华又补了一句："过两年妈再给你攒攒，怎么也得给你弄个小窝。你怎么说也有个自己的地方。"
孟熙月把卡收起来揣兜里，笑了一声："谢谢，还是有妈好。"
闫秀华乐了："你把钱取走，回头把卡还我啊。"
"知道了。"
"下次见面记得带来。"
"记着呢。"
俩人出了饭店，孟熙月开车把她妈送到地铁站。闫秀华下车，冲她摆摆手。
"回去吧，别耽误你事儿。"
孟熙月没走，在车上坐着。看着她妈进站，小老太太背影挺得直直的，混进人群里，一下子就找不着了。
她坐了一会儿，打火，挂挡，往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