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宇生的右拳还在发麻,手指头都有些不听使唤了。但他没有退。他看到北原伊织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呆立着,那双眼睛里全是绝望。
天宇生咬紧牙关,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两个壮汉,然后偏过头,用最快的速度朝北原伊织使了一个眼色。那个眼神的意思非常明确——跑,赶紧跑,去警察局,这是最后翻盘的希望。
北原伊织读懂了那个眼神。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有点发酸,但最终还是转过身,含着泪拔腿就跑。运动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越来越远。
"我一定会救你的!"北原伊织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了一句,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你等着我!"
两个学长站在原地,看着跑远的那一个,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摆着拳击姿势的新生,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茫然。那个叫时田的平头壮汉挠了挠后脑勺,紫色内裤的松紧带随着他的动作弹了一下。
"等等,"时田转头看向旁边的寿,"这两个学弟刚一来就惹事了吗?"
寿也歪着头,黄头发的发梢被海风吹得乱飘:"不知道啊,看起来也不像惹了事的样子……"
就在两人还在困惑的时候,天宇生又动了。他的左手握紧拳头,趁着两个学长分神的瞬间,猛地挥了出去——直直地砸向平头壮汉的侧脸。
时田的反应快得不像人类。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天宇生的拳头就擦着他的耳朵滑了过去。然后时田伸出手,也回了一拳。但这一拳他以为天宇生还在跟自己闹着玩,毕竟刚才的碰拳还挺友好的,所以他没怎么收力——大概用了五成。
天宇生根本来不及躲。那只拳头直接砸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像被卡车撞了一下。天宇生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断了线,身体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白色防晒衣沾满了灰,一动不动。
两个学长同时愣住了。
"……喂,"寿蹲下来戳了戳天宇生的脸,"这就晕了?"
时田也蹲下来看了看,皱着眉头摸了一下天宇生的额头。"坏了,"他说,"这家伙是中暑了吧?大中午的跑来跑去,又晒又累,肯定扛不住。"
"那咋办?"
"先拖回去再说。"
北原伊织已经跑出了好几百米。他疯狂地往前冲,肺里灌满了咸湿的空气,喉咙像是着了火一样干疼。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到警察局,报警,救天宇生。
然而就在他跑过一个小弯道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直接抓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整个人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淡蓝色的短袖被扯得勒住了脖子,勒得他直翻白眼。
"跑什么跑啊,"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愉快,"你朋友中暑晕过去了,你也不管管?"
北原伊织在空中蹬了几下腿,转过头看到那张笑嘻嘻的脸,整个人彻底石化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宇生和北原伊织发现自己正坐在潜水店的大厅里。头顶的灯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周围围了一圈人——足足几十个,全是肌肉壮汉,大部分只穿着内裤,还有一些连内裤都没来得及穿,用毛巾勉强围着腰。
而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啤酒、朗姆酒、威士忌、伏特加,红的白的棕的透明的,密密麻麻排了一整排。有几个瓶子上面的标签都看不懂,明显是进口货。中间还竖着一瓶特别扎眼的——标签上明明白白写着"96度",还是冰镇过的,瓶身上凝着一层白色的水雾。
两人的眼神同时失去了光芒。
"欢迎新生到来——"几十个壮汉同时举起手臂,吼声震得天花板都在抖。
天宇生看着面前那排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这……这几个畜生是想拿我们当下酒菜吗?"他用气声对旁边的北原伊织说。
北原伊织的表情已经彻底麻木了。"他们还想表演新生节目呢……"
天宇生越想越气,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极端方案了。"他们敢把我们卖出去,"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我就要上大使馆申请核调查,这里绑架学生案!把这些人通通都抓走!我要跟他们同归于尽!学业这里,学业我不要了!"
北原伊织点了点头,但眼神还是空洞的。他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周围的学长们压根没在意这两个新来的同学在嘀咕什么。一个肌肉最壮的光头男直接把一瓶啤酒怼到天宇生面前,脸上的笑容热情得吓人:"来喝酒!来喝酒!新生就是要喝!"
天宇生愣住了。他看着那瓶啤酒,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已经开始狂饮的壮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我和北原伊织,"他指着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挚友,"没满20岁,按照日本法律都是不能喝酒的吧?"
北原伊织在旁边跟着点头,虽然点得很无力。
"而且像你们这种喝酒的容量,"天宇生指着那些人手里四五升容量的"杯子",声音都开始抖了,"会死人吧?绝对会死人的吧!这正常人能消化酒精吗?"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指着桌上那瓶冰好的96度伏特加,声音都劈了:"为什么还有个96度伏特加?还他妈是冰好的呀?你们是打算直接送我们上西天吗?"
天宇生已经开始骂人了。北原伊织坐在旁边,却反而安静下来,脸上浮出一种诡异的平静——那是知道自己绝对会死在这里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平头壮汉时田走了过来,拍了拍天宇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你俩是有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道理,"时田咧嘴笑着,"自己都没试过,就说这个不适合我,那个也不适合我。要不要尝试一下嘛?不尝试怎么知道不适合呢?"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一直不走出舒适圈的话,绝对会浪费掉很多美好的风景的。要尝试一下,毕竟都是男孩子了嘛。"
天宇生和北原伊织同时愣了一下。这话听起来好像有那么一点点道理……但北原伊织首先反应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瓶96度的伏特加,又看了看时田那张满是笑容的脸。
"你就单纯想让我们俩喝酒吧!"北原伊织吼道,"你个畜生!待会就举报你们!"
时田笑得更欢了,完全不把这个威胁当回事。旁边的学长们也一起笑起来,整个店里的气氛热烈到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古手川登志夫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寿,时田,过来帮我一起收拾一下氧气瓶。"
听到店长的话,两个壮汉立马放下手里的酒。寿的动作快得夸张——他抓起旁边搭着的一条短裤,套上去只用了不到一秒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重复过几万遍。然后他拽起椅子上的北原伊织就往门外走。
北原伊织被拖着走的同时还不忘回头朝天宇生喊:"不要被他们同化了!你一定要回来救我啊——!"
天宇生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挚友被那个一秒穿裤子的黄毛壮汉拖走,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门外,北原伊织被寿拽着往放氧气瓶的棚子走。四月的阳光依旧灼热,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北原伊织用力甩开寿的手,揉了揉被拽疼的手腕。
"你能不能轻一点?"他抱怨道。
寿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热情得过分的笑容。"喂,有兴趣加入潜水社吗?"
北原伊织愣了一下:"我不会游泳,这样真的可以吗?"
"唉,男人都要尝试一下嘛!"寿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力道差点把北原伊织拍得飞出去,"再说了,一直待在舒适圈里面可不会成长的哟。"
说完这句话,寿的表情瞬间切换——从温和的前辈变成了恶鬼。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入社申请单,直接怼到北原伊织面前,另一只手强行抓住北原伊织的手腕往下按,要把他的指纹按上去。
"你给我按!按了就是自己人了!"
"不要啊!"北原伊织拼了命地反抗,另一只手死死抵住桌沿,"谁要加入全是变态的潜水社啊——"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寿始终没得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棚子后面传了过来——"寿,你在干什么?"
北原伊织转过头,整个人愣住了。
棚子后面站着一个少女,及腰的黑色长发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明亮的眼眸在阳光下像是含着水光,身材几乎可以用完美来形容。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手里拿着一件正在清洗的潜水衣。
北原伊织的嘴巴微张,一时间忘了挣扎。
少女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你把我忘记了吗?哎呀,作为姐姐我真伤心啊。"
北原伊织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叫了出来:"奈奈华姐姐!你是奈奈华姐姐!"
少女笑着点了点头,眼角弯弯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好久不见啊,伊织。你都长这么高了。"
寿站在旁边,看看北原伊织又看看奈奈华,挠了挠头,然后识趣地退到了一边,把这个舞台留给了姐弟俩。
北原伊织走到奈奈华身边,陪着她一起洗潜水衣。冰凉的海水冲过布料,带走上面的沙粒和盐渍。奈奈华侧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姐姐特有的那种温和。
"小千纱也一直在念叨你呢,"奈奈华说,"她听说你要来,高兴了好几天。"
北原伊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假装认真搓衣服,没接话。水声哗哗的,海风咸咸的,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场梦。但北原伊织心里清楚,这种安静是短暂的。等他回到店里,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地狱级的酒局。
果然,当他们回到潜水店大厅的时候,地狱之门已经重新敞开了。
天宇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脸色惨白,像是经历了一场酷刑。而时田和寿站在桌前,手里各举着一瓶96度的伏特加。两个人的表情已经完全变成了恶鬼模式,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凶光。
"让新生体验一下我们潜水部的传统——"时田吼了一声。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那两瓶伏特加就像投标枪一样被投了过来,瓶口精准地塞进了天宇生和北原伊织的嘴里。没有碰到任何牙齿,没有洒出一滴,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灌了进去。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冲下去,像是吞了一团火。北原伊织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眶瞬间红了。天宇生也好不到哪里去,整张脸从惨白变成了通红,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咳——咳咳——"两人同时弯下腰,拼命咳嗽。
"你们废什么话!"时田吼道,又拎起两瓶酒走过来,"接着喝!"
天宇生刚想开口骂人,突然听到店长从吧台后面喊了一声——"伊织,你要住在店里面吧?我们给你收拾好房间了。"
北原伊织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生理性的泪水,嘴巴张开刚要回应——
"都给我喝!"寿直接把第三瓶怼了过来。
潜水店内,吼叫声、酒杯碰撞声、还有两个新生被灌酒的哀嚎声混在一起,响彻了整个伊豆的午后。窗外,海依旧蓝得刺眼,浪花依旧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岸边。蝉鸣声中,北原伊织和天宇生的青春,就这样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被强行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