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饼大营救
——一个关于国庆和中秋撞了满怀的童话
## 一、天上掉下来的假期
我叫王小豆,今年八岁,住在月亮镇最西边的小院里。我们家院门朝东,窗户朝南,而我的床,正对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奶奶说,这棵树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说不对,是我看着它长歪的。
我们月亮镇,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镇东头有条河,镇西头有座山,镇中间有个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雕像——据说是嫦娥奔月时的落脚石。不过据我观察,那更像一块被人坐圆了的大石头。
我们这里有两个最重要的节日:中秋节和国庆节。中秋节要全家围在一起吃月饼,月饼是张师傅做的,皮薄馅大,咬一口能甜到脚后跟。国庆节要挂红灯笼,灯笼是李婆婆扎的,红彤彤的,亮起来能把半个镇子照成番茄色。
两个节日本来是分开过的,一年一个,井水不犯河水。可今年不得了——我放学回家,听见爷爷拍着收音机喊:"不得了不得了!中秋节和国庆节,今年同一天!"
我凑过去一看日历,可不是嘛!中秋节三个大字,和国庆节三个大字,挤在同一个小格子里,像两个抢座位的小孩。
镇上的人们从一个月前就开始为此吵架。卖灯笼的李婆婆说应该先挂灯笼,说"国庆节是大节,大节就要大红灯笼高高挂";做月饼的张师傅说应该先烤月饼,说"中秋节是老节,老节就要老月饼先出炉"。两个人吵了一个月,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干脆把自己关进了同一家包子铺——李婆婆说要把灯笼挂在包子铺,张师傅说要把月饼供在包子铺,谁也不肯出来,害得包子铺的王老板一个月没开张,天天在门口搓面,搓得胳膊比擀面杖还粗。
假期第一天早上,我被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吵醒了。
不是鸡叫,不是狗吠,是敲门声。可这敲门声十分古怪,每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再停一下,像在给谁打电报。
我揉着眼睛,趿着拖鞋去开门,嘴里还叼着半块昨晚剩下的饼干。
打开门,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只——兔子。
不是普通的兔子。这只兔子直立着,有我肩膀那么高,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背带裤,背带裤上有四个口袋,其中一个口袋里插着半根胡萝卜,另一个口袋里插着一把扳手。它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安全帽上写着五个字:月宫维修队。
"你好,"兔子开口了,声音又清又亮,像敲小铃铛,"请问这里是月亮镇王小豆家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的脑子还没睡醒,跟不上趟。
"太好了!"兔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盖满了章,有圆的方的,还有一枚看起来像脚丫子的,"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月宫维修队第三小组组长,玉兔十七号,你可以叫我十七。我们遇到大麻烦了,经过组织慎重研究决定——需要你这个小孩来帮忙。"
"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饼干渣掉了一地,"我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孩,昨天还因为忘带作业被罚站了。"
"我们要的就是小孩,"十七严肃地说,耳朵都绷直了,"大人这会儿全在抢月饼和灯笼的优先权,抢得脸红脖子粗,根本没空理我们。小孩比较好说话——不是,小孩比较有童心。童心是解决这次危机的关键材料。"
我警惕地眯起眼睛,把最后半块饼干塞进嘴里:"你先说什么麻烦。"
十七叹了口气,两只长耳朵"啪嗒"一下垂了下来,像两根蔫了的豆角:"今年国庆和中秋同一天,天上的值班表全乱了。嫦娥姐姐被派去国庆那边值班,吴刚叔叔被派去中秋这边砍树,结果两个人走错了片场——嫦娥现在在国庆晚会上抱着一棵桂花树死活不肯下来,吴刚在月亮上对着一大团面团砍了半天,砍得满头大汗,一个印子都没留下。"
"所以呢?"我问。
"所以今晚的月亮没人负责升起来,"十七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月亮升不起来,中秋的月饼就没有月光加持,吃了不会觉得幸福;国庆的烟花没有月亮当背景,看起来就像一堆着了火的树杈子。两个节日,都要完蛋!"
我吓得嘴里的饼干"咕咚"一声整个咽了下去,噎得我直捶胸口。
"那还等什么!"我捶着胸口喊,"我们快出发!"
## 二、会飞的扫帚和不会飞的扫帚
十七带我来到后院。后院的墙根底下,斜斜地靠着一把扫帚。
就是一把普通的扫帚,高粱秆扎的,竹棍当把,和我家墙角那把扫地的长得一模一样,就是旧了点,秃了点,像一位退休多年的老教师。
"骑上去,"十七说。
我看了看扫帚,扫帚看了看我。我们互相都不太信任。
"你确定这玩意儿能飞?"我问。
"当然,"十七拍着胸脯,拍得咚咚响,"这是月宫特快专线扫帚,理论上能飞。"
"什么叫理论上?"
"就是理论上没问题,"十七的声音小了八度,"实际上嘛,还没成功过。"
"还没成功过?!"
"试飞过三次!"
"结果呢?"
"第一次,扫帚纹丝不动,驾驶员睡着了。第二次,扫帚动了,翻了,驾驶员栽进了花坛。第三次——"十七的声音更小了,"第三次我们还没找到驾驶员。"
我转身就要往回走。十七一把拉住我的裤腿:"小豆!月亮的安危!全镇的幸福!全国人民的——"
"行了行了!"我打断它,一咬牙,跨上了扫帚,"反正今天是假期,摔断了腿也是工伤。"
话音刚落,扫帚"嗖"地一下弹了起来,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弹簧,像一根憋了三天的面条终于下锅。我和十七像两颗花生米一样被崩上了天。
"啊————"我尖叫着抓住十七的耳朵。
"啊————"十七尖叫着抓住我的衣领。
扫帚在我们下面疯狂地打着转,转得我早餐都想起来了——虽然我还没吃早餐。
"你不是说理论上能飞吗?!"我在风里吼。
"理论上也能掉下来!"十七吼回来,"物理规律,童叟无欺!"
"嗖——啪!"
我们一头扎进了天上的云层里。我闭着眼睛等死,等了半天,咦,不疼。
我睁开眼,发现我们正躺在一朵云上。云软乎乎的,暖洋洋的,像一大团刚弹好的棉花。我顺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咦,真的是棉花糖味,还是草莓的。
"这里的云能吃吗?"我惊喜地问。
"随便吃,"十七拍打着身上的云絮,耳朵上还粘着一朵白云,像戴了顶滑稽的帽子,"国庆期间的云都是甜的,这是天上新出的规定。中秋期间的云是桂花味,过年期间的云是饺子味——不过饺子味的云经常粘锅。"
我们重新骑上扫帚——主要是扫帚自己认路了,我们只是挂在上面——远远地,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宫殿。
那座宫殿大得没边没沿,飞檐上挂着铃铛,廊柱上盘着金龙,宫墙白得像雪,宫门上挂着一块大匾,匾上三个大字:月宫。整座宫殿还散发着一股香味,甜丝丝的,比张师傅的月饼铺还香一百倍。
"到了,"十七说,"抓紧了,降落!"
扫帚一个俯冲,稳稳地——其实是歪歪扭扭地——停在了月宫门口的台阶上。我跳下来的时候,两条腿还是软的,像两根刚煮过的面条。
## 三、月宫的乱摊子
月宫门口的牌子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一行字:"今日值班:无人(别问,问就是调休)。"
我们冲进宫门,发现里面乱得像个被龙卷风扫过的厨房。
桂花树东倒西歪,花盆碎了一地。长长的桌子上堆满了东西:左边是面团、馅料、月饼模具,右边是灯笼骨架、红纸、浆糊,中间居然还摆着一架烟花,烟花的引信旁贴着一张纸条:"谁点的谁负责。"
一只巨大的蟾蜍坐在角落里,有三米高,浑身金灿灿的,像一座长了眼睛的金山。它正哭得伤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每一滴眼泪落地都变成一枚小小的金币——这要是让张师傅看见,非得拿它榨汁不可。
"别哭了,金蟾爷爷,"十七走过去,拍了拍它巨大的脚背,"我们找到帮手了。"
金蟾爷爷抹抹眼泪,两只铜铃大的眼睛看着我,上下打量:"就他?这小胳膊小腿的,风一吹就倒,能干什么?"
"他能骑扫帚。"
"刚才是扫帚骑他!我在窗户里都看见了,人在天上翻得像个风车!"
我清清嗓子,努力挺起胸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可靠的大人——虽然我连鞋带都经常系成死结,虽然我的数学作业还躺在书包里等着我:"金蟾爷爷,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您跟我说,我跟我们老师学过分析——虽然那次我考了六十一分。"
金蟾爷爷叹了口气,指着天上:"你抬头看。"
我抬头。天花板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就是学校教室里写粉笔字的那种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排班表。排班表分两栏,一栏写着"中秋",一栏写着"国庆"。
可是,有人把两栏的磁贴贴反了!
现在"嫦娥"两个字的磁贴贴在了国庆栏里,"吴刚"两个字的磁贴贴在了中秋栏里,而"月亮"两个字的磁贴孤零零地躺在黑板最底下,旁边画了个哭脸。
"谁能把磁贴改回来?"我问。
"只有拿到'总值班章'才能改,"金蟾爷爷说,"总值班章盖下去,磁贴自动归位,一切恢复正常。总值班章在节日办公室主任手里。"
"节日办公室主任是谁?"
全场的动物和神仙都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十秒钟,一只路过的仙鹤都感受到了尴尬,绕了个弯飞走了。
十七小声说:"是灶王爷。"
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灶王爷?!他不是管厨房的吗?管锅灶的?管一家老小吃饭的那个灶王爷?"
"他还有兼职,"金蟾爷爷无奈地搓着爪子,"神仙也要吃饭嘛。天上神仙那么多,编制紧张,好多神仙都是身兼数职。托塔李天王还兼职快递分拣呢。"
## 四、灶王爷的办公室
扫帚再次起飞,这回我已经适应了——主要是腿麻了,感觉不到害怕。我们一路飞过云层,飞过晚霞——傍晚的云霞是橘子味的,我又抓了一把——最后,一座奇怪的房子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建在一口大铁锅上面的房子。锅有四亩地那么大,房子稳稳当当地坐在锅上,像一顶扣过来的帽子。房子门口挂着一个木牌,木牌上一行大字:"节日事务总办公室(兼管葱花、蒜末、香菜)。"
我们推门进去,灶王爷正在里面开会。
会议室是一张巨大的案板做的长桌,围坐着一圈神仙:左边坐着一个系着围裙的山神,他负责端午节包粽子;右边坐着一个拄着刀的门神,他负责春节贴春联;桌子最末尾还趴着一只毛茸茸的年兽,年兽今天请假——它说除夕还早,想提前出来看看热闹,顺便蹭个双节假期。
"情况很严重,"灶王爷敲着桌子。他留着长长的白胡子,胡子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眼镜的镜片是两块透明的饺子皮,看人的时候闪闪发光,"中秋和国庆撞车,是三百年来第一次。两边活动抢场地、抢时间、抢观众——"
"还有抢月饼,"门神粗声粗气地补充。
"对,抢月饼。"灶王爷推了推饺子皮眼镜,"张师傅的月饼派和李婆婆的灯笼派,已经冷战一个月了。再这样下去,今晚两个节日要一起开天窗!我们必须找到解决方案。"
我冲进门,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解决方案就是要回总值班章!"
全屋的神仙齐刷刷扭头看我。年兽吓得从椅子上出溜到桌子底下,只露出两只角。
灶王爷眯起眼睛,饺子皮眼镜反着光:"你谁啊?小朋友?"
"我是王小豆!"我说,"月亮镇普通小学生,国庆中秋双料假期体验员,临时的,还没转正!"
"假期体验员?"灶王爷眼睛一亮,白胡子都翘了起来,"这可是个好职位!来来来,坐坐坐。"他亲手给我搬了张板凳,板凳是擀面杖拼的,坐上去硌得慌。然后他的脸色突然一沉,"不过,总值班章不能给你。"
"为什么?!"我差点从擀面杖板凳上跳起来,"不是说有章就能解决问题吗?"
"因为按规定,"灶王爷慢条斯理地说,端起一碗面糊喝了口,"总值班章只能交给完成'双节合一'五大任务的人。这是三百年前定下的规矩,写在《节日管理条例》第八百八十八条,童叟无欺。"
"什么任务?"
灶王爷从抽屉里——那抽屉是个饼干盒——拿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纸的边上还沾着韭菜叶子。他一条一条念:
"第一,把嫦娥从国庆晚会现场平安接回来,不能引起观众骚动;第二,把吴刚从月亮上安全带下来,他情绪不太稳定;第三,让月饼派和灯笼派当众和解,握手言和;第四,安排烟花和月亮拍一张合影,要好看,能上报纸;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今晚八点之前,让全国人民看见又大又圆的月亮。否则,今年的中秋节就取消,国庆节也会缺一块。"
"缺一块算什么大事?"我不服气,"补补不就行了。"
"国庆缺一块,"门神幽幽地说,"就变成'庆'。谁见过一个'庆'字单独过年的?孤零零的,跟丢了家长似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后背发凉。任务艰巨,时间紧迫,而我只是一个连红领巾都系不好、数学考了六十一分的小学生。
但是,全场的神仙都在看着我。金蟾爷爷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正扒着窗户冲我点头。十七在我脚边小声说:"小豆,全镇的月饼和灯笼,都靠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一拍桌子,震起一层面粉:"我干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是灶王爷已经激动得白胡子直颤,当场宣布会议结束,神仙们都鼓起掌来,年兽在桌子底下也鼓掌,鼓得桌子咚咚响。事已至此,收不回去了。
## 五、营救嫦娥大作战
第一站:国庆晚会现场。
晚会搭在镇中心广场旁边的露天舞台上,那场面,锣鼓喧天,人山人海,红旗招展。舞台上挂着巨幅横幅:"庆祝国庆·欢度中秋·双节同庆·文艺汇演"。台下黑压压全是人,瓜子皮都吐成了小山。
嫦娥姐姐被困在舞台正中央。她穿着一身节日的盛装,广袖流仙裙,美得让人不敢眨眼。可她怀里死死抱着一棵一米高的迷你桂花树,脸上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就是那种笑得太久、脸都僵住了的笑。
"各位观众朋友!"主持人是个戴眼镜的胖子,扯着嗓子对着话筒喊,声音从八个喇叭里同时炸出来,"下面有请嫦娥仙子为我们表演——呃,仙子,您到底打算表演什么节目?您都在台上站了一个小时了!"
"我……我不会表演……"嫦娥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可八个喇叭把她的蚊子音放大成了牛叫,全场都听见了,"我想回家……我想我的兔子……"
"哈哈!仙子真幽默!那就来段甩袖舞吧!音乐起!"
音乐一响,嫦娥没办法,只好抱着桂花树甩袖子。她甩一下袖子,桂花树掉一把叶子;甩两下,掉一把花。台下观众都看傻了。前排一个老大爷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行为艺术吗?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我挤到台边,冲嫦娥大喊:"嫦娥姐姐!我是来救你的!"
嫦娥看见我,眼睛"唰"地亮了,仿佛看见了救星,差点抱着桂花树从台上跳下来:"小豆!快带我回去!这棵树是我的幸运树!我在月宫种了三百年,没了它我做的月饼没有灵魂!"
"仙子别冲动!"主持人赶紧拦着,"节目单都排好了!您走了,压轴节目谁上?"
我灵机一动,凑到主持人耳边说了一句话。主持人眼睛越听越亮,最后一拍大腿:"妙啊!"
他一把抢过话筒,激动宣布:"各位观众!下面有请嫦娥仙子表演真正的拿手好戏——现场制作桂花月饼!三分钟!一人一个!人人都有!"
全场哗然,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嫦娥乐坏了,当场挽起袖子,玉手翻飞。揉面,包馅,压模,脱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都出现了残影。三分钟,整整二十个月饼,个个印着桂花的纹路,像一件件艺术品。工作人员拿着篮子分下去,从第一排发到最后一排,人人有份。
观众们咬下月饼的瞬间,全场响起一片"唔——"的陶醉声。那月饼有月光加持的前奏,香得人头皮发麻。有人吃着吃着眼泪都下来了:"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月饼!"有人举着月饼喊:"嫦娥仙子万岁!"
趁着全场啃月饼的空当,嫦娥抱着桂花树,跟着我猫着腰从舞台侧面溜了。临走前她还回头,给主持人留了一整箱月饼作为补偿,箱子上贴了张字条:"对不起,回家过节了,月饼管够。"
我们跑到广场边上,嫦娥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观众。月宫三百年,加起来都没今天见的人多。"
"姐姐,"我好奇地问,"你刚才在台上,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嫦娥认真地说,"月饼和灯笼有什么好吵的。月饼能吃,灯笼能照明,一个管肚子,一个管眼睛,多互补啊。你说他们怎么就吵了一个月呢?"
我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真有道理。大人有时候就是钻牛角尖,钻进去就出不来,还不如我们小孩想得开。
## 六、月亮上的砍树工
第二站:月亮。
扫帚驮着我们越飞越高,下面的月亮镇变成了积木大小。天越来越黑,星星一颗颗冒出来,像有人往天鹅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金子。月亮就挂在正前方,大大的,白白的,可惜——扁的。
没错,月亮是扁的,像一个被人坐过的大饼,表面坑坑洼洼的坑洞里,隐约能看见一个挥舞斧头的身影。
"吴刚叔叔!"我扯着嗓子喊。
"别吵!"他头也不回,斧子抡得呼呼生风,"我要把这棵桂花树砍倒!砍倒就能回家了!"
"那是个面团!"
"什么?"吴刚停下来,拄着斧头,揉揉眼睛,眯起眼定睛一看。月光下,那团"树"白白胖胖,软软和和,散发着阵阵麦香。
"哎——哟——"吴刚一屁股坐地上,斧头当啷啷滚出去老远,"我说怎么越砍越香!砍了一天!胳膊都抡肿了!砍出一屋子面包味!我以为桂花树成精了,会自己发面!"
我和十七落在他旁边。吴刚是个高大黝黑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脸晒得通红,胳膊粗得像房梁,一看就是实干派的。
我把情况一说,吴刚"腾"地站起来,震得月亮表面嗡嗡响:"走走走!赶紧的!今晚的月亮还等着我挂呢!"
"挂月亮?你会?"我惊喜地问。
"笑话!"吴刚一拍胸脯,拍得月亮都晃了晃,"我在月宫工作三百年,砍树砍了三百年——虽然今天砍的是面团——挂月亮的技术,比挂灯笼还熟!不过——"他的脸色忽然垮了下来,像被霜打的大白菜,"挂月亮需要三个人一起。嫦娥管上弦,我管下弦,还缺一个管正圆的。"
"那以前正圆谁管?"
"以前是月亮自己管,"十七解释,"可今年双节撞车,月亮也懵了。它现在处于'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该圆还是该扁'的迷茫期,摆烂呢。"
吴刚看着我,十七看着我,月亮也(我觉得)看着我。
"看我干什么?"我慌了,往后退了半步,"我不会啊!我系红领巾都要重系三次!"
"你会的,"十七神秘地说,两只红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每个小孩都会。你的梦想有多圆,月亮就能挂多圆。这是月宫的常识——大人们反倒不会了,他们的梦想都被房贷和工作磨方了。"
我似懂非懂。但时间不等人,晚上七点了,我们得赶紧往回赶。
## 七、月饼与灯笼的和谈
第三站,回到月亮镇。
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十分,天色全黑。可月亮镇一点不黑——它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红,一半黄。
镇上分裂成了两大阵营。广场这边,月饼派在张师傅带领下,用月饼堆起了堡垒。那堡垒有两人高,一层豆沙月饼,一层五仁月饼,一层蛋黄月饼,垒得整整齐齐,远看像一座糕点金字塔。张师傅站在堡垒顶上,挥舞着擀面杖:"月饼是圆的!代表团圆!中秋是根!根不能丢!"
桥那头,灯笼派在李婆婆带领下,把灯笼挂得密不透风,桥栏杆上挂,桥墩上挂,连柳树杈上都挂,红彤彤的灯笼连成一条火龙。李婆婆站在桥上,挥舞着竹篾:"灯笼也是圆的!还会发光!国庆是光!光不能灭!"
两派中间隔着一条"三八线"——是张师傅半夜偷偷用面粉撒出来的,笔直的一条白线,从广场一直撒到桥头。谁也不敢越过线一步,昨天王老板家的小狗越线撒了泡尿,被两边同时批评教育了一下午。
我站到广场正中央,站到面粉线的正中间,扯着嗓子喊:"大家听我说!"
没人理我。张师傅和李婆婆吵得正凶,一个喊"月饼万岁",一个喊"灯笼必胜",唾沫星子在月光下飞来飞去。
我急了,几步爬上了月饼堡垒——其实是张师傅顺手把我拽上去的,他以为我是来送水的。我站到堡垒顶上,掏出嫦娥临别时塞给我的最后一块月饼,高高举起,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喊:
"看——!这是嫦娥姐姐亲手做的桂花月饼!世界上最后一块!吃了能实现一个愿望!"
全场瞬间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灯笼里蜡烛燃烧的滋滋声。
张师傅的擀面杖停在半空。李婆婆的竹篾僵在手里。全镇两千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的手——准确地说,盯着我手里那块金黄油亮、印着桂花纹的月饼。
"这块月饼,"我慢悠悠地说,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大人物,"本来是我留着自己吃的。但是我想了个办法,能让月饼和灯笼都不受委屈。前提是——你们两位,合作。"
"怎么合作?"张师傅和李婆婆异口同声,说完又互相瞪了一眼。
"做——月饼灯笼!"
"月饼灯笼?"两派面面相觑。
"对!"我比划着,手臂画出一个大大的圆,"把灯笼做成月饼的形状,再把月饼的图案画在灯笼上!中秋的圆,国庆的红,全都要!中秋圆,国庆也圆,两个圆加在一起,就是——"
"团圆加欢庆!"嫦娥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抱着她的桂花树接话。
"两全其美,双喜临门!"吴刚也扛着斧头赶到了,嗓门大得像打雷。
我趁热打铁:"张师傅的月饼手艺全镇第一,李婆婆的灯笼手艺全镇第一,两家联手,做出的月饼灯笼,保管全省闻名,全国出名,说不定还能申请个什么遗产!到时候游客排队来买,你们的生意,翻十倍!"
张师傅摸着下巴,眼睛亮了。李婆婆搓着手,眼睛也亮了。
"那……"张师傅伸出手。
"那……"李婆婆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半空僵持了三秒,然后"啪"地握在了一起。握完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同时不好意思地笑了——都一个月没正眼看对方了,原来对方老了不少。
"合作!"张师傅喊。
"合作!"李婆婆喊。
"月饼灯笼铺,今晚就开张!"两人一起喊。
全场爆发出欢呼。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全镇两千多人手拉手,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面粉线被无数双脚踩得没了踪影。
我站在月饼堡垒顶上,看着这圆圈,忽然想起十七的话——梦想有多圆,月亮就有多圆。我低头看看脚下踩着的月饼堡垒,再看看围成大圆圈的人群,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圆了。
## 八、烟花与月亮的合影风波
晚上七点四十分,山顶集合点。
任务第四项:烟花和月亮合影。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鸡飞狗跳。
烟花队的队长是个急性子大叔,姓雷,人称雷大炮。他指挥着徒弟们把烟花在山顶排开,一排一排,像列队的士兵。
"听我口令!"雷大炮举着旗子,"月亮一到位置,立刻放!要拍出'众星捧月'的效果!"
"不行不行!"随队的摄影师——镇上照相馆的钱师傅——连连摆手,"烟花太亮,月亮会被抢镜!要拍'明月烟花两相宜',烟花得小点,散开点,像星星围着月亮!"
"小点?!"雷大炮跳起来了,"烟花小了还叫烟花吗?那跟窜天猴有什么区别!"
"大了就把月亮比下去了!"
"月亮本来就大!"
"那也不行!构图不好!"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徒弟们和摄影师助手面面相觑。
我挤过去:"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两人同时问。
"先放三发小的,给月亮'打个底',衬得它更亮;再放一发大的,在月亮旁边开一朵,像给月亮戴朵花;最后千发齐放,从下往上,像给月亮铺地毯!"我一边说一边比划,"这不就是——先把月亮请上台,再给月亮戴红花,最后全场鼓掌嘛!"
钱师傅一拍大腿:"好构图!"
雷大炮眼睛一亮:"好排场!"
"成交!"
七点五十分,一切就绪。烟花列队完毕,摄影师架好了相机——那相机是个老式的大方盒子,据说拍过全镇三代人的全家福。全镇的人涌上了山顶,月饼灯笼挂满了山坡,一盏一盏,像地上的星星开了会。
七点五十五分,灶王爷踩着一朵葱花云赶到了,还带来了金蟾爷爷和年兽。年兽一出现,前排的小孩吓得直往大人身后钻——它那张血盆大口确实不太友好。年兽赶紧用爪子捂住嘴,瓮声瓮气地说:"别怕别怕,我今天吃素。"
灶王爷清清嗓子,从饼干盒抽屉里捧出一个东西——总值班章。那章有砖头那么大,金灿灿的,章面上刻着八个字:"节日特许,童叟无欺。"
"王小豆,"灶王爷难得严肃,"五大任务,完成了四项。最后一项,挂月亮,归你。全镇的人都在看。你敢吗?"
## 九、八点整的奇迹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
山顶静悄悄的,两千多人大气不敢出。风都停了,云都定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这个八岁小孩身上。
说不紧张是假的。我的手心全是汗,腿肚子直转筋,心里有个小声音在说:跑吧,回家吧,作业还没写完呢。可另一个更大的声音说:你可是双料假期体验员,临时的也不能丢人!
七点五十九分,吴刚把我举上了他的肩膀。他肩膀又宽又稳,像一座小山。
"小豆,该你了!"吴刚仰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灯。
"我该干什么?"
"管正圆啊!"嫦娥站在另一边,抱着桂花树,"闭上眼睛,想你这辈子见过的最圆的东西。想到之后,喊出来!喊得越大声,月亮越圆!"
我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月饼香和桂花香。
我想。我使劲想。
我想到妈妈做的汤圆,白白胖胖,在锅里翻滚,一出锅就被我和爸爸抢光,妈妈总是说"锅里还有",其实锅里没有了,她只是不吃。
我想到爷爷家那只胖橘猫,圆得像个球,走起路来一滚一滚,奶奶说它上辈子是个汤圆。
我想到中秋节全家围坐的那张圆桌,爷爷坐这边,奶奶坐那边,爸爸抢我的蛋黄月饼,妈妈偷偷给我塞最大的那块。
我想到国庆节广场上升起的那个圆圆的大气球,红色的,上面画着五星,我仰着头看,脖子都仰酸了,还觉得不够高。
我想到镇广场中央那块大石头,想到广场上此刻围成的大圆圈,想到月饼,想到灯笼,想到爸爸笑起来的圆脸,想到我自己——想到我这个普普通通、数学考六十一分、总把鞋带系成死结的小孩,此刻正站在全月亮镇最高的地方,全镇的人都在等我,等我把月亮挂圆。
原来这就是正圆啊。不是某个东西圆,是所有圆的、暖的、亮的东西,全都装在一个小孩的心里,装得满满当当,一点缝都没有。
"我想到啦!"我睁开眼,大喊。
"那就喊出来!"十七在我旁边蹦着喊。
我深吸一口气,肚子都吸圆了,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尽八年来攒下的所有力气,朝着天上那个扁扁的、迷茫的、正在摆烂的月亮,喊出我有生以来最响亮的一声:
"我——要——月——亮——圆——!!!"
话音刚落,吴刚和嫦娥同时发力。吴刚双手托住月亮下沿,像托一个巨大的面团,猛地向上一推;嫦娥挥动广袖,月白色的光带卷住月亮上沿,向上一提。一上一下,一左一右,月亮颤颤巍巍地动了起来。
它升起来了!
刚开始还有点扁,像个被人坐过的饼,升着升着,边角开始鼓起来,像有人在它里面吹气。越升越圆,越升越亮,月光像水一样泼洒下来,泼在山上,泼在月饼灯笼上,泼在每一张仰起的脸上。
八点整!
"咔哒——"
一声轻响,月亮完美归位,端端正正地挂在天顶。一个标准的、圆滚滚的、金光灿灿的大月亮!圆得理直气壮,圆得容光焕发,圆得像是刚从模具里脱模出来的、全世界最大的一个月饼!
"放——烟——花——!"雷大炮的旗子狠狠劈下。
"轰!轰!轰!"三发小烟花先行升空,在月亮下面炸开点点金星,像给月亮铺了一层碎钻。
"砰——啪!"一发大烟花在月亮右肩轰然绽放,开成一朵巨大的金菊,正好像给月亮戴上了一朵花。
"轰轰轰轰轰——!"千发烟花齐放,从下而上,层层铺展,像一条光的河流朝着月亮奔涌,像全场观众起立鼓掌!
钱师傅的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手都按酸了,嘴里念叨着:"好构图!好构图!能上报纸!能上报纸!"
整个月亮镇沸腾了!人们又蹦又跳,又笑又叫,拥抱的拥抱,转圈的转圈。张师傅和李婆婆合伙做的第一批月饼灯笼同时点亮,暖黄的光和清冷的月光交相辉映,把整个山坡照得如同白昼,又温柔得像一场梦。
不知是谁起的头,全镇的人再次手拉手,围成一个更大的圆圈,唱歌。歌声飘向月亮,月亮好像都晃了晃,撒下更多的月光,落在每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暖融融的。
灶王爷踩着葱花云飞到我面前,郑重地、双手地,把那块砖头大的总值班章交到我手里。章沉甸甸的,温热的。
"王小豆,"灶王爷的白胡子都在笑,"五大任务,全部完成。我以节日事务总办公室主任的名义宣布——任务完成得漂亮!"
## 十、尾声:一些必须交代的事
故事的最后,按照童话的规矩,有几件事必须交代清楚。
第一件:关于总值班章。我用它盖好了排班表,嫦娥回到中秋栏,吴刚回到中秋栏,月亮回到天顶栏。章被灶王爷收回去了,但他留了个复印件给我,盖在我的假期体验员聘书上。聘书现在贴在我家床头,比我那张六十一分的数学卷子显眼多了。
第二件:关于我的新职位。灶王爷当场宣布:"以后每逢双节同日,月亮镇自动升为'双料模范镇'!而你,王小豆,被正式任命为——双节假期终身荣誉体验员!"我问有什么好处,他说每年中秋国庆,全月亮镇最中间、最大、蛋黄最多的那个月饼,归我。我咽了咽口水,觉得这个职位非常合适,比班长强多了,当场表示愿意干一辈子。
第三件:关于那个"世界上最后一块"的月饼。我要坦白。嫦娥姐姐后来偷偷告诉我,她的桂花树上还长着两百多块。我用一个小谎言换来了全镇的和好,用现在的话说,这叫善意的、美丽的、完全可以原谅的小谎言——反正镇上的月饼灯笼铺第二天开业,全场八折,全镇人一人买了一个,谁也没亏。
第四件:关于月饼灯笼铺。张师傅管馅,李婆婆管面——反了,张师傅管面,李婆婆管灯。反正就是俩人合伙,店名就叫"圆圆满满",开业第一天排队排到了桥头,连年兽都买了一个挂在角上,说除夕正好用上。王老板的包子铺也重新开张了,推出了"灯笼包"和"月饼包",生意好得不得了,胳膊终于不用搓了。
第五件:关于十七和金蟾爷爷。十七回了月宫,走之前给我留了三吨胡萝卜的欠条,说等我哪天想吃萝卜了随时去取。金蟾爷爷不哭了,它的眼泪金币攒了一屋子,它说等我长大娶媳妇的时候,全都送给我当贺礼——我说我才八岁,它说它可以等,它有三百岁。
第六件:关于扫帚。那把月宫特快专线扫帚没回月宫,它说喜欢我家的枣树,现在住在我家后院,每天帮我扫地。扫得特别干净,毕竟它是专业的。就是偶尔想飞,一飞就把鸡窝掀了,我们达成了协议:每月初一准它飞一次。
第七件,也是最后一件:妈妈问我那天晚上跑哪儿去了,浑身上下又是面粉又是桂花又是炮仗味。我说,我去拯救世界了。妈妈说我动画片看多了。我没反驳,只是咬了一口怀里那个最大、最中间、蛋黄最多的月饼——
嗯,是桂花味的。甜甜的,香香的,带着月光加持过的幸福感,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烟花在它身边绽放,灯笼在山下闪烁。我钻进被窝,十七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它明天要走了,今晚来道个别。
"晚安,十七。"
"晚安,小豆。明年见——如果假期不再撞车的话。"
"撞车也没关系,"我打了个哈欠,眼皮直打架,"撞车的日子,才有故事嘛。"
月亮在天上静静地挂着,又大,又圆,又亮。圆得像个刚进锅的汤圆,像个刚出炉的月饼,像个刚被小孩亲手挂上去的好梦。
今晚,全镇的人做的梦,应该都是圆的。